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第四人」

1

「教官嗎？是我……是的，情況正如剛纔所述。」

靜悄悄的樹海。

唯獨擔任測考官的少女，她充滿緊張的聲音迴盪在四周。

「麻煩您偵測納許•G•恩多芬的員章在何處發出訊號——第七區域03小區……確定是第七區域沒錯嗎……果然擅自行動了。嗯嗯，我們會立刻前往營救。」

依夏抬起臉來，搖了搖頭。

「果然被我料中了呢。」

轉過來的她，自嘲般地笑道。

「還記得嗎？發現幽幻種的報告是來自第八區域的68小區。我當場便下達指示，命令他們返回第八區域的小屋待命。然而，納許的員章似乎是從第七區域發出訊號的。」

並非第八區域的小屋，而是納許的部隊失去音頻的第七區域。可以想見的是——

「……白癡啊。居然自己跑去追幽幻種。」

滿臉不悅的威爾罵了一句。

「日後再追究責任吧。現在只能希望他們平安無事，還有儘速前往營救。」

拋下這句話，依夏轉過身子。

「我來擔任臨時指揮。跟我走吧。」

染成一片硃紅的樹海。

安靜得詭異的獸道上，人偶使少女正飛也似地奔跑。無視於堅硬銳利的巖盤，她一路急馳，在大樹的枝幹間跳躍移動，藉此避開腳下的沼澤。

輕鬆克服複雜的地形，宛如野生獸的驚人機動力。儘管只是單純的奔跑，但能在嚴酷的地形上持續衝刺一個小時，不愧是正護士的運動量。

——這邊呢？

後方是一左一右追趕着依夏的莫妮卡和威爾，華宮則稍稍落後一些。如今不是隊伍的排序，而是純粹以速度及體力的高低排行。身爲男性的威爾體格健壯，體力自然充沛，但擔任部隊長的莫妮卡也不落人後。

