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深綠的大地」

1

遠處傳來野鳥叫聲。

往天空生長的高聳大樹，雜亂散佈在這片森林地帶。這深綠的世界，愈往內就愈增添綠意，寂靜也隨之倍增。

一片寂靜中，兩臺亮橘色的運輸車一前一後地馳騁。

穿越沼澤，繞過大樹。最後——運輸車停在了一塊茂林中稍微開闊，視野良好的地方。

『哦——好壯觀的樹海。讓人想起之前去過的浮游島森林呢。』

「伊莉斯，你太大聲了。浮游島那件事情必須對外保密。」

安撫完興奮的機械水晶，榭爾提斯將車上的行李扛在肩上。

「終於到了呢。這次是最終考覈，要拿出幹勁纔行。」

「……畢竟都撐到這個階段了。」

華宮和莫妮卡各自拿着行李站了起來。正打算追上離開後車門的這兩人時，榭爾提斯忽然轉向身後的同伴。

「我們好像到囉。」

「我的耳朵又沒問題。真是的，困死我了。坐一整晚的夜車，路上又晃個不停，害我只睡了一個小時。」

大搖大擺坐在最內側的威爾，整個人慢吞吞爬起。

「好了，快走吧。讓測考官久等說不定會被扣分的。」

榭爾提斯揹着沉重的行李，無奈地走下運輸車。

「你們幾個快點排好隊，納許的部隊已經就定位了——好，那麼從現在開始，進行任務第十六號『統政廳派遣』的最終考覈。」

擔任測考官的依夏指着周圍道：

「如你們所見，這裏已經是自然區的深處。比起居住區更接近生態保育區哦。雖然沒有龍種這類一級危險物種，但並非不會出現襲擊人類的大型生物。就連我們目前所在的位置，也不能保證絕對安全……更重要的是，很有可能會遇到幽幻種。」

正護士緊盯着眼前八名候補生的表情。

「你們或許清楚，護士的職責是保護塔內的皇姬殿下和巫女大人。現在你們要做的也是其中的一項，爲了調查幽幻種的巡邏工作。」

四人瞬間異口同聲。

「咦……啊，嗯嗯。我會加油的。」

走在前頭的莫妮卡，說話的語氣十分認真。她右手緊握十字棍，空出來的左手不時撥開面前的樹枝以便前進。

「我們部隊長所說的全是真的哦。懷疑的話，請自己去查閱塔內的電子數據。巫女見習生的名冊上，直到三年前都還記錄着她的名字。」

七小時後。

「這次的巡邏調查，用意本來就是爲了要找出潛入浮游大陸的幽幻種。以往發現的地點幾乎都在生態保育區，但入侵自然區的個體也不是沒有前例。既然可能性不是零，就算在這裏遇上也不足爲奇了。」

