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願能成真」

寂靜的夜。

塔頂的狂風藏起身影，被厚厚烏雲覆蓋的天上，星星也彷佛睡著一般黯淡————這麼樣的一個夜晚。

「…………時候差不多了吧。」

在熄燈的寬廣客廳內，優米麪色消沉地趴在桌上。

凌晨三點。

人與動物，甚至花草樹木都早已沉睡的深夜。天結宮的許多樓層已經熄燈，還亮著的樓層或許也見不到人影了。

叩……

不久，無人的通道上響起輕微的腳步聲。

——來了。

優米十分清楚，慢慢接近的那個聲音，它並不屬於警衛或事務員，更不屬於巫女或護士。

咚咚。

巫女房間的厚重機械門被敲響。

「是我。那個……對不起，這麼晚還過來找你。」

「不，是我勉強拜託前輩的。」

打開門，外頭是將櫻花色長髮綁成一束的少女。她如今脫下儀禮服，一副只穿著貼身衣物的輕裝打扮——

「前輩？那些繃帶是怎麼回事！」

目睹莫妮卡的身影，優米頓時倒吸一口氣。其頭部、頸部、肩膀到手臂都包了好幾層繃帶，看上去令人心驚膽跳。

「啊啊，這個嗎？」

莫妮卡舉起用繃帶和石膏固定的左手。

「只是稍微擦撞而已。前往生態保育區的途中遭遇棘手的敵人……能活下來就很幸運了。」

……本來以爲今天見面就會立刻捱罵。

真是好奇。榭爾提斯究竟在生態保育區做了什麼。

「……我現在還是一樣，最喜歡前輩哦？」

頭頂忽然傳來觸感。

「嗯……可以先坐下嗎？這些傷站著還是挺難受的。」

刷——櫻花色頭髮的少女靜靜站起。

「啊，好……好的！請坐在那張椅子上。」

兩小時前，她傳來這樣的念話。

「優米？」

她用力握拳，直至整個拳頭幾乎變得蒼白。

抱著莫妮卡的雙臂忽然失去力量，優米整個人搖搖晃冕地往桌子的方向退去。

「艾爾貝特共鳴。」

「不是的……完全不是這樣！莫妮卡前輩，您根本一點也不瞭解我！」

「嗯。你和榭爾提斯之間發生的事，他都告訴我了。因爲我的任性，過程實際上有點強迫他說出來的味道。如果有侵犯到你隱私的地方，我願意道歉……但是，我自己卻很慶幸能知道這件事。」

「對……對了……」

……我再也受不了了。

接下來的話，完全發不出聲音。

「……和榭爾提斯？」

……所以我們就是情敵了？

「我……我也很難爲情啊！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不是的！」

「我之前很羨慕你和榭爾提斯的關係。就算墜入穢歌之庭後帶有魔笛一事是多麼令人痛苦，能夠知道真相依舊是一種親暱的表現。」

莫妮卡纏著繃帶的手，輕輕撫摸自己的頭。

水龍？獨自一人？

「……咦？這……這是？」

「生態保育區？」

回到了兩人吵架之前那樣沉穩，自己所喜愛的那個莫妮卡前輩。對於優米而言，會感到詫異也是在所難免的。

「————」

……前輩有話要對我說。

……突然提到這個字眼，應該不是湊巧吧？莫妮卡前輩會知道這件事，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優米？」

順從內心的吶喊，優米當場擠出聲音來。

……的……的確是有點道理。

「我知道你和榭爾提斯的關係非常親密。所以幾經考慮之後……我決定光明正大地向你下達挑戰書。今後我們就是情敵了！」

來到目瞪口呆的莫妮卡面前，優米緊緊咬住自己的嘴脣。

「我只對你一個人說。事到如今，我的心情還是和當時一樣。」

在近距離下見到莫妮卡平穩的笑容，優米的內心有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身上纏著繃帶的莫妮卡輕輕一笑，使得優米心中的覺悟頓時煙消雲散。

於是自己連忙收拾房間，坐在椅子上等著對方到來。

在黯淡的月光照耀下，她的側臉純潔得令人發寒，卻又帶著些許的寂寥。

捏了捏肩膀上的繃帶，她這麼苦笑道。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等……等一下，前輩！這……您到底是怎麼了？」

「前輩，這未免也太直接了。」

「就因爲這樣，我今天是來向你道歉的…………真的……真的非常對不起。沒有顧慮到你的心情，居然說出那樣的話來。我打從心底感到後悔。」

「之前對你說了那些過分的話……如果你就此不肯見我，也是情有可原的。不過，還是謝謝你百忙之中抽空來見我。」

「關於這些傷，像剛纔說的，我們整支部隊前往生態保育區。但因爲受傷的關係，我一個人先回來了……明天治療結束後，我打算再和部隊會合，不過主要看醫生怎麼診斷。」

所以，自己纔會這麼淚流不止……

「咦？」

謝謝——她面帶微笑，整個人坐了下來。

「……謝謝你。」

「說……說得也是。莫妮卡前輩這麼漂亮，處事又冷靜——」

「所以優米，我們兩個人都不要偷跑吧。」

……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纔對。

想著想著，下意識冒出的一句話是——

「我才應該向前輩道歉纔對……但是，到頭來又給前輩添麻煩了……真的非常對不起！」

「因爲……因爲我————！」

「不用擔心……他一個人幾乎毫髮無傷地擊敗了水龍，真是令人傻眼。就算以前是煉護士，這麼做也太亂來了。」

「————————」

不過，內心深處早已對此有所覺悟了。首先必須將榭爾提斯與自己的關係全盤托出，然後爲至今持續隱瞞一事道歉。這樣一來，若雙方的裂痕仍舊加深，自己也已經準備坦然接受這樣的事實了。

