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啓程、祈願、祈禱的人們」

1

「艾莉姊姊，艾莉姊姊！」

「……嗯？」

「快起來快起來。已經中午了哦。」

「嗯——才中午而已，再讓我睡一個小時……咦，中午？」

慘叫了一聲，艾莉亞立刻從牀上跳起。

她粗魯地抓弄亂翹的頭髮，匆忙脫掉用來充當睡衣的T恤。

「不會吧，都這麼晚了！徹底睡過頭了嘛！」

換上滿是機油味的工作服，窗外射進的燦爛陽光令她不禁眯起眼晴——

「……嗯。」

不久，艾莉亞回過神來，開始四下張望。

天花板上，精緻的雕刻玻璃組成的豪華吊燈發出亮光，腳下則是柔軟厚實的地毯。自己剛纔所睡的牀鋪，其大小就算同時躺進三個人也綽綽有餘。

「……我的房間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豪華了？」

「這裏是飯店。」

整個身子陷入大號靠枕的優特，愉快地這麼說道。

「昨天在塔裏——」

「啊，對了對了。昨天在和紗砂商量事情呢。」

牀鋪的枕頭旁放着自己的記事本。

……啊，晚上重新確認一遍討論的事項……然後就這樣睡着了吧。

「艾莉姊姊，艾莉姊姊！優特都寫下來了哦。你看，就是『明天早上趕快起牀，跟艾莉姊姊一起搭飛空艇出發』。」

「哦——很了不起哦，優特。我昨天也拚命在記東西。因爲紗砂說今天一整天要工作，沒有時間見面。」

「…………」

……超越哥哥。

「……對不起。」

「…………優米，可以安靜一點嗎？」

「…………嗯，昨天發生了一點事。」

「早上十點哦。」

「…………雷奧。」

「…………」

「艾莉姊姊，紗砂姊姊還說『有艾莉亞在就可以放心了！』哦。」

「……梅玫兒說，你要和統政廳的人一起去。」

「這次可能會有點棘手吧。莫非你也是擔心這點纔來的？」

面對再次的追問，雷奧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下。

自己是護士，不是巫女。

……還可以變得更強。

一名少女坐在後方的桌旁，表情顯得悶悶不樂。

抱着優特，艾莉亞坐在了沙發上。

頂着黑眼圈的優米苦笑道。大約三十分鐘前，她來到這個房間。一問之下，她要拜訪的對象並非春蕾而是自己。

「…………聽你這麼說，真是太好了。」

拿出平時放在工作服口袋的點心往優特一拋，艾莉亞頭也不回跑了出去。

「剛剛過中午十二點。艾莉姊姊，優特肚子好餓哦——」

「這種事不該找我，而是去找梅玫兒纔對吧？」

「遺忘是忘掉多少？」

不僅要戒備統政廳的「天之車」，同時也負責聯絡分遣隊的荷恩，扮演着相當重要的角色。

「…………你明天會去嗎？」

*

「好——！」

「是啊，不愧是塔內的事務員。我對這方面的東西剛好很不在行。」

和優米一起留在塔內，透過遠視能力監控聯合部隊的動向。

「好麻煩哦——紗砂姊姊說『我會事先全部準備妥當』呢！」

這幅光景在轉眼間散去。

當時飛空艇遭到雷光妖精的攻擊，但這次是普通的入侵任務，基本上很安全……很安全……真的嗎？

「嗯。話是這麼說，其實我只是希望雷奧可以激勵我一下。算是加油打氣吧……我剛好遇到一些難過的事情。」

他打直身子，閉上眼睛。

「無所謂，別太複雜就行了。」

「唔，的確。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沒問題吧。好，那麼我們得把榭爾提斯他們安全送到目的地纔行！況且聽說還有薪水可領。」

「有你看着，我也可以放心行動了。」

『可以請你以飛空艇駕駛員的身分，跟隨天結宮和統政廳的部隊一起出發嗎？』

「艾莉姊姊！」

據梅玫兒表示，消息已經透過念話傳送給當時正在維持結界的春蕾。換而言之，自己即將往第三機關的據點一事，春蕾已經知道了。

「那麼，你也知道自己的任務吧。」

她翻閱厚厚的記事本，打開貼有大張便條紙的頁面。

特別是需要專心的時候。

……我……能夠超越我的理想嗎？

「不，自言自語罷了。幸好今天過來問你。我就知道，雷奧一定會給我一個清楚的答案。」

「沒錯，我可不想因此犯了不該犯的錯誤。」

所謂的打氣，在護士當中，是以教官揮鞭或破口大罵之類的粗暴手法爲主。在面對巫女時，則需要顧及對方的心理狀態，給予適當的鼓勵。而這正是優米的前輩巫女，梅玫兒所擅長的領域。

「當然。」

嘴角微微放鬆————帶着這樣的表情，少女再次入睡。沒錯，在極度的疲勞下，春蕾原本不可能像剛纔那樣醒來纔對。

「梅玫兒都告訴你了嗎？」

透過閃動的雙眸，黑髮少女這麼傾訴道。

「……說得也是。」

天結宮兩百八十七層。

高舉着尺寸專爲自己設計的大劍，全力揮出的光景。在虛空中想像着運劍的理想軌跡，並以大劍的尖端不斷描繪，試圖模仿這道線條。

持續三天祈禱冰結鏡界的巫女。

「無論成功與否，明天出發後，當天……後天早上就會回來。我很快就回來，你就在塔內好好休息吧。」

「…………」

……也就是說，她這麼擔心我嗎。

三個小時前，結界的權限纔剛交回皇姬莎拉的手上。耗盡體力的少女，應該早已經和往常一樣陷入了深沉的睡眠當中。

「視內容而定，基本上會選擇遺忘。」

「不過，看你似乎很沮喪的樣子。」

「…………你會去嗎？」

牀上的少女轉過憂鬱的側臉。她並非不願爬起來。雷奧很清楚，這位少女已經沒有任何體力撐起自己的身體了。

浮現於腦海中，與自己並肩而立的另一個身影。有時是榭爾提斯，有時則是塔內的同事荷恩或爛。

「……這種事情，我自己也不清楚。」

她默默點頭。

揉揉浮腫的眼睛，優米做了個深呼吸。

「……現在是幾點了？」

「既然決定，就先到機工局的航空課申請飛空艇的駕駛許可吧。紗砂叫我什麼時候過去？」

烘烤大地的熱風。

在沙發上蹦蹦跳跳的優特，藉由靠枕的彈力大步一跨，直接往肩膀處抱了過來。

「……我們是入侵者，對方該不會把整艘飛空艇擊落吧？」

「是因爲要集中精神執行任務？」

「…………」

「好，煩惱了一個晚上，果然還是不能這樣下去！莫妮卡前輩的事，後天之前就先拋在一邊吧。嗯嗯，目前最要緊的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重要的任務上。我要加油纔行。加油———〡」