「狀況都瞭解了嗎？另外，我也將以測考官的身分陪你們一塊巡邏。第一天是納許的部隊，第二天則是莫妮卡的部隊。暫時先這麼預定吧。」

莫妮卡揮動手中的十字棍。折斷擋在去路上的樹枝後，她筆直注視着前方。

他將依夏遞來的紙張發給每個人。第一張是這三天的行程表。而第二張則是標示附近狀況的地圖。

「真令人驚訝。這道門不就和天結宮（索菲亞）的宿舍一樣嗎？」

比對眼前和機械珠的電子地圖好一會，華宮輕聲歡呼道。

但它只能捕捉幽幻種的魔笛波長，對只是單純出沒的個體毫無辦法。因此，最後便仰賴人工——以人海戰術巡視整個浮游大陸。

「……原本兩小時就能走到的路程，卻花了三倍以上的時間。」

2

莫妮卡插入員章，卡片閱讀機的燈號隨之閃動。門上的電子鎖傳來解除的聲音後，機械門也緩緩滑向一旁。

威爾聳聳肩膀，一副不同意的樣子。

「算了，隨便你們。先說好，到時我可要一個人先逃跑啊。」

「……別跟丟了，威爾。在這迷路就不好了。」

兩層樓的小屋以輕金屬搭建而成。在一整片濃綠色覆蓋的森林中，塗了白漆的牆壁從遠處一眼就可辨認出來。

『剛纔說直直前進五分鐘，可是時間早就過去囉？』

威爾對身後的華宮這麼說。

繼莫妮卡、威爾之後，走在隊中第三順位的是華宮。

「……白癡啊，我幹嘛沒事找事做。」

「是的。我謹記在心。」迎上威爾的手指，華宮平靜地注視着。

「……少囉唆。」

「測考官可是很刁鑽的。」

「咳咳，這件事說來話長，暫且先不提吧。」

打斷威爾的發言，少女點頭承認道。

突然被叫到名字，他反射性打直了身子……雖然早知會有這麼一天，但沒想到竟然來得這麼直接。

「對了，莫妮卡，你打算怎麼辦呢？」

再次向後望了一眼，他這麼回答莫妮卡。自己負責部隊的最後方，也就是最容易成爲死角的危險位置，因此責任更顯重大。

聽了這句話，這次換威爾沉默不語。

瞭解內情的華宮咳了幾聲。

「咦？啊，嗯嗯。瞭解。」

華宮紅着臉，拚命揮動雙手。

「哦，你啊？」

「這樣啊。」

「閉……閉嘴！只是稍微跑錯地方，繞了點遠路而已嘛！」

望着恨恨咒罵一聲的威爾，依夏露出從容的微笑。

「不但見過，也交戰過。因爲我……三年前還是個巫女見習生。」

「嗯，你的辦法很實際呢。」

紅框標出的指定區域約有數平方公里大。考慮到三天的時間，的確是很合理的面積。

「我想不出任何理由相信。」

「啊？喂喂喂，部隊長小姐，你在開什麼玩笑啊？」

「依夏……是那個測考官嗎？她說過要陪同納許的部隊吧。」

「啊？你們是白癡嗎？當然要逃之夭夭了。候補生怎麼可能打贏那種怪物。先逃掉，然後向那個測考官小鬼報告！這樣就大功告成啦。」

回答的則是華宮。

「都拿到了吧？第一張自己看了就明白，現在我要解說第二張的部分。我們目前的所在地是白色圓點，而這個紅框劃出的兩塊區域就是你們的巡邏範圍。東邊是納許，西邊是莫妮卡。」