……苦苦支撐的華宮也很賣力呢。

「來得及嗎？」

「……是嗎？」

強烈的紅色——挾帶緋紅光輝的光粒子，逐漸籠罩她的櫻花色長髮。光收攏爲絲線向外擴展，慢慢抵銷了魔笛的深紫。

從華宮的發言中感到一絲的不安，其他人下意識望向了自己的後方。

直視前方的依夏一動也不動。地面冒出紫煙的傷痕，從衆人身旁的大樹一直線延伸至遠方。

「……話雖如此，洗禮系始終是我最不拿手的項目。」

「夜間的幽幻種是很危險的。牠們身上的深紫色霧氣，在夜色中很難看得清楚……就算返回小屋，要是半夜遇襲同樣非常危險。」

「先確定一下，你有過和幽幻種交戰的經驗嗎？」

目前的處境下，開口詢問似乎不太恰當。不過，只問一次就好。

「我哪記得住啊。」

灰色的雙眸如彎月般瞇起。

「我知道。不過，就現場來說太不自然了。」

「那麼，究竟是……」

淨化了侵蝕儀禮服的魔笛後，包括腳下的土壤及後方大樹感染的魔笛也被清洗得一乾二淨。

四名候補生正倒臥在地面上。

「自己去想吧。連這也不懂，難怪還是個小鬼。」

「……你說什麼？」

繆琺——抱起女性沁力術士，華宮苦着臉道。替肩膀處和背部止血的雙手，已被大量的出血所染紅。

『這不就是營救部隊的用意嗎？』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你是說，納許被操控了？」

目送追蹤幽幻種的三人離去後——

「……暫時壓制住魔笛的侵蝕了。那邊如何？」

受魔笛侵蝕，冒着煙逐漸腐敗的大地。這道煙構成一條路徑，指出了幽幻種逃走的方位。

不是本名，而是雙劍使。人偶使少女故意這麼叫道。

「我也不清楚。總之必須提高警覺……依夏。」

「我以前曾經見過你嗎？」

「莫妮卡跟我過來！榭爾提斯、華宮還有威爾，你們負責監視周圍的動靜！」

他從腰上的固定帶取下雙劍劍柄。

「不怎麼樂觀呢。」

「依夏測考官，請讓我來治療納許。」

同時確認三人狀態的莫妮卡放下心來。然而，曾是巫女見習生的她隨即凝着臉，咬了咬嘴脣。

「啊啊？」

啊啊。依夏忽然想起什麼般睜大眼睛。

走在前頭的依夏默默將手舉至水平。放慢速度——理解這個指示後，莫妮卡、威爾以及華宮紛紛停下腳步。

另一方面，自己對大樹與地面上的刀痕及彈痕感到相當在意。

記得我嗎？在訓練當中，在穿越沙漠的路跑中倒地的女孩……還有揹着她送到醫務室一事。

對方不耐煩地響應。於是她選擇了沉默。

精神破壞——藉由破壞理智，讓人類化身爲一名暴徒。就像同伴突然變成了敵人一樣。儘管不至於造成直接的生命危險，但卻異常棘手。

——這樣一來，應該可以早些投入營救工作。

「不可能。這裏留有逃走的痕跡。」

「喂喂，你們該不會想去追蹤吧……真的假的？」

依夏快速下達指令，同時跑到了納許身邊。

華宮默默取下機械帽。深綠色的頭髮及帶灰的眼眸，看似年幼卻捉摸不定的少女臉龐，包括尼爾之民特有的尖耳朵也顯露出來。

他望着前方的依夏，同時注意左右背後的動靜，然後搖了搖頭。

願能再次夢見，當日的夢……

「簡直無聊透頂。你可別期待我會做些什麼啊。」

依夏的話中，帶着一種不容質疑的語氣。

「莫妮卡，關於這次的幽幻種。」

「——不。」

「發現了嗎？納許所倒下的地方，附近的樹幹和地面都留有劍砍和子彈的痕跡。如果只有一隻幽幻種，戰鬥是不會這麼激烈的。」

「這邊的三人也還有呼吸……太好了。」

眼中帶着陰鬱，莫妮卡輕輕苦笑道。

「幽幻種逃走的痕跡只有一個不是嗎？」

「我聽尤美黛教官提過，你以前是巫女見習生對吧？」

「…………」

「啊？我……？求之不得啊。總比跟幽幻種戰鬥輕鬆多了。」

不久。

將三人輕輕放在地上，莫妮卡一臉嚴肅地注視納許儀禮服上頭所瀰漫的深紫色霧氣。

「幹嘛？說話別那麼肉麻好嗎？」

「就這麼決定了。然後是能使用沁力對抗魔笛的莫妮卡……還有那邊的雙劍使。」

這一瞬間，他的表情起了些微的變化。自己有這種感覺。

我知道。我明明就知道……他果然把我忘掉了嗎？邀請他加入部隊的時候，之所以不惜採取恐嚇手段達成目的，也是希望他或許會因此想起自己。

抱起黑髮青年，以手指按在頸動脈上——過了幾秒後，依夏終於稍稍鬆了口氣。

然而卻完全沒有。換句話說，他並未遭到精神破壞。

「我們分成追蹤班和救援班兩組。首先是在這裏負責照護納許他們四個人的救援班……華宮和威爾，交給你們沒問題吧？」

「我不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未受到魔笛感染，不過傷勢反而比較嚴重……可能是受到了來自背後的偷襲。背上有很深的傷口，或許已經傷到動脈了。其餘三人也是差不多。」

揮空的刀痕和未命中的子彈，數量未免太多了。

「只剩我們兩個了呢。」

「現場混亂得極不自然。就我所知，會留下那種戰鬥痕跡，很可能是受幽幻種的魔笛影響，精神遭到操控所致。」

他別過頭去，當下否定道。

寂靜所支配的樹海里，他恨恨嘖了一聲。

「————」

兩人獨處。自己有件事情一直想問清楚。尋遍了時機及場合，沒想到機會就出現在眼前。

「喂，趕快回去囉。搞不好襲擊這些傢伙的幽幻種還躲在附近。」

「精神被操控的人無法區分敵我，所以很容易在戰鬥處留下劍痕或彈痕。」

依夏並未回頭。染成一片紅色的樹海。在樹葉遮蔽的頭頂上，沒入地平線的太陽正若隱若現地晃動着。

揹着其中一名倒地候補生，威爾站了起來。

「那就別再廢話了。這種地方不宜久留。」

【Sia Sec elis arcIs io miel】

莫妮卡當時在專心治療納許，依夏在調查幽幻種的痕跡。華宮和威爾則全神貫注地警戒四周狀況。

機械水晶責問般的回答十分正確。

少女念出不滿一小節的詠唱。

——來自背後的偷襲。

既然如此，眼下只能主動追蹤，並加以消滅。

因爲了解這一點，華宮也拚命追趕着。威爾儘管還是一臉的不情願，但如今似乎也沒有抱怨的意思。

處在部隊的最後方，榭爾提斯望着前方所有人的背影。

「這次感染魔笛的只有納許一人。既然如此，受操控的就是納許了。但在看過其他三人的狀況後，並沒有發現納許的武器所造成的傷勢。若是處於被操控的恐慌狀態下，至少會有一人被納許的武器傷到纔是。」

跟在轉身離去的依夏身後，榭爾提斯一言不發地跑進了樹海。

「是嗎？那就一起過來吧，可別辜負我的期待哦？」

「…………！」

榭爾提斯來到在突出岩石上跳躍移動的莫妮卡身旁。確認對方表情的同時，他開口這麼告知。

﹡

「不到一個小時就要天黑了。」

營救被幽幻種襲擊的人，是一種和時間的賽跑。若有了施加刻印儀禮的儀禮服，多少能抵擋一下幽幻種的魔笛。總而言之，只要趕在回天乏術之前抵達，便可用莫妮卡的淨化術式予以治療。

「戰鬥的時候仔細注意周遭。幽幻種或許不止一隻。」

「瞭解。」

華宮點頭同意，而威爾似乎也沒有異議。

目的地很接近了。衆人換上爬行般的速度，收斂腳步聲，撥開眼前的樹枝一路前進。繞至大樹的後方時，在那裏——

——魔笛的侵蝕。

板起一張臉的威爾，那一成不變的攻擊性口吻令華宮不禁苦笑。

「……期待一個人，真有那麼不好嗎？」

「——不用你費心。說得那麼大聲，我再不想聽也都聽到了。」

在樹枝間輕盈跳躍的正護士，稍稍往這邊望了一眼。

「那就好。」

「哼，我可沒有輕敵的想法哦。不說這個——距離很近了。」

短促呼出一口氣，依夏猛然停下。

「……不逃也不躲，這點很值得讚賞。」

她臉上浮現自信的笑容。

前方十公尺左右，兩棵特別高大的長青樹中間。

如同寶座上的國王一般，幽幻種大剌剌瞪着這邊。大小相當於一頭獅子。深紫色霧氣構成的身體內部，閃着兩顆血紅的眼睛。

——「展開•放射」——

沿依夏所指的方位，帶有驚人重量的鋼球往幽幻種飛去。這是她賦予了沁力的「人偶」，一旦直接命中，便會連同核晶一併擊潰幽幻種。

然而。

鋼球卻穿過了幽幻種，僅在另一端的地面上砸出巨大的凹洞。

「咦……？」

依夏和莫妮卡不約而同發出了驚呼。

■■……■•■■■……■•■……■•■■■•■■……■■……■……■■

Oe/ Dia = U elfa clar, deus mille phes thes, deus mille hypn noa thes.

