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章 “優米愛爾”
《冰結鏡界的伊甸》 · 細音啓 · 5218 字
‘諾艾西斯……！諾艾西斯她爲了掩護我……被幽幻種吞下去了……’
儘管全身遭受令人望之生畏的魔笛所侵蝕，被伊格尼德救出的諾耶卻仍勉強保持清醒。
“拜託，求求你！請救救諾艾西斯，拜託你！”
“…………”
面對苦苦哀求的蒼，娜塔拉夏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魔笛遍佈諾耶的全身，光是抵禦那股不祥的氣息便已經相當喫力。
至今未曾聽過幽幻種會吞噬人類的前例。在未得知其體內的諾艾西斯是否還活着的情況下，或許很難得出明確的答案吧。
“娜……娜塔拉夏！拜託你說句話，像平常那樣告訴我‘小事一樁’！”
“…………！”
“求求你——”
就在諾耶的哀求即將轉變爲吶喊的瞬間。
“不用擔心。”
有人伸手抱住了遭魔笛侵蝕的少年。
“諾艾西斯還活着。我————我一定會幫你救出姊姊的。”
“……伊格尼德？”
被抱在懷中的少年，則是不敢置信地睜大了雙眼。
“是……伊格尼德嗎？你的聲音？”
“如果說這纔是我原本的聲音，你相信嗎？”
……這聲音——
在背後觀看這一切的娜塔拉夏，她的心境也和諾耶相同。因爲從自己身爲女性的角度來看，那無疑就是一名少女的聲音。
“挑重點說明就好。這樣用不了幾分鐘吧？”
……果然還是平時的那個伊格尼德嗎？
娜塔拉夏的目光盡頭，黑頭髮的巫女依舊抱着雙腿，整個人蜷曲在房間角落。自從對方被伊格尼德擄來後，便一直保持這種姿勢。
“…………”
背對這邊的黑衣異篇卿並未回應。
瑟拉的虛像“米克維克斯”討伐隊伍。
生態保育區﹒費倫的棘林。
娜塔拉夏拭去脣邊浮現極細微的苦笑。
“…………雷奧。”
面對少女投來近似怒視的目光，娜塔拉夏則是毫不畏懼地迎上。原來如此。相較於言語上的寡默，那夾雜憤怒感情的視線卻饒舌得驚人。
“哎呀，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呢。”
“這種程度纔不痛……根本比不上平時的‘調整’…………諾艾西斯不在，纔是最痛苦的……”
——就算是爲了救出諾艾西斯，一口氣對上三隻個體依舊會疲於奔命。
“那就換個說法。阿爾瑪迪大人太強了。孤傲、正直，始終貫徹自我信念的覺悟。這麼一位大人，纔是浮游大陸上真正代表性的大劍使。”
娜塔拉夏整個人躺進天鵝絨的沙發裏，翹起其修長的雙腿。
“娜塔拉夏。”
房間角落，身穿和服式法衣的少女忽然發出不成聲的驚呼。
“還是先清除諾耶身上的魔笛吧。”
低着頭的少女別開臉，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虛空。
“你不是對所有的沁力術式都很頭疼嗎？”
“冷靜下來了嗎？”
“————”
“當然。”
“不過巫女大人，我們沒有加害你的意思。你也從伊格尼德那裏聽說了不少吧？”
“……巫女大人……這個稱呼……聽起來很諷刺，別這麼叫我。”
呵——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他轉過身去。
“————”
低着頭的少女忽然抬起臉來，輕聲這麼說道。
阿爾瑪迪平靜地開口道。
“…………雷奧他一點也不弱。”