「……原來如此。我完全沒想到這一點呢。」

儘管連日來並未下雨，地面卻仍舊潮溼。在雜亂分佈的大樹阻礙下，沒有道路的森林顯得更加錯綜複雜了。

「華宮，這個方向沒問題嗎？」

「喂喂喂，這是什麼鳥地方啊。真的有路嗎？根本是整片森林嘛。」

「……第一次聽到巫女見習啊。」

是逃跑？還是交戰？

「啊……」

「……他是這麼講的。你覺得呢？」

「這麼說，要是真的被我們碰上，你這個隊長就會挺身而出囉？」

「最短路徑會穿過悲鳴鳥的棲息地。儘管這種鳥沒有危害，但叫聲非常吵，如果有危險的野生獸靠近，就無法聽見腳步聲了。很危險吧？」

「我說的可是拋下隊友獨自逃跑啊。普通人聽了都會生氣吧。」

——認證——

『喂喂！可以問個問題嗎？』

威爾的感想很正常。和正護士地位相同的巫女見習生，竟會主動降低階級，成爲護士候補生。這是令人難以想象的。

「端看幽幻種的強弱如何……如果不是太強的個體，我認爲與其逃跑不如直接應戰，對我們部隊比較有利。」

看了行程表後，威爾嘆息道。

一如既往地發完牢騷後，威爾頓時安靜了下來。

「這不是華宮一人的錯……總之我們過去吧。得先確認小屋的內部情況。」

表面上聲稱要和其他部隊同行，實際上卻偷偷跟在自己的部隊後方。

﹡

「暗中調查部隊有無放鬆警戒，偷懶之類的舉動。說得更清楚點，要是沒發現測考官尾隨在後的話，搞不好就會重重扣分。」

「什麼事？」

滿是落葉的大地。

機械水晶悠哉地插話。

「我見過。」

肩上扛着行李的莫妮卡率先走入。

若僅僅發現幽幻種遺留的痕跡，只需向測考官報告即可。但如果不是痕跡，而是遇見幽幻種本體的話，屆時又該如何是好？

「啊，就是那個哦。我們的小屋到了。」

「瞭解。這邊目前沒問題。」

「……！少……少胡說八道，我可是認真的啊！聽好，統統給我記住啦！到時候可別來找我哭訴啊！」

「榭爾提斯也是。我想你也很清楚，要多注意我們背後的動靜。」

「那還用說。」

威爾投來半信半疑的目光。

「似乎沒有任何可疑的事物，依夏也不在。」

「我當然會率先迎敵，但光我一人太過喫力。一半……一半以上要靠榭爾提斯了。」

『可愛的伊莉斯就快要無聊死了。』

「是的。就這樣直直前進五分鐘。雖然偏離了前往小屋的最短路徑，但這條路比較好走。」

一邊避開地面突出的岩石，莫妮卡苦笑道。這時，走在第三順位操作機械珠的華宮忽然抬起臉來。

「我們只是候補生，哪有辦法打贏幽幻種。況且你又沒見過真正的幽幻種——」

或許是認爲華宮的情報有一定的可信度，他只是將雙手插在口袋，恨恨地呻吟道：

巫女見習生的階級和正護士相同。爲了成爲巫女，她們有時會和正護士一起組隊，在巡邏的地點和幽幻種交戰，當作修行的一部分。

「視情況而定。」

華宮語帶試探地問道。另一方面，走在部隊前頭的部隊長少女則保持沉默。

「伊莉斯，我們正在忙——」

「你不相信嗎？」

「……我根本傻眼了，完全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也太鎮靜了吧，部隊長小姐。」

「一個打算拋棄隊友不管的人，是不會事先通知的哦。」

「不妨露宿野外如何？剛纔忘了講，地圖上的藍色圓點就是你們所使用的小屋。在抵達那裏之前，你們沒有水也沒有食物。」

「……可惡。」

不用說，天結宮（索菲亞）設有偵測幽幻種的觀測機。

「先瞧瞧最重要的行程表……喂喂，抵達後立刻出發是什麼意思啊？」

「還有，你們應該也聽說過，巫女大人之中的第一位和第三位，如今就和你們一樣正在浮游大陸的邊境巡邏。換句話說，這對護士而言同樣是一項無比重要的任務。千萬別忘記這點……好，榭爾提斯把這個發下去。」

「……好漫長呢。」

「好走？這種滿是蜘蛛網的地方？」

莫妮卡冷靜的語氣，令威爾露出滿臉的不解。

「……內部果然相當豪華呢。」

進入啓動照明的客廳內，莫妮卡將行李放在椅子上，做了個深呼吸。

包括家用廚房在內，也有冰箱和沙發。另外還擺放着開會用的會議桌、白板，以及無線式的演算機。不愧是護士專用的巡邏設施。

「華宮和威爾先去看看二樓。我到外面巡視一下。榭爾提斯，通信機是由你負責攜帶的吧？麻煩你向測考官報告一聲。」

「瞭解。我會報告我們已經抵達小屋。」

放下肩上的行李後，他將其中的大型通信機安置在地板上。

員章固然有簡易的通話機能，但遇到這類部隊行動時，通常會準備另一臺更加可靠的通信機器。

「我看看，記得是這個按鈕纔對——」

按下黑色外殼上顯眼的紅色開關後，他將無線式的話筒貼在耳邊。

「啊……測試測試……這樣就聽得見聲音，真的很神奇呢。」

『廢話少說，趕快報告。』

話筒中傳出依夏的聲音。

「啊，那麼報告測考官。莫妮卡部隊已經抵達小屋了。」

『就這樣？』

「咦，什麼意思……」

『你們該不會好不容易纔抵達小屋吧？』

話筒的另一端不像在生氣，反倒是一種錯愕的語調。

『納許的部隊也已經抵達小屋，不過他們光今天就巡邏完指定區域的一半了。』

「唔……好快。」

『好了，至於你們那邊——』

「嗯～那女孩的個性很認真，挺適合隊長這個職務。雖然有個嘮叨的問題兒童，不過最起碼還能製得住……」

「當然囉。爲了讓測考官沒有徇私的餘地，連評分的標準都規定得十分詳細。」

部隊前方的莫妮卡徑自點頭。和昨天一樣，她空着左手，右手的漆黑十字棍則散發着鐵灰色光芒。

「榭爾提斯！」

第二天由測考官陪同自己的部隊行動。這種一舉一動都被人監視的感覺，從凌晨四點出發後已經持續數個小時了。

「嗯嗯，我曾經警告過納許，這會影響成績。不過……」

華宮指着桌上的卡片鑰匙。

化身爲暴徒的三人一擁而上。

交抱起雙手，沉浸於長篇大論的威爾並未發覺。

「唔啊……你……你們這些傢伙！三打一太卑鄙啦————————！」

「順便一提，納許的部隊在評分的表現上堪稱完美。包括部隊的紀律、巡邏技能及對測考官的報告，沒有任何挑剔之處。」

「……看來明天要加倍努力了。」

『那我就拭目以待囉。明天我會到那邊的小屋和你們會合，今天的二十三時之前完成明天的行程表，然後交給我。知道了嗎？』

看着這一切——

「……真是徹底敗了。想不到隊上的最終兵器就在這裏。」

「是的，非常嚴重的問題。」

「……我也一樣，除了護士外，還擔任塔制局的研究者。」

「爲什麼會提到我？」

「那是你們隊上的另一個男人才對。納許他們幾個是抗拒心理。他們組隊的時間似乎很長，獎勵點數也累積了不少。這些人似乎有種傾向，認爲自己已經是正護士，所以和擔任測考官的正護士交談也很隨便。」