「春蕾短時間內不會醒來。有什麼事就說直接出來無妨。」

……也好，反正之前跟榭爾提斯和莫妮卡他們去過浮游島，應該沒問題吧。

「…………」

「腦袋裏幾乎忘得一乾二淨吧。等到任務結束後回來，看見房間門上的便條紙才終於想起來之類的。」

「我看看一剛一天要準備的東西寫在『我的行李』裏。大概就是零食點心之類的吧。然後是飛空艇一級駕駛技士執照，這個平常都放在口袋裏，就不用擔心了。還有……什麼嘛，只要到五十九層的機工局航空課辦理手續就行了。再來就是明天早上七點到六十五層的機場。」

「是啊。」

「姊姊說不提早一點，就來不及登記了。」

「我不在的期間，爛會接手我的護衛工作。如果你還是擔心我的安危，就用遠視看着我吧。」

「————」

「打個比方，在執行像這次一樣重要的任務之前，如果聽到了其他讓自己非常在意的事情，雷奧你會怎麼做呢？」

「————哇啊啊啊啊，糟糕！優特，這個甜甜圈給你，我得先去一趟五十九層！」

「春蕾，你不用勉強自己。今天一天就好好睡覺吧。有我在這裏。」

她瞥了一眼電光時鐘的畫面。

意象訓練。

緊咬着下脣，巫女彷彿在說服自己般喃喃念道。帶憂鬱的碧玉雙眸，泛着明顯的猶豫之色。

在能望見地平線的廣大沙漠場地上，衆人揹負着裝有重裝備的揹包，一步步走着。揹包裏是一週分量的食物與帳棚，還有緊急狀況時使用的藥物及通信機等裝備，其總重量超過一名成年男性的體重。

……還有很大的改善空間。

每當無法離開巫女的身邊時，就用這種訓練來代替實際的修練。

「…………嗯。」

和沁力無關，春蕾對危機的直覺一向很敏銳。即便是最近，也很少見到她如此憂心的表現。

——已經成習慣了。

「……我有個問題想問問男性，可是又不能問榭爾提斯本人。」

「嗯？」

「這是很正常的嗎？大家都會選擇這麼做？」

被牀上的春蕾這麼一說，優米乖乖低頭道歉。（吐槽：春蕾好萌！）

在自己護衛的巫女房間內，雷奧直接盤坐在地毯上。

——要丟下我一個人嗎？

*

自己不喜歡坐椅子。坐在椅子上時，總覺得椅子本身非常不穩定。若是具備大型沙發那樣的重量還另當別論，但除此以外的場合，自己寧願選擇站着或甚至席地而坐。

無論如何鍛鍊劍技，始終無法縮小與理想之間的差距。僅僅爲了縮短一公分甚至是一公釐，自己在腦中不斷揮劍————

「……」

每個人都不發一語，根本不願開口浪費體力，只是持續往前方邁進。不久，這支急行軍隊伍的前頭，隱約可以看見一條劃於地面的白線。

「————」

部隊不知不覺加快腳步。默默地繼續前進五分鐘後，走在部隊前方的少女終於跨越白線——

「————終於……到了！」

懷着無比感動的口吻，部隊前方的莫妮卡仰天喊道。

「……還以爲……真的會累死。」

「可惡……這是什麼拷問啊。」

接着，華宮和威爾也依序抵達白線，發出生不如死的嘆息。看着幾人的背影，走在最後方的一人也越過了白線——

「啊……實在好累。」

揹着揹包，榭爾提斯用手背擦拭額頭。汗流個不停，衣服、外套和褲子都被汗水浸溼。

『成功了呢。上一次的訓練中，女性們都中途放棄了。』

「……之前是不小心聊天聊過頭了。」

「是的，不開口的話勉強撐得過去。」

莫妮卡和華宮拿毛巾擦拭同樣如瀑的汗水。另一方面，上一次便走完全程的威爾看上去仍顯得從容。

……威爾果然有這方面的資質。

原本的體格就很不錯，加入部隊後又持續訓練的結果，體力上的顯著增長就連榭爾提斯也爲之驚訝。

「威爾，你大概還能再追加10％的重量吧。」

『不不，根據我的計算，應該到13％沒有問題。』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猛吸一口氣後，莫妮卡不斷眨着眼睛……怎麼回事？總覺得很不像她平時的反應。

「我也是這麼想。」

臉頰微紅的莫妮卡點頭強調道。

「……萬一逃不掉的話？」

『但願事情不要往壞的方面發展。』

「居住區？」

「我也不想再來第二次了。」

本隊、分遣隊，再加上巫女的即時監控以備支援。如此周到的安排，其背後便是已經有了或多或少會出現犧牲的心理準備。

「你是……」

「是這個行李箱的尖角。」

『啊，莫非想請我們幫忙介紹？』

「你說呢？到時候大家就自求多福了。」

「嗯，說得也是，候補生平時沒有什麼機會到居住區去。如果是正護士的話，就會被指派居住區的警備任務了。」

第九（修伊克）嘟起嘴脣，不滿地念道。

一直保持沉默的黑貓露出罕見的苦笑表情。

總覺得說出來很難爲情，於是便一直保留到現在。

第九（修伊克）愉快地揮手道別，黑貓則恭敬地行了一禮。

如此廣大的區域，最多將近千人，平時則有數百人以上的候補生聚集在此。若是初次見到，勢必會對此感到好奇。

「我？」

「我會記得的——先走一步了。」

「不……那個……明天的任務，不要太勉強自己。別像上次那樣被幽幻種攻擊，還在醫院裏住了好幾天。」

「塔內的飯店雖然舒適，不過難得來到天結宮，隨處看看增廣見聞才比較像個大人吧。於是走着走着，就發現這麼一個有趣的地方。那是你們的訓練場嗎？」

由於使用的武器裏包含了天結宮的實驗性技術，外人一般很難獲得進入訓練場的機會，最多隻能待在鐵絲網的外圍觀看……

「啊，果然是這樣。」

男子聳聳肩開着玩笑，跟隨在一旁的女性則平靜地接下去道：

放下揹包，莫妮卡點頭同意道。

被逐出塔內後的兩年來，自己落腳在居住區，靠着兩隻天鵝的工作來維持生計。那裏就彷彿自家的院子一樣熟悉。

「我的行程嗎？應該沒什麼重要的事情。」

「還有你，到底怎麼搞的？躲在這裏偷懶行嗎？」

「還有——」

「我們兩人已經被教官發現，然後被趕出來了。」

「原來是這件事。小事一樁哦。」

真要說的話，艾莉亞和優特可能會來找自己玩。但她們的行動總是突發性的，根本無法事先預料。

「勸你先做好心理準備。明天回不來是很正常的事。」

「不過要是訓練得太累，明天肌肉痠疼就得不償失了。今天先到此爲止如何？」

難怪這麼痛——第九（修伊克）按着腹部嘆息道。站在他身旁的套裝打扮女性面無表情，雙手提着一個大行李箱。

「除了你還有誰？聯合部隊那件事怎麼樣？還是你被開除了？」

伴隨輕快的動作，一名高瘦的男子從樹蔭底下現身。淡褐色的上衣外頭是一件深褐色外套，褲子則是褪色的藍長褲。相較於這身不算顯眼的服裝打扮，帽緣大幅彎曲的牛仔帽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說得太對了，你這花花公子。」