幽幻種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身上的霧氣釋放出詭異的光彩，然後慢慢向四周擴散——不，是正在擴大中。

「幽幻種的霧氣增加了……膨脹化？」

「不對。這是……」

機械水晶斬釘截鐵回答。

在大樹間穿梭，依夏憑藉樹枝的遮擋，巧妙地和幽幻種保持一定距離。

……我能爲部隊做出的貢獻。

……可是，倘若這就是我的使命。

俯瞰。

「是增殖。」

染成一片紅的森林裏，反握的兩把雙劍綻放光芒。充滿神祕感的紫色刀身，是魔笛透入蒼藍結晶中所呈現的奇蹟色彩。

——真奇怪。

拭去微微自嘲的表情，榭爾提斯高聲呼叫兩名同伴。突如其來的呼喊讓兩名少女，甚至是幽幻種一瞬間停下了動作。乘這個空檔——

以自身的魔笛產生幻影並加以操控。若是人類，只需打倒本體就行，但幽幻種原本就是霧狀的存在，必須破壞中心處的核晶才能打倒。一旦破壞後，牠們便會消失在光芒中。所謂本體的概念，在牠們身上或許根本行不通。

『……這是很大膽的假設呢。八隻全是本體，而負責操控的核晶只有一個。』

『不過，榭爾提斯。這樣一來你會——』

「也只能這麼做了。」

『榭爾提斯，你在打倒對方的同時，又會生出兩隻幻影。本體加幻影，似乎最多存在八隻，但幻影可能會一直髮生下去。』

「能打倒本體嗎？」

『像這種幽幻種，在我的資料中也很少見。要多加小心。』

化爲深紫色霧氣後消失的幽幻種——這並未影響到剩下的七隻。

「——兩隻。」

下一刻，三人與八隻幽幻種正面衝突。

七隻帶着血紅眼睛的怪物。不——

被沁力的白銀結晶所祝福的十字棍，她的武器對幽幻種有着莫大的威力。但問題則是使用該武器的護士身手如何。即便能夠使用巫女見習生的術式，莫妮卡也還只是個候補生。

嗖！藉由跳躍，避開了掠過瀏海的幽幻種獠牙。

「這有可能嗎？」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莫妮卡，依夏。別管幻影了，直接對付本體！」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不能再勉強她們……所以，只剩我能下定決心了。

意即同時擊破八隻。

「——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樣的。」

彈開地面埋伏的兩隻幽幻種利爪後，他再度奔跑，拉開雙方的距離。

令土壤和花草腐敗，貼緊地面猛然衝來的霧狀野獸。其中兩隻分別繞至兩旁，新產生的兩隻則高高跳起。

握着雙劍的手自然而然加大力道。榭爾提斯的武器，攻擊範圍只有這麼短。若是三隻……不，四隻的話，倒是還有把握。數量再多下去，就是一種賭博。而且是完全不顧自身安全的情況下，纔可一次打倒六隻。

「——喝！」

「別管了，快點！」

劍閃。

……好好思考。這不就是我該做出判斷的時候嗎？

和華宮一起思考後，終於下定決心去做的一件事。

結界系的術式，事實上就是沁力的大範圍放射。冰結鏡界便是其中的代表——能夠削弱領域內的幽幻種魔笛。

受兩隻個體圍困，莫妮卡陷入單方面的防禦。

「……果然沒錯。」

猶如搖曳的熱空氣，深紫色的霧氣塑造出如海市脣樓般的身影。霧氣中生出新的霧氣，接着慢慢形成了新的個體。

對兩人大叫後，他往後方跳去。藉由大樹的樹幹跳到其他大樹上，又再次猛踢樹幹，讓身體浮空。不久後，榭爾提斯來到了將近十公尺高度的樹枝上。

『不過，希望你能適應。我們需要你的支持，而你也必須善用我們的支持——就是這麼一種新的戰鬥方式。』

換句話說，核晶所處的箱子就是本體，而這個箱子無論出了什麼事都無關痛癢。

兩人都開始疲憊了。

「——唔！」

兩隻幽幻種攀上大樹。沒有時間思考了。感受着步步逼近的殺氣，榭爾提斯往地面跳去。

「……還是不行嗎？」

就彷佛對本體的安危毫不關心一樣。

「依夏，後面還有一隻！」

——可是每一隻的動作，看上去都像本體一樣。

——哪一隻纔是真的？

依夏的鋼球也再度高高升起。

『還有。』

他默默制止了想說些什麼的機械水晶。

未放過一瞬間的空檔，手中的雙劍同時掃向兩隻個體。

「具質量的幻影……很有一套嘛。」

『機率爲零。本體無疑就在這八隻當中。』

不顧背上的傷，依夏立即操控人偶。耀眼的兩顆鋼球自左右逼近，將剛纔傷了自己的幽幻種左右包夾，徹底壓碎。

搶在其他兩人之前，榭爾提斯衝向了八隻幽幻種。左右兩隻和中央兩隻，共計四隻野獸直撲而來。深紫色的霧氣中，伸出了詭異的黑色前肢及爪子——

『當核晶可能遭到破壞時，就轉移到其他的幻影上。接着，該個體成爲本體，又生出幻影來——』

「那麼——」

「……沒那麼簡單是嗎。」

她的人偶可以四顆同時進行操控，但弱點是鋼球的動作太過單一。在之前的雙人戰中，榭爾提斯能夠砍斷鋼球也是這個原因。同樣地，幽幻種也逐漸開始掌握鋼球的動作了。

憑藉自身的沁力，莫妮卡在十字棍上覆蓋了白銀的結晶。

「咦，啊……？你……你問這個——」

「依夏，莫妮卡！四十秒後將幽幻種困在結界裏！」

「別礙事！」

「簡直沒完沒了呢……」

四隻的形狀就和照鏡子般一樣相似。再加上牠們的動作都各不舊同，於是顯得更加棘手了。如果只有一隻的動作不同，辨認起來還比較容易，但面對不盡相同的動作時，就只能一隻只消滅了。

