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溫暖冰冷的手指」

1

「關於你身上的魔笛，我不會告訴莫妮卡。」

通往天結宮敷地的大門前。

停下疾駛的浮游驅動車，駕駛座上的華宮轉過頭來說道。

「真的可以嗎？」

忐忑地詢問後，少女以往常的冷淡表情回答：

「是的。只不過，我覺得她總有一天會知道。到那個時候，你最好有心理準備，要親口告訴她真相。」

三年前莫妮卡所崇拜的雙劍使——墜入穢歌之庭的少年還活着一事。

不僅活着，身體還帶有魔笛一事。

「……看來的確需要心理準備。」

「這件事就全看你了——先不談這個。這東西給你。」

她遞來一張紙條。

「是我的通信用路徑。我們就要成爲隊友了，最起碼要互相通信吧。」

莫妮卡、自己，還有華宮。

這樣一來就是三個人。終於湊齊了執行任務的最起碼人數。

「那麼，我該走了。你也快到二十二層的醫院去吧。」

「嗯。就這樣。」

載着華宮，浮游驅動車駛向了倉庫。

站在寧靜的天結宮大門前，耳邊聽着動力機關的驅動聲，榭爾提斯獨自轉過身去。面向兩人剛纔回來的方向。自然區西側的區域。

……「黃金」的瑪哈。還有我所不知道的瑪哈同伴。

自己有種預感，將來還會在某處碰上。

自己纔會回到了天結宮。

而自己一敗塗地。

無論何時發生，發生多少次﹒自己都要前去阻止。僅此而已。

面對一手端着紅茶杯，點頭同意的少女，華宮當下念出了詠唱。

「請……請等一下，頭目。」

「扎扎卡扎汰…………汰……扎卡拉卡拉……扎汰汰汰扎卡卡卡扎汰扎卡扎汰…………拉汰……拉卡扎扎卡卡汰汰……扎……扎扎……卡拉卡拉……扎汰汰汰汰……好了！這些是什麼意思——」

不用說，也自然能夠料到。

他伸手觸摸身後繫住雙劍的固定帶。

*

明明哭累了，明明眼淚已經流乾。

「你很清楚嘛。」

迅雷不及掩耳的回答。

能戰勝那個怪物的人，除千年獅以外的。

「休想傷害到優米。絕對別想。」

「是我。你可以開門嗎？」

「…………咦？」

『我代替你去。』

「啊，伊莉斯你果然也這麼想？」

在自己所睡着的椅子旁。

「…………」

「我要說的只有這些。先走了。」

怎麼可能？不，可是……也只有他了。

「哇……哇啊啊啊啊！」

「吉恩……」

「是嗎，那就好。」

專爲皇姬和巫女所設計的塔中，唯一有着接待貴賓用的住宿設施樓層。樓層的通道上，華宮正氣吁吁地跑着。

「這種話我說不出口。要是遇見他，我一定又會冒出另一句話。」

「在……在這裏吧？稍……稍微休息一下。」

「啊？這種事情你自己來吧。」

自己在自然區遭遇到的神祕沁力術士一事。目前已有三支部隊被擊潰，護法院的司令部也正考慮組織特別遠征隊。

告別榭爾提斯，將浮游驅動車停放在倉庫後，她直接搭乘中央電梯來到了這個樓層。

『我也認爲是三進位法。雖然巧妙僞裝成四進位法，但其中的「拉」大概是句讀，用來代替一個文節吧。』

「嗯？這是什麼噁心的四進位法。啊，不對，好像是三進位法呢。」

「如果見到他……能不能替我向他道謝？」

被這麼一問，依夏想得到的只有一人。

「當然是來探病的。開了一堆會議，結果拖到了這麼晚。不過，剛纔我把醫生挖起來問過，大家好像都沒性命危險吧？」

必定是這個原因。

匆忙之下脫口而出的稱呼，自己的上司並沒有責怪。

天結宮兩百四十七層。

「你應該知道是誰吧？」

「是……是的！當然了，天結宮的隊員纔沒有這麼不堪一擊。」

被忽然拍了一下肩膀，她的心臟彷彿就快跳出來。

一臉正經地詢問的上司。

「艾莉亞，今天我是來向你下戰帖的！」

「……………………」

2

「不行的……」

……而且真的獲勝了。

是千年獅，獅子模樣的徽章在月光下浮現出來。

「……臉好醜。要是被姐姐看到，一定會捱罵的。」

叮咚——

「那已經解決了。」

「呼……呼……給……給我等着，艾莉亞！」

雙劍使候補生。

「哦，華宮居然沒戴機械帽。你的耳朵還是一樣可愛呢。」

「——無妨。」

「……是的。」

爛翹起嘴巴，很無趣地抱着雙手。

「啊……哈哈……原來是這麼回事。」

想必是哭累了纔會睡着。紅腫的眼皮——見到反射在玻璃窗上的臉龐，依夏露出了苦笑。

這副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絕不能讓艾莉亞瞧見。她做了好幾次深呼吸，調節氣息……呼。好，這樣就沒問題了。