「修伊克大人，請識趣一點。」

「誰要去活受罪啊。」

「什……什麼識趣……話說你剛纔用什麼打我？怎麼覺得比平時還要硬。」

「啊，嗯…………不！等一下！如果……如果方便的話，快中午時在塔內的大門前碰面比較好。這樣一來我們可以在居住區一起喫午餐。當然，是由我請客。」

兩人往訓練場邊緣的入口移動，而榭爾提斯幾乎是被莫妮卡強行拖着走。

「挺殘酷的呢。」

「就……就這麼說定囉！」

統政廳的派遣官抬起下巴，示意自己和莫妮卡剛纔走來的訓練場。

「真是小氣。讓我們參加一下訓練有什麼關係。」

「然後呢……統政廳的人找我有什麼事？我想明天才要出發吧。」

「喲！」

「不，我已經夠仁慈了。像這種事情，一般來說不會先提醒你們。這次是因爲天結宮派出了援兵，我自然也就出血大放送了。對吧，黑貓？」

「……姊姊，這個奇怪的機械是什麼？」

「你是說訓練？不，可是……」

「咦？」

「啊，那我在旁邊觀戰——」

……其實，原本是來告訴大家「我要離隊一天」的。

「我要說的只有這些。先走了，我很期待明天哦？」

『……就知道你一點感覺也沒有。這原本就在我的意料之中了。只不過——』

「一共有三道危險關卡。入侵對方的據點時、在據點內部探索時，以及從據點脫離時——這非常刺激哦？大白天膽敢正面挑釁統政廳的那些人，如今要潛入他們的據點裏。會被發現是在意料之中，而逃不掉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行，今天結束了。華宮，你幫我拿一下揹包。威爾就先到教官那裏辦理手續。我現在送榭爾提斯出去。」

佔據塔內兩百五十一層至兩百五十九層的這些樓層，是被視爲下任千年獅候補的煉護士們所居住的宿舍，也是訓練用場地。位於其中最上層的兩百五十九層，則是煉護士首席一個人的住處及修練場。

轉身背對部隊長，榭爾提斯開始往塔內走去。

「下午可以嗎？」

「不不，絕對不敢麻煩你們。反倒是來到這裏參觀，我更傾向於實際動手。我和黑貓都希望藉這個難得的機會參加幾場。」

「一天不見，過得還好嗎？看不出小哥你一臉乖乖牌的樣子，私底下還真有一套。大白天就和女孩子約……唔哦！」

目送着兩人遠去的背影，彷彿要捏出汗水，榭爾提斯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嗯？」

「榭爾提斯，今天就到這裏吧。反正我稍後已經申請好三人一組的部隊戰，就算你不在也能正常訓練。」

「啊，不……嗯。」

……不過仔細想想，我實在很不擅長做這種事。

行李已經在昨晚大致準備完畢。由於沒有事情可做，便中途參加了預定缺席的訓練活動。

「請放心。」

「……什麼事？」

「無論是盡情戰鬥、束手就擒或是投靠敵方，都由當事人自行決定。能夠返回浮游大陸的，就只有逃出據點的成員。」

「啊啊，其實是準備工作早早就結束了。」

面對威爾的指摘，榭爾提斯聳聳肩膀回答。

「……修伊克？」

「——榭爾提斯。」

對方的回答不出所料。

彷彿在斟酌字句，機械水晶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開口：

「……我知道了。」

「哦，你終於記得我的名字了。聽好小哥，名字是很重要的。要在社會上出人頭地，訣竅就是記住客戶的長相和名字。不過對護士來說，這種技能或許非常陌生吧。」

「明天出發，最晚後天早上就會回來。既然如此，你下週的假日應該也在塔內吧。」

統政廳的特務機關執行員，此時臉上浮現算不上友善的笑容。

正要轉身的瞬間，對方忽然叫住了自己。

『……莫妮卡行動了呢。』

「那麼，莫妮卡，訓練多多加油了。」

煉護士宿舍。

「關於這一點，白然也已經轉達給巫女大人了。」

踹了機械一腳，然後嘆息。

「之前聽華宮說過，你對居住區非常熟悉。我以前也住在居住區，不過自從成爲巫女見習生後就一直待在塔內，很久沒回去了。完全不知道現在變成什麼樣子。」

「是……是嗎？那麼……我有一個請求……就是下週休假的時候，能不能陪我一起到居住區呢？我……我想請你當嚮導……」

「來參觀參觀。」

以鐵絲網隔離開來的訓練場。

「叫我們保養檢查，可是連這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

「所以囉，被教官轟出來的時候，恰巧看到小哥你在這裏，於是就順便出聲問候了。那麼，實際情況又是如何呢？」

「失陪了。」

2

……難怪會這麼安排。

一個自己縮起身子就能剛好鑽入的銀色長方體。上頭的一些部位閃動着詭異亮光，甚至還有某種將數值圖形化之後用來顯示的液晶畫面。

想起頭部的舊傷，榭爾提斯苦笑道。

——這個聲音，來自右方的大樹下。

「還有？」

「好啊。那我先想想有什麼不錯的餐廳吧。」

——真是的，突然被叫過來，還以爲有什麼重要的事。

望了一眼把自己關在廚房裏的姊姊，依夏又再度嘆氣。

「嗯——依夏，你那邊怎麼樣了？」

「毫無進展。至少也告訴我們這是什麼機械嘛。」

「他們說是通信機。看了不就知道了嗎？」

廚房傳來悠哉的聲音。

「看得出來就不用這麼辛苦了。體積這麼笨重……而且又缺乏美感，看上去只是個詭異的銀色箱子。」

「對機工局的那羣人要求設計美感，大概是白費工夫吧。」

另一名坐在椅子上，優雅地拿起茶杯的光頭男子這麼回答。

「所謂的通信機，講求的是通話的穩定度和持續時間。再來就是抵抗外來衝擊的堅固性吧。」

「……那吉恩你也來幫忙。不趕快回去訓練的話，又要被爛隊長罵了。」

吉恩·伊克那利斯——和依夏搭檔的雙槍使。儘管還不到二十五歲，但在沉着的個性及光頭外表的影響下，看上去卻比實際年齡成熟得多。

「是啊——吉恩你是槍使，應該很懂機械吧？趕快檢查完畢物歸原主，不然放在這裏也是佔空間。」

「我覺得無所謂，不過這是誰的東西呢？」

「是荷恩的哦——」

「呃。」

伊絲塔脫口而出的這個名字，讓依夏不禁擺出了苦瓜臉。

千年獅第三位荷恩·諾瓦。精通所有重火器的機術裝甲士，也是統率第三師隊的總隊長。

「實在……有點怕那個人。」

特別是她的面無表情。就連眉毛也不動一下，甚至會有種和機械交談的錯覺。而另一方面，姊姊卻表示「其實她本人非常害羞」……關於這個說法的真僞，自己始終無法鼓起勇氣去問本人。