緊接着，榭爾提斯以左右雙劍擋下了三隻幽幻種。稍遠處的依夏和莫妮卡則各面對兩隻……七隻？包括剛纔打倒的兩隻在內，一共是九隻。算起來比剛纔還要多。

一種非常離譜的假設忽然浮現腦中。

『你很不習慣在有人支持的情況下戰鬥對吧？』

「有這種可能嗎？」

「嗯，圓形的話是半徑二十二點七公尺！最保險的是二十點九公尺！」

『我只能說，這種可能性值得一試。不過做起來很困難哦。』

原理就類似依夏這種「人偶使」。

莫妮卡在靠內的岩石地帶，依夏則在樹枝間移動，一面呼喊。這兩人似乎都察覺到不對勁，眼中透露出剛纔未有的緊張和焦慮。

爲減輕擔任部隊長的莫妮卡負擔，戰鬥方面將由自己來從旁協助。

重新比較過後，榭爾提斯更加確信了。沒有一隻幽幻種的動作一樣，八隻個體都爭先恐後地襲來。

「打倒這些小嘍囉完全沒有意義。」

「……根本打不完。」

機械水晶急促閃動。

帶着自嘲般的笑容，榭爾提斯望向其他兩人。

……華宮也如此輕描淡寫。

——鏗鏘！

但打倒一隻，也只會催生出另一隻新的幻影。

若八隻裏面存在本體，只要將其擊破就結束了。從榭爾提斯的角度來看，本體應該會在不易受到攻擊的最內側位置纔對。然而，這些怪物絲毫看不出這樣的意圖。

「……少瞧不起人，你這怪物！」

正面盯着未知的野獸，榭爾提斯輕聲念道。

「莫妮卡，結界術式可以展開多少公尺？」

她們身上的儀禮服出現無數的破洞。這些是持續阻擋幽幻種猛攻，在每次激戰中所受的傷。其中也包括了相當深的撕裂傷。

——幻影有七隻。本體是一隻。

沒錯，倘若自己的假設正確，要打倒這次的幽幻種，就必須堵住所有核晶的轉移地——也就是逃脫的路徑纔行。

「伊莉斯，消滅幻影的方法有幾種？」

『戰鬥中還有餘力去觀察周遭狀況的，目前大概也只有你一人……雖然是個不情之請，但希望你判斷出最能發揮各人特質的配置。』

他待在能看清八隻個體的位置上觀察着。

刷！幽幻種的利爪撕破物體的聲音。

『……常見的手段只有一個。你也知道，就是用沁力結界的領域困住牠們。』

「伊莉斯，本體有可能不在這裏面嗎？」

『我的演算空間，確實偵測到了幽幻種的魔笛。由於幻影的緣故，無法鎖定正確的位置，但本體是不可能另外存在的。』

受背上的傷勢牽動，人偶使少女皺着眉站了起來。相較於背上的傷口，她明顯對人偶的一擊無法奏效更感到懊惱。

正面、身旁、腳下、頭上、背後，對準了所有死角的無數利爪和獠牙。榭爾提斯一一閃躲、撥開、彈回它們。

「伊莉斯，假如幽幻種的核晶會轉移呢？」

他捨棄三人同時擊破八隻的方案。目前的狀況下，三人要同時出手非常困難。陷入防禦戰的兩人並沒有這份餘力。

臉上微紅的莫妮卡叫道。僅記住二十公尺這個大略的數字後，榭爾提斯繼續大叫：

「莫妮卡，你首先以我爲中心展開沁力結界。二十公尺就足夠了！」

接着，又轉向人偶使少女。

「依夏，你在同一時刻將四個人偶全數展開！配置在結界的四個角落，阻止幽幻種逃脫。」

「什麼？」

兩名沁力術士少女同時睜大了眼睛。

「你……你說什麼啊！把人偶全部放掉……這樣一來，人偶使不就等於手無寸鐵了嗎！根本沒有任何的遮掩！」

「我也一樣。若要展開大範圍的結界，就只能集中精種……」

展開沁力結界，再佈下防止逃脫的網子。然而對她們來說，則是必須集中精神，整個人變得毫無防備的方案。

因此，榭爾提斯是考慮過這些風險後，才提出這樣的建議來。

「我打算限制住幽幻種的幻影。在沁力結界裏，幻影就會自動消滅，也能限制住牠的行動。這件事『只有你們兩人可以辦到了』（我無法辦到）。」

「……等等，光用結界封閉，是無法打倒幽幻種的。」

正面迎上依夏的尖銳指責，他緩緩點頭。

「之後就由我來負責。」

莫妮卡和依夏負責將敵人困在結界裏，藉此消滅幻影。

而在結界內直接對決幽幻種的，就是榭爾提斯。

「……知道了。看來也只能這麼做了。」

率先點頭的，是一頭櫻花色長髮的少女。

「……居然是一個候補生對我下達指示……算了。」

見到莫妮卡收起十字棍的模樣，依夏的嘴邊也浮現笑意。

——「展開•放射」——

「——不，榭爾提斯他們三人不可能被擊倒。」

「……我必須回去。因爲有人還在等着我。」

由於結界內部的亮光及樹海內草木密佈的緣故，無法完全瞭解內部的狀況。獨自留在其中的榭爾提斯，現在不知是否平安無事。

