第三章「人、神與機械們的夢想」

1

濃縮的蒼藍。

在水滴轉眼間化爲冰粒的冰點下，冷空氣使得天空的顏色從鮮豔的藍色轉爲帶有神祕感的蒼藍。

「等……等一下，艾莉亞————————————————————————————！」

在這片高空中，一艘飛空艇正以驚人的速度飛馳而過。

流線型的機體勾勒出白色的飛機雲，那貼緊着下方雲海的飛行姿態，就彷彿在海面上跳躍的一隻海豚。

「呀喝——！」

「你還有心情歡呼———！像……像這種情況要怎麼辦！」

「……嗯——該怎麼辦呢，優特？」

「優特不知道。」

「一句不知道就能解決嗎！我們……我們現在可是——」

飛空艇的駕駛艙裏。

坐在左右並排的駕駛座後方座位上，華宮指着下方的雲海。

有條黑線——是這艘飛空艇的影子？最初這麼認爲，但並非如此。黑影的實際大小爲飛空艇的好幾倍以上，以影子來說未免太大了。

「被疾龍一路追着跑啊————————————！所以我才反對沖進詭異的雲海裏！」

「好壯觀呢，沒想到那種地方居然藏了一大羣龍。下次小心點吧。」

「什麼叫下次！問題是現在該怎麼辦吧！」

在飛過幼年疾龍的身旁時，就是三人倒楣的開端。誤認爲自己的孩子遭到攻擊，憤怒的母龍於是開始狂追這艘飛空艇。

至今已經持續三十分鐘以上。

「哦，太好了。快到統政廳的領空囉。」

機長席上的艾莉亞愉悅地說道。

華宮急忙將頭轉回正面，立刻對上了該名人物的目光。

「我叫紫苑。剛纔和你們的飛空艇聯繫過。至於頭銜……這個嘛，擡出『天之車』這個機關名稱似乎比較妥當吧。」

「艾莉亞你有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

看吧，果然沒錯。

「驅龍機器嗎？真想見識一下是什麼樣的機械。」

「這就是問題所在。」

「咦？」

「年長者？不好意思，你的年紀看來似乎不大。」

剛纔被疾龍窮追不捨的狀況就彷彿一場夢。蔚藍的天空一望無際，反而充滿了一種令人畏懼的寂靜。

在千年獅第一位催促下，幾人連忙來到了統政廳。既然飛空艇是事先安排好的，那麼應該也會像上次一樣有個相關人士前來給予協助。

……但願不要發生什麼事情。

「聽得見哦。收訊有點不良，不過逐漸穩定起來了。」

「天結宮（索菲亞）的幾位，你們好。抱歉只有我一人前來迎接，場面冷清了許多。」

……應該說，換成別人也會這麼問吧。

「說得也是呢。該怎麼做纔好？」

年齡究竟是幾歲呢？外表看來很像少女，沉穩的舉止和語氣卻給人相當成熟的印象。整體容貌是五官姣好的美女相貌，柔和的黑眼眸顯得十分脫俗。至於身高，以隊上來說和榭爾提斯差不多或者再稍矮一些。

所謂統政廳的聖廊，根本就不知道在什麼地方。

「瞭解。速度呢？」

華宮將手肘靠在機長席的椅背上，手指着畫面說道。

『請繼續維持最高速。這邊的天線塔平時會發射龍種所討厭的高頻率，它此時應該開始感到痛苦了纔對。』

「你怎麼蠢到老老實實交代了！」

「住手！拜託，別再刺激對方了！要是不能直接命中，根本就無法對龍鱗造成傷害啊！」

其成員率先公開和天結宮（索菲亞）接觸的，應該算是「第九（修伊克）」纔對，就是提出潛入異篇卿據點的那個時候。

「最後要不要用飛彈鎖定那隻疾龍？」

「沒錯沒錯…………咦？」

「任務優先哦。」

艾莉亞忽然將臉湊近駕駛座正前方的熒幕。

「好——呃……這個嗎？」

居然沒生氣？也沒有更進一步的追問。原以爲對方脾氣再怎麼好也會表現得不耐煩，最壞的狀況就是叫我們帶着這條龍離開。

「艾莉姊姊、艾莉姊姊，優特知道這裏的果汁很好喝哦。我喜歡青檸檬果汁。」

面前。

「照理來說，應該會安排什麼人和我們碰面纔對。」

據推測應該是位於統政廳的廳舍某處。只不過，若是前往廳舍入口的服務檯詢問，還不知道對方是否會老實回答。若是重要設施，普通事務員就很有可能完全不知情。

「不就是你面前的人嗎？」

對華宮而言，這是頗爲陌生的機關名。

「……你就是……尤米的……」

「這個聲音……你是剛纔管制塔的——？」

艾莉亞將模式切換成自動駕駛。

「別說傻話了。我是指那種不時看着這邊，或是往這裏靠近的人。」

對方意味深長地轉過側臉：

至於艾莉亞本人則是一副錯愕的表情。但她隨即做出用力擺動脖子和雙手的動作。

『————————————————————————————————————你好。聲音——————————聽得見嗎？』

以旁人聽不見的音量這麼喃喃自語後，華宮望向下方的大地。

『————————那樣就——太好了。這裏是統政廳的管制塔，根據我們的觀測，貴機是天結宮（索菲亞）的來航者，沒有錯嗎？』

感覺是個態度相當從容的成年女性。

女性的聲音。

「……原來如此，驅龍設備正運作當中。」

——說着說着，身後追趕的黑影也變得愈來愈小。

*

在此同時，播放出的雜音中傳來斷斷續續的人聲。

「沒事。你看，又傳來通訊囉。」

「……別用那麼正經的表情問我啊。」

其黑髮瀏海處整齊地修剪至眼睛上方。

華宮不情不願穿上逃生用降落傘，並將孩童尺寸的降落傘遞給副機長席上的優特。

「這樣就可以放心了，就算在空中被疾龍打落，還可以迫降在統政廳呢。優特，華宮，你們先準備好降落傘。」

「啊，你看你看，艾莉姊姊，後面那隻大龍回頭了。」"