「先提醒一聲，如果半夜有人跑上二樓的話，我會用電擊槍對付他的。」

「糟糕，真糟糕。看來必須有人鼓起勇氣做飯了。」

拿着卡片鑰匙，莫妮卡抱起了雙手。

三人的表情瞬間凍結。

冰箱裏有真空包裝的麪包、蔬菜，還有爲了方便保存而用鹽醃製的燻肉。一旁的架子上擺放着齊全的調味料。無論種類或數量都很豐富，別說三天，就算支撐一週也沒有問題。問題是——

「咦……」

「…………」

拿起卡片鑰匙，威爾嗤之以鼻道。

「爲了食物起內鬨的部隊……根本沒救了。」

他們在背後熱烈鼓掌。然而——

看樣子，兩人似乎都很不會煮飯。

「啊啊，可惡！好想睡……地面也黏答答的，煩死人了。」

用平底鍋加熱材料的這段期間，他將剩下的肉類和蔬菜切成約一口大小，然後全部放進鍋內。加入固態高湯和胡椒鹽後，再將乾果的外皮削成薄片，用於增添風味。更往內看去，不知何時啓動的烤土司機裏，隱約可見加熱中的淡褐色麪包。

「啊啊？你們有沒有搞錯啊？」

掛斷話筒後，榭爾提斯整個人倒在沙發上。

「……話是這麼說，不過他們對測考官的態度實在談不上多好。如果要扣分的話，頂多只有這一項吧。即使如此，總分還是名列前茅。」

「威爾，不要隨便出聲，仔細看看周圍。我們可不是在散步。」

「咦，難道威爾你會做飯？」

依夏用手指梳理着昏暗的森林中依然耀眼的金髮。由於聲音太小，莫妮卡應該聽不見纔對，但聽覺靈敏的華宮或許會有所察覺。

「一樓和二樓分別有三個房間，所以數量上非常充裕。男性使用一樓，二樓就由女性居住。來，這是房間的卡片鑰匙。」

「那還用說。不會自己煮飯還叫男人嗎？」

「可是這樣一來，體力上就——」

「納許的部隊，明天應該就能巡邏完指定的區域。既然如此，我們這邊至少也要趕上他們。必須在一天內繞完指定區域纔行。」

「……華宮，你會煮飯嗎？」

「總……總而言之……有體力聊天，不如用在明天的行動上吧。」

『嗯嗯。不用烹煮就可以喫的東西，頂多只有乾糧和飲料而已。這也沒有辦法，畢竟煮過的東西很難保存。』

「那個……你們兩個……平底鍋是用來煮東西的……」

剎那間，兩名少女口徑一致地轉向這邊。

莫妮卡望着再次回到客廳集合的隊友們。她在桌上的巨大方格紙上畫出地圖，再用紅筆標出了巡邏路線。

「嗯，我早認爲威爾是個能幹的男人。我們部隊的男性果然很有一套。」

莫妮卡、華宮、榭爾提斯這三個人，各自拿起了手邊的武器慢慢靠近中。

莫妮卡當下摀住華宮的嘴巴，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哼，誰知道呢。我們的身體的確還未發育完全，不過像這種嬌弱纖瘦的肢體，也有一番獨特的魅力不是嗎？特別是莫妮卡脫下衣服的時候——」