「那些燙傷是……莫非沾到了魔笛嗎？」

墜入穢歌之庭（伊甸）後帶有魔笛的身體。令幽幻種魔笛失效的同時，他的身體也會被人類的沁力所影響，受其傷害。

晚餐時發生過這種事情嗎？不過，現在已經無關緊要了。微微低下臉的他，表情看來似乎……很孤單的樣子。

這是什麼感覺？胸口一陣滾燙，連話也說不出口，就將自己靠在對方肩上——

「……你說什麼？」

具備侵蝕一切事物的力量，來自穢歌之庭（伊甸）的侵略者。

「…………」

「喂，聽到了沒啊？喂！」

帶着空氣彷佛凍結的怒意，幽幻種轉過頭去。

一對雙劍高高舉起。

沙……沙……

真正的幽幻種。

「我們帶着這四人逃跑吧。跟這種怪物戰鬥，只有瘋子纔會做。」

「…………」

將人偶擴展至四個方向的依夏，以及準備發動術式的莫妮卡都紛紛向後退去。畢竟逗留在待會要展開的結界範圍內，也會被捲入稍後的戰鬥中。

『目前正在偵測逃走的路線……這是……很危險。牠往隊上其他兩人和負傷部隊的方向高速移動中。』

對準反應稍慢的威爾，霧狀的野獸撲了過來。

眼前的測考官，帶着意味深長的目光打量這邊。

然後——

……這邊有我和華宮。後面可是還有四個傷員啊。

是因爲榭爾提斯安然無恙的緣故嗎？

「機械帽的眼罩，想不到會在這時候派上用場呢。」

「……喂，這一點也不好玩啊。」

他不再放輕腳步，雙手握劍慢慢逼近。

耳邊被依夏悄悄這麼一說，莫妮卡立刻回過神來。

少年的雙劍，準確破壞了幽幻種的核晶。

但牠的眼中已無先前的力量，動作也明顯遲鈍起來。

野獸並未回應。

『不，請等一下。』

「我也一樣。」

散發蒼光的沁力結界。光點近似冰結鏡界的冰結晶，每顆都帶有排斥穢歌之庭（伊甸）詛咒的力量。

「那你倒是說說該怎麼辦啊！」

近距離感受那東西的沉重壓力，威爾全身打了個冷顫。

『原來打從一開始就有兩隻幽幻種……真是失策。幽幻種附在另一隻幽幻種身上了。或許該稱爲寄生比較恰當。』

不容他繼續開口，在地面留下腐敗痕跡的幽幻種開始動了。那散發詭異紅光的眼睛，無疑正鎖定了這邊的兩人。

接着，三人默默展開了行動。

她氣吁吁跑向走出結界的少年。

「啊，不是。我不要緊的。」

『————————！』

那七隻幻影，並非純粹是幽幻種用於戰鬥的魔笛效果，而是爲了隱藏複數魔笛反應的僞裝……但這麼一來。

在無比刺眼的強光面前，幽幻種的動作僵住了。

但正是懷着這種覺悟，自己纔會指示莫妮卡和依夏架起結界。因爲這就是自己的使命。倘若沒有這種心態，就無法成爲隊上的一分子。

「我想這傢伙大概是逃到這裏來的。」

這麼思考的瞬間，她的胸口忽然一緊。

……怎麼可能打得贏。

一道光忽然遮蔽整個視野。

不過，少女卻又再度沉默了。

「……受到沁力結界傷害了嗎？」

……我很清楚，待在沁力結界中會受傷。

少女沒有回答。就彷彿剛纔的那番話隻字未聞。

竄出的深紫色煙霧，也從少年的身上產生。

燦爛的光粒子在空中飛舞。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好嗎？」

染成紅色的樹海內，蒼藍的沁力結界靜靜展開。

「是嗎……」

機械水晶的話，令幾人不禁懷疑是否聽錯。幽幻種的本體已經被榭爾提斯打倒，而證據就是幻影完全消失不見了。

「……別讓我這個部隊長操心。你這壞蛋。」

那東西，毫無預警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回答的人是華宮。然而，機械帽下方的嘴脣卻顯得蒼白。乍聽冷靜無比的語氣，也帶着恐懼的顫音。

發出怪異呻吟的霧狀野獸。七隻幻影已被沁力結界消滅，其身體不斷向上冒出黑霧。

『………………』

「笨蛋。」

「莫妮卡部隊長？部隊內的異性交往，可是會重重扣分哦。」

幽幻種。

蒼藍的結界外，莫妮卡正全神貫注緊盯內部。

2

「你這小鬼，只有平常纔敢囂張是嗎？混賬——」

「算了，反正幽幻種已打倒了。接下來去看看納許他們吧。」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開什麼玩笑，根本沒聽說有這種事啊！測考官和部隊長，那些誇下海口的傢伙跑哪去了？不會都被幹掉了吧？」