——內心愈是封閉的人，就愈擅長領域系的術式。這真是有趣。
“……”
春蕾是念話和遠視的專家。
＊
這麼回答時，空白的聲音已經恢復原本熟悉的高亢男聲。
其餘的異篇卿盡力拖住巨蛇。
“…………那個……聲音…………？‘你’果然就是…………”
“那就三十分鐘後出發，在現場和其他成員會合。”
“先告訴大家……諾艾西斯的事情。”
這便是被授予異篇卿第六位的最佳證明。因爲這對雙子，正是擔負衆人的最終計劃“重界”的中樞人才。
“……不。”
說着言不由衷的這句話，娜塔拉夏的內心其實就快笑出來。
伊格尼德等人負責打倒黑龍。
“來吧，諾耶，我們到裏面的房間去。”
沒錯，這樣就行了。
“哎呀，真是對不起。那麼叫你春蕾大人行嗎？”
異篇卿“白銀”阿爾瑪迪、異篇卿“真紅”娜塔拉夏、春蕾————正式成軍。
——領域系的術式，便是讓知覺和聽覺擴展至世界每個角落的力量。
一名全身鍛鍊得如鋼鐵一般，黑色長大衣打扮的大劍使。
……算算時間，大概已經將瑟拉的虛像一事傳達給天結宮了吧。
多棵大樹同時倒下後形成的天然帳棚。在這個小空間裏，伊格尼德往中央處添柴生火。他淺淺地坐在傾倒的巨本上，目不暷清地注視着彈出的火花。
至於聖者，天結宮應該會派人出動圍剿。
……你會這麼縮在牆角，就是爲了不讓人發現自己在專心施展念話吧？
所以自己纔會被深深吸引。
異篇卿要出動對付瑟拉的虛像——正確來說，是營救諾艾西斯。得知此一消息之後，天結宮絕不會錯過這個好機會。
“萬無一失。隨時可以全力燃燒。”
忽然間，門外傳來男人的聲音。
“可是——”
“算了，聽說你至少還會喫東西，我也就放心了。”
……到此爲止都在既定的規劃之中。
“你稍微睡過了嗎？”
“知道了。那麼…………”
“…………是那個人打傷了雷奧……可是，卻叫我一起戰鬥……”
“我的意思是，你這樣不會很浪費體力嗎？”
“僅限於需要精密操控的領域系和結界系。換成洗禮系的話，只要全力施展即可，所以多少比較拿手一些。”
望着抱起諾耶的這名異篇卿，娜塔拉夏驚奇地揚起眉毛。
由於穿着一件大膽開衩的連衣裙，從中幾乎可以見到大腿的根部。但目前並沒有男性在場，她也就不怎麼在意了。
“請做好心理準備吧。要是不能打倒瑟拉的虛像，浮游大陸也就完蛋了。”
“喂，巫女大人。”
春蕾·碧亞·努克萊寧。身爲巫女第四位，伊格尼德趁着其專屬護衛雷奧受傷時綁架而來的人質。
若是集中所有的異篇卿全力進攻黑龍，這個方案也不太可行。畢竟其餘兩隻個體很有可能會前來支援黑龍。因此在伊格尼德對付黑龍的期間，其他兩支隊伍就必須分散剩下兩隻個體的注意力纔行。
“…………春蕾。”
“嗯？”
“不就是因爲你的千年獅太弱了嗎？”
這種怕生的性格，實在跟諾耶和諾艾西斯有得比。
“準備得如何？”
異篇卿第一位，白銀。在娜塔拉夏所知的人物當中，是實力最強悍也對他自己最爲嚴苛，她所發誓效忠的唯一男人。
“…………”
伴隨劈啪的聲響，細小的火焰彈入黑暗之中，然後消失。
“…………”
換成是自己，由於專精攻擊類術式的緣故，領域系只能排入二流之列。黃金也有類似問題，鈍色則是不明。在諾艾西斯被瑟拉的虛像吞噬，諾耶的精神也不穩定的這個時刻，已經沒人能夠阻止或是竊聽春蕾的念話了。
被人抱起的少年，他喫力地轉動眼球望向這邊。
毫無反應。
“…………啊……啊啊……”
——自那之後，已經過了十八個小時吧。
“請給我一些時間。諾耶身上的魔笛，我或許有辦法處理。”
真是令人意外的反應。
