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三十七小時—莫妮卡—」

1

「你們這羣傢伙，才上午的訓練就累成這副德性！少來這套了，小毛頭們！」

教官的怒罵聲響徹野外訓練場。

近千名的護士候補生，以及數十名負責訓練的教官。儘管半數的候補生已經晉升二級並正在執行任務，但訓練場上放眼望去，除了人羣還是人羣。

「華宮，華宮華宮…………」

訓練場的一角，榭爾提斯悠閒地坐在長凳上。

他默唸着艾莉亞那位朋友的名字，一邊眺望訓練時的情景。

「啊——不行啊。完全分辨不出來。電子名冊上要是有照片就好辦了。」

事情要追溯到一個小時前。

『符合條件者有兩名』。

在天結宮的電子名冊中搜尋「華宮」後，得到了有兩人符合條件的事實。但接下來纔是問題所在。

——名叫華宮的竟有兩人。

兩名華宮當中，根本分不出誰纔是自己要找的那個人。

一個在管理塔內控制的塔制局電算開發部。

另一人似乎和自己一樣，是護士候補生。

「……究竟哪一個纔是艾莉亞口中的那個華宮？」

他掃視一遍廣大的訓練場。

兩名華宮之中，自己決定先鎖定護士候補生這邊。抱着這種想法來到訓練場後，才發現要在這片廣大的地區尋找特定的某人，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

歸根究柢，自己根本不認得華宮的長相或特徵。

「這邊不好找，是不是先去塔制局那邊呢……可是我從來沒去過那一層。」

隸屬於塔制局電算開發部的另一名華宮。

自己是三年前墜入穢歌之庭，官方已宣佈死亡的人物。

「我……」

仔細想想，確實是如此。這兩週來，她不知造訪過自己的病房幾次。想必一定很擔心自己吧。

「你今天不參加訓練，莫非還沒完全康復嗎？」

「老實說——」

「所以，這次我想邀你加入我創立的部隊。我的實力並不像你那麼出色，也沒有擔任過類似部隊長職務的經驗。不過有件事情……至少我能夠辦到。」

作夢也想不到，居然有人會主動邀請自己加入部隊。

想必她一定很想告訴自己，卻一直放在心中不敢說出來。

原先給人平靜印象的灰色雙眸，也泛着前所未有的熱情，散發出光彩。

「所以，我希望你能加入。」

「訓練歸訓練，你要一邊承接獎勵制度的任務嗎？」

眼前剛好走過一名護士少女。

「笨蛋！」

接着。

「難道你有什麼顧慮嗎？」

榭爾提斯正面迎上莫妮卡的眼眸，緊咬着嘴脣。

想起少女的名字同時，彷彿心有靈犀般，對方恰好也轉過頭來——然後瞪大了眼睛。

「我對自身感到很不安。」

彷彿詮釋着激動的心情，少女放在大腿上的手微微顫抖。

她一直在等待自己。明明可以先招募隊員，卻專程爲了等待自己而推延了組隊的時間。

「榭爾提斯？」

「包括兩人一組的團體戰時，我們也在一起，所以……總覺得很有緣分。」

——沒錯。所以才感到意外。

她緊咬嘴脣，遙望着天空。

「那個——」

這種情況下，若要賺取獎勵點數，只能寄望哪個部隊會招募臨時隊員，或是在每次的任務中混入既有的部隊裏。關於這點，自己早有了心理準備。

「也談不上什麼願不願意……只是感到有些喫驚罷了。我還以爲上一次，是我和莫妮卡最後一次組隊。」

「我想了很久……」

「認識你之前，我一直都是個失敗者。我很清楚沒有任何部隊會讓我加入……可是心中依舊存在那麼一絲的期望……天真地相信總有一天，會出現歡迎我加入的部隊……但還是不行。光是被動地等待，人永遠不會改變的。」

「我會成爲一名比任何部隊更加信賴自己隊員的部隊長。」

——我完全無法透露我的過去。

這一點，之前已經和伊莉斯討論過——莫妮卡的能力絕對不差。

「…………」

「……咦？」

被這麼一說，她看似惱怒般紅了臉頰。

「——笨蛋。』

「你……你剛纔是不是想說什麼？」

「……饒了我吧。」

失望和安心。莫妮卡的話中夾雜兩種矛盾的感情。

「還是你先說吧。」

「說到這個。」

也許是剛接受尤美黛教官的魔鬼訓練，莫妮卡的儀禮服沾滿了塵土，臉頰的汗水閃閃發亮。

電算開發部是維持及管理整座塔的中樞——控制系統的開發部門，與身爲護士的榭爾提斯無直接的關係。簡單來說，是個不太好親近的樓層。

稍微頓了一下，她緩緩開口：

第二句「笨蛋」。

……莫妮卡？

然而這句話之中，卻充滿了剛纔所沒有的柔和語氣。

「我又沒叫你道歉。不過，你沒事實在太好了。」

美麗的容貌上，灰色眼眸泛着銳利和謐靜，苗條的體型透過純白的儀禮服仍清晰可見。兩手分別握着一根黑金煉製而成的十字棍。

「……如今也顧不得個人喜好的問題了。還是去一趟吧。」

隔了一拍的寂靜後。

「什麼嘛，時間半長不短的。」

他作勢從長凳上站起。

——住院的期間，從未聽她提起這件事。

歷經在浮游島上和幽幻種的作戰後，她或許已重拾了自信。自己住院接受治療的這兩週裏，她很有可能加入心儀的部隊，或是早已招募隊員，組成了新的部隊。

「莫妮卡纔是吧。」

「就算這樣，你還是必須向我報告。因爲我……那個……也很擔心。」

雙手握着十字棍，一頭櫻花色長髮綁在身後的少女。

「既然出院了，爲什麼不通知我一聲呢？」

「啊，好久不——」

經歷不明的可疑雙劍使——部隊中若有這麼一名候補生，很可能導致整個部隊的不信任感。莫妮卡好不容易建立的部隊，或許將因自己這個異端的存在而出現信任危機吧。

「我……我慢點講沒關係，你先說吧——喂，你在笑什麼……我可是說正經的！」

榭爾提斯偷偷打量起對方的側臉。

對方平時總給人一種沉着冷靜的印象，如今慌張的模樣反而顯得稀奇可愛。當然，這些話說出來大概會捱罵。

帶着開心的餘韻，莫妮卡整理了一下心情。

「咦？不，出院歸出院，我還在療養當中，所以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知道了。那我就直說了。」

這時——

「……這樣啊。」

就在同一時刻。

「…………」

「等身體康復之後吧。畢竟不接任務賺取獎勵點數，就無法參加晉升正護士的測驗了。既然如此，我得加把勁纔行。」

「剛……剛纔不是說過了嗎！因爲……那個……我想和你一起組隊。」

莫妮卡望了一眼長凳上的空位。請坐——點頭示意後，她端坐在另一邊的空位上。

從穢歌之庭歸來的雙劍使。全身失去了人類應有的沁力，帶着與幽幻種同性質的魔笛。

「希望你能加入我創立的部隊。」

這個簡明扼要的問題，就宛如一把深深刺入胸口的利刃。

「如果你需要時間考慮，我可以等。假如不願意，就直接拒絕無妨。」

「這個嘛……是我個人覺得非常在意。」

就彷彿在闡述着自己的夢想。

「……說得也是。對不起，我沒考慮到這點。」

「爲什麼？」

「……我總覺得，莫妮卡大概會被其他部隊找去吧。」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望向了彼此。

「……或許是因爲，我比任何一個候補生都要神祕吧。」

「決定好要加入哪個部隊了嗎？」

她輕咳一聲，然後——

「等你休養好了，歸隊之後會很辛苦哦。教官的字典裏可沒有『大病初癒』這個字眼。」

「啊哈哈。抱歉，因爲突然覺得很好玩。」

莫妮卡·伊斯佩藍。

「……再確定一次。找我真的沒問題？」

莫妮卡似乎感到很有趣，輕輕笑了出來。

或許爲了藉櫻花色的頭髮來掩飾泛紅的臉頰，莫妮卡側過臉去。

紅着臉的莫妮卡，用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解釋道。

面對注視自己，眼中帶着不安的莫妮卡，榭爾提斯急忙揮起手來。

「我……不太能談論自己的事情。即便莫妮卡願意相信我，其他的隊友也會抱持懷疑的態度。這樣一來，部隊的默契自然會被破壞，進而給你帶來困擾。所以——」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年紀應該比自己大一歲，是一名十八歲左右的候補生。過去曾以巫女見習生的身分修行過，後來則轉職爲護士候補生。