這裏是統政廳的機場。剛纔搭乘的飛空艇正由維修員調整中，三人如今來到了登機門前方。

「艾莉亞，現在先別把事情鬧大。統政廳的管制塔有權視情況限制領土上的起降。要是惹得對方不高興——」

「這個啊，因爲我們剛纔用全速挑戰飛行紀錄，結果一不留神就衝進雲海裏了。」

這時——

來去匆匆的旅客，其中還夾雜了客艙服務員和機場事務員。

「哦，還有那種東西啊。話說剛纔一直在駕駛，口也覺得很渴了。既然這樣，我們就趕快找間咖啡廳來坐坐吧。」

「……我覺得一點也不好。」

『知道了。但爲了保險起見先確認一下，跟在後方的大型生物，以寵物來說似乎大了些。』

……真想不到居然會突然冒出這個名字來。

「……天之車。」

「是的。這一次並非『天之車』，而是以朋友身份接獲他的聯絡。」

「不過，我並非現役成員。應該算助手或者參謀，以年長者身份擔任顧問一職罷了。」

「那……那個，千年獅先生也這麼說過，不過你們都認錯人囉。我的名字叫艾莉亞。」

「在這種時候？」

被艾莉亞這麼一問，華宮隨意打量起四周。

「說到可疑的人，戴着機械帽的華宮是最可疑了吧。」

統政廳。

「大概是因爲我們後方的疾龍吧。要是叫我們先把那個不速之客擺脫後再降落怎麼辦？」

「是的，這個我知道。」

「咦？」

一口氣回答完後，紫苑忽然將目光轉向艾莉亞。

那堪稱模特兒體型的纖瘦身軀穿着一件和服式服裝。

「是啊——應該就快到了，麻煩引導我們降落吧。」

「你認識那個人嗎？」

「是的。幾位似乎擺脫疾龍的追趕，真是太好了。」

「嗯？華宮你說什麼？」

「回到地面的感覺真好。鬆了一口氣。」

「是啊。總之先接通吧。優特，你按一下我前面的紅色按鈕……現在忙着手動駕駛，實在是分身乏術呢。」

「到囉——這座浮游島就是統政廳啊，我還是第一次過來哦。」

「嘖，真無趣……咦？」

浮游大陸也存在被稱爲地龍的龍種，但基本上不會離開生態保育區。對於天結宮（索菲亞）而言，這是一種相當陌生的機器。

「居然有通訊進來，會是誰呢？」

優特開始操作艾莉亞座位上的通話器。

……我更寧願就這樣繼續被龍追着跑。

女性露出豔麗的笑容來。

接着就是按照統政廳的指示降落了。

號稱世界上最巨大的浮游島，正悠然飄浮在這艘飛空艇下方。

踩在經過鋪設的地面，華宮猛然抬頭望向天空。

「華宮你說之前來過一次吧？」

『情況已經瞭解。那麼請直線飛行。這邊會引導貴機降落在跑道上。』

……記得應該是統政廳的特務機關。

「是的。不過以前是巫女大人隨行護衛的身份，對方什麼東西都已經準備妥當了哦。統政廳還派了一個人來負責帶路。」

「安放在統政廳聖堂裏的至寶『米克瓦的緋眼』。總之先找到那個再說吧。」

「就和你們剛纔遇見的千年獅第一位相同。我跟他都比外表年老了非常多。」

「哦哦，那麼這次也是了。」

由於是進入統政廳的領空後纔有此通訊，很有可能是來自統政廳的管制室。

華宮不由分說抓住打算跑掉的兩人。

「好了，希望別再出現像上次那樣的騷動了。」

紫苑用愛憐的目光注視着艾莉亞。

「抱歉失禮了。儘管知道你是不同人，卻讓我不禁感到懷念起來。」

「有人和我長得很像？」

「是的，非常相似。臉龐、氣息，甚至衣服上的機油味道都讓人十分懷念……你見到的那位千年獅也說過相同的話。」

那個人？

在地下室碰見的時候，還以爲對方是個沉默而怕生的人。

「我正是受他之託，前來替你們帶路。」

「……哦哦，太好了！怎麼樣，華宮？我們剛好在傷腦筋呢。」

「正是如此。來的時候已經被龍追着跑，抵達後可不想再四處碰壁。真是得救了。」

「那麼我們動身吧，首先帶幾位前往統政廳建築內部。」

紫苑優雅地翻動淡紫色的和服。

站在最後的位置，華宮望着艾莉亞和優特緊跟上去的樣子。

……怎麼回事？

……我並不是在懷疑這位名叫紫苑的女性，只不過——

「異樣感？」

一種就連自己也無法形容的感覺在腦中揮之不去。

2

黑暗。

任何光線都死寂的無照明空間。

虛空不知延續至何處。但在龐大熱量烘烤下，此地下樓層充斥着流動的超高熱氣流。以三溫暖來說太過炙熱。

真要比喻的話，就是岩漿沸騰的火山口，僅呼吸一口就會燒爛喉嚨和肺部的熱空氣漩渦。

那裏當然不見雙子的身影，只有無盡深邃的黑暗。

「然後呢？你們偵察完天結宮（索菲亞）了吧？進展如何？」

彷彿說給自己聽一般，簡短嘀咕了這麼一句後，阿爾瑪迪便轉過身去。

「真是期待。」

「當中最不可或缺的就是你們兩人了。所以諾艾西斯纔會被瑟拉的虛像盯上吧。」

……阿爾瑪迪大人聲稱完全都記不得了。

『嗯，流了好多汗呢。不喝水的話就會死翹翹哦。嘴脣也很乾，是不是開始頭暈了？完全是脫水症狀。』

……倒在斷崖下方，頭部受到重創之前的事情。

『我覺得異篇卿的每個人都很了不起哦。』

但最引人注意的，還是自她頸部以下的無數燒傷痕跡。

在異篇卿當中沒有人符合「治療」這個字眼，頂多只有那個藥罐子瑪哈。但她的病情無法治療。

與阿爾瑪迪幾乎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千年獅。由於太過相似，讓人不禁懷疑起兩者之間有什麼關連。但當事人看起來並不在意，於是娜塔拉夏也避免談及此事。

「是支援。用『幫忙』這個字眼，聽起來就好像我們是部下哦。」

內心想說的話全部濃縮成這麼一句。

她舔着手背上的傷口這麼回答。燒爛的肌膚與從中滲出的紅色鮮血實在令人不忍目睹。

「那傢伙？」

「是嗎，那應該就快了吧。」

「……那傢伙也該治療完畢，回到崗位上了吧。」

結界多次的破壞。

阿爾瑪迪沉聲苦笑道。

瑟拉的虛像浮上。

娜塔拉夏將嘴脣抿成ㄟ字形，瞪向自己頭頂上方。

『在的話就回答一聲哦。』

「首先由伊格尼德破壞冰結鏡界對吧。這麼一來，皇姬莎拉唯一的辦法就是將自己的位子讓渡給優米。屆時就乘虛而入，由你們兩人搶先發動『樂園幻想』，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吶吶，在哪裏？』

『就快了呢。』

「在那場戰鬥中，我和貝多瑪都無暇分心，拼了命化解魔笛，尋找針孔一般細小的破綻加以反擊。只是不斷重複上述這些動作————那個劍士也一樣，最後他活下來了。這樣的回答您滿意嗎？」

伴隨短暫的爆炸聲，樓層的一處竄出鮮紅色的火焰。

「蒼」之諾耶和「碧」之諾艾西斯。

『嗯，就快了哦。能夠將那些恐怖的幽幻種隔離在另一個世界。之後就等伊格尼德在天結宮（索菲亞）最上層破壞冰結鏡界了。』

『是啊。不想再去回憶了。真的很可怕。』

在娜塔拉夏的火焰照耀下，出現一名獅子般金髮的大劍使。

是誰呢？

「……你們兩個，居然連這種虛僞的話也說得出來。」

「千年獅。話說回來，就是那個叫雷奧的劍士吧。」

「繼續訓練。」

唯一能想到的是銀髮大劍使。

「您很期待再遇到那個劍士？」

如今這麼交談的雙子，僅以年齡來說的話，已經活了娜塔拉夏好幾十倍的壽命。他們和皇姬莎拉幾乎是同一世代的人。不同的是皇姬活在停止的時間裏，而雙子則是在浮游大陸地下持續沉睡了千年歲月。