“諾耶和諾艾西斯是重界計劃的中樞，如今絕對不可失去他們。”
若換成普通人，僅僅數秒內就會陷入瘋狂的魔笛劇痛。一名不滿十歲的少年努力與其對抗的模樣，或許就連巫女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吧。
“遵命。”
“既然你有這份鎮定，我也省得操心了。”
“…………”
……我說巫女大人？
僅僅一瞬間感覺宛若他人的氣息，那只是我自己的錯覺嗎？
面對瑟拉的虛像所發出的魔笛，短時間內仍足以抗衡的精神力。
到了最後，無論天結宮和統政廳的聯合隊伍是否能夠打倒聖者，對異篇卿來說都不成問題。只要他們多少拖延聖者的行動就很足夠了。
“阿爾瑪迪大人跟你說過了吧？事到如今，沒有理由不好好利用巫女的力量，所以你也必須和我們一塊同行。當然，天結宮想必也會出動。”
朝着房門外——令自己毫無保留地傾注熱情與忠誠的男人行了一禮，娜塔拉夏對身後的少女輕輕聳肩：
“還是說，因爲監視的人是我，所以才覺得緊張兮兮的呢？”
2
所以自己纔會發誓，有生之年都會常伴在側。
昏暗的房間內傳來凜然的聲音。
爲了擠出這句話，對方或許用盡了全身的勇氣。儘管聽來斷斷續續，那要求自己改口的語氣卻一點也不算怯懦。
……纔沒這回事。
“聽見了吧？不想死的話，就拿出全力來支援我們。你能做的就是負責支援異篇卿。這纔是你唯一能活下來的希望。”
“……比剛纔好多了。”
蒼藍髮色的少年這麼回答。他不在營火前，而是待在這個天然小帳棚的邊緣——灌進冷風與冰雪的入口處。
“————”
雪的結晶落在頭髮、肩膀和單薄的白衣上。冷如冰塊的嘴脣變成紫色，血液循環不良的手指呈現病態的蒼白。
……看在普通人眼中，或許是很怪異的行爲。
……不過這對諾耶和諾艾西斯來說，就相當於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心鎮。
將自己的肉體暴露在極限的痛苦之中，卻仍維持着足夠形成沁力的清醒意識——此爲天結宮的巫女每天必做的訓練。只不過，塔內的環境是以最先進科技所創造出來的。
而如今，諾耶正在白然環境下實踐這個訓練。
“太陽昇起後就要行動。差不多該去休息了吧。”
“再等一下……還沒，還不夠。”
這並非在修行。
無論腦中如何想像與瑟拉的虛像交戰，卻始終找不出一絲獲勝的可能性。這樣下去是無法救回諾艾西斯的———這種觀念不斷逼迫着諾耶上讓他身陷於如此嚴酷的訓練之中。
“諾艾西斯的訊號呢？”
“……一樣很微弱。諾艾西斯還活在幽幻種的體內。”
沉睡之子。
始於千年前世界的“重界”計劃。諾耶和諾艾西斯這對姊弟以計劃執行者的身分誕生，而後一直沉睡至千年後的今天。
兩面一體。
好比一面鏡子所照出的實像和虛像，無論哪一方都不可或缺。透過諾耶和諾艾西斯所獨有的共鳴感應，兩人可以感覺到彼此的波長，並共同分享對方的心理狀況。
“與其說活着，不如說是敵人故意這麼做的吧。”
但在不熟悉敵方的魔笛與其能力的情況下，實在不宜貿然動手，否則可能會出現所有人誤中敵方陷阱而導致全滅的最壞結局。
一頭淡金色的長髮隨風飄動，她這麼微笑道。
“…………”
“諾耶，倘若你和諾艾西斯聯手發動最終結界，穢歌之庭就會被超越冰結鏡界的強力結界所封印了。”
“我說我絕對不要……”
瑟拉的虛像最初面對的人類，正是這對姊弟。
“————”
“‘通往穢歌之庭的門，打倒其中任何一隻幽幻種便能關閉’——你是指這件事嗎？”