「……好像也能當作盾牌使用。不過，廚房裏怎麼會有武器？」

訂正。這已經不能以不會煮飯來形容了。審視了平底鍋好幾眼，兩名少女一臉正經地討論着可怕的話題。

「奇怪，這個味道好香。」

「這下知道了吧？聽懂了就自己煮自己的……嗯？你們幾個怎麼啦？話也不說，拿着平底鍋、胡椒瓶和砧板想做什麼——」

沐浴在三人的目光下，榭爾提斯不安地舉起手來。

「啊，我有個疑問……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啦。」

「…………」

「既然這麼過分的話……」

獨自一人不停抱怨的，是走在第三順位，比周遭人高出一個頭的金髮青年。

「來了，終於來了！看這樣子，我們明天就穩操勝算了！」

「不過莫妮卡，現在冒這個險並非上策。與其搞得大家喫壞肚子明天被迫棄權，不如喫乾糧比較保險些。」

華宮在桌上託着臉，自言自語道。

「……我們晚餐要怎麼辦？」

「品行不良？」

機械水晶冷靜的一語，讓兩名女性代表再度面面相覷。

位於部隊後方，擔任測考官的依夏開心地笑道。

「……莫妮卡纔是，這時就要展現你部隊長的威嚴了。」

「……華宮，這個鐵製的平坦器具是什麼？」

「白癡，我對你們這種還沒發育的小鬼根本沒興趣。」

「你料理的技術如何？」

滋滋……榭爾提斯率先發現了這個煎東西的聲音。轉過頭去，只見一名青年正把燻肉和蔬菜放在平底鍋裏烹調。

「只扣這些分數，納許他們還是遙遙領先。懂了嗎？對他們來說，扣分只不過讓考覈變得更公平罷了。」

「……根據文獻記載，好像是叫平底鍋的東西。使用方式……從這個形狀看來，可能是用來敲打對手的武器。」

「這也是評分項目之一嗎？」

「這是個問題呢。」

風中傳來土壤的味道。帶溼氣的蒸汽如晨靄般緩緩飄浮的森林中，五個人影正走在完全稱不上道路的荒廢獸道上。

一瞬間，現場再度瀰漫緊張的氣氛。

「啊，是？」

3

「把晚飯交出來——！」

看了廚房內的冰箱後，莫妮卡和華宮兩人都眉頭深鎖。

「你們也太天真了。又不是小孩子，別以爲每次都有人出面幫忙啊。」

「……這樣我們會有壓力呢。」

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吧——依夏換上挑釁般的眼神笑道。

「……你也知道我以前是巫女見習生對吧。每天都忙着修行，根本沒有時間煮飯。」

再度展開討論的兩人並未察覺到，她們所在的廚房裏飄出了某種誘人的香氣。

「說誰要一起煮你們的份？我纔不會自找麻煩。」

短時間內便完成了這些動作——這個男人不簡單！

儘管立場上完全不同，自己也是與其動手煮飯，不如將時間花在雙劍訓練上的那種人。

「不……那個，抱歉辜負你們的期待，我也和大家差不多。」

「知道啦——類似幽幻種魔笛的霧氣、魔笛的痕跡，不然就是陰暗處好像有什麼東西。只要一發現就立刻報告。對吧？」

目睹了眼前發生的事，三人彼此對視，眼中散發光芒。

「我的用意正是如此。因爲你們幾個在評分方面完全落後了。」

抵抗不了多久，威爾便屈服於多數暴力之下。

透過安裝在另一間小屋的竊聽器得知了這些狀況後，擔任測考官的依夏不禁嘆息。

地圖上的路線幾乎都是網格狀，看不出全程的步行距離有多少。

「明天一天就多忍耐點。因爲是凌晨四點出發，各自都要事先做好準備。今天可以解散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不不不，請不用擔心！那個……我……我們今天先養精蓄銳。今天按兵不動，明天一口氣追回來！」

「凌晨四點出發，回來後是深夜……走太多路，隔天會肌肉痠疼呢。」

「……瞭解，測考官。這樣一來明天會很辛苦了。」

她應該不會回答吧。懷抱這種想法的榭爾提斯，根本沒想到對方會帶着如此親切的笑容告訴自己。

「好了，有什麼問題嗎？沒有的話今天就此解散。」

同一時刻，位在遠處的一間小屋裏。

「這麼看不起我們嗎？」

「沒錯。我個人來說……雖然多多少少認識你和莫妮卡，但組隊時日尚淺的劣勢仍很難彌補。而納許他們則非常清楚自己的優勢在哪裏。」

……類似的話，華宮似乎也曾說過呢。

部隊戰中，自己的任務是對同伴下達指示。根據戰況，逐一調整隊友的行動，以便善加活用華宮和莫妮卡本身的特質。她叫榭爾提斯必須習慣這種全新的戰鬥方式。

「不過，真是不可思議。」

「納許他們爲何會如此反抗測考官？」

沒錯，既然他們執行過不少任務，就更應該瞭解這點。升上正護士後，很有可能會與同樣是正護士的依夏共組部隊。

因這種小事而導致雙方交惡，簡直百害而無一利。

「和我一樣哦。」

「……一樣？」

「前陣子，在自然區的西區，發生了候補生部隊失去音訊的事件。教官所屬的司令部於是從候補生中挑選精銳，組織救援隊派往部隊可能消失的地點。」

「難道說……」

「嗯嗯。就是當時那件事。『黃金』的瑪哈襲擊部隊的事件。納許當初被選入第一支救援隊。然後和我一樣，也被擊敗了。」

啪！

依夏的腳尖踩中地面的樹枝。

「你能體會嗎？一個就要成爲正護士的男人，突然捲入莫名其妙的事件而負傷，使得正護士的地位愈來愈遙遠的悔恨感。還有應教官的期待被選入精銳的救援隊，卻辜負了這份期待的失落感。」