「醫生吩咐一個禮拜內禁止訓練，才終於同意我在自宅療養。」

完全來不及打招呼。事情就發生在一瞬間。

在清一色的白色儀禮服當中穿着黑色外套，從未透露過一切經歷的候補生。不但周遭對自己投以異樣的目光，許多部隊也已額滿，根本沒有可供加入的名額。

「爲什麼？」

「原來你在擔心這點啊。」

「怎麼可能。莫妮卡你也很清楚，我被其他的候補生疏遠。就算想加入部隊，大概也會喫閉門羹吧。」

你這個人真是的——她苦笑般嘆息。

在胸前環抱雙手，眯起雙眼的動作，就彷彿母親在開導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這很正常不是嗎？每個人都有一兩件不可告人的祕密。對我是如此，你就更不用說了。既然存在不可告人的祕密，自然也有能夠和大家分享的祕密。端看個人怎麼決定了。」

「可是。」

「沒有可是。你仔細想想我說得對不對。還是有什麼地方說錯了呢？」

腦中經過反覆地思索……最後，榭爾提斯猶豫地點點頭。

「……沒有錯。」

「那就沒問題了。部隊成員需要的是信賴，而不是深入個人內心的關係。反過來說，若隊上有那種會探人隱私的傢伙，我同樣也敬謝不敏。」

「…………」

「我不清楚你有什麼祕密，但我並不打算去追問，也不會允許隊友這麼做。萬一出現那種人……嗯？怎麼了，突然默不吭聲——」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

憋不住笑意的榭爾提斯，整個身體彎曲成ㄑ字形。

「喂，我可是非常認真——」

「啊哈哈……抱……抱歉……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笑出來……可能是心裏覺得很高興吧。」

他輕輕擦拭眼角的水滴。

想不到竟有如此熱心邀請自己加入部隊的人。

遭天結宮放逐，身上帶有魔笛這股咒力的自己，居然還會有人需要。理解這點的瞬間，身體忽然一陣輕鬆，接着湧上一股想要大笑的衝動。

「真是的，我看你頭上的傷該不會惡化了吧。」

莫妮卡傻眼般的嘆息道。

「或許吧。嗯，託你的福，我好像豁然開朗起來了。」

「天結宮握有幽幻種曾在浮游大陸何處出沒的資料。根據這些資料，我們想知道幽幻種出沒的規律性。不是發生機率的高低，而是希望掌握幽幻種的動向。」

莫妮卡忽然停下腳步。

驚訝之餘，莫妮卡猛然回頭。

「嗯。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因爲她是亞種人。你知道『尼爾』嗎？」

「啊，等……等我一下！莫妮卡，你走得太快了！」

華宮一本正經地告知。

隨着電梯的啓動，外頭的光景也變換得令人眼花撩亂。

拐過幾個彎，和數不清的事務員擦肩而過後——

「就是這裏。」

「我和她也是在這種情況下認識。華宮大概認爲我的經歷很有趣，三番兩次找我問問題，於是我們就這樣熟絡起來了。」

有點害羞，又有些難爲情。

「有一個人。先聲明，這個人怪怪的。明明是最低階的候補生，卻沒有晉升正護士的念頭……不如現在就把你介紹給她吧。」

考慮到莫妮卡的性格，可以想像她對華宮的問題十分有耐心。

「如果對象讓我感興趣的話。」

不久，她似乎想到什麼般抬起頭。

討伐害獸、護衛重要人士、浮游羣島的調查。

「這點由我們來負責。假如你篩選成功，我們願意依循這個規律性逐一前往浮游大陸各地探查。」

鈴鐺般的聲音響起，電梯靜止了。

「好久不見，莫妮卡。還有初次見面，榭爾提斯·瑪格那·伊爾。」

包括護法院在內，天結宮各局所指派的任務，原則上必須由至少三人以上的部隊承接。自己、莫妮卡以及另一個人。儘管執行任務時可以臨時招募一人來應急，但爲了部隊整體的穩定，還是希望能找到固定的隊友。

坐着的少女轉動椅子，面向這邊。

「收集資料是我的興趣。和天結宮的資料庫相比，我敢說我擁有更龐大更正確的資料量。」

「我也一樣，所以只能帶你到華宮的研究室……別跟丟了，這裏找人很麻煩。」

但僅僅如此就聲稱「我判斷你是值得信賴的人」，說法未免太過於誇張。尤其是接下來的那句「如果有什麼困難」，態度上是否也變得太快了？

「莫妮卡，今天是要討論你之前提過的組隊一事？」

＊

不知是尼爾之民特有戒心的一種表現，還是爲了保護室內的機密。無論如何，從這扇門上，無疑可窺見華宮這個人的特質。

——叮。

「話說回來，我幾乎沒來過塔制局這邊。莫妮卡你呢？」

……要是伊莉斯還在，就不至於迷路了。

「……請繼續。」

數秒後，「嗶」的電子聲響起，門往左右緩緩打開」

「……看樣子必須從頭說起了吧。」

「如何？」

行走中的莫妮卡輕聳肩膀。從旁望見對方的動作，榭爾提斯也微微點頭示意。

「對方是女性…………塔制局的？」

「我隱約記得，他們這支種族在數學方面很強吧？例如擅長複雜的天體運動，或是將自然法則各自化爲算式，加入曆法之中等等。」

「她的興趣是收集資料。無論是天結宮的事務員或隊員，一旦她感興趣就會主動接近。例如『你叫莫妮卡·伊斯佩藍對吧？我對你很感興趣，請回答我的問題』之類的。

「挺感人的一段佳話，不過愈聽愈覺得她很不可思議呢。」

「換句話說，要拜託華宮辦事的話，首先必須回答問題或幫她的忙，等獲得一定程度的信任之後再說？」

「……似乎是個很古板的人呢。」

只要以回答問題爲條件，拜託她幫忙就行了。」

……如果是莫妮卡的話。

他加快速度，追上走在前方的莫妮卡。

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的樣子。

「一個禮拜很快的。況且我還有一堆手續要辦。例如向護法院登記新部隊、申請共用的通信頻率……諸如此類的。但最重要的是，必須再找一名隊友纔行。」

塔制局的電算開發部——自己還記得很清楚。在天結宮的電子名冊上尋找艾莉亞介紹的華宮時，有兩名符合的人物。一個是護士候補生，另一個正隸屬於莫妮卡所提到的部門。

「哇！真的是她啊，這個……認識是認識。不過，我還沒實際見過那個叫華宮的人。」

「不過，好不容易組隊了，我卻還在療養中，實在很過意不去。」

儘管存在魔笛一事，但自己還是願意回報她的信賴。這正是內心最真誠的想法。

「那麼，你都照實回答了？」

「……聽起來好像很難打交道的樣子。不知道願不願意接受我的委託。」

「那麼，莫妮卡。今後就請你指教了。」

透過強化玻璃眺望着風景，莫妮卡一邊說道。

是個暗室。

「好像就是如此。華宮似乎是這些人當中最傑出的一個……特別要注意的是，她也深深繼承了另一項特徵。」

這麼說來，莫非兩者是同一個人？

不知該作何表情的莫妮卡結結巴巴道。

「那個，所謂不想晉升正護士，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這邊毫無頭緒，莫妮卡你呢？」

「莫妮卡，這個想法既極端且非常靈活，想必不是你的主意吧————是你嗎？榭爾提斯。」

「尼爾之民的戒心很重。」

面對一臉不解的莫妮卡，榭爾提斯聳聳肩膀苦笑道。

莫妮卡正是被華宮認定爲「可信賴的人」。

要去習慣就對了——邊走邊說的莫妮卡，嘴角浮現苦笑。

「用這女孩的話來說，好像是因爲『兼差』的關係。一個月裏，她參加訓練的期間大約只有十天，剩下的時間都用於正職的研究工作。她在塔制局的電算開發部，也就是負責設計機器系統的部門。」