「還不都一樣……可惡，這傢伙要怎麼辦啊！」

——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

『真奇怪。明明打倒了幽幻種，魔笛的反應卻未消失。』

「榭爾提斯？」

——糟糕。

「這些傷……是昨天喫晚餐的時候，我不小心調錯了爐子的火力。」

下一刻，結界內有個人影在晃動着。

儘管很清楚他的身手不凡，但對手畢竟是幽幻種。

「我和你，彼此間或許沒有任何不同吧……我可能也沒資格代表人類說些什麼。然而——」

「沒用的。只有我們兩個，要帶着這些人逃跑？到時挨一發魔笛就全滅了。」

緊接着——

背上和頭部，全身各處都呈現了燒燙傷。或許是爲了讓對方仔細看清楚，少年一步步走向了霧狀的野獸。

……情況怎麼樣了呢？

——我不想看到榭爾提斯這種表情。

【Sia Sec elis arcIs io miel】

「就當作還你瑪哈那次的人情。這樣一來，我再也不欠你了。」

當高高拋出的小型機械落地後發出聲響時，他才發現這是華宮所投擲的閃光彈。

「哦——？」

「不，不是這樣的！測考官，這……這並不是……」

「幽幻種跑到華宮和威爾那裏了？」

「喂。」

在候補生階段不僅未交戰過，甚至幾乎不可能遇上的未知存在。

少年的表情有些尷尬。

願能再次夢見，當日的夢……

慢慢向後退去的威爾，對身旁的華宮輕聲說道。

將頭靠在對方的肩上，莫妮卡閉上了眼睛。她不願看見如此令人心酸的表情。既然平安無事的話，希望他能表現得更開心一些。

「咦？」

——兩人都退到結界外了嗎？

見到這副模樣，榭爾提斯虛弱地點點頭。

榭爾提斯胸前的項鍊上，寶石——機械水晶閃動着。

雙手的拳鐵甲，第一次令自己覺得如此可靠。無論身處何種高手雲集的部隊裏，都未曾感受過的死亡恐懼。眼前的野獸，就是如此地「真實」。

匡當！又是一記輕敲地面的聲音。

少女脫下的機械帽滾落在地。

「來，我在這邊！」

接着又是一發。這次是以中距離用的電氣槍對準幽幻種發射。儘管不可能會奏效，但只要讓幽幻種認爲「自己受到攻擊」就足夠了。

「……喂，你在幹嘛啊！」

剛纔近距離被閃光彈這麼一照，威爾的視野模糊，整個人差點就站不穩。

……有什麼屁用啊。

……這個小鬼，竟敢去挑釁幽幻種……不要命了嗎？

「你這白癡，快住手！別做蠢事。」

「我會被盯上對嗎？這樣正合我意。」

「——？」

這個瞬間，他不禁懷疑對方是否瘋了。

「我儘量把幽幻種引誘到遠處。這樣一來，莫妮卡他們應該趕得回來纔對。」

平靜地回答後，少女跳上了機械珠。

…………喂，難道說……

…………這小鬼自願當誘餌，讓我和後面的四人有時間逃跑……？

「給我站住！你少自作主張！」「邀你加入部隊的人是我。這是我的責任……確保你平安無事，就是我的義務。」

飄浮的機械珠發出強光。演算機能停止，所有功率集中在逃生艙的推進機能上。

「……唔……你……你別胡來。」

看不清眼前的狀況，連身體也搖搖欲墜。既不能做些什麼，也無法上前阻止對方。

﹡

——是誰把機械珠丟向了幽幻種？

可是……可是……怎麼可能……那個男人……

又來了，又是這句話。剛纔兩人獨處時也是這麼說的。

『護士有兩種資質。像那種男人，這裏最起碼需要一個。』

唯獨少女滿是笑意的眼神，卻鮮明地烙印在眼前。

護士是護士。並不是童話故事裏，拯救人們於危險的英雄。

……威爾。

原以爲對方來救自己，卻不知爲何又拋出了這句話。

我屬於支持型，部隊戰中也只是待在後方，和挺身保護巫女的護士目的，本來就八竿子打不着。

在全身受魔笛侵蝕，意識逐漸模糊，幽幻種立刻就要到來的情況下。

更不是曾墜入穢歌之庭（伊甸）的雙劍使少年。

理了一頭短金髮，表情極度不悅的青年就站在那裏。

對通信機大叫的莫妮卡，臉上寫滿了焦急。

——兩人的通信機並沒有回應。

「太會幻想了……什麼莫妮卡……什麼榭爾提斯趕得回來。」

「少……少給我來這套了——！」

步伐——開始緩緩移動。

這樣纔算是一個人，算是一名護士吧？

不久，森林再度恢復了寂靜。

『————！』

當時，威爾故意裝作記不得。因爲他討厭被當作討人情，討厭別人回報自己。

用盡剩餘電力的機械珠掉落地面後，自己曾試着想靠着雙腳逃離，但還跑不到十公尺就沾上了魔笛，變成這副模樣。

「…………」

『儘管嘴上抱怨麻煩，當別人真正有困難的時候，他還是會伸出援手……我是這麼認爲的。』

「…………啊。」

劈頭第一句話，他就這麼說道。

——這種事情……要是被人知道，一定會笑我的吧。

不都是一相情願的想法嗎？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望着眉頭深鎖的莫妮卡，榭爾提斯默默握緊雙拳。

耳邊傳來的怪物腳步聲，來到了自己的腳邊——

就像那一天，背起倒在沙漠中的少女一樣。

「不要去期待任何人。護士是要受人期待的！」

「……可惡，那個小鬼……老是給人添麻煩…………我要狠狠揍她一拳，讓她清醒過來。」

除了一個人。

尼爾之民——聽覺比人類更發達的華宮，的確聽見了這樣的聲音。

不是手持十字棍的櫻花色長髮少女。

就在因恐懼而閉上眼睛的瞬間。

這種時候，腦中竟滿是這些對話。

明明什麼也看不見。

『榭爾哥哥，聽我說哦。小威哥哥他對優特非常好呢！』

「無聊，簡直無聊透頂！什麼莫妮卡、榭爾提斯的。他們有誰在這裏啊？你真相信他們會來救你？別存那種無聊的幻想，少對別人抱持什麼期待了。」

『休想再傷害我的同伴！』

「所以我才說你是個小鬼。」

——已經不行了。

嘴脣上傳來了土味。想必是跌倒時跑進嘴裏的吧。

「……榭爾……提斯……？」

但事實並非如此。優特、華宮以及教官，都這麼告訴了自己。

終於變得清晰的視野中，已經不見任何的人影。

——果然，在最高速度下，數分鐘就耗盡功率了。

他拚命地跑，全力奔馳在樹海中。

那種事情，現實中根本不存在。正因爲不存在，當下就必須有人扮演英雄的角色，負責保護他人才行。即便是個一無是處的男人，也有不得不挺身而出的時候。

往前邁進。

「要教訓那個小鬼的人是我，你這隻畜生給我滾一邊去。」

他緊咬顫抖的嘴脣，用力握起拳頭。

然後大聲咆哮。

……請你一定要保護好華宮。

威爾緊握雙拳。

「我以前曾經見過你嗎？」

這樣的自己，當時第一次遇見了真正的護士。

物體觸碰地面的聲音。華宮聽到的這個聲音，是自己跌倒在地的聲響。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機械珠上也施加了微弱的沁力裝甲。對其排斥的幽幻種於是主動避開……這點自己很清楚。不過，究竟是誰？

「……錯了…………這全都錯了。」

「那又爲何——」

「爲什麼……你這麼冷漠呢？」

想要清掉口中的沙子，但四肢卻痛得無法動彈。沾染魔笛的手腳——她不敢去看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手指明明沒有感覺，疼痛卻源源不斷傳來。是壞死或燙傷，抑或是高度的麻痹所帶來的作用。