「哦，什麼？既然是挑戰，我就接受了—一」

……他真的去了。

坐在房內沙發上的艾莉亞，以及放在一旁桌上的機械水晶。

儘管不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麼，但凡是危及到浮游大陸和巫女的行爲就必須遏止。

她冷不防伸出手來，指着艾莉亞。

依夏握緊拳頭，堅定地望了回去。

微微掀起被子，可以見到纏着繃帶的手臂。

輕輕鬆鬆。

她試着呼喚戴上人工呼吸器，陷入沉睡的搭檔。對方當然不可能回應。即便如此，自己還是想呼喚他的名字。

——爲了向艾莉亞下挑戰書。

『依夏你就陪在他身邊，我一個人不要緊的。』

「…………」

——醒來時，已是院內衆人皆沉眠的深夜。

「艾……艾莉亞你這笨蛋！就因爲這樣，我才最討厭你了————」

「……是爛隊長的傑作？」

擴音器傳來一個悠哉的聲音。

「頭……頭目……不是，是爛隊長！您……您怎麼會在這裏！」

「哇……哇哇！華宮你怎麼回事！冷靜一點啊！」

「…………『下次絕對不會輸的』。」

望着一臉不解的艾莉亞，華宮緊握住拳頭。

「這間病房……好冷。」

培養幽幻種的水槽，以及關着幽幻種的水槽。

白中帶藍的清澈月光，恰好從窗簾的縫隙照射在眼皮上，所以自己纔會醒來吧。

見到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女，她立刻打直身子。

「————唔！？居……居然這麼輕易就！？」

「喂喂，請問哪位？」

房門內部的機械鎖傳出解除的聲響。華宮聞聲立刻踹開房門，衝進了房間。

「什麼話？」

「就是那個奇怪的沁力術士吧？那傢伙被修理了一頓哦。」

「喂，依夏。」

「哦？怎麼啦，華宮？要下戰帖的話就趕快出題目吧。」

「笨蛋——怎麼可能。我本來想去，結果卻被捷足先登了。」

「我的耳朵根本不重要……哼……哼哼。你能這麼悠哉，也只有現在了。」

「哦——這不是華宮嗎？沒問題，進來吧。」

面對苦着一張臉的上司，依夏輕輕搖頭。

不知被誰拉開的窗簾上，透進了月光。

——卻有一滴滑落了臉頰。

發出可愛響鈴的電鈴。

「說到今天漏夜召開的會議，關於你們那件事————」

『就是說啊——』

嘰——爛背靠在老舊的鐵椅上。

『是尼爾之民吧？真罕見。』

依夏緊握他的手指。那平時握着雙槍而變得厚實的手指。靜靜地握着，然後給予溫暖————

爛換上了無比天真的笑容。

「下次一定要贏。包括那個找我們麻煩的沁力術士。這是命令。」

「嗯嗯。我們不會輸的。」

那個沁力術士，還有那名雙劍使，自己絕不會再輸給他們。

握着自己搭檔的手，依夏不住點頭。

*

醫院的入口處。

「好像……不太適合進去呢。」

撞見病房內開心交談的依夏和爛，榭爾提斯一個人無精打采地折返。

「也罷，反正都這麼晚了，明天再說吧。」

在醫院接受治療，又聽了尤美黛教官好幾個小時的說教後……不知不覺已到了深夜。

——我也該去睡了。

「醫生一定很生氣吧？說你又亂來之類的。」

「說得我耳朵都快長繭了。」

背後傳來的熟悉聲音，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這還用說嗎？假如我是醫生，一樣也會生氣。」

昏暗的通道上，夜光燈的光源朦朧地照耀着一名巫女。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淡金色的長髮。接着是純白底色上加了琉璃色的法衣。最後——