「是啊。總之我們先去見她，由我來拜託看看。」

「啊……啊啊。我這個新手纔要請你多指教。」

『根據我判斷——你是值得信賴的人。如果有什麼困難請來找我。我會盡可能提供協助。』

「居住在北方浮游羣島的『尼爾之民』？」

「你認識我？」

從巫女見習生轉職爲護士候補生的莫妮卡。若是得知她的經歷，相信不只華宮，很多人都會感興趣吧。

榭爾提斯踏進一步的這個房間裏，沒有任何稱得上照明的東西。照亮室內的，僅有嵌在三面牆壁上的巨大熒幕，從中投射出的微弱光源。

「不好意思，我完全聽不懂你們是什麼關係。」

「這問題很棘手哦。困難處在於即便能夠篩選出資料，也無法證實正確與否。因此單純還停留在假說階段。」

「我們要去塔制局的電算開發部，就在兩百一十九層。」

「是幽幻種。」

眼前是一扇漆成銀灰色的機械門。由於兩旁的房間門都統一漆成淡淡的暖色系，因此給人一種這道門彷彿通往異次元的印象。

聽了這句話，華宮的嘴脣立刻繃成一條線。

實在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就開始想念掌握塔內構造的機械水晶所帶來的好處。

「你認識華宮？」

「華宮，是我。」

莫妮卡伸手觸摸鑲在門上的藍色球體。如同在檢查什麼般，球體快速閃動着。

浮游大陸之外的浮游羣島上，嚴格來說有着一羣異於人類的亞種形成了自己的文化。其中之一的『尼爾之民』，他們之中也有人服務於天結宮。

華宮沉默下來。

「沒錯。她的確是個怪人，但語氣卻非常認真。而就結果來說，我覺得很圓滿。畢竟最後彼此能成爲朋友。」

天結宮第一層。在滿是觀光客和等候人羣的大廳中，莫妮卡快步前進着。她的目的地並非裝設在塔內中心處的中央電梯，而是位於一層內部的小型高速電梯。這是僅停靠兩百層以上超高樓層的專用機。

快步轉過轉角後，莫妮卡繼續說道：

尼爾之民的數學天分是與生俱來的。與此同時，他們的戒心非常強烈。對於初次見面的人從不敞開心胸，態度相當冷淡。但反過來說，面對值得信任的對象時就變得無比真誠、熱情。

「導出幽幻種出沒的規律性？所以艾莉亞才介紹華宮給你？」

「還有另一件事情，我想請你調查一些東西。」

「要看你怎麼做吧。」

「那個人，參加過機工局主辦的什麼計算機錦標賽嗎？」

中央處，房間的主人正注視着中間的畫面。

「是華宮親手製作的機械門。據她所言，包括監視攝影機、聲紋、指紋以及靜脈分佈等，一切想得到的安全機制都放上去了。」

透過眼罩，可清楚感受到華宮的視線。

「這是……」

莫妮卡交抱着雙手，一面走在天結宮的樓層裏。

「我所認識的華宮？外表是個嬌小的少女。不擅長運動，年紀大約十六歲左右吧。交談的時候很不習慣注視對方的眼睛，所以總是看着演算機的畫面。性格固然很古怪，但在數字和機械方面卻十分出色。」

說畢，莫妮卡開始動身。從方向來看，並非往訓練場，似乎是走向通往天結宮的公用道路。

不，正確說根本看不到她真正的表情。她戴着一頂附有眼罩的機械帽，僅能從嘴巴的動作來猜測她的表情爲何。

「……原來如此。」

她的目光並非鎖定莫妮卡，而是一旁的自己。

『謝謝你，莫妮卡。你每次都很真誠、仔細地回答我的問題。』

「……嗯。」

知道再瞞下去也無濟於事，於是只好點頭承認。

「我想莫妮卡應該告訴過你，我是尼爾之民。一支怕生且害羞的種族。我的個性並不直爽，還不至於答應初次見面的人所提出的要求……不過，其實我從以前便對你相當感興趣。就像從前對莫妮卡抱持的好奇心一樣。所以——」

「有交換條件對吧。」

榭爾提斯搶先回答。

——莫妮卡說得沒錯。

在未獲得她的信任前，只能接受她的條件，以便藉此提出自己的要求。

「是的。請回答我一個問題。答得出來就算過關。我會誠心回應你的請求。」

「一個問題就好？」

「是的，我沒有其他條件。」

……莫非是看在莫妮卡的面子上？

既然只有一個問題，應該當場就能回答。就在整個人感到放鬆下來的瞬間——

「三年前和兩年前，你都在什麼地方做些什麼？」

…………咦？

背後猛然襲上一股冷意。一種至今未曾體驗過，有別於任何恐懼的寒冷。

三年前，是自己墜入穢歌之庭的時候。

兩年前，是自己遭天結宮放逐的時候。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請告訴我，三年前和兩年前，你記憶最深刻的事情。莫非你不記得了？」

華宮的口吻極其平靜，如機械般毫無變化。然而聽在耳裏，無疑就像冰柱一樣冰冷且銳利。

包括記憶和意識在內，一切都在這個世界裏結冰了。

「別看她那樣，這女孩很討厭輸給別人。包括彩券的中獎號碼或是下週的降雨量預測，總之只要心血來潮就會找我『一決高下』。基本上都是數字或是機械方面的比試，打從我們第一次見面後就是那樣子了。不過也好，反正挺有趣的。」