默默思考了好一會其中含義後——

——這位大人總是如此。

『這是娜塔拉夏自己想出來的臺詞哦？』

『嗯，很了不起呢。大家現在明明那麼強，卻還是不斷訓練。所以我們才能夠放心。』

……不過，這麼說倒也沒錯吧。

過於強大的火焰會傷及術者本身。愈是追求無限高漲的熱量，火焰就愈會失控，甚至於對娜塔拉夏本人展開反撲。

千年前，世界上有兩種用來對抗穢歌之庭（伊甸）的方案。

娜塔拉夏那乾渴的嘴脣。

「您要去哪裏？」

『是啊——很漫長呢。所以異篇卿也就必須等待千年的時間。不過，我和諾耶是從帝國時代就一直沉睡了千年。』

「唉——真是的，到底是誰賦予我這種操控火焰的天分呢？害得我每次訓練，寶貴的肌膚都變得乾巴巴。」

『嗯，沒有錯呢。』

「哎呀，阿爾瑪迪大人，您那邊也告一段落了？」

因爲擔心幽幻種大規模進攻，聖女紗砂於是在千年前搶先發動了冰結鏡界，未完成的計劃「樂園幻想」便自然瓦解了。

『嗯，娜塔拉夏在這裏呢。有很燙的氣流捲動着。正在訓練中。』

『娜塔拉夏，你在這裏嗎？』

「你們還真是輕鬆呢。」

異篇卿第一位。

『伊格尼德到塔裏去了哦。她說只要使用米克瓦的緋眼，就能讓警備陷入混亂。』

『嗯，說過了呢。還有，貝多瑪也會走其他路線一起會合。』

雙子這麼竊笑道。

『關鍵的戰鬥即將來臨，讓疲憊的身體休息也是很重要的。』

雙子的聲音聽來十分痛苦。

歡樂的童聲傳來。聲音自虛空中毫無預警地出現，緩慢傳遞至無照明空間的各個方位。

「當然會痛哦。不過沒辦法，這是馴服淘氣小孩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娜塔拉夏向手持大劍逐漸消失的劍士投以微笑。然而，當對方的背影完全看不見之後，她卻整個人垂下雙肩嘆了一口氣：

『結界再損壞的話就無法修復了呢。畢竟已經過了千年的歲月。』

『簡直就是王者的勝利美酒。在今宵這個短暫的時刻，您是否願意和我共度如夢似幻的甜美時光呢？』

『是啊。錯過了呢。』

「那就記住你們自己的立場，不要隨便跑到浮游島上。伊格尼德也說過吧？下一次就是真正的————」

在紅色火焰照耀下，一個女性的輪廓浮現出來。

「是聽到了你說話的聲音。還有，諾耶和諾艾西斯也向我傳送了念話。伊格尼德前往塔內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