「尤其威爾的表現比平時搶眼兩倍。身爲部隊長，我也輕鬆了不少。」

經儀禮服上沾滿塵土的威爾這麼一提議，狀況也好不了多少的莫妮卡即刻同意。

「……我說過我睡不着。」

『這樣的話，不如干脆睡覺吧。反正已經決定不去見她了。』

『哦，你不去見見優米嗎？明天一大早就要展開重大的作戰任務，而她也是其中的一員……這是很正當的見面理由哦。』

看得出客廳角落的吉恩正在輕聲說些什麼，但終端上始終聽不見他的聲音。

召回飄浮的機械珠，華宮從中播放錄下的影像。

「……咦？」

……換句話說，是無法使用念話的距離？

……不過，整體的感覺很不錯。

只是稍微放輕鬆而已——心中這麼默唸着，榭爾提斯同時抬起臉來。

「無所謂。」

最後，能不能平安返回浮游大陸？

充斥於訓練場的熱氣已經消失，如今吹來的風，穿上儀禮服後仍可感到寒意。

「反正也沒人會來。」

「————」

「不，今天和明天就不必了。」

——想對她說「讓你久等了」。然後，想聽她對自己說「歡迎你回來」。

……爲什麼……爲什麼箱子的角落會凹進去呢？

「…………」

入侵第三機關的據點之一，能否再次遇見空白（伊格尼德）？並從他口中間出清除魔笛的方法？

『完全沒有科學根據呢。』

「莫妮卡你不覺得好奇嗎？」

機械珠所拍到的影像，幾乎都是後者。

「算了，追問下去也無濟於事……吉恩？你怎麼不快點說話呢？」

「趕快來搞定吧。總機是這個大箱子，分機就是這具小型行動終端嗎？」

隊上並不要求外出時必須先向隊長報告。但從榭爾提斯這名少年的性格來看，很難想像他會不告而別。

「……要是草草檢查，可能會被賞一發子彈呢。」

今天的訓練一削半部分是揹着揹包的長距離跋涉，後半部分則是三人一組的部隊戰。

「……這樣就算檢查完畢了？」

——這種緊張的反應，和以往完全不同。

*

依夏拋開分機，抓着自己的頭髮大叫。（吐槽：世界依然很和平……嗯嗯）

「……或許吧。」

姊姊口中的「任務」，其詳情就連依夏也未被告知。但以往在出任務前都會事先告知的姊姊，這次卻一反常態閉口不談，想必任務的內容一定不單純。

「大概是任務的壓力太大，無心去顧及其他方面……就任由他去吧。」

吉恩動作熟練地取出終端，將其中的一具拋給依夏。

一本正經地回答後，雙槍士帶着一具分機走向客廳的角落。

……我也是。以前的訓練頂多兩天一次，但這四天來已經連續參加三天的訓練了。

「不……我只是忽然想到，他好像就這樣一聲不響離開。儘管只有短短一天，他不在隊上畢竟也是事實。總覺得有些稀奇呢。」

「不過姊姊？荷恩師隊長怎麼會——」

「依夏？怎麼啦，突然叫得這麼大聲。」

「嗯嗯，今天就到此爲止好了。」

自己卻一直讓她操心。成爲巫女之後的一年以上仍未配置千年獅，她的心裏一定感到很不安纔對。

「……一直保持這樣的關係，果然還是很難受。」

「總覺得不像平時的我，居然開始緊張起來了。所以纔不想去見她。」

壓抑的聲音。

將雙手墊在桌上，整個人趴着桌子不動。

「聽說是這樣沒錯。」

「榭爾提斯是後天早上回來吧。」

『你說艾爾貝特共鳴？』

這時她猛然想起，剛纔看不出通信機是何種機械的時候——

薄暮。

「……我可不想輸了又被教官找去訓話。」

……我到底已經趴了多久？

「如今只能等他回來了。」

『榭爾提斯，你用這種姿勢睡覺，頭髮會翹得更厲害哦。』

當事人脫下滿是汗水的拳鐵甲，將臉撇過一邊去。在他身後，莫妮卡和華宮彼此對看一眼，然後輕輕苦笑。

「這有點像許願吧？祈禱下次見面時能向她報告好消息之類的。」

沒有人過來，自己也決定不去找任何人。

這麼一來雖然會讓研究工作停擺，不過這個月早已刷新了既定目標，所以應該不成問題。

——少了榭爾提斯的部隊戰。

「喂，部隊長，時候差不多了吧。」

『可是你看，瀏海部分果然又翹了。』

*

怎麼了嗎——莫妮卡感到不解。

「至少……希望能讓她聽到一些振奮的消息。」

「是啊——所以到時會準備耐衝擊的外殼，把機械固定在裏面。受人疼愛的孩子，就必須多花點時間去照顧。這點機械和人都是一樣的呢——」

「咦？我聽不清楚。」

『榭爾提斯，榭爾提斯快起牀。已經六點囉。』

……居然會使用通信機。

「能說話，能聽得見，就是通信機最重要的檢查項目。」

既然有了明確的目的，就更應該抑制住內心的激情。

「姊姊，這個——」

就快了。聽到這麼一句話，不知優米會有多麼開心。自己希望化解優米的不安，而如今就是一種象徵性的許願動作。

並非來自肩膀和背部的壓力，而是手指和腳指頭傳來的微麻感。

「我到樓層邊緣說話，你看能不能聽得清楚。」

莫妮卡將兩根十字棍擺回固定帶。

之所以這麼做，正是因爲自己想更接近優米身旁。

「是任務中要使用的，通信機的總機和分機個別由伊絲塔及荷恩帶着。所以，檢查的工作就落到伊絲塔身上囉。」

莫妮卡欠缺的是自信。這點正隨着經驗的累積而逐步改善，戰鬥中也開始積極在前線迎敵。至於威爾，在參加了平時翹掉的訓練後，各種動作也變得更加流暢。

「啊，對了對了。依夏，你們操作時要小心哦。裏面的器材對撞擊很敏感，聽說稍微碰一下就故障了。」

然後望向天空，任櫻花色的長髮隨風飄揚。

「姊姊……姊姊你這個大笨蛋！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嘛——————————！」

不是不想見面，只是覺得現在不能見面罷了。

依夏忐忑地望着自己腳邊的銀色通信機。號稱不能受撞擊的通信機。它無法正常運作的理由，就只有一個了。

可以想見戰況非常喫緊，結束後的戰績卻是兩戰全勝。儘管要歸功於戰前收集對手的資料，但仍是超乎意料的好成績。

「可是這樣一來，要怎麼帶到戶外——」

染紅天空的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的下方。

過於強大的沁力與魔笛彼此接觸時所產生的相斥反應。這道障壁阻擋在自己和優米間，使得兩人至今仍無法觸碰對方。

……根本不記得自己睡過。

感覺脖子上的涼意，華宮抖了一下肩膀。

「……風開始變涼了呢。」

靜悄悄的房間。

「……我沒睡。」

踹了機械一腳，然後嘆息。

『你怕優米會發現你在緊張？』

在塔頂等待自己的優米。

「……必須想個辦法纔行。」

回答了語氣有些傻眼的機械水晶，榭爾提斯再度面對桌子趴了下去。