「？這——」

「……是艾莉亞啊。」

華宮揮拳叫道。

「總之華宮願意幫忙，算是平安解決囉？」

……好冷。

「咳咳。反正就是這樣，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吧。」

「啊——我早就習慣了。」

通道上響起艾莉亞的笑聲。

「哦——」

……三年前關於我的資料，假如另有備份的話。

墜入穢歌之庭後感染魔笛的異端。倘若這種人在天結宮裏擔任護士的事實被世人所

「榭爾提斯最初拜託的人就是我嘛。可是因爲我很忙，於是就叫他來拜託你了。既然還沒談好，乾脆就讓我——」

全無遮蔽的頭頂上，是宛如白夜的亮光。

然而她的表情卻相當從容，甚至掛着微笑。

「說不出來嗎？我的問題應該沒這麼困難纔對。」

「啊——好痛。又冷又痛——」

「好……好了，可以離開了！艾莉亞也是，請你們都出去吧。既然這麼決定了，我想一個人保持專心！」

「想是想，不過現在進去大概會捱罵吧。」

「…………」

莫妮卡苦笑道。

——眼前是一條由蒼藍冰壁構成的迴廊。

在華宮的推擠下，榭爾提斯和身旁的莫妮卡面面相覷。

「我……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嗎！」

沒有天花板，也沒有牆壁，綿延無盡的冰之世界。

「不，全都是我輸哦——」

「……呃。 」

——怎麼回事？

「我能全心專注在機械水晶那邊，榭爾提斯也可以安心靜養了。」

身體的熱量。

而現在居然有個同年齡，比艾莉亞還出色的機械士，令人一時難以置信。

機械門忽然開啓，一頭蓬鬆橘發的工作服少女直接走了進來。

總是不斷教誨後輩巫女，自己也一直嚴格遵守的誓言。

彷彿完全不將自己放在眼裏，她緊盯着艾莉亞一人，伸手指着對方的鼻子。

「抱歉，我想問的只有這件事。」

作爲交換條件的問題，自己還未回答。

「我指的就是這件事！」

「真沒想到……在幽幻種出沒的規律性分析上，你居然也插了一手。」

「……哼哼哼，這次一定要讓你知道我的厲害。賭上尼爾之民的驕傲，我絕不會輸給你這個人類代表的！」

「好了好了。先別管這個，榭爾提斯你怎麼樣？談得還順利嗎？」

不知爲何，華宮忽然發起脾氣。

——汗水滑過臉頰。

機械門關上後，艾莉亞整個人轉了過來。

面對語氣咄咄逼人的華宮，莫妮卡上前了一步。

懷疑自己和三年前墜入穢歌之庭並殉職的人物是否爲同一人。

「華宮，這不像你的作風吧？」

就在莫妮卡疑惑地眯起雙眼時。

懷疑名叫榭爾提斯的雙劍使。

對方最初那句話的意思，榭爾提斯如今終於理解了。

「也對，華宮平常都很忙。既然這樣，還是我來負責吧。等機械水晶的事告一段落後——」

這還是少女第一次露出像樣的表情來。

「收集資料是我的興趣。和天結宮的資料庫相比，我敢說我擁有更龐大更正確的資料量。」

華宮尷尬地轉過身去，清了清喉嚨。

「這麼說，華宮比艾莉亞還要厲害了？」

「沒關係，因爲我已經找到眼前必須做的事情了。」

聲音中同時帶着平靜和剛強，宛如一面凍結的冰鏡。

……也就代表着，華宮打從一開始便懷疑我了。

一旦引發如此巨大的騷動，等待自己的將是永久除籍。更重要的是，自己再也無法遵守約定，成爲優米的千年獅了。

絕不能說出來。

並非感受不到疼痛，也不是對寒冷毫無反應。如今她的嘴脣發紫，肩膀和手指都不停顫抖。

「好了，艾莉亞。我們來一決高下！看看誰能正確導出幽幻種的出沒規律性！」

「艾莉亞？」

儘管摸不着頭緒，艾莉亞仍爽快地同意了。相較於此，華宮的嘴邊則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這……這個……還沒。」

「……不能換個問題嗎？」

「咦？我是人類代表？真是不好意思呢。」

遭天結宮刪除，有關三年前自己的過去——會不會有人自行復制並保管了天結宮的資料？

她的身高比艾莉亞矮了一截。在榭爾提斯認識的人當中，就和巫女春蕾差不多。即便在少女當中，也屬於相當嬌小的體型。

「榭爾提斯……雖然很不情願，我還是答應你剛纔的請求了。」

「總之先回去好了。候補生出現在這種地方只會引人側目。況且不快點回去訓練的話，尤美黛教官可能要發脾氣了。」

艾莉亞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華宮。

「怎麼講呢？嗯——應該很厲害吧？這樣也好不是嗎？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嘛。直接去問她本人如何？」

「喂——華宮在嗎——？不管在不在都回答一聲——！」

任何的防寒衣都沒有意義。所有的生物、所有的物質，以及幽幻種。讓一切事物全部凍結，封印它們的心靈與時間的沁力術式——冰結鏡界。

或許是終於回過神來。

在光輝底下，是聳立的蒼藍冰壁壁無限延伸的光景。冰壁的表面晶瑩剔透，比任何的寶石都要美麗耀眼，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世界。

「我也發現了她不爲人知的一面。」

呼吸。

「是這樣沒錯，不過好像給你造成因擾了吧？剛纔很莫名其妙，華宮突然說了什麼一決高下之類的。那是？」

「我這個人也有固執的時候。而且莫妮卡，這麼做或許是爲了你好哦。」

……艾莉亞輸了？

在機械工程方面，艾莉亞所具備的壓倒性知識和技術，就連在居住區認識兩年的榭爾提斯也未能一窺全貌。入侵天結宮中央電腦的手法同樣讓機械水晶歎爲觀止，她的才華看來無庸置疑。

「咦？可是……」

冰雪地板上的裸足毫無血色。銳利的碎冰劃傷皮膚，在她走過的地方留下細微的血痕。

*

「請……請等一下，艾莉亞。」

「有什麼好害羞的！你也多少有點緊張感——啊…………」

「嗯？我只是把你介紹給榭爾提斯哦。」

「嗯？什麼？有點搞不清楚，不過我就接受挑戰囉？」

「啊，榭爾提斯也來啦。什麼嘛，我還以爲你找不到華宮，所以就跑過來看看。啊，莫妮卡也在。好久不見——」

天結宮兩百九十一層，名爲「樂園」的最上層。和以下的樓層截然不同，這裏或許應該稱爲另一個世界比較恰當。

「你跟榭爾提斯和莫妮卡都認識？傷腦筋……想不到始作俑者居然是你。」

「我不清楚你有什麼用意，但就不能變通一下，換別的問題嗎？」

艾莉亞指着一旁的機械門。相較於激動的華宮，她自始至終都顯得很從容。

「我今天還是第一次見到華宮那麼激動的樣子。艾莉亞，那些比試最後都是你獲勝嗎？」

即使如此，行走在冰之世界裏的巫女，表情依舊安詳。

艾莉亞的身旁，是頻頻點頭的莫妮卡。

是原本帶着機械水晶前往塔內上層的艾莉亞。她朝自己和莫妮卡愉快地揮揮手，然後面向了這個房間的主人。

華宮的嘴邊微微泛着苦笑。

知，整個天結宮必將陷入混亂之中。

超越寒冷的嚴寒。不——甚至突破身體知覺的極限，暴露在外的皮膚僅感到了痛楚。

僅穿上一件法衣的梅玫兒，步行在這般冰凍的世界裏。

「讓心平靜下來。比紮根於大地百年的大樹，或是矗立於遙遠溪谷中的巨巖還要靜謐。心中燃燒着比誰都要強烈的意念。」

華宮急忙起身。

心鎮。

身體上的一切痛苦，精神上的一切侵害。即便失去理智，即便精神衰弱而倒下，仍持續祈禱結界。

巫女的最終極致。

體現這份極致的，正是巫女第二位，梅玫兒·伊恩·卡尼馨。

「我來了，梅玫兒在此。」

抵達「樂園」的中心處。

看似一片湖泊的廣大泉水中央，有一塊極其巨大的蒼冰結晶。晶瑩通透的結晶中心處，一名女性被封於其中。

蒼冰的深處，隱約可見女性身上的純白法衣。

皇姬莎拉。

委身於凍結一切事物的蒼冰，獨自持續祈禱冰結鏡界的女性。

「那麼，莎拉殿下——」

她伸出手指，觸碰蒼冰結晶。

【phia-So la telah sitra】

以三方的門扉點亮祈禱

念出的開放序詞，言語中蘊含着解放自身沁力的力量。

「此刻起的三天，我將接手冰結鏡界。」

沁力餘波化爲光罩，蒼藍的光輝包覆了梅玫兒的全身。彷彿那道光，本身便是一件以蒼藍紗線織成的至高羽衣。

接着。

配合皇姬的歌聲，梅玫兒也唱出了自己的歌聲。

【Yu/ Uhw =C r-sanc uc Eden】

「怎麼辦？虧我特地翹掉訓練跑來這裏。萬一被發現，頭目不知道又會說些什麼了。」

不同於依夏，吉恩表現得沉着冷靜。

在人工沙漠的環境下，大劍使二人組對上了弓使、重槍士。至於遠處的森林環境中，則是手持投擲刀的候補生與雙劍使彼此對峙着。

望着緩緩上升的煙霧，教官這麼說道。然而她的表情相當認真，語氣也不像在開玩笑般的惡質。

「就是你頭上的負傷。我不清楚你是怎麼受傷的，不過看起來並不是小傷對吧？換句話說，只要運氣不好，你就會成爲遇難者名單上的一員了。爲了記取教訓，我決定讓你去瞧瞧別人遇難的模樣。」

「當然有！我要找你討回上次的那筆帳！」

「咦？爲什麼？」

見到熟悉的身影，榭爾提斯頓時眨了眨眼。

「呃，兩位是之前在團體戰交手的護士吧。」

「有印象就好辦了。我們記取了上一次戰敗的教訓，想提出再度比試的要求。」

「……遇難？」

只傳於天結宮巫女的神祕旋律，支撐冰結鏡界的祈禱之歌。

於心靈顫動的冰清世界中，這道音色響起時的感覺。

「我不否認我很看好你，但這次的推薦卻另有原因。」

「你這大笨蛋，到底在幹什麼啊！你知道我和姐姐訓練的時候，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熱中嗎！居然……居然————！」