「期待？」

『嗯，娜塔拉夏已經準備了很久呢。』

『訓練結束了嗎？流了好多汗哦。』

「唉——又錯失開口的機會了。」

「悲願即將要實現了。利用重界——重層世界『樂園幻想』來隔離穢歌之庭（伊甸），世界就此恢復免於幽幻種恐懼的樂土。」

白銀劍閃劃破了黑暗中捲動的熱浪。

「是嗎。」

『不會痛嗎？』

『金黃的耀眼色澤，連氣泡也如同寶石一般美麗。僅僅微傾玻璃杯，就散發出蜂蜜般的香甜和成熟的高雅酸味。』

「娜塔拉夏，你和巨蛇戰鬥的時候看到了那傢伙吧。感想如何？」

——等待冰結鏡界度過千年，將要創造新結界的瞬間。

另一個則是究極的人工結界「樂園幻想」。

「習慣了。」

『嗚……不要說了，娜塔拉夏。』

轟。

然後是這一次，皇姬莎拉主動打開了通往穢歌之庭（伊甸）的門。

「讓你們久等了。」

娜塔拉夏憐愛地望着半空中飛舞的火花。但下一刻，她忽然露出不滿的表情，用誇張的動作聳起肩膀：

『是啊——沒有錯哦。千年前因爲計劃尚未完成，所以被紗砂的冰結鏡界搶先了一步，不過現在我們有了異篇卿的幫忙呢。』

「活下來了。」

「少囉唆。夠了，不要管我！」

一是利用禁忌水晶之力的神性結界「冰結鏡界」。

然而，只要身爲最重要核心的雙子還活着，就能夠繼續發動「樂園幻想」。

無數汗水自他的額頭一路滑落至下巴處。其眼睛周圍因疲勞而看似凹陷，恐怕也不是自己的錯覺吧。

透過乾渴的喉嚨，娜塔拉夏長長呼出一口氣來。

「……問了個蠢問題呢。請慢走。」

「身爲劍士，比任何人都更崇高、更強大，卻依然對自己課以更爲嚴酷的訓練。實在是讓人學不來呢。」

『嗯，每次都那麼害羞，最後完全沒說出口嘛。我們聽到後來都記住了。對了對了，要不要我們幫你開口呢？』

『我房間裏備有冰涼的香檳。』

「這句話真不像你的風格。」

是一名有着鮮紅大波浪卷長髮的女性。那豐滿的雙丘、彷彿不堪一折的纖腰，以及自腰部下再度隆起的誘人大腿曲線，都在緊身連衣裙襯托之下畢露無疑。

「最終決戰吧。」

——雙子一直在等待着時機到來。

她甩甩手，示意兩人滾一邊去。

『哇——娜塔拉夏生氣了哦。』

『是啊——生氣了呢。趕快逃吧！那麼，我們繼續去進行調整了。』

迴盪於四周的笑聲逐漸遠離。

念話和遠視都中斷了。正如最後所言，雙子或許還要努力進行「重界」的調整吧。

「……真是的。」

「調整」二字說來好聽，實際上卻是近似拷問般的訓練。

在那種年紀，竟有勇氣主動接受這樣的苦行，娜塔拉夏對此打從心底感到佩服。而正是由於這一點，她才又無法開口邀約阿爾瑪迪。

——那麼小的孩子每天都含淚進行調整。

——我又怎麼能悠哉地和阿爾瑪迪大人喝酒呢？

「在一切處理完畢前，要先戒酒嗎？」

如今只需要火焰。

既然無法傳達烈火焚身般的愛意，那麼與其默默悶燒黑煙，不如將我的身心化爲業火盡情咆哮。

「瑪哈，你應該可以理解吧？」

「……感同身受。」

黑暗世界中隱約浮現出一名白色的女性。

「因爲苟延殘喘，才能夠活到今天。」

「是你的病嗎？」

「我，還有世界。」

比白雪更白的少女。

綠色的緊急照明燈下方是一道鋼鐵材質的機械門，看起來十分厚重。與其說是研究設施，其壓迫感更像是堅固的避難所或監獄的入口。

「～～～～～咦！」

「艾莉姊姊好厲害——」

紫苑用扇子指着一處方向。走道的遙遠另一端，可見一名往這裏跑來的工作服少女。

在豐滿的胸部下方盤起雙臂，娜塔拉夏緩緩點頭道。

「哦——」

由於要支撐被切割的世界，等待兩人的將是在分化的世界裏被永遠活活拆散的命運。

「是大會議室吧。那裏實際上很少使用，比較像用來放東西的地方。順帶一提，那個房間裏也有密道哦。」

「雙子說得那麼篤定，不過真的會成功嗎？」

挾帶着一種無畏、無可撼動的氣勢。

「不用擔心哦。你看，她從後面追上來了。」

「就算從這一端跑到牆壁盡頭，中途好像也不會撞到任何人，實在是太痛快了。剛纔還進了一間會議室，空間幾乎就可以用來開運動會哦。裏面密密麻麻擺滿了椅子，光是數量就有好幾百張吧。」

「是的。時間打從一開始就所剩無幾。無論是迷惘，或是用來思念遠方的男人。」

走在前方的紫苑不禁回頭。

「即便對方是統政廳的『天之車』，那個救了你的『第一』澤道爾，你一樣會點頭嗎？」

「艾莉姊姊在剛纔的轉角那裏就不見了。」

「還問怎麼了。你很迷戀那個大塊頭對吧？大家已經知道了哦。畢竟那個沉默寡言的鈍色（貝多瑪），在偷看你的房間之後居然哈哈大笑地回來。」

小女孩搖搖頭。

她用手遮掩住臉，身子搖搖欲墜。

「嗯——優特不知道。」

「不……不是的。我只是……那位先生對我有無以回報的恩情，所以遲遲不敢忘懷罷了。」

「我們過去吧。統政廳的第四棟。這裏就相當於天結宮（索菲亞）的沁理局，主要是負責分析幽幻種魔笛與沁力術式的研究設施。」

「那一天……千年前的那一天……包括我在內，世界上所有人都察覺到末日來臨。無數幽幻種覆蓋了所有天空、陸地和大海。那些殺之不盡的兇惡怪物，其中甚至存在足以吞噬整座浮游島的巨大幽幻種。有朝一日，和那天相同的恐懼將會再次造訪……這樣的惡夢，如今仍持續將我困在其中。」

「……啊啊。」

——和雙子一樣自千年前持續沉睡，然後醒來的人。

「真是嚇我一跳。統政廳是異篇卿的敵人，而對方偏偏又是天之車的成員。牆上到處都貼滿那個大塊頭的肖像畫，而且還弄來和他一模一樣的衣服掛在天花板。」

那恬靜的表情中，夾雜着訝異與讚賞的感情。

「從前，世界被皇姬莎拉的冰結鏡界所拯救。然而，那隻不過是再延長千年的壽命罷了……幽幻種是一種侵蝕世界的疾病。世界徹底死亡之前，我們能做的就只有將穢歌之庭（伊甸）這個病因從世界上割除。」

她默不作聲。

「……啊……啊啊……」

統政廳——

「異篇卿不僅在此現身，還接觸了米克瓦的緋眼。這讓元老院的老人們都大喫一驚。統政廳已經好幾十年沒有遭受外敵入侵。不用說盜賊，就連一隻幽幻種也進不來。但對方卻突然就闖入統政廳的機密區域——」

「哪有人自己把自己搞到迷路的！」

紫苑轉過側臉投以微笑，接着不知從哪裏取出一張附有電子認證鑰匙的卡片鑰匙。

「嗯，這裏實在太大了！」

「請不要向我這個天結宮（索菲亞）的一份子徵求同意。」

帶着依然激動的表情，艾莉亞拼命展開雙臂：

艾莉亞猛然揚起單邊眉毛。

但臉上卻浮現令人發毛的危險笑容。

「真不知道誰纔是帶隊的人呢。怎麼樣，感受到統政廳有多遼闊了嗎？」

緊跟在後方的只有黑髮小女孩一人。

——檢查卡片僞造……「正常」——

「一定會。」

「…………」

「在事前預料的條件下，雙子不可能會失敗。唯一的不確定因素是來自外部的阻礙，也就是幽幻種、天結宮（索菲亞）和統政廳的介入。」

「如何？」

唯獨這句話。

「嘿嘿嘿！這不算什麼啦——不過沒關係嗎？要是在天結宮（索菲亞），像這種都會被列爲機密情報，完全不肯告訴我們呢。對吧，華宮？」

「鈍色（貝多瑪）是這麼說的。」

若冰結鏡界是以治癒並消滅穢歌之庭（伊甸）這個病因爲目的，樂園幻想便是以截然相反的方式去除穢歌之庭（伊甸）的術式。

用茫然表情望着天花板，瑪哈忽然自嘲般地笑了。

「說得也是。地方這麼大，就連幽幻種也會迷路呢。」

「澤道爾大人原本就不是我能夠高攀得上的男士……長痛不如短痛，乾脆就讓他討厭我吧。我已經做好從他心中消失的準備了。」

3

——這就是瑪哈。

更勝於純白新雪的透明般白髮長及腰際，其肌膚也比白瓷更加白皙。但這絕非稱讚之詞。娜塔拉夏很清楚，這不過是在形容那病態般的蒼白膚色罷了。

「…………」

以地上兩百九十一層的天結宮（索菲亞）來看雖然高度很低，但其佔地相當寬廣。像現在身處於其中的地面第一層，卻只能隱約看見遙遠對面的牆壁。而最可怕的是，牆壁後方還有無數房間。

瑪哈發出不成聲的驚呼。光站着就相當勉強的她，此時彷彿觸電一般睜大雙眼。

「澤……澤道爾大人怎麼了嗎？」

紫苑的語氣特意停頓一下，這麼強調道。

「只不過，接下來要前往的第四棟，其中的密道就是機密了。從現在起請不要出聲，靜靜跟在我後面。」

在人類能夠居住的浮游島裏，統治着最大浮島的龐大機關。主要目的是透過投票選出的議員們來管理司法和立法。特別是擁有最高決定權的元老院，其發言據說也會對浮游大陸造成相當大的影響。