『叫我們保養檢查，可是連這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

從整體來說，部隊成員的實力都有顯著的提升。

3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明明只是輕輕踢了一腳而已啊？」

「……大家今天都很賣力呢。」

榭爾提斯抬起臉的時候，已經是出發前的一個小時。

『身體狀況如何？』

「嗯，應該沒問題。就是肩膀和膝蓋有點僵硬。」

『真是的——所以才叫你別用奇怪的姿勢睡覺。』

「走動一下就沒事了。」

拋下牀上閃動的機械水晶，走進盥洗室深吸一口氣。眺望水龍頭飛濺出的水花——

「……出發吧。」

榭爾提斯輕聲對自己這麼說道。

*

天結宮六十五層。

伴隨轟隆聲運轉的引擎，以及同樣以高速度旋轉的螺旋槳。

擠壓着地板上用來吸收衝擊的磁磚，大噸位的飛空艇一臺、兩臺陸續滑行。後面緊接着的，是負責修補那些磁磚的技師。

『一大早就這麼熱鬧呢。』

機械水晶感嘆道。

塔內機場————機工局所管理的樓層，也是塔內格外與衆不同的空間。在此服務的職員並非事務員而是機械技師，服裝也從事務員的西裝打扮換成一身褪色的工作服。

「哦，小哥起得真早啊。不錯嘛，居然集合前三十分鐘就到了。」

「不，恐怕是一整晚沒睡吧。」

抱起空空的雙手站在眼前的第九（修伊克），以及隨行在後身着套裝的女性部下。兩名統政廳的執行官，就這樣大搖大擺站在樓層的中央處。

……剩下雷奧跟荷恩。他們還沒來嗎？

「你們兩人怎麼在這裏？」

「嗯？是在這裏集合沒錯吧？不對嗎？」

『哦，更換駕駛員。具體內容是？』

「……啊，瞭解。」

「是特別設計的特務機體。主機翼的引擎裝有消音裝置，機體表面則是使用了吸收雷達波的材質。特點是犧牲搭載人數，卻能大幅提高速度和匿蹤性能……不過很遺憾，目前似乎還在開發階段。」

「哎呀呀。不過這麼倉促，實在很不放心呢。但願別發生什麼意外就好了。」

「…………」

「艾莉姊姊——快點快點！這邊哦——！」

「同意的理由有好幾個，最主要的原因是，統政廳也正在開發類似的技術吧。」

「確實如此呢，特別是雷奧。」

「應該說歎爲觀止纔對。」

……還有，剛纔的聲音是？

她悠哉地揮揮手，向大家打起招呼。

……爲何艾莉亞會擔任天結宮的駕駛員？難道是優米推薦的？

他目不轉睛瞪着，彷彿要看穿對方的嘻皮笑臉。

荷恩抬起頭，望向飛空艇的駕駛艙。

「很好很好。那我們就一起加油吧——」

「嗯，我叫艾莉亞，負責擔任這艘機體的駕駛員，請多多指教——！啊，順便介紹一下，這孩子是副駕駛。」

「像這種東西，我也很少見到呢。」

……她們可是艾莉亞和優特啊。

……已經沒有力氣吐槽了。

「畢竟我們本來就是不速之客。不過，修伊克大人對這邊的飛空艇相當感興趣……所以暫時不想離開。」

聽了雷奧的回答，榭爾提斯的眼中蒙上一層陰霾。

『集合時間前的十五分鐘全員到齊，大家真不簡單呢。雖然沒有人前來送行有點遺憾。』

「唔——那個是意外。這次頂多只會迫降而已。」

被荷恩這麼一呼，艾莉亞跟着轉過頭去。

「就是我的幫手。」

「原來如此，真是心服口服。」

一身純白色長大衣的銀髮青年走進機場。

「太過分了吧？」

「對了對了，再怎麼說，我跟黑貓也是統政廳的執行官，就這樣把特務機體擺在我們眼前沒問題嗎？挺大方的呢？」

後方的黑貓委婉地同意道。

「嗯。春蕾呢？」

「我叫優特哦——艾莉姊姊，『副駕駛』是什麼？」

「請自行負責，我什麼也沒說。」

「這是姊姊和梅玫兒前天就決定好的。」

執行官眯起雙眼，慢慢走近艾莉亞身旁。

『很正常哦。因爲這是——』

「…………駕駛員。」

「沒錯沒錯，我最喜歡這類特殊機器或裝置了。例如這個大傢伙。」

「嗯？老手？在說我嗎？」

就在這時，機場裏響起幼童的聲音。

開朗明亮的大眼睛，象徵活力的鮮豔橘發。素色T恤搭配沾滿機油的工作服，以及那粉脂未施的模樣，看上去反而更適合本人。就是這樣的一名女孩。

「啊……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這裏是樓層的正中央，站在這麼寬闊的地方，不覺得很尷尬嗎？來來往往的人都會注意這邊，如果是我就會選擇角落。」

「嗨——榭爾提斯，早安啊。優秀的駕駛員前來報到囉。」

她迅速轉頭，移開了視線。

「似乎沒有人帶太多行李。這樣正好，聽說機體在設計上易受重心影響，重量會有所限制。再來就看荷恩那邊了——」

納悶的榭爾提斯錯愕地反問一聲，卻只見第九（修伊克）及其部下紛紛換上欽佩的表情——

「不，機工局的負責部門剛纔通知我，機體的駕駛員似乎還沒準備好。據說是昨天太晚申請的緣故。」

「你上次開的飛空艇好像墜落了吧？」

「啊，原來是這樣啊？優特要當姊姊的幫手——」

在艾莉亞的面前，榭爾提斯痛苦大叫。

「等等，我怎麼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奇怪了，這應該是相當重要的任務吧。飛空艇的駕駛員也會指派經驗豐富的老手纔對。」

「喂，黑貓，這傢伙太厲害了。小小年紀居然是飛空艇的駕駛員。真沒想到天結宮會有這種技術人員。」

繼統政廳的兩人，雷奧也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

「啊，是是。叫我嗎？」

「誰知道？只聽說是『高層』推薦的。姊姊不太可能這麼做，大概是巫女第二位的安排吧。」

『還沒哦——大家都被這艘罕見的飛空艇吸引了。』

和護士平時搭乘的運輸用飛空艇不同，機身彷彿將一般常見的圓柱形擠壓後而成，主機翼的厚度也變薄了許多。

統政廳的兩人點頭讚揚道。

或許是不怎麼感興趣，荷恩的語氣始終冷淡。

「沒錯沒錯，請多指教囉！我會加油的！」

「看得出來。」

「榭爾提斯，你在說什麼？難道看不出這麼安排的用意嗎？」

……計劃本身的確太過突然，不過——

「先不討論這個——」

「那邊那個女的。」

某個人影推着金屬製推車緩緩靠過來。

畢竟是在兩隻天鵝一起工作了兩年的同事。自己最起碼可以肯定，這次的人選並非統政廳這兩人所想的那樣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我、雷奧、荷恩。加上統政廳的兩人。