那東西忽然往後方退去。「啪沙」一聲巨響，是機械珠半埋進土中的聲音。

即便如此，依舊無法撫平內心的不安。除了像莫妮卡這種有着特殊經歷的人，候補生要戰勝幽幻種是極爲困難的一件事。

「華宮！喂，威爾！唔……」

「……啊……哈哈……啊哈哈。」

「……咦？」

面對阻擋在前的「黃金」的瑪哈，僅憑雙劍挑戰的榭爾提斯。見到他這副身影時，同爲護士的自己不禁被深深吸引了——被他的實力、氣勢以及決心。

原先擠到喉嚨的那些話，都被這一句所壓下了。

即便一次也好，自己很嚮往這種非支持的位子。

——我果然還是學不了榭爾提斯呢。

華宮？或者——

「……這……這聲音是…………？」

『我不做就沒人會做了。僅此而已。』

但這種危險的方法，究竟有誰會去嘗試？

必須有人挺身拖住幽幻種的行動，其他人才能夠得救。

「所以……在我出手揍你之前……………………可千萬別死啊！」

「…………威……威爾？」

不要抱持期待。

﹡

那麼不妨逃走？不，那裏還有納許這些傷員。帶着他們，根本不可能擺脫幽幻種的追擊。

那個粗魯懶惰，人見人厭的候補生。自己當初也是這麼認爲的。

「………………」

「——如果我能活着回來，大家就一起在隊上好好努力吧？」

「這不是冷漠。」

爲什麼會來這裏…………爲什麼…………爲什麼不逃走？爲什麼獨自一人前來？爲什麼不去找榭爾提斯或莫妮卡，一個人就——

地面爬行的聲音。幽幻種的腳步聲逐漸逼近。儘管整個人趴在地上無法看到，但應該就快要來了。

就像他保護了我一樣，我也想去保護他人。所以，如今纔會想保護留下來的威爾及受傷的那四人。

身體動不了，她於是拚命轉動頸部。眼前所見的——

「別看不起人了，你這黑毛球。」

不知爲什麼。

包括幽幻種，以及將幽幻種引誘至遠方的少女。

並非以測考官身分一併同行的人偶使正護士。

……這或許是個非常任性的請求，不過……

——咚！

幽幻種和華宮，他們的行動都令人一肚子火……果然就和自己想的一樣。沒有人能夠了解。一切的一切——

「我哪記得住啊。」

然而，華宮卻笑了。

不，不對。那名雙劍使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畢竟自己認識的人中，會做出像這種投擲機械珠的野蠻舉動……根本就沒有——

「你這傢伙淨會耍些小聰明！什麼叫『我的責任』、『大家一起努力』……講了一堆好聽話，然後自己一個人跑去當誘餌！你就這麼不相信隊友嗎？」

「…………你……你究竟……」

搞不清楚。眼前的他，究竟在對何事發怒？一下子強調不要期待他人，現在卻又責怪自己不相信部隊的同伴。

怎麼都猜不出他到底想說些什麼。

「…………混賬……難道你還聽不懂啊！」

他恨恨地嘖了一聲。

「聽好，我只說一遍啊！」

彷彿在掩飾什麼感情——掩飾着臉紅般，他大叫道。

「不是有我在嗎！是你這傢伙拉我進部隊的吧！有事幹嘛不拜託我啊！臭小鬼！」

……也就是說。

他真的認爲自己是我們隊上的一分子嗎？

他是爲了救我而跑來的嗎？

「可……可是……爲什麼……」

爲何這麼突然。

既然有這份氣概，部隊戰的時候爲何又——

「沒錯，我根本算不上是個優秀的護士。自從莫名其妙被教官抓來後，我每天都翹掉訓練，也絕不跟幽幻種打交道…………可是！」

他使勁踩了地面一腳。

「叫我把別人、而且是把一個女人當誘餌，自己逃之夭夭？那就錯了，大錯特錯！有人倒在自己面前。這種時候伸出援手，根本就和是不是護士毫無關係。因爲這是做人最起碼的道理啊！」

華宮還記得。

幾天前的部隊戰後，當時未保護自己的威爾所說的話。

「……威爾？不……不會吧。威爾，威爾——」

他應該動不了，根本爬不起來纔對。就連華宮也僅遭受了一記魔笛，全身便開始逐漸萎縮。如今若不咬牙忍耐劇痛便會當場昏厥，就這樣不再醒來。

「這不是你的錯，是我種下的因。」

『————』

護住受傷的右臂，他這次換以左拳攻擊。

沒錯。他的確是這麼說的。

……到頭來……他比我更像榭爾提斯不是嗎？

「挺……挺有一套的嘛…………」

但有人搶先行動了。

……爲什麼，爲什麼要如此逞強？

帶着彷佛會被小孩子嘲笑的踉嗆步伐，在雙眼空虛的狀態下揮出拳頭。

「那種給人制造麻煩的小鬼，我怎麼可能會忘記。」

顧不得被弄髒，華宮將臉埋進地面的草堆，拚命拭去眼淚。一切只爲了好好看着他的背影。

帶有沁力的拳鐵甲，與散發魔笛之光的障壁劇烈碰撞。

「什麼？」

然後叫我要相信同伴。

「…………」

威爾隨口唸道。他凝起一臉不快的表情。

……這個人……果然不會坐視他人真正遇到困難。

他說得很清楚，但自己卻根本不相信。

呈燒傷狀潰爛，腫成紫色的四肢。

「……大笨蛋，幽幻種哪來的門牙？」

華宮聲嘶力竭地叫道。很夠了。他的氣魄並非信口開河，想要保護自己的心意也令人高興。但是……已經夠了，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拳頭被正面彈回，威爾整個龐大的身軀飛在半空中。是沁力和魔笛，截然相反的兩股力量衝突後所產生的相斥作用。

右肩上——儀禮服的纖維被分解，開出一個大洞，其周圍的布料染成了鮮紅。儀禮服的刻印儀禮也有其極限。這是沁力裝甲的部位遭魔笛破壞，再被幽幻種咬破所致。

「……給我閉嘴……看好啦，你這臭小鬼。」

無聲的氣勢撼動了樹海。

靠在一旁的大樹上，威爾撐起身子。傷勢令他無法獨自一人站立，聲音卻還如此有力。

……真不甘心。

「……住……住手……」

「威爾！」

「騙人……你在說謊！」

「你哭什麼啊？」

然後——

來不及掩飾眼眶裏的淚水，華宮忍不住笑了出來。

清澈的眼神，帶着至今未曾展露過的表情——

「把訓練途中在沙漠昏倒的小鬼送到醫務室去……這就是你找我進部隊的原因吧？既然這樣，原因就出在我自己身上，跟你毫無關係。」

「…………大騙子。你說不記得我，原來是騙人的對吧。」

「你這一拳不是很勉強嗎……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都已經走不動了不是嗎？手和腳……都快要壞死了不是嗎？」