「我是過來探望的……爛和我，每個人都開會到很晚。」

一名相貌優雅柔和的少女，面帶微笑地站在那裏。

「開會？」

「啊……這個，我實在好高興……你聽到了我的致詞嗎？」

「……沒有明說，但我想調查的重點應該會放在這方面。」

優米忽然伸出手來。

「榭爾提斯——」

「……莎拉殿下所說的，和榭爾提斯你說的非常相似呢。」

昏暗的通道里，微弱的照明下顯得無比白皙的少女手指。它在接觸自己的胸膛前靜止了。

……之前致詞時，她也曾這麼說過吧。

「爲什麼？」

對華宮的看法也是如此。原以爲戒心很強，說話不留餘地的她，想不到取下機械帽後會笑得那麼純真。

「天結宮的高層，如今都在討論這個話題。擊潰部隊的術者究竟是誰？看情況，好像會私底下組織調查部隊展開調查。」

「就這麼說定囉？」

這麼一句話，讓優米僵硬的表情變得柔和了些。

這種可能性，榭爾提斯也曾設想過。若那名男子隸屬於什麼地方，不是天結宮的話，就只剩統政廳了。畢竟培養幽幻種的水槽，一樣是出現在統政廳所管轄的浮游島上。

「就是奉莎拉殿下的命令，爛準備要進行遠征一事。一旦事態嚴重至千年獅必須遠征，巫女自然也會得到消息……結果在這之前，某人好像就不顧自己的健康，擅自跑去解決了一切。」

「……對吧？」

「不過，我覺得你用不着去煩惱這個問題。」

原本靜靜傾聽的優米，忐忑不安地開口了：

身爲守護浮游大陸的巫女，此時的她，眼神看來十分落寞。

不見其他人影的醫院入口處。

「調查統政廳？」

比誰都更貼近、更遙遠的距離——艾爾貝特共鳴的相斥反應所不容許的觸碰。

「我想我應該能向你保證。雖然還要花上一些時間，但我一定會治好你的魔笛。因爲，當你成爲千年獅的時候——」

「我不太會形容。」

——注視着那悲傷的側臉，不知過了多久。

「我？」

「不過……這麼做真的好嗎？」

嘴邊泛着煩惱和微笑——

「嗯。我有事情去請教她。結果，她也說了一樣的話。因爲你是巫女，所以必須先履行身爲巫女的職責……確實是如此呢。」

「那麼，我——」

「若我們一直是這樣的關係，難免會有距離感吧？榭爾提斯的魔笛就由我來想辦法。所以，請你只考慮自己的事情，然後繼續努力。」

「……嗯。」

強調完某人後，她忍不住竊笑。

最初帶着悲傷的眼神，卻克服了這份不愉快的少女笑了。

「……連榭爾提斯也這麼認爲？我果真想太多了嗎？」

按捺着無法如願表現出腦中所想的焦躁感，榭爾提斯一五一十地道出自己的感受。

來到自己身旁的少女。

在對方這麼直視之下，他只能難爲情地點頭回應。

「……我就是不好意思說出口才這麼講，你還是放過我吧。」

青梅竹馬的巫女點着頭，換上了輕快的語氣。

「我也和你一樣哦。今天也是，明明想了很多，卻只看見狹隘的部分。要好好反省一下了。」

對眼中充滿期待的優米微微苦笑後，榭爾提斯——

「魔笛的事？」

「啊，不公平！快告訴我是什麼嘛。這點纔是最重要的！」

優米·愛爾·蘇菲尼克特。

優米拍拍自己的胸口，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樣。

「嗯。我覺得你表現得很出色。」

如此稚氣的天真笑容，令自己看了不禁臉紅起來——

「我聽了之後感到相當排斥。爲何要去懷疑別人呢？明明大家都同樣生活在浮游大陸上。」

「我會加油的。在很多方面。」

「煩惱如何去跟統政廳交涉，是天結宮那些局長的工作。我們每一個人都並非萬能。當然，思考本身不是壞事，但想得太多也無濟於事。因爲巫女的使命，唯有巫女才能完成。在大家面前這麼說的，不就是優米你嗎？」

「我會更加努力的。努力不辜負洗禮的巫女這個名號……所以，關於魔笛的事，請你再等我一段時間。」

『從今天起，大家再度相互扶持吧……因爲我們都是同樣生活在浮游大陸，生活在同一座塔的同伴。』

「莎拉殿下，指的是皇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