「同時也是本次任務中使用的機體。行李都放上去了嗎？」

「春蕾她和優米在一起。」

——並非承載氣流，是用來劃破空氣的機翼。

「……呃，我想應該沒有。」

「你就是駕駛員？」

「……喂喂喂喂，你們兩個小妹妹要擔任駕駛？」

「咦？」

第九（修伊克）抬起頭來，望向停靠在自己身旁的銀色飛空艇。

「小哥你曾經搭過嗎？」

「嗯？你忽然抱着頭做什麼？」

踩着堅硬的鞋聲，一名眼帶打扮的女性千年獅現身。其肩上揹着一把遠距離射擊用的步槍。

「正是如此。」

「怎樣都行，動作最好快點——」

雷奧先望向統政廳兩人，接着往這裏瞥了一眼。

「哇啊啊啊啊啊啊，果然沒錯——！爲什麼我的不祥預感總會成真？出發前就這麼不吉利。」

春蕾和優米的任務，是利用遠視的沁力術式隨時監控自己一行人。從雷奧的話中聽來，這項任務似乎已經開始了。

「小妹妹，我再確認一遍，你沒搞錯吧？」

……這樣一來就全員到齊了。

「我也接獲了報告。他們好像在更換駕駛員的人選。至於和今天的延誤有沒有關係，就不得而知了。」

「我的東西已經在昨晚放上去了。」

然而。

「是的。而且還被委任這次的任務，想必十分深受信賴。」

『沒錯沒錯——有艾莉亞一起，我也很放心。』

「哦？真是聰明……我這樣回答可以吧，黑貓？」

荷恩冷冷地回答。

「啊，真沒禮貌。由我來擔任駕駛員，可是最豪華的待遇哦。」

「迫降就很嚴重了吧？」

「看吧，統政廳那兩人喫驚的模樣。大概是梅玫兒策劃的吧。爲的就是給敵對機關的執行官一個下馬威。」

兩名自稱駕駛員的女孩展開雙臂彼此嬉戲。目睹這幅光景，下一個做出反應的則是統政廳的執行官第九（修伊克）。

「不，你們兩個會不會想得太多了？一般人都會懷疑吧。」

「真是不容小看……」

「咦？」

「我嗎？」

……艾莉姊姊？

之前和雷奧前往浮游島時，這位有重度對人恐懼症的少女曾前來送行。如今她未出現，實在令人感到意外。

「出發時間就按照原訂計劃是嗎？既然如此，我想我們也該就座了。」

就連機械水晶也滿意地閃動着。

「你們居然都被騙了！有必要把她捧成這樣嗎？」

但這句話卻沒有人聽得進去。

「對了，荷恩！你應該看得出來吧？這兩人擔任駕駛員，絕對沒有任何特別的考量…………咦？」

回過神來，眼前不見荷恩的蹤影。四下張望後——

「你們年紀輕輕就當上駕駛員，真不簡單。這個給你們吧。」

「哦？這……這是……天結宮每天限量十根的棒棒糖！這……這麼稀有的糖果，真的可以給我嗎？」

「哇——謝謝你，大姊姊。優特最喜歡這個了！」

映入眼簾的，是不知從哪取出限量棒棒糖發給兩人的荷恩。不僅如此，她還在兩人面前展露平時難得一見的微笑。

「對於駕駛員的事至少也該懷疑一下吧 ——————！」

看見荷恩徹底淪陷後，榭爾提斯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啊啊，原來如此。還以爲荷恩只是單純喜歡育幼院的小孩。

……看樣子，她對任何小孩子都毫無抵抗力呢。

「榭爾提斯，你幹嘛垂頭喪氣的？」

「喂喂，小哥振作一點吧。」

「榭爾哥哥不要緊嗎？很沒有精神哦？」

優特過來抱住大腿，憂心忡忡抬頭望着自己。

「好——那我們出發囉！榭爾提斯也打起精神吧來！」

「……不，我……還以爲有人會反對你們兩個……不過……既然大家都無所謂的話…………大概真的沒問題吧。」

榭爾提斯提起無力的雙腳，追上前往登機樓梯的隊伍。

*

「咦？」

「啊——那不要緊。是我拔掉的。」

「咦，奇怪？對了春蕾，你可以看一下駕駛艙嗎？」

優米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繼續躺着。

相當於副駕駛座的空間，出現了類似熱氣的晃動。然而，飛空艇的內部不可能會出現這類現象。如此說來……

『我好像已經喜歡上他了。』

「大概是統政廳的吧？」

原是雷奧臉部的特寫影像，下一刻便切換爲包括鄰座的榭爾提斯在內的俯視圖。

留下竊笑聲，梅玫兒逃之天天。

『我們同樣一無所知呢。』

「啊啊，就是這艘飛空艇的詳細設計圖哦。這跟我所知道的機型不同，趁着自動駕駛的期間先來預習一下。」

『…………雷奧正在聊天。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將詳細設計圖挪到一旁，艾莉亞解開腰上的安全帶。