「……你……你這傢伙！」

『像這種規規矩矩的安全比試，根本無法表現出我男人的價值。唯有賭上性命的大決戰，男人才要挺身保護女性。這就是我的哲學。』

「……混賬！」

沁力和魔力。兩者正面碰撞——

一次就好，只要選擇「逃走」而非「面對」。爲何不去選擇？爲何這麼執着於要救我？

「————————！」

「我沒說謊，真的只要再一下子。」

他顫抖着身體，緩緩站了起來。染紅整個右肩的出血不見止住的跡象，左腳的傷口則將腳下的鞋子一併染成了血色。

就在這時。

這一次——幽幻種沒有了剛纔的戒心，只是等待着眼前的男人走來，然後在揮拳的同一時刻展開障壁防禦。

……我明明就不相信。

「別再繼續了！求求你，不要管我，你快逃吧！」

「……沒……沒什麼。你給我好好看着就行。」

但卻打從心裏覺得，我……真的沒有看錯。

然後狂奔。「哦哦哦哦——————！」

「……真差勁，這種時候嘴巴還那麼壞。」

「……囉唆……所以我才討厭小鬼。」

粗魯無理，喜歡嘮叨抱怨，又討厭麻煩。

威爾被障壁彈開，又摔到地上。到了不知道是第幾遍的時候，他這次終於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少囉唆，不然這裏還有誰啊？正護士還是千年獅？知道了嗎，護士根本就不是什麼跑出來拯救公主的騎士。唯有靠在場的那些人苦苦支撐而已。這就是護士，也是人類啊！」

「我……沒有……我纔沒哭呢！」

「…………你的眼睛有問題嗎？」

咳血般的沙啞聲音。若非身爲尼爾之民的華宮，或許根本聽不見吧。

「大概再一、兩拳……等我揍完那顆毛球后，一切就結束了。」

「所以求求你……就此住手吧。邀你加入部隊的是我，將你捲入這個測驗的人也是我…………我願意道歉。所以……不要再因我而受傷了。」

眼眶中的淚水滑過臉頰。完全不知爲何流淚。

失去拳鐵甲的威爾，握緊了空無一物的右拳。

爲修補被破壞的障壁，幽幻種的身上再度出現魔笛的光輝。

好不容易抬起的臉，因大量失血而變得蒼白。

儀禮服的沁力裝甲已經剝落。沒有了沁力保護的人類，主動上前攻擊幽幻種的結果便是如此。

罵了一句後，他搖搖晃晃地站起。儘管被拋上數公尺後整個人背部着地，但身體似乎並無大礙。然而——

面對揮出的右拳，魔笛的光輝擴散爲扇狀，阻擋在幽幻種的前方。

「拜託……你千萬不能死……我很高興你能成爲同伴，所以……我不希望自己的同伴喪命。」

彷佛要捏碎逐漸壞死的右臂般用力握拳，高高舉過頭頂，然後往眼前的野獸揮下。

「咦？」

「可別小看人類的實力啊？」

他指向幽幻種展開的障壁。不過……看不見。或許是眼中的淚水所致，視野已變得模糊不清。

「威爾！」

眼見幽幻種靠近，威爾急忙向後退去。

…………

左膝蓋染着血，以左手捂住的傷口的威爾站了起來。

「唔……痛死我了！」

噗滋……令一切接觸的事物腐敗的魔笛，和帶有沁力的儀禮服相互接觸，激發出了強烈的閃光。

彷佛要驅除恐懼一般，他放聲大吼，揮出拳頭。在沁力的刻印儀禮作用下，散發蒼藍光輝的拳鐵甲若是直接命中核晶，便有可能將其搗碎。

步伐蹣跚的威爾開始走去。

拳鐵甲及障壁，雙方伴隨清脆的聲響破碎四散。

剎那間。

在威爾站直身子前，幽幻種已經衝了過來。

拖着負傷的腳，他以接近步行的速度前進。

「可……可是……候補生對上幽幻種……打不贏的。」

『威爾，你是負責迎擊的，剛纔怎麼沒保護我呢！』

「喂，黑毛球，給你一個忠告。」

帶着沁力裝甲剝落，滿是破洞的儀禮服，以及受魔笛詛咒，全身即將壞死的身體一路前進。鞭策着應該動不了的雙腳，緊握起不可能使力的拳頭。

「啊啊？」

「那傢伙的障壁已經出現裂痕了。」

…………不會吧……

「……咦？」

但結果就和剛纔一樣。人被幽幻種的障壁反彈，飛到半空中。墜落後又遭到攻擊，儀禮服的一部分受到魔笛的侵蝕。

但他還是跑了過來。就如他所說的一樣。

他居然還記得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一切，卻還是跟了過來。

這樣的情景一次又一次地上演。

「吵……吵死了，我聽得見！」

不過，他卻爲了救我，獨自一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

「真是的。算了，反正你這發育不良的小鬼給我看好了。瞧我怎麼打掉這隻幽幻種的門牙！」

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未停下。

直直望着幽幻種的他，第一次轉過了側臉來。

一名人類的青年，用他的右手砸向幽幻種。

光接觸便會受詛咒的幽幻種身體。儘管眼睜睜目睹右手在短時聞內潰爛，拳頭仍未停下。它穿越霧氣的表層，直抵位於本體中央的核晶……劈啪一聲，搗碎幽幻種核晶的聲音響起了。

「搞什麼嘛……喂！」

聽着融入光中的幽幻種消失前的呻吟。

「很輕鬆不是嗎？不過是隻幽幻種。」

露出不習慣的笑容後，威爾當場倒了下去。

在即將消失的意識裏。

「……你又救了我一次呢。」

唯獨某個神氣活現的少女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