「你——說什麼被發現就糟糕啦？」

【noi-roo-in, noi melras I noe-l-habes pianic cia eyen】

「就是我們第二師隊的隊長哦。應該說是千年獅比較恰當吧……糟糕，我看就謊稱被尤美黛教官找來當助教好了。假裝跟那些候補生交手一番————」

2

「沁力術式型正護士依夏·伊斯·伊西瑪爾。型態『人偶使』……可別說把我給忘了哦？」

至於哭訴的對象本人，則見怪不怪地嘆了口氣。

正是這個瞬間。

「你們這對夫妻唱雙簧也該吵夠了吧？」

「不好意思，讓你們專程跑一趟。不過今天是白費工夫了。」

「記得是記得，有什麼指教嗎？」

「另有原因？」

「咦————！？」

聽見榭爾提斯的喃喃自語，依夏當即按住胸口，整個人如雷擊般挺直。

已經是兩週前的事情了。對方是自己和莫妮卡進行兩人一組團體戰時，對上的正護士雙人組其中一位，名字好像是……

少女面露得意的笑容。

「冷靜點，依夏。你已經語無倫次了。」

究竟是爲什麼？明明沒做過什麼壞事，最近卻一直被叫「笨蛋」。

「吉……吉恩，不好了！這傢伙居然知道我的絕招！怎麼辦？你準備了近戰用雙槍的事情，一定也被他看穿了！」

尤美黛教官踹着腳邊的沙子，一面走了過來。她整齊穿着一件毫無皺痕的藍色套裝，嘴邊的香菸依然煙霧繚繞。

左肩上彆着千年獅的徽章。

口吻依舊簡潔冷淡。但教官的側臉上除了平時的那份威嚴，似乎還帶着其他的感情。

睡吧，孩子們。你們的翅膀還年輕，此地安逸的樹枝仍然遙遠

「我今後會小心的。」

「……那個，希望你能多體恤一下療養中的病人。」

營救遇難的部隊時，若救援部隊本身太弱，只會重蹈前人的覆轍。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救援部隊規定必須由教官親自指名優秀的候補生參加。

「依夏，你要突然冒出來是無妨，不過稍微冷靜點可以嗎？」

坐在長凳上的教官，雙眸如荊棘般銳利。

「不是這意思，有個任務打算叫你參加。」

在沉睡的樂園陪襯下

晃動着金髮和裙子，少女伸手指向這邊。

合上雙眼。

在永績的世界裏，玉石般的幽幻也停止悲嘆

在堅硬透徹的蒼冰結晶內部，梅玫兒沉得更深了。

槍械使用訓練彈，刀劍換成了去掉鋒邊的武器，但戰鬥的激烈程度就和實戰沒有兩樣。

【earcs let laphin yahe, hie omia hec lihit clar】

【term-l-pile el,in, ole fusen elchel】

每年的慣例了——自言自語般說着，教官一邊抬頭注視往上飄去的香菸煙霧。

「下週應該就能參加訓練了。」

墮落的星辰、時間、夢想合上演臉

「咦？是之前的那個女孩？」

「……你掀我的底牌做什麼？」

「當然。」

「……大家都很賣力呢。」

透明的指尖勾勒出的言語之門沒有鑰匙

睡吧，孩子們。你們的翅膀還年輕，此地安逸的樹枝仍然遙遠

歌聲與歌聲重疊的瞬間無比困難，卻又無比優美——也因此，梅玫兒最喜愛這個瞬間的到來。

「哇啊啊啊啊…………爛、爛……隊長？您……您怎麼會在這裏？」

沉默降臨在長凳上——

「快準備暖身運動，團體戰下一個就輪到你。」

然而，立刻就被少女的大叫驅散了。

「派往自然區巡邏的五名候補生，十四個小時前失去了音訊。」

【=C hypn　phenoria, Eec wat nes ei getie bis kills cley kis ei mihas】

「啊……唔唔。抱歉打擾了，尤美黛教官。您好。」

沁力——「第七天音律」。

能獲得推薦並加入救援部隊的條件只有一個，就是表現優秀。

若是一個陰錯陽差，自己或許也將出現在遇難名單上。

有些傻眼的教官，單手壓扁了空空如也的煙盒。

「起因是到了今天零時之前，遲遲未收到定期回報。根據塔法第五十八條第四項，同一時刻向幹部級的隊員下達待命指令。過了三小時仍無法聯繫上，故判斷爲遇難。四個小時後，也就是今天早上七點，從候補生中挑選六名菁英成員，組成了救援部隊前往查探。」

「可是……」

「你看來很閒嘛，榭爾提斯？」

……頭目？

那是一名身形嬌小，將太陽下光輝耀眼的一頭金髮綁成雙馬尾的少女。身穿純白的儀禮服，下半身卻換成了裙子。左肩彆着一枚正護士的徽章。

「怎麼大家都開始叫我笨蛋了！？」

「哼哼哼，這次可不會輸給你囉？在那之後，我特地拜託姐姐進行了特訓。等你見到我好不容易達成的新境界後——」

莫妮卡也是，教官也是，還有這名少女。

這時，一名身材高大的光頭雙槍士忽然抓住她的手。對方同樣也很眼熟。就是和依夏同組的正護士。記得似乎叫吉恩的樣子。

候補生的團體戰。

……咦，莫非被我猜中了？

飄浮在她四周的巨大鋼球。自己不過是隨口說說，數量從上次的四顆變成五顆罷了。

透過目睹遇難現場，便能瞭解到這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進而警惕自己絕不可重演過錯。

還未說完，依夏的肩上就多出一隻手。

「我想你應該知道，這種事情每年都會發生。通信機故障或遭遇害獸、幽幻種……原因多不勝數，但其中大部分都順利獲救。我原本打算將你編入這次的救援部隊裏。」

拉起裙角，少女恭敬地行了一禮。

「下週嗎？真是無趣。」

「啊————找到了！找到你了！」

「……我還在療養當中。」

少女再度大叫。

針一般細的香菸在教官的手指間轉來轉去。視線追逐着香菸轉動的軌跡，榭爾提斯將醫生的吩咐據實以告。

坐在野外訓練場的長凳上，榭爾提斯茫然眺望着訓練景象。

少女淚眼汪汪地向雙槍士哭訴。

「………………咦咦！？」

「當然是偷偷跟在你們後面過來的。」

「該不會是操作的『人偶』從四個增加到五個之類的？」

「我知道，開個小玩笑罷了。」

「什麼時候康復？」

【=C hypn　phenoria, Eec qhaon nes ei getie, nepies paf lef bis cley kis ei roos】

「這個笨蛋在執行任務時受傷，正在療養中。」

「喲，依夏。」

爛——巫女梅玫兒的護衛，名列天結宮最強五人之一的護士。

「是推薦嗎？」

一頭隨意修剪過的亞麻色短髮，以及貓咪般的琥珀色眼眸。純白的儀禮服被設計成短袖短褲的樣式，露出了褐色的四肢。

「你們好端端的不參加訓練，跑來這種地方偷懶嗎？」

「隊……隊長……脖子、脖子被勒住……快不能呼吸了！」

……大概是依夏的習慣吧。

對身分高於自己的人，她的語氣似乎會變得很恭敬。

「好了，讓你們不惜放棄訓練也要跑來的那個『強得一塌糊塗的候補生』在哪？既然都來了，我也想親眼見識一下————咦？」

鬆開勒住依夏脖子的手，爛睜大了眼睛看着這邊。

「哦——這不是榭爾提斯嗎？最近過得怎樣？我聽說了，你跟雷奧去了一趟浮游島吧？」

「哇哇哇……不……不能說、不能說！」

「哦？」

面對眼神彷彿好奇的小貓、一臉不解的爛，榭爾提斯低聲說道：

「去浮游島這件事情是機密，不能在這裏說出來。」

「哦——原來如此！啊哈哈，我差點就忘了。抱歉抱歉。」

……真的沒問題嗎？

看着悠哉大笑的千年獅，榭爾提斯有種無力的感覺。

說到這個——由於爛是梅玫兒的千年獅，所以也曾碰過幾次面，不過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和她面對面交談。

「難怪了——我還在納悶最近怎麼沒看到你，原來還是候補生啊。這麼說來，依夏口中那個『強得一塌糊塗的候補生』，莫非就是……」

「……我？」

「啊——這下真相大白了。」

視線在榭爾提斯和依夏身上來回掃了幾遍，爛帶着充滿憐憫的語氣開口：

對手是正護士當中名氣響亮的人偶使及雙槍士，那名少年卻幾乎只憑一個人就決定勝負——仔細一想確實如此。也正是那時候，莫妮卡才終於窺見榭爾提斯的實力。

「不會吧——！？頭目，請不要把眼睛移開，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是的。不過——不出我所料，他果然不願意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假如我的推測正確，他………………」