「…………」

怎麼可能無法體會。在升上煉護士的情況下，墜入穢歌之庭（伊甸）後失去一切地位的絕望感——榭爾提斯也飽嘗過這樣的痛苦。

「也可能是感到焦慮吧。我想，他的內心至今還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於是，他纔會拖着未康復的身體帶領部隊。」

這股叛逆心理逐漸變質，轉變爲對正護士的反抗。

「真是的，結果後來連一隻動物也沒看到。簡直在耍人嘛。」

「我覺得這種做法比較聰明。」

夕陽——紅與黃彼此混合的顏色染上一切事物的時刻。外觀全白的小屋，牆上也是一整片的紅色。

「各位注意這邊。抱歉打擾大家休息，我有點事情宣佈一下。」

「……到頭來，只完成了原先進度的七成嗎？」

……沒有交談聲？

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的依夏，最後沉默不語。

灰黑色的毛皮近似岩石，有着大耳朵及小尾巴，是一種棲息於自然區的草食性狐狸。由於數量稀少，平時很難見到牠們。

沙……沙沙……

「……不過是一隻巖狐，真會大驚小怪。」

這裏是不知是否真有幽幻種存在的樹海。在沒有陽光的夜晚森林中探索，對於還是候補生的幾人有着一定的危險性。

「對了，我有個私人的疑問。你上次說認識我姊姊嗎？」

「嗯，不過就事論事。他的遭遇固然有令人同情的一面，但若因此反抗我這個測考官，那就另當別論了。測驗是公平進行的。」

「總算得救了。我再也走不動了。」

「到時候就看你們幾個怎麼應付了。先有個心理準備吧。」

……趁現在先喫點苦頭比較好。

獨自坐在最上游的正護士少女，正拿着小型的通信機進行通話中。她眼睛眨也不眨，緊貼着通信機的表情顯得有些緊張。

威爾將手泡在流動的河水中。見到對方直接捧水洗臉，人在下游正要喝水的華宮皺起眉頭。

「總之，今天的巡邏到此告一段落。接下來向測考官報告……不過，她好像正和納許的部隊通話中。」

「差不多該休息一下了。」

華宮的機械珠展開了電子地圖。

「不，你在上游是你的不對。」

——難道是。

包括龍種在內，一級危險生物的巢窟。

這個瞬間，華宮落坐的岩石後方，草叢處呈現了不自然的晃動。

帶着透明感的紫色刀身實體化，榭爾提斯握着雙劍移動到可以保護對方的位置。眼見華宮急忙後退，他立刻衝到最前頭，架起了雙劍。

來到開闊的岩石地帶後，莫妮卡恰好停下腳步。

獨自留在原地的榭爾提斯，依舊瞪着草叢的內部。

「遭遇幽幻種時由我來下達指示。各成員要謹記在心。」

「追蹤？那是正護士該做的事情哦。嗯嗯。麻煩你們聯絡一下天結宮（索菲亞）的護法院。我今天晚上纔會回去。」

『或許吧。而且是被某種比人類更爲可怕的東西追趕着。我覺得有這個可能。』

「……有點緊張呢。」

沙……沙沙……

就這樣，兩人彼此保持沉默——

「……說得也是。畢竟期限到明天中午爲止。」

將失去刀身的雙劍收在固定帶上，他開始動身追上莫妮卡。

「幽幻種的動向如何？」

「我們的課題是在三天內巡邏完指定的區域。能早點完成是最好，但既然已經落後於對方，我們不妨在巡邏中多用點心吧。」

「是嗎？那就算了。我只是有點好奇而已。」

「我吩咐納許的部隊在小屋待命，所以目前還不清楚。無論如何，有正護士部隊負責追蹤，想必不久後就能揭曉了。」

依夏的回答相當迅速：

「畢竟伊絲塔在煉護士當中相當出名嘛。」

「對了，依夏。你在生態保育區——」

「啊？誰叫你要待在下游啊。」

無論白天或夜間，時時刻刻伴隨着危險性的巡邏任務。任務期間大約是一週左右，在自己的記憶中，當時幾乎不曾睡過一次好覺。

她從岩石上站起，望向下游的其他隊員。換成平時，她應該會帶着高高在上的笑意纔對。

「納許的部隊傳來報告——他們似乎發現了幽幻種的痕跡。」

在訓練場的門前，榭爾提斯的確是這麼說的。

飄浮在依夏周圍的四顆鋼球。

草叢再度晃動，從中跳出了某樣東西。

「等……等一下，要洗臉請到下游這邊！我差點就喝到你的洗臉水了！」

「啊——熱死了。還要走幾個小時啊。」