她從椅子上站起，繞過桌子大步走向對方。

「……是榭爾提斯說的？」

「嗯。或許不算吵架，是我情緒失控大吼大叫而已……現在回想起來，我還真像個小孩。」

「你擔心榭爾提斯嗎？」

「夠了。請不要再這個樣子了。」

……不行……

……不想再這麼忍耐下去。

出不了聲音。

……前輩……您這是——

怎麼辦？想不到該說些什麼。心中想說的話都隨著眼淚流光，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奇怪？

數天前，雙方透過念話的交談以幾近爭吵的方式告終。

「！」

兩人默默望著彼此。

「沒有怎麼了。暗中行動或是先下手爲強，都與我的個性不合。對手是你就更不用說了。」

她的嘴角放鬆，面帶懷念的表情噗嗤一笑。那充滿柔意的雙眸，令優米幾乎忘了要呼吸。

不知爲何流下的眼淚。

……可是現在的前輩，看起來是那麼溫柔。

面對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應，優米整個人愣住。至於發言的當事人，則往這邊伸出包著繃帶的手指：

是安心？是不再緊張？或是因爲能夠像這樣再次交談而感到高興的緣故？不，它們全是正確答案。因爲這些必定都是密不可分的。

「…………前輩？」

「…………」

因此，最起碼要將自己的心聲傳達出去。

「我正是被這種想法所束縛，以至於無法理解你揹負著他的祕密會是什麼樣的心情……換成我是你的話，想必也會感到痛苦吧。但我卻絲毫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咦？」

「————」

「不要再說什麼道歉的話了。讓我們一切都回到之前那樣。」

……會是什麼事情呢？心裏有點怕怕的。

「就在生態保育區巡邏的時候……我跟他吵架了。很像之前和你用念話交談時那樣。」

……果然。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前輩，該道歉的是我纔對……我並不是打算一直隱瞞真相……可是我……實在太笨了……拚了命想了又想，卻還是不知……該怎麼向前輩開口…………」

然而——

『爲什麼！爲什麼你和榭爾提斯都要瞞著我！』

「我不喜歡前輩以自己的想法來猜測我的心情，更何況事實根本就不是如此。」

「……好的。」

優米用力抱住眼前的莫妮卡。

「所以——！」

舉起傷痕累累的手臂，莫妮卡按住自己的胸口。接著，她低下頭去，幾乎就要與桌子的邊緣等高。

『今天半夜一點過後，我想應該就能回到天結宮。在那之後能不能撥出一點時間來？我有些事情想告訴你。』

……我受夠了。

最壞的狀況下，對方今後可能將不會再來找自己。然而實際上，今天的會面卻是對方主動提出的建議。

在此同時，臉上帶著平靜微笑的莫妮卡，眼中忽然閃現一絲的頑皮之色。

「所以，當我發現之後……很想立刻就向你道歉。這麼做這對你來說，或許只是一種困擾，不過————————」

「好了。」

「前輩您……對榭爾提斯……果然還是……」

「謝謝你，優米。我們已經和好了不是嗎？」

莫妮卡紅著臉，將頭轉向一邊去。

「所以，我會像之前那樣跟榭爾提斯相處，和你也是一樣。然後……盡全力讓榭爾提斯對我回心轉意！而你也要努力死守，不要讓他被我搶走了！」

「咦，這個……可是我和榭爾提斯…………」

還只是青梅竹馬的關係，什麼戀愛之類的————

……不，不能這樣。要是這麼說的話，事情又會變得複雜起來。

……我必須下定決心。

不能因爲這點小事而裹足不前。

「～～～～！我……我知道了，前輩。這場挑戰我願意接受！我絕對不會輸的！」

「……啊哈哈！你果然還是這麼可愛呢。」

莫妮卡掩住嘴巴，隨著肩膀的起伏竊笑道。

然後——

「從我口中說出來或許不太妥當，但你真的不用替他操心哦。儘管塔內的狀況沒有改善，但榭爾提斯一定會回到天結宮的。我們只要在這個過程中，稍稍替他出一點力就行了。」

「————好的。」

面對微笑的莫妮卡，優米悄悄握住拳頭。

……說得也是。

……換成現在的莫妮卡前輩，一定會這麼說的。

不用擔心榭爾提斯。這一次，他也一定會像當初那樣回到塔裏。至於我和莫妮卡前輩，只是負責在他背後輕推一把而已。——所以榭爾提斯，你要等著。爲了能同在一座塔裏，我和前輩都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