整個人軟趴趴地靠在長凳上的爛，看上去就像夏天無精打采的貓咪一樣。

「真令我驚訝，你居然調查得這麼詳細。」

「莫妮卡，你不覺得很奇怪嗎？關於那個榭爾提斯的一切。」

在莫妮卡思索出這句話的真前，華宮搶先開口了：

華宮假咳了幾聲。

「嗚嗚……尤美黛教官，我先失陪了。」

是塔內販賣的有蓋飲料瓶。萬一不小心打翻了，也不會潑灑到機器上。華宮的房間裏，完全見不到任何玻璃杯或茶杯類的器具。

「……傷腦筋。」

隔着眼罩，她的雙眸彷彿在微笑着。

「或許吧。不過莫妮卡，難道你相信他，想讓他加入部隊嗎？」

……什麼意思？

統政廳的公文副本。雷奧交給爛，再由爛轉交給自己的東西。

「不，還是算了。現在下結論還太早。」

爛從短褲的口袋中拿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

天結宮兩百一十九層。

「莫妮卡你沒有必要道謝，因爲你是我的朋友。」

「……哇……哇哇哇！住……住手啊，頭目，裙子會飛起來——」

「……說得也是，畢竟我也並非全然瞭解這個人。」

「很抱歉，影像光碟和寫真集都銷售一空了。」

這或許是勉強不來的吧。畢竟華宮生爲戒心強烈的種族，也不像自己一樣，有過和榭爾提斯一起執行任務的經驗。會將他視爲一名來歷不明的男子，可說是很正常的反應。

『三年前和兩年前，你都在什麼地方做些什麼？』

*

「這答案真有你的風格……是身爲尼爾之民的我說不出口、令人羨慕的答案。」

「啊啊。我一直想告訴你這件事……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纔好，但我想我可以信任他。」

「我要沒收。」

「我瞞着上司裝設了隱藏式攝影機。光室外訓練場就有十臺以上。其中也包括了你訓練結束後，一個人在樹蔭下擦拭汗水的鏡頭。」

「——先不討論這些。除此之外，他這個人還有好幾處疑點。」

華宮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告知：

「不好意思，是我擅自跑來的。」

躺在自己房間的牀鋪上，榭爾提斯交互望着天花板和手中的紙張。

以及如今仍謎團重重，畫面中自稱是禁忌水晶的少女。

「所以你才問他三年前及兩年前的動向？」

華宮向榭爾提斯提出的問題，其中的含義。

「你是不是曉得有關他的事情？」

依夏和吉恩。

「你拿去賣了！？」

應該不是騙人的吧。這麼說來，僅是一名護士候補生的榭爾提斯，與天結宮的絕對階級——千年獅的爛彼此認識？

「如果你是指塔制局的工作，我已經完成接下來兩週的工作量，所以不必擔心。話說回來，剛纔沒好好招待你真是抱歉。至少該泡個茶的。」

「你在工作嗎？」

「依夏。」

「你當時的問題有什麼意義呢？」

……看來的確很閒。

說着，一手將依夏抓了起來。

「對了，榭爾提斯，我們來比劃一下如何？我這個人只要一個小時不活動活動，簡直就快無聊死了。」

「嗯，看到你才突然想起來。」

「我不是頭目，要叫隊長哦。話說回來，這就是翹掉訓練的人應有的態度嗎——好了吉恩，帶依夏回去吧。」

「什麼事？」

廢除黑色儀禮服，改爲莫妮卡身上的白色儀禮服，時間點就在兩年半前。只要得知其前後的三年前和兩年前的事情，就能推測出榭爾提斯的經歷。

開鎖。

「沒用的，你再練十年吧。」

被高高拋起的少女，身體劃過半空中，最後掉落在雙槍士的正前方。

「……當時我很在意一件事。」

「…………」

「怎麼講得好像兔子一樣……不過很可惜，我正在療養中。」

「不，完全不認識。」

「爛呢？你不用回去嗎？」

「遵命。依夏，我們回去囉。」

內容爲抗議天結宮未經允許擅自迫降在浮游島上一事。

「就在剛纔，他和天結宮的重要人物進行了熟稔的對話。和千年獅爛。」

走在塔制局的事務員快步經過的通道上，莫妮卡正獨自前往友人的房間。

莫妮卡很清楚，華宮擁有屬於自己的一套情報網。

咯答——華宮在桌上擺了一個小瓶子。

「啊——我嗎？老實說，梅玫兒因爲要支撐結界，這三天之內都不會回來哦。何況平常陪我打來打去的雷奧也在外面巡邏，我到傍晚的行程前都閒得發慌。」

——繼雷奧隊長後，爛隊長也一樣？

「咦咦咦！？隊長到底是站在哪一邊啊！而且爲什麼和他談得這麼親熱？莫非頭目認識這個雙劍使！？」

坐在對方拿出的椅子上，她開始回憶數小時前的互動。

華宮這麼問，究竟有何用意？

浮游島的設施中培養出來的幽幻種。自己曾親眼目睹，他沐浴在對方的魔笛下卻安然無事的模樣。由於過去曾是巫女見習生的緣故，榭爾提斯如何防禦魔笛一事總令自己非常在意。

「因爲你是我重要的朋友。」

「我正是在爲你着想哦，莫妮卡。」

「拿去吧，雷奧叫你看看這個。」

「只是一味抗議，完全未針對最重要的設施問題做出回答。雖然不太可能，不過既然他們堅稱不知道天結宮護士所親眼目擊的東西……代表統政廳十分有把握嗎？」

「首先，一個剛入宮數週的新人候補生，身手竟然如此強悍。在你們一起參加的團體戰中，你應該比任何人看得都清楚纔對。」

「所以，這就是我和他保持距離的原因……不過，今天迫於情勢，不得已接受了他的請求。既然如此，我會努力導出幽幻種的出沒規律性。本週之內應該可以交出一定的成果。」

「我這麼做是有其他的原因。」

「謝謝你的幫忙。」

「我最在意的，是他過去的所有經歷全都一片空白。僅能得知他一個月前還住在居住區一事。另一方面，他和幾位千年獅似乎是舊識。更進一步來說，他身上那件黑色的外套……很像是天結宮舊式儀禮服裁剪而成的。纔剛入宮的他，爲何會擁有舊式儀禮服，又爲何堅持穿在身上？」

「有什麼事嗎？」

一切經歷不明的雙劍使，榭爾提斯。

「連我也不能透露？」

另外，對於這個問題，榭爾提斯也選擇了極不自然的沉默。

站在看似無比森嚴的機械門前，她將手放在探測器部位的藍色球體上

將椅子連同身體轉過來後，華宮直直盯着這邊。

「……請繼續說下去。」

「真是稀奇，很少有人一天之內接連造訪我這裏。」

「爛隊長和榭爾提斯？」

「嗯——」

停頓一下後，華宮苦笑道。

如破開海平面般左右開啓的房門另一端，出現了友人的身影。

「說得也是——也罷，那我就切入正題囉。」

「無論如何——榭爾提斯似乎被其他的候補生所排斥，而我也有同樣的感覺。他顯然和周遭格格不入。在好奇他真實身分的前提下，我對他的確相當感興趣，但說到能否信任，就另當別論了。不僅如此，我對他反倒抱持了強烈的戒心。」