“是啊。你說得沒有錯。”
天結宮和統政廳的聯合隊伍對上一隻
沉默。
天結宮和統政廳雙方，或許都以爲必須打倒三隻瑟拉的虛像才能解救浮游大陸。但通往穢歌之庭的門，其實在任何一隻被打倒後就會立刻消失。這便是諾耶和伊格尼德幾經推敲之後所得出的結論。
少年略微掙扎，但對方卻抱得更緊。
“優米愛爾。”
“我知道。”
這個聲音聽來十分安詳。對於至今和姊姊兩個人相依爲命的諾耶來說，甚至聯想到
伊格尼格與榭爾提斯等人也討伐一隻。
“伊格尼德，爲什麼……”
“伊……伊格尼德……？我快喘不過氣了。”
“……因爲，被抓走的人可是諾艾西斯哦？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沒有一個人能獨自活下去。我…………包括我也是一樣的。”
“這可是我們兩人的祕密哦？就連榭爾提斯也不曉得。”
理想的做法是集中戰力對付其中一隻個體。
“若要冒着全滅的風險集中戰力，至少也必須等到‘只需打倒一隻’的推測經過證實之後。在那之前，無論是多麼嚴酷的戰鬥，我們每一隊都要和自己負責的瑟拉的虛像交手。”
“瑟拉的虛像也瞭解這點。對方之所以故意吞下諾艾西斯，就是看準了你會再度前去，試圖營救姊姊。在它們的想法中，危險的因子就必須一網打盡徹底擊潰。”
“不過，很溫暖不是嗎？”
“阿爾瑪迪也這麼勸過我哦。”
泛紫的嘴脣再度開啓的前一刻——
戰勝或逃跑，兩者都不可能辦到。
“你當時怎麼回答？”
‘諾耶，快逃！’
少年的表情出現變化，肩膀微微顫抖着。
“我也有同感。不過在目前的情況下，根本無法證實我們的假設。”
儘管整個人自頭頂開始覆蓋着白雪，少年的回答依舊顯得平靜。
異篇卿隊伍對上一隻
“……嗯。”
“我會陪着你的。在救出你姊姊之前，我都會陪伴在你身旁……所以，千萬不要認爲自己是孤單一人。”
“是啊。”
“————”
“這是我的本名。還未透露給任何人知道的祕密名字。今天就破例告訴你。等到救出你姊姊後，你也幫我這麼轉告她吧。”
“嗯，爲什麼呢？”
“因爲我自己也沒有把握。與其用不確定的情報讓對方空歡喜一場，還是先假設最壞的情況比較好。”
“與其變得孤伶伶一人，我……我寧願一起…………”
“一口氣出現三隻那麼強大的幽幻種，很可能具有某種特殊的意義。通往穢歌之庭的門……或許要集三隻個體的力量纔可以完成。”
“諾耶，你還太年輕，再加上被瑟拉的虛像感染過魔笛，身體狀況並不是很好。這場戰鬥就交給我們，你待在據點裏好好休息吧。”
“……對了，那件事情，我們好像沒有告訴那個叫榭爾提斯的大哥哥呢。”
這將是一場人類與幽幻種，雙方精銳盡出的全面戰爭。
“我……不能沒有諾艾西斯。我們兩人是一體的，單單任何一方是完全活不下去的。”
說着，他……不，一直被其他異篇卿當作是“他”的“那個人”，伸出食指貼在了雙脣上。
了自己那未曾謀面的母親臉龐。
“————”
少年不再抗議，只是靜靜地將身體靠在“那個人’的懷裏。
深知這一點的姊姊於是掩護弟弟逃跑，自己一人前去挑戰黑龍。最後雖然成功地讓弟弟逃至遠處，但自己卻遭到黑龍吞噬，成爲對方的俘虜。
伊格尼德————自稱伊格尼德的“那個人”，不由分說地抱住了諾耶冷冰冰的身軀。
一場不知將犧牲多少人的戰鬥。正因爲明白這一點，諾耶依舊持續着心鎮的訓練。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