「似乎不像定時回報呢。」

「偷聽上司的談話要扣分——不過這次就放你一馬。」

候補生在未造成影響的範圍內繼續執行課題。

「——巖狐？」

「加在一起大約三成左右。回到小屋應該是半夜，或者會拖到凌晨。」

「莫妮卡，我們現在走了多少？」

然後是華宮和威爾。

依夏將通信機貼在耳邊。然而，由於太過安靜，讓榭爾提斯發現了異狀。

「……伊莉斯你也待命，隨時準備建構刀身。」

身爲人偶使的她，這些是她的人偶，附加了沁力的武器。以前曾一度增加到五顆，但現在似乎又恢復到最熟悉的四顆。

「繼續執行課題。護法院的手冊上也是這麼寫的吧？」

背後傳來的聲音，帶着微微的顫抖。

「……我想也是。」

或許是內心渴望有人能贊同自己，莫妮卡的表情變得柔和了些。

……對了，依夏去過生態保育區嗎？

華宮和威爾陸續嘆息道。平時不常開口的兩人，打從巡邏的後半部分開始，更是累得說不出話來。

沒有回應。

切斷通話後，她將通信機放回腰上的固定帶。

依稀可聞的流水聲。

莫妮卡緊握十字棍，華宮抱着機械珠，而獨自坐在稍遠處的威爾也微微皺眉。

至於幽幻種，則由最近的正護士部隊展開緊急追擊。

最後——

呼……依夏的雙脣，吐出了不像嘆息或深呼吸的一口氣。

莫妮卡抱着雙手，表情顯得很複雜。當初的計劃是打算今天內繞完整個區域，但在她本人的提議之下，行程於是大幅變更。取消深夜的巡邏，在日落之前返回小屋。

……以後即使再不情願，也必須做這種事情。

「伊莉斯，剛纔那隻巖狐有可能是被什麼東西追趕嗎？」

坐在突出的岩石上，榭爾提斯仰望燦爛的朝陽。大約走了有五、六個小時吧。出發時還躲在地平線下的太陽，如今已快到頭頂了。

表情就和剛纔通話時一樣緊張。

望着在岩石地帶上逐漸跑遠的狐狸，威爾喃喃念道。

浮游大陸中央是居住區，外倒是自然區，而更外一層則是生態保育區。儘管這一次是巡邏自然區，但成爲正護士後，或許也要負責生態保育區的巡邏吧。

不容眨眼的緊張時刻。三秒……五秒……快到十秒時候。

爲了趕上納許的部隊而強行軍，或是考慮部隊的安全先行返回。

4

依夏默不作聲，只是將通信機放在耳邊。平時的她，例如在白天的通話中，明明就不時出聲附和，以測考官身分下達指令之類的。

「是嗎……我知道了。檢查過指定的區域後，只發現一個地方有痕跡。嗯嗯，也找到了逃走的痕跡對吧？」

「在執行課題的途中發現幽幻種痕跡的例子並不少見。如果每次都要停下手邊的任務，那就根本不用做事了。所以，這算是很平常的應對。」

「華宮，快離開那裏！」

和平時一樣面無表情的華宮這麼自言自語着。

「我們目前的所在地是第八區域04小區的北側。趕過去要花上一些時間呢。怎麼辦？」

「發現地點是自然區北區，第八區域68小區的西側。方圓數公尺之內，包括大樹和地面部受到魔笛的侵蝕而腐敗。現場的影像也傳來了……十之八九不會錯。」

深綠的樹林、紅棕色的大地，以及蔚藍的蒼穹。

「幽幻種的逃脫路線，萬一和我們的巡邏路線重迭的話。」

幾經煩惱後，莫妮卡選擇了後者。

「總比幽幻種好吧。那麼，我們就休息到這裏。接下來的路途還很漫長。」

『真少見呢，巖狐竟然出現在人類面前。』

「你和我姊姊交手過嗎？」

「……怎麼可能。我是個候補生，她可是煉護士首席哦。地位相差太懸殊了吧。」

「……想必一定心急如焚吧。」

「該不會……」

依夏拍落附着在裙子上的樹葉。

向自問自答的莫妮卡使了眼色，榭爾提斯指着緩緩下沉的夕陽。

不予理會彼此瞪視的兩人——

雙手緊握十字棍，莫妮卡轉過身去。

「……沒有回應。真傷腦筋。」

加大力道緊握通信機，依夏喃喃說道。

「你們幾個，現在要請大家做一件事情。」

「嗯？喂喂，又要幹什麼啦？該不會是追加測驗吧。」

威爾當下苦着一張臉。

「不。不是測驗，是實戰。」

依夏則是平靜地回答。

「各成員仔細聽好。納許的部隊目前毫無音訊，推測很有可能與幽幻種交戰，導致全滅了……知道了嗎？候補生也是天結宮（索菲亞）的一分子，當出現了幽幻種所造成的直接損害時，我們就必須採取行動。」