原本想說些什麼的華宮，此時回過神般抬起頭來。附帶眼罩的機械帽隨腦袋左右搖動，然後大大呼出一口氣。

3

「……或許是頭一遭吧？」

「……還有其他原因？」

自己一天內居然連續兩度來到塔制局。

「華宮，是我。抱歉又來打攪你。」

吉恩默默點頭示意。望見自己搭檔的動作。依夏也不情不願地抓起裙子兩端，低下了頭去。

榭爾提斯身懷某種祕密，並且正爲此煩惱不已。不過只要時機到了，相信他一定會主動向自己透漏。

翻身般側過身體後，他喃喃嘆息道：

培養幽幻種的地下設施。

「我知道你來這裏的用意。就是上午提到的，關於幽幻種出沒規律性的分析吧？」

既然打定主意要否認，就必定具備相對的自信。不知是真的不知情，抑或是有把握在天結宮要求重新調查之前湮滅證據。

……證據一旦被湮滅，就無從追查起了。

「啊——真是的！叫人家怎麼視而不見呢。」

公文上註明的官方會議日期就在下個月。

天結宮的使者將會前往統政廳所準備好的場合。雷奧之所以將這份副本交給自己，想必是在傳達「你也一起來」的訊息。

「……看了這份公文，就要跟着一起去。可惡，被雷奧陷害了。我早就覺得奇怪，這種機密公文怎麼可能會給一個候補生看呢！」

他從牀上跳起，瞪着手中的紙張。

「不知道有誰會去。我……和另一個目擊者莫妮卡嗎？應該還有塔制局或總務局的高層吧。再加上負責護衛任務的候補生和正護士數名，然後是……」

『榭爾提斯，立刻到室外訓練場來。』

眼看要釐清的思緒，被天花板角落的擴音器一下子打斷了。

「……尤美黛教官。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不能參加訓練——」

『巫女大人要致詞了。』

巫女的致詞。

自己的印象中，似乎並沒有這類活動的樣子。

『是你住院時決定的。你應該知道，今天是皇姬殿下和巫女大人舉行結界讓渡儀式的日子吧？』

「知道是知道。」

祈禱者的更替。一個月當中，皇姬只能休息三天時間。而巫女在這段期間維持結界的儀式，便是讓渡儀式。儀式究竟使用何種術式，以何種方法進行，完全無人知曉，僅在皇姬和巫女之間祕密相傳。

『儀式剛剛結束。梅玫兒大人順利接手了冰結鏡界。這個消息，將由巫女優米大人親自向衆人公開報告。天結宮的職員和護士，每個人都必須到室外訓練場集合。』

巫女向天結宮的所有人員報告。

——讓優米來做？

陌生的大舞臺。在這種幾乎令人腿軟，完全說不出話來的場面上，巫女身分的少女仍舊努力保持着微笑。

「要叫春蕾大人！不過真是意外，她竟會在這麼多人的面前現身。性格明明就那麼嬌弱。」

正要向胸前的機械水晶搭話時，榭爾提斯猛然醒悟過來。

數不清的交談、鞋聲，以及衣服的摩擦聲。

「或許吧。照我原先的估計，你還會慢上兩百秒左右。」

接着，周遭變得安靜下來。

因爲那幅光景，巫女和千年獅的那種距離感，正是自己來到天結宮後所一直嚮往的關係。

「哦，時候差不多了。」

椅子上。

「……春蕾？」

頸部掛着職員證件，西裝打扮的男性事務員、擔任服侍巫女之職的侍女，以及管理塔內各局的局長。往稍遠處望去，還能看見眼熟的護士候補生面孔。後方則是煉護士——千年獅候補的究極精銳護士們就站在那裏。

「光護士就超過千人，天結宮的職員大約有一萬人左右吧……好驚人的數量。」

儘管很高興見到優米身爲巫女的活躍表現，但另一方面，卻有種她變得遙不可及的失落感。

*

轉過身去，出聲的人果然是尤美黛教官。

優米·愛爾·蘇菲尼克特。

這是維持結界的巫女所應承擔的責任。令許多人爲此而受傷，無數的建築物也遭破壞，整個浮游大陸變得遍體鱗傷，這些一切都是巫女的責任…………真的非常對不起。』

站在衆人面前，擔負着守護浮游大陸的使命。

然而，正是那笨拙的笑容，向大家傳達了一件事。

以半透明強化玻璃構成的圓頂場地。這是舉辦需要觀衆的大型比賽時使用的舞臺，在訓練場當中也屬於最顯眼的建築物。

「…………我會加油的。」

這就是巫女。

彷彿交換了上述的對話一般，巫女和千年獅彼此笑容以對。

這番不經意的互動，在榭爾提斯的眼中是如此耀眼。

圓頂內部的環境，當時被設定爲巖地。如今地面鋪上了簡易地毯，上面擺放一個小舞臺，以及附腳架的麥克風。

或許是顧慮到人羣的緣故，她的嘴邊並沒有叼着香菸。相形之下，塗上紫色口紅的嘴脣則顯得格外豔麗。

『各位，大家好。』

這時，春蕾顫抖的肩膀——

尤美黛教官指着設置於訓練場靠中央位置的玻璃圓頂。

……我和莫妮卡參加團體戰時，也是在那個場地吧。

不久，玻璃圓頂內出現了兩位巫女。

以生澀的動作握住麥克風，優米先是打了一個招呼。

爛——原本擔任梅玫兒護衛的千年獅，這次似乎代替雷奧，同時兼任了春蕾的護衛。

僅僅缺少了一樣習以爲常的事物，僅僅是聽不到機械水晶的聲音，自己就感到如此不適應的事實。

爲此，這一個月以來，我們全體巫女都不眠不休地檢查了結界的術式。彼此討論，確認每個環節是否安全無虞。

教官語帶深意地說道。從她默默抱起雙手的動作來看，似乎不會再追問下去了。從她的身上悄悄移開視線後——

「……原來已經這個時間了。」

「啊，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啊。」

「我已經火速趕過來了。」

這是莫妮卡曾告訴過自己的。

耀眼的茜草色夕陽之下，染成了一片紅色的訓練場——

被眼前的光景所震懾，榭爾提斯下意識停下了腳步。

『據說是塔內的局長級會議上採納的方案。包括居住區的普通人在內，天結宮的職員中，也有許多人擔心像上次的幽幻種入侵會再度重演。這似乎是安撫他們的措施。總之別再廢話，趕快過來。絕對嚴禁遲到。』