正因她有着分明的五官及姣好的面龐，那枯瘦如柴的全身也就更顯得令人不忍直視。

「是的。」

例如直到最近，皇姬莎拉委託進行維修的人型機械體，其存放地點在塔裏也只有包括皇姬莎拉在內的少數幾人知情。

「連信也看了！」

「是的。華宮小姐很讓人放心。」

「這裏還不要緊。與其說是密道，比較類似遭遇緊急狀況時所使用的逃生通道哦。就跟捷徑差不多。」

「想不到居然會再一次走在這個地方。」

瑪哈做了一個非常輕微的深呼吸。

統政廳是地面三層，地下一層的四層樓構造。

「呼……呼……哎呀——好險。要是沒在優特身上放追蹤器，這下就完全迷路了。」

這裏還不要緊。

雙子從這個瞬間起便不再是雙子。

既然是密道，就這麼向外人透露沒有關係嗎？

瑪哈愣在原地，其蒼白的臉色變得更無血色。

走在前頭的紫苑帶着淺淺的微笑轉過頭來。

「………真令人驚訝。你居然感覺得出金屬材質的些許差異。」

「負責阻擋的就是我們異篇卿。記住了，無論面對任何人都不容許失敗。」

「……我從一開始就都很謹慎。」

「莫非是前面數來第四列長桌下方的地板嗎？我走在上面時感覺有點怪怪的，大概是材質不太一樣吧。」

「那傢伙不在哦。他去天結宮（索菲亞）支援空白了。你也應該知道吧？」

緊咬住嘴角，瑪哈轉過身。

重層世界「樂園幻想」。

「千萬不要忘了這份決心。」

「————」

「你最失敗的地方，就是忘記把桌上的情書收起來。」

呼……

將穢歌之庭（伊甸）這個病因隔離在另一個世界的究極人工結界。

「沒錯。現在……或許已經闖入皇姬莎拉的宮殿了。」

「————」

——大門開啓。請於二十秒內進入——

「……娜塔拉夏小姐真是嚴厲。」

「這場沒有結果的戀情，真讓人同情你。」

「艾莉亞，你要好好抓緊優特哦。在這裏走失的話就很難找到了…………咦，艾莉亞呢？」

「我的房間？」

不過艾莉亞說得很對。

身爲其家長，應該說是帶隊者的艾莉亞卻不見蹤影。

——ＩＣ等級確認……「一級」——

「好好。華宮你也振作一點哦。」

「剛纔不是還提醒過，上廁所前要先說一聲的嗎？優特，艾莉亞跑去哪裏了？」

「這就是以諾耶和諾艾西斯爲核心的計劃『樂園幻想』。正如娜塔拉夏小姐您所知道的，將諾耶安排在這個世界，而諾艾西斯則前往穢歌之庭（伊甸），以這兩人爲核心來切割世界的計劃。」

「我聽說了。巫女大人之前來訪時的那場騷動，影響實在很深遠。」

「必須處以極刑，立刻將那個虐待狂槍使化爲亡者……」

對紫苑遞出的卡片鑰匙產生反應，門上的中央部分亮起。彷彿破開大海一般，緊閉的機械門緩緩往兩旁開啓。

「這裏就是第四棟的第一區域，我們所要前往的31區域就在這棟建築物的內部。」

「哦？嗯嗯，直直前進後在盡頭右轉，穿過會議室。你看優特，我們現在好像在這裏哦。」

「奇怪？艾莉亞，那本小冊子是怎麼回事？」

只見艾莉亞正雙手攤開一張大型樓層地圖。

「是剛纔一個職員大姊姊看我好像迷路，所以纔拿給我。這上面居然也記載了第四棟內部的構造呢。」

「當然。由於是公共廳舍，普通人基本上都可以前來參觀。」

「……那麼，那個31區域在什麼地方？」

「地圖上未記載的場所，反過來說就是普通民衆無法參觀的地方了。畢竟是對外祕而不宣的機密區域。」

紫苑壓低些許音量回答。

由於走道的構造複雜，一路上很難見到其他人，卻到處都裝有監視裝置。

……就連說話聲也會被記錄下來。

……號稱普通民衆都能參觀的這裏，情報管理的工作其實做得相當徹底。

「就快到了。」

一行人直直向北前進。

每個走道上都能見到一、兩名事務員，但對方大多在忙着搬運器材或資料。這麼看來，所謂的機密區域就和天結宮（索菲亞）一樣，即便內部的相關人士也只有極少數一部分人知情。

「優特，腳步輕一點。要靜悄悄地前進哦？」

「知道了！優特會安靜走路哦！」

「……你們兩個纔是最吵的吧。」

真該在嘴巴上貼膠帶纔是。不，乾脆用強力膠比較快——就在華宮認真地這麼思考之際。

……此行的目的是用來解除電子封印的解除碼。

「好好。那麼第一個是就是我吧？接着是優特，最後纔是華宮？」

「……可惡的第七。叫我自行判斷，原來就是這麼回事。」

將那過於巨大的武器輕鬆舉起的壯碩男子隨之現身。

「這裏的保全措施相當單純哦。」

「我事先和第七談過，希望她將這件事轉達給你。看來你似乎已經知道，那我就放心了。」

——ＩＣ等級確認……「一級」——

即便天結宮（索菲亞）的護士，當中或許也找不出像這樣的巨漢來。而且還能清楚感受到那體格……不，更勝於體格本身的強烈壓迫感。

紫苑將門打開，裏面是一個小房間。

「不好意思，這臺電梯的空間似乎很小呢？」

「我是『第一』澤道爾，受命守護此處統政廳的聖域。你們就是所謂的客人嗎？」

倘若這不是任務必經的過程，自己或許當場就拔腿而逃了。

「…………」

「是的。因爲這並不是在執行任務。」

「是的。我先下去等候，請幾位利用這個時候決定搭乘的順序。」

……這真的是人用的武器嗎？

一路往下方沉去。

棒狀的手柄是比成年男性的手臂要粗的特製規格，就連裝在前端的圓柱式柄頭，也不知華宮能否以雙手環抱住。

華宮走出電梯後。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超出一名成人身高的巨大金屬錘矛。

眼前已經站着紫苑、優特，以及看似完全等得不耐煩的艾莉亞。

迷迷糊糊聽着兩人的對話，本來就感到相當喫力了，想不到最後竟然會將決定權交到自己手上，實在是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不過門旁的其他普通逃生門附有門閂，並未裝上如此詭異的認證機器。