艾莉亞本人的目光，依舊沒有移開詳細設計圖。

腦內忽然響起梅玫兒的念話。

「……我說艾莉亞，你右手拿的是什麼？」

「對對，我們就快到目的地囉。統政廳那個戴帽子的大哥已經告訴我航道和地點，只要照着飛行就可以了。」

「喂喂，榭爾哥哥！你看，優特正在駕駛哦——」

將春蕾傳來的遠視景象加以整理，再以念話發送給數名接收者。

……那件事情必須暫時忘掉纔行，否則我根本無心執行任務或修行。

『既然這樣，剛纔先看看那裏比較好不是嗎？現在偷看換衣服的樣子，也可以用任務的藉口搪塞過去哦~~？』

起飛後的數小時裏，第九（修伊克）不是和大家閒話家常，就是詢問有關天結宮的問題。

倘若進行遠視的人是自己，或許就連熱氣一般的現象都察覺不了吧。影像中的副駕駛座將會以「空座位」的方式呈現，根本看不出那裏被設下了障壁。

唯一能推測的是，那句話純粹是莫妮卡前輩心中的想法，並非向榭爾提斯告白之後的感想。

……真像春蕾會做的事情。

『…………對不起。』

……不……那個……

並非春蕾無法突破，而是隻有春蕾才能察覺異狀一事。

「——目前已經順利離塔。乘員如原訂計劃，本隊四名及分遣隊一名，共計五人。另外還有兩名駕駛員。」

「春蕾，那個副駕駛座的位置——」

「我瞧瞧……哇！艾莉亞艾莉亞，優特把操作杆拔起來了！」

起身後立即做起柔軟操的艾莉亞一邊問道。

下一刻，優米腦內接收到的影像，竟是自己的青梅竹馬正往更衣室走去的光景。

「……真令人不安。」

「那個，春蕾……方便的話，請告訴我其他人的狀況好嗎？」

能做到這種地步的，就只有同樣身爲巫女級別的術者。不過，爲何只針對副駕駛座？

『……雷奧正在喝茶。』

……還要煩惱如何取捨情報。

『…………！！！！』

「這麼厲害嗎？」

天結宮兩百八十七層。

「艾莉亞，這邊的雷達反應上顯示『1』是什麼意思？」

『…………榭爾提斯出來了。好像只脫下外套。』

『原來如此，你的想法一樣很創新呢。』

「…………」

轉身背對駕駛艙的兩人，榭爾提斯往客艙走去。

「……原來如此。」

速度固定在超音速。

……莫非連春蕾也無可奈何？

……不過這道障壁。

「哦？榭爾提斯你怎麼啦？」

……或者，他已經向巫女和千年獅透露過了？

「！」

影像從客艙切換至駕駛艙。

利用遠視追蹤，就像沁力術者以手持攝影機拍到的光景。要將重點鎖定誰，全都取決於術者的想法。以春蕾來說，若是不加以提醒的話，就會只顧着放大雷奧的影像，而忽略了要關注周遭的狀況。

『…………嗯。』

機體狀況穩定。偵測到一具雷達，機體保護膜……成功分散了雷達波。

坐在中央處的艾莉亞毫無問題。儘管訝異於她被選爲本次的駕駛員，但應該是梅玫兒安排的結果。

「榭爾提斯？」

「……我比較希望你起飛之前先看一看。」

……無論如何，只有問問看才知道。

……要是真的這麼做，榭爾提斯一定會有異樣。

……既然是任務，不得不看的話……不不，等一下，我在想什麼！這麼做不行吧！

絲毫不理會熒幕上的重要資訊，少女不斷翻閱着手中抱着的厚厚一疊資料。

『…………是非常高階的術式。不注意的話就發現不了。』

「梅·玫·兒！我們都很忙，請不要引誘春蕾好嗎！」

4

『啊，不好了不好了。春蕾，雷奧剛纔好像去了更衣室呢。』

……會有這種情況也是在所難免的。Dl

第三機關的據點位置及入侵的方法都不明。即便是高匿蹤性的特務機體，也很難想像會直接衝入據點。

傳給優米的資訊，是春蕾利用遠視所看到的實際光景。再藉由念話將影像以口述方式傳達，使得領域系的沁力術式也能涵蓋煉護士首席等人。

……實在很不容易呢。

手肘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榭爾提斯感到一陣無力。

這一次，優米使是負責提醒的那個人。

『我也這麼認爲。畢竟天結宮也有更大型的偵測系統。』

「雷奧正在喝————這應該不重要吧。」

優米躺在自己房間的牀鋪上，輕輕閉起雙眼。

莫非上面坐着不願讓人知道其存在的人物嗎？

「嗯……坐太久身體硬梆梆的呢。其實統政廳的雷達並不怎麼強哦。頂多只是用來推測浮游島周邊的飛空艇路線，然後適時對他們發出告知以避免發生對撞事故。」

『…………飛空艇起飛了。』

有問題的是旁邊——

……之前練習的時候，好像一整晚都照出雷奧的睡相吧。

「待會問問梅玫兒好了。推薦艾莉亞擔任駕駛員的我想也是梅玫兒。既然如此，她應該知道副駕駛座坐的是什麼人。」

『…………優米，榭爾提斯他——』

不過飛空艇正在飛行，儀表上也並未顯示任何的錯誤訊息, 這反倒讓自己感到驚訝。

『…………嗯……嗯嗯，去過了。』

……不過，現在的榭爾提斯卻顯得很冷靜。

就在這時。

「我還以爲對方立刻會告訴我們。」

「不……不不……不必了！我……我我我……對榭爾提斯更衣的樣子一點興趣也沒有。」

「……真會大驚小怪。」

因爲——榭爾提斯換衣服的模樣，自己從前不知看過多少遍……雖然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可以用遠視觀察。』

「我們繼續監視吧。」

「我看看——這個按鈕是節流杆，這邊是逆噴射。嗯嗯，然後這個畫面是氣壓修正值。」

「艾莉亞，拜託你繼續駕駛了。」

「機體是透過操作杆控制的，要是優特在副駕駛座上操作，就會實際影響飛行。先拔掉的話就不用擔心了。反正之後再裝回去，也不會被發現。」

這就是捨棄正式駕駛員，改爲指定艾莉亞的緣故。關於這一次的任務，她大概也未被告知詳情吧。

「嗯，也沒什麼。只是忽然發現我們正在通過統政廳的領域。」

干擾，果真如此嗎？如同天結宮整座塔身所使用的技術，架起微弱的障壁以防止遠距離的遠視窺探。但統政廳的會議地點也施加了同樣的障壁，記得自己當時還強行突破了。

春蕾發出不成聲的羞澀驚呼。

『…………是干擾。有其他沁力術式正在運作。』

『哎呀，什麼引誘，說得真難聽……我又沒講什麼奇怪的事情。啊，爛在找我了。那麼稍後再聊囉！』

呼——她做了個深呼吸。

「去了滿久的嘛。」

駕駛艙通往客艙的隔間。附有電子鎖的機械門分隔開來的通道盡頭處，脫下白色大衣後只剩上衣打扮的雷奧正等待着。

「兩名駕駛員的狀況如何？」

『還不錯哦——我看了熒幕上的訊息，機體目前非常穩定。這都多虧艾莉亞，不但看過機體的操作說明書，還打算把設計圖背得滾瓜爛熟。』

「那倒無所謂，希望她優先把我們帶到目的地就好。」

雷奧將手放在窗框上苦笑道。

「統政廳那兩人在等你過去。」

「我？」

「等你回客艙後，就召開簡單的作戰會議。畢竟我們連這次的目的地都還不曉得。」

「啊，對對，我也覺得很好奇。」

飛空艇離開塔內前，不可討論作戰內容。這是透過梅玫兒得知，第九（修伊克）所提出的建議。在第三機關的殺手不知潛伏於浮游大陸何處的情況下，這麼做也是爲了保護情報不致外泄的苦肉計。