將通信機收在固定帶上，正護士少女舉起了左手。

——「展開」——

回應人偶使的命令，四顆鋼球飄浮在半空中。

「時刻十七時二十三分。遵照護法院規定第九條，暫時中止課題。現在開始營救候補生部隊及追蹤幽幻種——跟我來吧。」

5

時間回溯到大約一小時前。

噗滋噗滋噗滋……

仍冒着紫煙的大地傷痕——雜草和土壤一併融解，聳立的大樹一片樹葉也不剩地枯死。蔓延的深紫色宛如生物般蠕動，試圖進一步擴散詛咒的領域。

——魔笛的侵蝕。

望了一眼代表幽幻種逃走路線的大地傷痕，納許輕輕一笑。

「這裏剛被魔笛侵蝕不久，我們追上了。」

向測考官報告幽幻種一事，如今已過了數小時。儘管幾人追了很長的一段距離，但總算即將結束了。

「金伯利、勒斯達克，採取往常的陣形。對手是一隻幽幻種。」

牠只是動也不動地站在原處。

奉教官命令組成的救援部隊。被選人這支聚集了候補生精銳的部隊，意氣風發地趕往現場後。

……但想不到，竟然會在那種地方失足。

『現在開始介入，排除目擊者……』

「……莫非。」

……這片森林是如何藏了八隻幽幻種？

……我絕不會滿足於候補生的階級。

「……幽幻種有八隻。」

『……在我「黃金六面體」面前，無人能敵。』

「繆琺，你在幽幻種衝上來的同時彈奏一曲。第一擊務必讓牠停下。」

簡單來說，就是解決任務中的突發狀況時。例如救人、救災等。在巡邏的地點發現幽幻種也屬於此類，而若能獨力將其打倒，便能申請追加的獎勵點數。

原以爲在追趕對方，其實是一步步落入圈套了？

——用不着爭取任務。打倒這隻幽幻種後，獎勵點數便足夠讓所有人升上正護士。

「哈，竟有如此可笑的幽幻種。才孤零零一隻，膽敢跑出來丟人現眼……繆琺，取消術式，先看看情況再說。」

正護士不過是個階梯。自己將來還要爬到煉護士、千年獅的位子。

大樹底下——既不躲藏也不偷襲，一隻帶着深紫色霧氣的野獸正四腳着地，大搖大擺地出現在衆人面前。

「我倒要看看，那副自信是從何而來。」

蒼藍純淨的子彈。

裝入以冰結鏡界的蒼冰製成的子彈後，他舉起大型的左輪手槍。

「要成爲正護士的人……怎能怕區區一隻幽幻種。」

……沒錯。正是如此。

繆琺的驚叫聲令納許背脊發寒。拋下眼前的幽幻種，他急忙轉身。

北方、東北、東方、東南、南方、西南、西方、西北。

在獎勵制度下，當完成塔內的任務時，便可獲得獎勵點數。但仍有一種名爲「地下規則」的方法來賺取獎勵點數。

可是，那個正護士測考官竟敢隨便下令。而且還是不許交戰，返回小屋待命的指令。開什麼玩笑？我可是爲了對付幽幻種纔會入宮的。

怎麼回事？這可是以沁力構成的冰結晶子彈啊。對幽幻種應該是一發致命，怎麼會毫髮無傷，直直穿了過去？

經過十五分鐘後，納許的部隊失去了音訊。

他率領部隊繞至大樹後方。

「…………什麼？」

面對草原上遭遇的怪物，納許根本來不及出手。待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早已躺在醫院了。這是身爲候補生的自己，最初也是最後的屈辱。

以自己爲中心的八個方向——全都站着和眼前這隻一模一樣的幽幻種，將幾人團團包圍住。

……不發動攻擊嗎？

火藥的爆裂聲響起。然而——

納許鎖定目標，扣下了扳機。

帶着深紫色霧氣的野獸，子彈卻直直穿透了牠的身體。

這是怎麼回事？從幽幻種逃走的侵蝕痕跡來看，分明只有一隻纔對。但如今卻出現了八隻。究竟是何時出現的，‘居然一點動靜也沒有。

女性沁力術士以優雅的動作捧着琴。

一切都毫無頭緒。

「放心，我會盡情彈奏的。」

身後的大劍使和重槍士默默走向前頭。

……爲何沁力的子彈會穿透過去？

……我不能老是停留在候補生的階級。

「納許，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