「好的。話雖如此，只要直直前進就可以了。」

華宮將臉湊近一臺黑色盒狀的認證機器。

「真沒想到會來這種地方。真是千里迢迢呢。」

「什麼？」

她壓上自己的體重，伸手推動這道門。

聖廊。

華宮這麼嘀咕道。

「到另一邊的門前就知道了。『他』應該已經察覺到我們下來了纔對。」

*

「不是我哦。優特你呢？」

想必重得不得了吧。總重量令人難以想像。要揮動那個東西，即便是人型機械體也非常喫力纔對。

「咦，怎麼突然問我？」

「優特也是——」

「是的。我最初向第七提起這件事，就是爲了試探你們的反應。然後是『第九（修伊克）』，最後纔是必須費好一番工夫才能說服的某人了。」

「我打從心裏表示贊同……那個大漢是怎麼回事？」

「嗯，但能否放行，必須等回答過我的問題再說。」

那是個巨大的房間，也是一條走道。

「嗚哇。華宮，我對那種全身肌肉的人最沒轍了。」

「是我的同事。你們看，就在那邊的圓柱後方。」

……而能夠透過米克瓦的緋眼獲得的，就只有等級四的解除碼。

當中安裝了一臺電梯。

「怎麼了嗎？你似乎在四下張望的樣子。」

恐怕是爲了防範入侵者吧。

「完全沒有監視攝影機這點也很不可思議呢。既然看起來空無一人，我倒是很感興趣這裏究竟採取了何種保全措施。」

「下方就是聖廊，其中擺放着米克瓦的緋眼。所以只要搭乘這臺電梯往下就可以抵達。」

抱着雙臂的大漢皺起眉頭，閉上了眼睛。

眼前呈現的光景，讓她不禁脫下機械帽凝視起來。

「就像這個樣子。」

寬十公尺左右的走道筆直延伸。

「不是優特哦——」

紅外線感應器。

「嗯，乍看之下是很普通的逃生門呢。剛纔一路走來，中途好像也看過相同的逃生門……？」

「久等了。」

「這個……氣氛實在是非常莊嚴呢。」

「不。」

「果斷而妥當。我沒有意見哦。」

搭載紫苑的電梯緩緩啓動。

垂下嘴角，第一（澤道爾）嘆氣道：

「……元老院的意思是，目前必須極力避免引發麻煩的事端。既然如此，已經知道米克瓦的緋眼存在的你以及這些客人，就算放行也不會有任何異議吧。」

紫苑手指的方向，一扇有着耀眼的黃銅和銀質雕飾的肅穆門扉就出現在眼前。那個房間裏保管有米克瓦的緋眼？

踩着優雅的步伐，紫苑在一道門前停下。

「一次限乘一人嗎？」

閉着眼，大漢發出低沉的呻吟。

「去向電梯抱怨吧。話說回來——」

「沒有問題。對嗎，華宮小姐？」

「這要等你真正拒絕後再考慮了。」

就在這時——

「是普通的逃生出口……？啊，我懂了。這是認證式的連接通道吧。在未經覈對的狀況下是普通的逃生門，但進行特定的職員權限認證後，就會轉接到另一個已經準備好的通道上。」

「嗯，既然都不是我們……莫非是紫苑小姐？」

令華宮必須仰視的身高及彷彿自體內膨脹隆起的發達肌肉組織。那焦土色的短髮根根豎立，銳利的灰色眼眸則是望着這邊。

「真敢說。」

——檢查卡片僞造……「正常」——

「你對這裏的構造知之甚詳。即便我不同意，大概也會爽快地回頭，下一次改以偷偷潛入的方式吧？」

……聖廊……很有可能是一處相當大的空洞。

「嗯？艾莉亞，不要突然裝出那種粗魯的聲音好嗎？」

「今天的我並非『天之車』的參謀，而是以個人身份前來聖廊。這三位也是相當重要的貴賓。」

防止多數敵人一口氣擁入聖廊。只不過，儘管準備得如此周到，之前卻還是讓異篇卿闖進去了。

「不過，考慮到事後必須向上報告的可能性，也讓我一併同行如何？」

澤道爾抱起雙臂，擺出阻擋在前的姿勢。

「雖然很想參觀一下，不過還是任務優先。紫苑小姐，麻煩你帶路了。」

監視攝影機。

——大門開啓。請於二十秒內進入——

「咦？」

「抱歉，我試試看。」

「慢——死——了——華宮！」

嘰……伴隨金屬特有的摩擦聲，開啓的門後是看似逃生通道，一路筆直延伸出去的樣子。

門後傳出巨大的馬達聲。在此同時，腳下的地板輕微晃動，發出兩種物體彼此接合的聲響。

走道兩旁聳立着無數巨大石柱，負責支撐上方的拱形天花板。設計上就彷彿一座神殿的入口。

「我當初聽到的是，紫苑，你準備邀請客人前來聖廊這裏。所以我自然認爲對方是統政廳的相關人士。不過如今一看，卻都是一羣小女孩。其中似乎還有天結宮（索菲亞）的護士吧？」

「沒問題，我認爲不要緊。對吧，艾莉亞。」

警衛和機械兵的巡邏。

天結宮（索菲亞）採用了這些保全措施的組合。據華宮所知，除此以外的最有效方法就是——

原以爲對方會隨口帶過，但她卻鄭重地搖了搖頭。

……電梯移動的方向吹來些許的微風。

「…………唔。」

紫苑指向華宮所站位置的左前方大石柱。用不着凝視，巨大的影子就這樣緩緩浮現。

由於等級一到三需要自行解除，因此光是等級四的解除碼本身就等於毫無價值。

「謝謝。」

「關於這次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

「正是如此。這個逃生門在實際的避難演練當中也會用到，但只要讓認證機器讀取卡片鑰匙後——」

「紫苑。這些小丫頭就是你所說的客人嗎？」

打磨得光滑的石地板，仔細看甚至可映照出根根髮絲。天花板裝設了無數巨大照明，整個房間充滿了刺眼的亮光。

「嗯，我們只是來這裏取得等級四的解除碼。至於等級一到三，就必須由我們自己努力破解纔行。」

「你爲什麼一下子就說出來了啊——————————！」

華宮悲痛地吶喊，但爲時已晚。

……那個大漢一定也聽見了。

……該怎麼掩飾纔好？

「那位姑娘！」

果不其然，第一（澤道爾）用滾木般粗大的錘矛指向艾莉亞，口中這麼吼道。

「報上名字來。」

「我嗎？我叫艾莉亞。這個孩子叫優特。」

「嗯。小姑娘你叫艾莉亞嗎。」

第一（澤道爾）投射出懾人的目光。若換成不知情的小孩子，勢必會被嚇哭吧。默默盯着這邊好一會後——

「居然主動闡明自己的目的。以一名女子來說，膽識倒是令人欽佩。」

「什麼？」

這一次換成華宮反問了。

「難怪紫苑會陪同你們前來。也好，我就特此同意你們通過吧。」

「請問……這應該不是什麼陷阱吧？」

「我恪守道義，即便是傾國之色的美女，也絕對不會被其甜言蜜語所誘惑。我只忠於自己的信念。意即艾莉亞，既然你展現了坦蕩的胸懷，我也必須予以回應纔是。」

收起的錘矛，守護者將其指向聖廊的深處。

「謝謝你。第一（澤道爾），你要走在前頭嗎？」

「我在最後即可。」

仰望着緋紅的結晶，紫苑微微眯細雙眼。

使命？

——以往都是當作古時的英雄故事看待。

「主人？」

『伊莉斯當初損壞後被丟棄在廢料棄置場，是吉爾撿到她並將她修好。於是他成了伊莉斯的主人。至於這和你們有什麼關係，其實現在的浮游大陸之所以能誕生，都是這兩人的功勞哦。雖然世界能夠以這種形式保存下來是紗砂的力量，但若是沒有那兩人的協助也就不可能成功了。伊甸計劃——能夠以紗砂的結界封印住穢歌之庭（伊甸），我認爲都是他和伊莉斯奮不顧身努力到最後一刻的緣故。』