「統政廳應該很擔心第三機關的滲透吧。異篇卿……『黃金』瑪哈和『空白』伊格尼德嗎。」

擊潰塔內正護士部隊的黃金，以及至今仍身分未明的空白（伊格尼德）。目前不知異篇卿當中究竟有多少成員，但無疑每個人都是危險的對手。

「對方很棘手吧？」

「……我不敢否定，總之無論有多麼萬全的準備都不夠。實力簡直是深不見底。」

……真是兩難。

希望儘量避免與異篇卿交手，但若是一味逃避，就很難從空白（伊格尼德）的口中獲得自己要的情報。

「很久沒聽你這麼評論對手了。」

「雷奧你呢？」

「……我嗎？」

「答對了。」

「我就知道。」

……入侵和撤出，條件比想像中還要好。

「榭爾提斯大人說得沒錯。我們一直定期針對浮游島進行巡邏。只不過……」

「怎麼稱呼是其次，我一直覺得春蕾對這方面的事情很敏感。這和沁力或觀察力不同，而是一種更接近感性的東西吧。」

「哦哦，好可怕。那麼在可怕的大姊開槍之前，我們就進入正題吧——黑貓。」

「春蕾昨天表現得很不安。並非我要離開而感到寂寞，是關於我參加這次作戰一事。」

「很好。我沒有問題了。」

擔任分遣隊的荷恩立即回答。

忍住哈欠，第九（修伊克）的嘴角微微上揚。

『哎呀，真是稀奇。還以爲你會說，和強敵交手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指着後方座位上的荷恩，統政廳的執行官苦笑道。

「具備高級權限的負責官員在其中動了手腳。擁有巡邏權限的議員，其祕書很有可能就是第三機關的人。據推測，應該是藉由親自前往浮游島視察，巧妙地轉移了調查隊的注意力。」

「我也不清楚……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緊張。」

「從第三機關的角度來看，選擇這座島的背景，大概是爲了苗頭不對時有多條撤退路線可供選擇。我們這次就反其道而行，從這裏下手入侵。」

……這樣一來，回程也相當輕鬆。

回答的是黑貓。她手中並未出示任何資料，想必已做了相當充分的事前準備。

她指着空域圖解釋道。

「黑貓所說的那個地方有好幾座浮游島，是一處羣島狀的領空。要設立植物工廠嫌太小，但本身又沒有任何貴重的資源或生態系統。統政廳也只是在名義上管理罷了。」

「才三十公里？不但在統政廳的領空內，簡直就是躲在眼皮底下呢。」

「沒錯，現在做個最後確認。在這張地圖上，本隊將從設施島右上方的島嶼入侵。你呢？」

看起來毫無利用價值的浮游島。

「無論哪一點，都不會影響本計劃的進行。」

5

無數的浮游島當中，其中一座以紅色墨跡「○」圈起的島嶼。

「這座島上的主要生物是小型鳥類和昆蟲類。另外，尚未發現對人體有害的有毒生物及肉食生物。至於土壤方面，根據調查結果，幾乎和浮游大陸上的居住區一致。這樣您滿意嗎，荷恩大人。」

「任何存在已久的組織，常會缺乏對現狀的認知以及危機管理的意識。另外……對方也不是等閒之輩。」

「之後就是和對方鬥智了嗎。」

「關於這座島的生態系統，特別是有無襲擊人類的大型肉食獸及有毒生物。還有土壤的硬度。這些事情我想先確認一下。」

「這就是最終目的地……我們姑且稱之爲『設施島』。當然，這艘飛空艇無法直接闖入。無論匿蹤性能多麼強大的機體，着陸時的衝擊都很可觀。就算看不見飛空艇，對方也會察覺有人入侵。所以——」

「從這些密集的浮游島入侵嗎？」

第九（修伊克）接下去回答道：

「這樣我懂了。」

「準備就緒……另外，飛空艇也正好快抵達了。」

凝視窗外的青年，眼中流露出平時絕不可能看到的平靜。

『我看看，與設施島接鄰，可以輕鬆移動的島嶼……有五個左右嗎？』

爲犯罪的溫牀，應該有警衛前往巡視纔對。」

……我和雷奧都是一樣。

隨後，坐在正後方的女性起身，微微行了一禮。

「好，那就來談談正經事吧。後面那位大姊也拿槍抵着我，叫我動作快呢。」

「……到此爲止都很清楚，請繼續。」

黑貓出示一張報告書。

「爲何以前從來沒發現？」

「你也一樣，想快點晉級就不要犯錯。老停留在候補生階段，優米是無法一直等下去的。」

「不過，你不打算一讓春蕾一直操心下去吧。」

「我一樣還在修行當中。無論什麼樣的任務，凡事都沒有絕對……因此，我總是全力以赴。像這一次害得春蕾爲我操心，就更不用說了。」

「我瞭解。」

「意思是……不祥的預感嗎？」

雷奧、荷恩還有自己，每個人都接過黑貓發來一張折起的紙。白紙上以黑色油墨印着空域圖。

說畢，榭爾提斯與雷奧一同走向客艙。

……昨天的我，最後也沒能去見優米。

「終於回來了嗎？等得都快睡着囉。」

「畢竟春蕾還在等我回去。」

帶着沉穩————沒有任何激動，卻泛着些許哀愁的柔和語氣，雷奧繼續說道：

若有第三者想建立自己的根據地，的確是個絕佳的場所。

同意第九（修伊克）的觀點，榭爾提斯緊捏住手中的空域圖。

望了一眼玻璃窗上的倒影，青年深呼吸一口氣。

抱起雙手的荷恩輕嘆一口氣。

換而言之，這次必須挑戰的對手，已經造成自己如此緊張與不安。因爲結局是生或死，完全取決於兩人的表現。

「這種時候雞蛋裏挑骨頭不太妥當，不過你們的定期巡邏呢？那種浮游島很容易成

自言自語的第九（修伊克），聲音迴盪在客艙內。

「浮游島上大多設置了風力發電的風車。幸運的是，這座羣島的各島嶼之間是以鋼纜連接，構成了一組風力發電廠。目前已經確認過，島嶼和島嶼間都設置了橋樑。其中也有單靠跳躍就能移動的島嶼。」

一如往常的堅定回答，是這個男人無比可靠的表現。

「首先，要再次向各位致謝。本次倉促的提議，能夠獲得幾位的同行，實在是無比的鼓舞……那麼這就進入正題了。我們現在前往的據點，是我透過米克瓦的緋眼所得出的結果。地點是統政廳以南三十公里處的浮游島。」

「當然。」

坐在客艙最前座的第九（修伊克），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縫。

「左下方的浮游島。」

「知道的話就快說。」

「我沒問題。」

「準備好了沒？」

參加調查的人員、負責人以及報告書製作人————唯獨上面的「裁決者」一欄以紅筆打了無數的勾勾。

「是的。入侵地點的位置就如剛纔所述。正確的位置在這裏，相信幾位看了都很明白，就是諸多浮游島分佈密集的羣島之一。」

「——那麼。」

入侵設施島的方法，取決於四周接鄰的島嶼數量。按目前的數量估計，不僅不用擔心從何入侵的問題，也較容易瞞過第三機關的監視。

「好，那本隊方面就意見一致了。如果有其他問題可以提出來哦。」

位於設施島右上以及左下的島嶼。本隊和分遣隊將分別從相反的路線展開入侵。

起結界，一旦結界內有任何動作就能夠察覺。』

回答的同時，榭爾提斯握緊拳頭。

『天結宮也有類似的浮游島呢。不過我們有春蕾這位會動的觀測機，梅玫兒也會架

「我們走吧。」

他彈響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