原先可在遠處聽見的吵雜聲全數消失，誰都不願發出聲音。這種寧靜，就宛如置身於一座積了厚雪的森林。

走在鋪裝道路上，榭爾提斯望向了天空。

……我認識的那個優米，想必一定會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吧。

和莫妮卡一起造訪華宮，已經是上午的事情了。稍過中午，又遇見了人偶使及雙槍士。之後從爛那裏拿到報告書，仔細閱讀一番後，不知不覺就到了傍晚時分。

——對啊，伊莉斯已經交給艾莉亞負責檢查了。

要站在這麼多人面前，本身就是一件難以想像的事。更別說，那個人還是自己的青梅竹馬。

「咦？啊，等一下，教官……真是的，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啊。」

自己從未見過這幅光景。

換句話說，有這麼多人來到了訓練場？

他對着沉默的通信機嘆息。

……這正是我現在所缺少的。

「…………嗯……嗯嗯。」

「嗯？算了，都無所謂。」

——話說回來，真的是在室外訓練場集合嗎？

應該不至於全數參加，但最起碼也聚集好幾千人。

茜草色的天空。

「我所不熟悉的優米……嗎？」

優米深深低下頭去。

「的確是……很重要的行程呢。」

「……啊——嗯嗯。總而言之，希望伊莉斯的檢查也能順利完成。」

——我也想知道，優米身爲巫女的一面。

其廣大的場地，被數不清的人羣擠得水泄不通。

天邊的太陽即將落入地平線的另一端，在天空的畫布上彩繪出燃燒般的黃昏色。

『千年獅不能只是保護巫女而已。唯有完全理解巫女修行的痛苦和孤獨，並深知減輕這些情緒的重要性，才能夠勝任千年獅的職位。』

緩緩吐氣後，榭爾提斯從仰躺的姿勢抬起身子。

背後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因爲是重要的行程嘛。」

——真令人羨慕。

「……真是壯觀。」

面對不安地抬起臉來的春蕾，爛笑眯眯地在她耳邊私語。這個瞬間，巫女的眼中恢復了光彩。

沒有人回應自己。而且，自己還是第一次發現到。

臉頰各處僵硬，充滿緊張的笑容。

然而，僅僅如此還不夠資格成爲千年獅。要保護如今已是巫女的優米，就必須去理解她身爲巫女的另一面纔行。

靜悄悄的會場。成百成千的目光，都集中在這位巫女身分的少女的身上——

教官所用的「嬌弱」一詞，終究是一種較委婉的表達方式吧。

『嗯……那個……請……請多指教。』

一名是黑髮黑眼珠的稚嫩少女。身穿織物式的法衣，整個人有些不安地低着頭坐在

「啊，不過考慮到尤美黛教官的作風，大概是因爲傍晚無法使用訓練場，於是就趁着白天集中訓練吧……嗯，這點最有可能。應該說，也只有這個可能性了。對吧，伊莉斯——」

「好了，打起精神來吧。把腰挺直。」

彆着獅子徽章的儀禮服少女，逕自將手放在上面。

「你以爲這是會場的警備任務？很遺憾，這裏沒有你們候補生出場的餘地。巫女的護衛工作，都是由正護士以上負責的。」

『那……那個……首先，我要代表全體巫女向大家致歉……一個月前，冰結鏡界被突破，並且受到了幽幻種的攻擊。

不論階級、男女、老少。沒有任何歧視或特別待遇，維持天結宮運作的一切相關人員，都像這樣齊聚在一堂。

若是身爲青梅竹馬的優米，自己有把握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她。

在加速的心跳催促下，他快步跑過草皮，往地面鋪滿細沙的訓練場前進。最後，當越過了以鐵絲網架起的籬笆後。

帶着細不可聞的低語，榭爾提斯微微咬住了下脣。

他在心中這麼盼望着，然後穿過室外的鋪裝道路，往草皮上走去。就在這時，無數人的鼓譟聲傳進了耳裏。

第二名巫女——穿着純白的法衣，淡金色長髮的少女站上了圓頂舞臺。

「糟糕，已經開始了？」

天結宮的相關人員能齊聚一堂的地點，頂多只有這裏而已。但自己的記憶，還停留在護士們白天時一如往常專注訓練的光景。

「要是雷奧知道你敢一個人跑來這裏，他一定會嚇一大跳的。所以，這段時間你要多忍耐，讓雷奧看看你勇敢的一面。知道嗎？」

在椅子上咬住嘴脣，雙手緊握……黑髮的巫女，看上去僅是一味低着頭拼命忍耐。

下一刻，春蕾也站了起來，做出同樣低頭的動作。

極度的對人恐懼症。

「這聲音是？」

所有聲音混合在一起的雜音，迴盪在寂靜所支配的黃昏底下。這裏距離訓練場還有一段路，居然這麼遠就能聽見了。

懷着如此不平衡的感情，榭爾提斯離開了房間。

接着。

如今站在舞臺上的巫女滲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向會場的所有人致詞——那努力維持的笑容，清清楚楚地告訴了大家。

『……正因爲如此，我們必須全力以赴，以保證結界不再被突破。

「你遲到了一百七十秒。」

——而就在剛纔，巫女梅玫兒已經順利接手了莎拉殿下的結界。

相信一定有人會感到不安，深怕冰結鏡界同樣再次遭到突破。一度被破除結界的巫女，或許沒有資格要大家立刻放心。但即便如此……我仍希望在此集合的所有人，以及居住區正在聆聽的各位民衆，請大家都能夠安心下來。

……因爲我認爲，這就是巫女的使命。』

呼——深呼了一口氣後，年僅十七歲的巫女再度握緊麥克風。

以那瘦弱的肩膀、纖細的手臂，彷彿絕不願放開般牢牢地握住。

『到此爲止，是身爲巫女的我所必須告訴大家的事情。

——而接下來，請讓我抒發我個人的感受。』

停頓了一下，環視聚集在此的上千名天結宮相關人員後——

『……我是個人。

不呼吸就無法生存，不喫飯便會餓肚子，睡覺時也會說夢話…………巫女就和大家一樣，也都是活生生的人。

所以……有時候當然也會遭過失敗。這並非藉口，我真的是一個無論再怎麼樣小心謹慎，卻總是經常失敗的迷糊巫女。

可……可是，我真的非常努力！唯獨這點是千真萬確的！

因此……我想要拜託大家。

像我這麼笨手笨腳的人，卻依然不斷在努力，所以希望大家能夠支持我。包括塔內的職員，還有護士們，希望你們可以扶持像我這樣的一個巫女。』

帶着嘶喊般的語氣，她這麼說道。

隨後，優米低下視線，緩緩搖了搖頭。

『——不，渴望被扶持的人，並非只有我而已。

不光是我一人，我希望大家也能扶持塔內的同伴們。

當有人遭遇困難時，不必等待對方的求救便能主動伸出援手……儘管我只能夠支撐結界，但在場的所有人，能做的事情一定比我更多。

所以，拜託你們，千萬不要衝動，不要獨自去冒險。

『………………請……請問？果然……還是不行嗎？對不起————』

即便成爲巫女，唯有這點從未改變過。自己的青梅竹馬實在耀眼、率直得令人錯愕，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善良女孩。

倘若沒有了大家的扶持，便會倒塌。』

「說得也是……這座塔是如此地高，必須靠大家一起支撐纔行。」

站在數千名天結宮相關人員的面前，道出了深入所有人內心的話語，一邊支撐着浮游大陸的巫女。那就是自己如今的青梅竹馬。

如此低姿勢的回禮，令人完全摸不清哪一方的地位更高。

……因爲，這座塔是如此地高。

彼此分開的這兩年間，她居然變得如此了不起。

……不要自己一個人默默地努力，而是去完成自己才辦得到的事，藉此來幫助他人。我期盼大家都能建立這種相互扶持的關係。

周遭始終不發一語。

相形之下，白己卻是爲了聆聽巫女的致詞而前來此處的數千人之一。僅僅是個護士候補生，只能爲她鼓掌歡呼。

不斷行禮的巫女。

「…………」

優米紅透了臉，整個人扭扭捏捏，很難爲情地笑了笑。

即便優米難爲情地揮手道：「已……已經很夠了！」喝采仍沒有停止的跡象。在這之中——

「太了不起了，優米。你真的……成爲了一名出色的巫女。」

獻給比自己還要年輕許多，稚氣未脫的巫女。

——我就是想守護這樣的她。

『不光是我一人，我希望大家也能扶持塔內的同伴們。』

『所以今後，那個……從今天起，大家再度相互扶持吧……因爲我們都是同樣生活在浮游大陸，生活在同一座塔裏的同伴。

——距離竟是這麼遙遠。不過，我一定要到那個地方去。

「……不用擔心，我的想法也和優米一樣。」

唯獨榭爾提斯一人站在原地，輕輕閉上了眼睛。

一片漆黑的視野裏，只有響亮的鼓掌聲依然清晰傳入耳中。

『大……大家都願意爲我鼓掌嗎……謝……謝謝你們。』

從下定決心的那一刻起，優米至今一點都沒變。

包括以魔鬼訓練聞名的尤美黛教官、站在一旁看似不苟言笑的隊長級護士，或是表情嚴肅的局長，每個人都露出一副心悅誠服的模樣，毫不吝惜地獻上了掌聲。

對於守護浮游大陸的巫女所獻上的敬意、崇拜和讚美。

只要儘自己所能去幫助塔內的同伴，然後一步步往塔頂邁進即可。因爲優米會等待自己的。

彷彿說給自己聽一般喃喃自語着，榭爾提斯背向了優米。

這個瞬間。

置身於成百成千的大衆之中，榭爾提斯輕輕微笑着。

『所以，拜託你們，千萬不要衝動，不要獨自去冒險。』

傳遞給數千人的訊息得不到任何反應，手握麥克風的少女對此感到些許的悲傷和失望——

「實在……很像優米的性格呢。」

但絕不能急躁，以至於眼中只有最頂端。倘若一直望着最頂端，一定會忽略了倒在自己腳邊，那些必須向他們伸出援手的人。

打破寂靜的鼓掌聲迴盪在訓練場上，蓋過了優米的話語。

不僅如此。

這句話——就彷彿專門傳達給在候補生當中被孤立的自己。

如瀑布般接續不斷的掌聲。

……對……對不起，向大家說了這些……我思考了一整夜，最後卻還是無法做一個很漂亮的結尾…………』

天結宮最高階級的千年獅，自己當然要去爭取。

沒必要心急，沒必要一個人拼命努力。

「我會盡我所能去努力。」

久久不停息的鼓掌和歡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