除了榭爾提斯，更早之前似乎還存在風這位伊莉斯的主人。儘管這點也很讓人好奇，但不管怎麼說，從如今變成一條項鍊的伊莉斯來看簡直就無法想像得到。

『…………啊…………喂喂……聽得……到嗎？之前……嘗試過一次……剛開始果然還不行……現在應該聽得見了吧？』

「不過，我起碼也聽過古老的機神伊莉斯的名字。」

仔細一想，從剛纔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原來那具機神從前真的存在過嗎？

一切的焦點，都集中在榭爾提斯胸前的那個機械水晶。

一改輕鬆的表情，畫面中的女性繃緊嘴角：

Li ea=F shela,elmei l-delis tis,Selah pheno sia-s Orbie Eden.（醒來吧，一切被遺忘的孩子們）

影像資料。

她的這番話並非對華宮所說。

嘰……彷彿聽從紫苑的命令，門扉伴隨着奇異的嘎吱聲自動開啓。

變化就發生在此刻。

「艾莉姊姊！你看那個！」

「……彷彿擁有生命一樣。」

面對艾莉亞的問題，紫苑回以一個看似落寞的微笑。

是一名身穿白袍的女性。

緊接着——

緊黏着艾莉亞的黑髮小女孩，此時默默反握住她的手：

「…………」

艾莉亞帶着平靜的表情搖搖頭。

「要開門囉。」

「嗯？這個『她』是？」

面對耀眼的米克瓦的緋眼，艾莉亞雙眼眨也不眨凝視着。

看在華宮眼裏儘管是相當感興趣的領域，但如今並不是分心的時候。

終於水落石出了。

「————」

「艾莉亞，你什麼時候拍了那種東西？」

「優特知道……那個不是艾莉姊姊，是別人。是艾莉姊姊好幾代好幾代以前的祖先。」

「嗯——話說回來，我還是認爲伊莉斯有個身體比較好。老實說，我一開始也只是因爲能夠挑戰那個電子封印纔會這麼期待。」

華宮不動聲色低下臉，儘量不讓艾莉亞看見。

Laphes Ilis via-ol-dia ris kiss hiz Laspha,vilis e cross.（銀色的希望誕生、邀翔，降臨於那人所等候的戰場）

剛聽到時，華宮最先想到的人是榭爾提斯。

……皇姬殿下最初拜託的是艾莉亞一人。

反覆比對着畫面上和張大嘴巴一臉茫然的本人，華宮忐忑地這麼開口：

『伊莉斯一直在戰鬥。和幽幻種交戰過無數次，最後受到很嚴重的損傷……身爲她的生母，我很想就這樣讓她靜靜長眠。不過，那孩子硬是不肯接受這個建議……她說自己還未完成使命。這聽起來或許是她自己個人的問題，但伊莉斯卻堅持要幫助自己的主人。一個叫風·一笑·吉爾的人類。』

「不——我還以爲伊莉斯原本就是那個樣子。」

艾莉亞和華宮同聲這麼念道。

艾莉亞方纔的那句話……讓自己感到很高興。

「啓動了？米克瓦的緋眼居然正在運作中。，我們之前有誰來過嗎？」

『嗨，初次見面。我叫尤米。尤米·萊森特。你……雖然不知是男是女，不過你就是紫苑所選中的機械技師吧？咦，不是嗎？如果弄錯的話請見諒哦。畢竟這是自動播放的影片，我也不曉得自己正在跟誰說話。要是認錯人的話，有任何怨言請向紫苑傾訴。』

對於紫苑這句與狀況不符的發言，華宮率先反應過來。

「那麼就是有人在遠端遙控了。目前雖然有一、兩個可疑的對象，不過我還是優先完成使命再說吧。」

「不，我坐鎮在此看守，並沒有任何人進入這個聖堂。」

……而我只是硬要跟去。

而是針對設置在眼前的米克瓦的緋眼。

「對吧，華宮？」

滋！

不過猜錯了？這麼說，可能就是在遇見榭爾提斯之前，身爲機械水晶最初主人的人類吧。

影片中的艾莉亞移開目光，伸手抓了抓頭。

最深處的門。

「那麼就承蒙你的好意了。各位，請跟我來吧。」

「已經花了太多的時間。千年的結界不久也將到達盡頭。世界暴露在穢歌之庭（伊甸）的威脅下，此一事實仍舊沒有改變。不過——不過，總算是趕上了。你的『希望』或許將再次降臨於這個世界。」

『希望你能幫助我的孩子。她是我最引以爲傲的人型機械體，是爲了對抗幽幻種而製造出來的，名叫「希望（伊莉斯）」。這名字或許有點不自量力，但我當初這麼命名的時候是真心期盼她能成爲全人類的希望。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由於本體的機械水晶可以單獨取出，所以我就交給紗砂代爲保管了。不知是不是還在那孩子手上呢？』

一種不知是否該稱爲「不協調」的感覺。總之就是格格不入，走在紫苑的身後老是無法靜下心來。

紫苑口中唸唸有詞的同時——

「哦？」

「——嗯，沒問題。雖然我比較粗心，不過華宮就非常靠得住了。我可以將自己最不擅長的精密部分拜託華宮處理。請放心吧！」

「咦？不，我不記得有這回事啊。話說我根本就沒穿過那種白袍。該不會是合成的吧？」

紫苑若無其事般邁出步伐。從她的態度看來，說不定早就料到事情會如此發展了。

……這好像不適合用「使命」這個字眼吧。

『吉爾目前被困在穢歌之庭（伊甸）裏哦。而伊莉斯一直不放棄救他出來。希望你能夠再次讓那孩子擁有一具身體……這是我的請求。請你幫助吉爾，幫助伊莉斯吧。將這種事拜託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雖然有點草率，但既然是紗砂和紫苑所選中的人，我願意將一切都託付給你。』

「優特？」

「咦？啊，嗯嗯。是的，當然了。」

『此一旋律是開啓機械容器電子封印的最後鑰匙。詳細的修復方法也一併放在其中。這樣一來，「希望（伊莉斯）」將會再次甦醒……不知道能不能拜託你呢？』

我居然被如此信賴嗎？艾莉亞把我當成了一起挑戰機神修復任務的夥伴？

「是的。眼前所見到的就是米克瓦的緋眼。」

『好了，總之切入正題吧。首先，不知道你對我有多少了解呢？你知道這個米克瓦的緋眼是我所設計的嗎？另外，天結宮（索菲亞）的基礎構造和中央電腦「大母真數」，也是我這位尤米大人設計出來的呢。啊，不過現在早就已經世代交替了吧？這樣一來就不曉得了嗎？算了，總之周遭的人雖然一直都稱讚我好厲害好厲害，不過我自己倒是覺得都無所謂哦。我想拜託你的事情是其他方面的……』

「……艾莉亞，你以前就知道了嗎？」

尷尬。難爲情。

紅、藍、綠、黃、白。受五種鮮豔光輝祝福的廣大空間裏，中央有個蛋狀的巨大緋紅結晶。僅寬度就有數公尺，高度或許將近十公尺。由於太過巨大，即便抬起頭來也看不到頂端。

就是這點令人開心。

「我已經先停止運轉了。因爲若不這麼做，就無法與『她』對話了。」

來自從剛纔在聖廊內一直保持沉默的黑髮小女孩。

「真想看看伊莉斯活動起來的樣子。榭爾提斯想必也會大喫一驚。對吧，優特？」

……她之所以幫我們帶路是因爲千年獅第一位的委託。

「這是普通狀態嗎？看起來好像正在啓動的樣子。」

長眠在地下深處的人型機械體，正是那具機神伊莉斯。而如今，開發機神的當事人正直接拜託我們進行修復。

緋紅色的表面逐漸轉變爲泛着蒼藍的銀色。令人聯想到鮮紅色眼睛的機械結晶，就彷彿打了光的純白色巨蛋一般。

看似頑皮的表情、未經化妝的樸素面龐，以及亂翹的橘色頭髮在在給人強烈印象————

結晶的中心處如心臟跳動般不斷閃動着，彷彿什麼東西要誕生的前兆。

「……這是……艾莉亞吧？怎麼看都很像。」

是語音辨識？還是其他的生物認證？

「尤米，讓你久等了。我們終於找到了能將你的研究託付給對方的人選。」

「這裏就是——」

「不，這是——」

閃過雜訊的瞬間，結晶的表面映照出東西來。

「我們……好像必須修復一個相當了不起的東西呢。」

「米克瓦的緋眼居然——！」

她眨起一隻眼睛這麼表示道。

「唔？」

「伊莉斯……？」

「……哦哦，光芒消失了呢。」

「……嗯，就拜託艾莉姊姊了。」

本體的機械水晶，以及伊莉斯這個名字。甚至後來更出現了紗砂這個名字。

這個聲音。

而觀看這段影片的艾莉亞，她的回應卻是與之相反的滿面笑容。

全都是無比熟悉的字眼。

充斥各色光輝的房間。

「不是的。」

在聲音錯愕的第一（澤道爾）面前。

「——請交給我們吧。細部的修復作業、操作控制以及邏輯資料的建構都是我擅長的領域。艾莉亞則是負責整體設計圖上的工程管理、決定修復方法和建構各系統的概要。」

「哦哦，華宮挺有幹勁的呢？」

「這是當然。」

分工合作。

而且還是和艾莉亞一起作業，豈有提不起勁的道理。

『……謝謝。我只是爲了保險起見而詢問一聲，你好像答應了吧？對嗎？如果語音辨識出錯的話，那就非常丟臉了。』

「不用擔心哦，尤米。」

待在後方的紫苑主動走向至寶。

「站在這裏的兩人將會繼承你的意志。她們都擁有十足的資格與能力。我和你，或許也包括紗砂在內……我們可能都沒有必要出現在幕前了。因爲這個時代已經存在如此傑出優秀的人選。」

『……紫苑，你又在發什麼牢騷了嗎？我可以感覺得到哦。』

「不不，沒有這回事。」

儘管面帶恬靜的表情，紫苑卻是用手掩住嘴巴，一副看似很想發笑的樣子。

『算了，也罷。那麼我來做個總結吧。對不起！還有，拜託你了！謝謝……就是這麼回事。怎麼樣，瑪格那？拍得還可以嗎？不行哦，這個以後是要當作相當重要的資料加以保存，如果拍得不好就得重拍————…………』

聲音緩緩消失在寂靜中。

鮮明的影像逐漸失去色彩和亮度，像以前模糊的黑白老照片那樣喪失輪廓……最後全部消失殆盡。

銀色的米克瓦的緋眼。

在失去從前影像的機械結晶所靜靜佇立的聖域內——

「從前……」

紫苑閉上雙眼，將臉面向天空。

「拍完這段影片後，尤米隨即叫來一具人型機械體。她是曾經受禁忌水晶洗禮的機神。儘管還比不上伊莉斯，卻仍擁有超越一般人型機械體的強韌耐久度。尤米對她下達一個指令。」

「如今，終於完成這項指令了。」

「…………」

「所謂『自然』，就是發自內在的事物。」

這便是這位比誰都更爲耿直的男人的回答。

「無論如何模仿，你終究無法成爲人類。我不認識剛纔那位叫尤米的姑娘。但那姑娘之所以將指令託付於你，不正因爲你非人類的身份嗎？既然如此，又何必去模仿人類？」

「這樣啊。真是困難呢。花費千年的時間，我以爲自己學習得夠多了……果然機械還是無法完全變成人類嗎。」

她用手指觸摸米克瓦的緋眼。

……我一直都這麼認爲。

「真是漫長的歲月。」

……但這個人不同。

「————」

紫苑望着天花板的亮光。

「人是一種『自然』狀態，並非模仿而來。」

紫苑用夢幻般的表情微笑道。

對於紫苑一直抱持着的那股異樣感。

這麼說，這位名叫第一（澤道爾）的守護者，最初就已經識破了紫苑的真正身份。而且恐怕還是憑直覺判斷。

「……真是惶恐至極，我實在擔當不起這樣的誇讚。」

華宮所知道的人型機械體，大部分不是「面無表情」就是「笑容誇張」的兩種極端。其眼神、臉頰、嘴脣、眉毛的搭配組合，都遠遠比不上真正的人類。

紫苑側眼望向自己的同事。對此，將錘矛靠在牆邊的大漢則正面迎上她的視線：

察覺到其真正原因，華宮深深呼出一口氣：

彷彿在咀嚼話中的一字一句，人型機械體將雙手按在胸前。

「當然。」

同時彷彿在歌詠般繼續說了下去：

聖域的守護者簡潔地說道。

「一個跨越了這段影片完成後數十年、數百年的指令。意即————在尤米去世之後，當世界再次需要不完全神性機關的力量之際，就代替她尋找能夠加以修復的人選。然後讓此人接觸米克瓦的緋眼，聽取她的這段留言……」

華宮和艾莉亞面面相覷。身後的第一（澤道爾）則是面帶平靜的表情。

「你猜得沒錯。我也不是人類，而是尤米的時代，意即千年前存活下來的人型機械體。」

「……你一開始就看出來了？」

「紫苑小姐，你——」

「艾莉亞，華宮。尤米的留言已經確實轉達給你們了。接下來，就必須由活在這個時代的你們做出選擇……一切就拜託了。」

……明明是機械，卻有着如此柔和的笑容。

接着，她保持這樣的姿勢望向這邊：

……原來如此。

「？」

「不過第一（澤道爾），你似乎不覺得意外呢？」

動作、眼神、措辭。

「我瞭解得不多，但你的確完成了長達數百年的使命吧？這是哪個人類都無法辦到的事情。你足夠引以爲傲了。而成就了這項偉業的你，『自然』已是世上最值得尊敬的人。」

「人與非人。兩者的差別可從內在感覺得到。」

在無言中。

華宮從未見過如此酷似真人的人型機械體。恐怕連天結宮（索菲亞）的技師全體出動也無法識破吧。而華宮在她身上所感覺到的些許異樣感，必定就是一種近似奇蹟的事物。

……這個人是人型機械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