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再入宮」
《冰結鏡界的伊甸》 · 細音啓 · 2.5萬 字
1
浮游大陸奧比耶·克雷亞。
飄浮於無際的冰結之海上方一萬公尺處的大陸,由五位巫女所支撐的守護結界保護着——是人類唯一可居住的地方。
大陸的中心處建有一座高塔。
天結宮(索菲亞)。共兩百九十一層,高度兩千公尺的巨塔。在其地面處——
『早安,榭爾提斯。真是個美好的早晨呢——』
「……真不可思議。我都還沒睡,居然天就要亮了。」
十七歲的少年榭爾提斯,他的早晨就這樣開始。
一望無際的淡墨色天空,漸漸混入了暗紅色。在這個還聽不見鳥啼聲,也稱不上黎明的薄明時刻——
『嗯,今天的天氣似乎很不錯哦。』
「……嗯。」
榭爾提斯一邊與睡魔奮戰,同時附和着情緒出奇亢奮的機械語音。
隨意修剪的茶紅色頭髮以及相同顏色的眼睛。中性的臉龐。白色襯衣上穿了一件黑色外套。
『根據浮游大陸周邊的雲層、風向和風速計算,本日的天氣爲大晴天,降雨機率幾乎是零,非常適合洗衣服。』
「……是啊,很適合洗衣服。」
『出去野餐也不錯。現在這個季節,夏天的楓葉綠意正濃。』
「……是啊,野餐不錯。」
『榭爾提斯?』
喋喋不休說了一堆後,機械式的女聲終於減緩下來。
『你好像很無精打采呢?怎麼了嗎?』
「說來說去——」
『哦哦,好驚人的氣勢!不過你打掃完畢了嗎?』
「做什麼?鍛鍊的時間到了,我只是過來叫你起牀而已。」
『因爲雷奧來了。』
候補生用的單人房,僅僅牀鋪就佔去一半的空間,只能再擺放一張小桌子和椅子。完全不需要考慮傢俱的配置。
『除籍處分後的兩年。待終於返回天結宮(索菲亞)的時候,當時的競爭對手雷奧已經成爲最高階級的千年獅。另一方面,自己卻得從最基層的護士候補生開始重新來過。該怎麼說?這種天差地別的待遇,真是不幸到極點了呢。』
「別再說了,我會睡不着的……對了,我的房間在哪裏?」
不到數秒,天花板的照明便熄滅了。
倚靠着手中的掃帚,榭爾提斯低聲嘟噥。
注視着自己熬夜打掃的成果,他發出不知是第幾次的嘆息。
『雷奧的使命是保護巫女。不會做這種打雜的工作。』
「……真漂亮。不過很抱歉,我要睡了。」
『和今後的訓練教官以及其它的候補生碰面,應該也是在今天的入隊儀式上吧?』
一切都始於三年前的事件。
「沒錯沒錯……嗯,不能再這樣下去。我要離開了!」
『不脫掉外衣的話,醒來之後會變皺哦。還有別忘記洗手和漱口,免得到時候感冒。啊,剛脫下的鞋子也要排列整齊。然後是最重要的!別忘了機械水晶的肌膚保養,用乾淨的布擦拭水晶的表面!太用力或太小力都不行,要像撫摸一樣輕柔擦拭。』
『嗯嗯。明天開始會有一堆訓練等着你,最好趁今天盡情享受吧。』
——認證——
從這片浮游大陸,墜落到一萬公尺下方穢歌之庭(伊甸)的意外事故。儘管奇蹟似的存活了下來,卻被天結宮(索菲亞)除籍。失去護士的資格後,榭爾提斯便以普通人的身分一直在居住區生活着。
一位皇姬和五位巫女——這片浮游大陸,全仰賴她們祈禱的守護結界才得以維持下去。天結宮(索菲亞)便是專爲皇姬和巫女建造的建築物。
「……等我小睡一下再說,幫我關掉電燈。」
房門猛然開啓,一名身穿純白長大衣的銀髮青年這麼吼道。
「嗯,我會做的。除了最後一項。」
『人家是巫女的護衛,大概正在最上層那一帶吧。』
『唉——榭爾提斯,你也太隨便了吧。』
『說得也是,畢竟大家都認爲你死了嘛。』
「你做什麼啊,雷奧!」
聽見機械水晶的這句話,他最初以爲對方在開玩笑。
面對語帶輕鬆的機械水晶,他搖了搖頭。
在此同時,他和榭爾提斯也是十年來的好友,更是宿敵和冤家。
「妳是說千年獅?」
『榭爾提斯要是能儘快獲得和雷奧一樣的地位就好了。』
『說來說去?』
『我看你只是不想繼續掃地吧。』
……唔唔。
「是嗎?那你慢走,我還要睡覺……」
「就算現在說這些,別人也不會相信的。因爲從前的履歷已經徹底消失了。」
「嗯?妳在說什麼啊,伊莉斯。不是早上九點的事嗎?」
「而且爲什麼只有我打掃!雷奧不是也有份嗎?」
「……爲什麼我要熬夜打掃天結宮(索菲亞)的空地呢?」
伴隨着機械式的語音,門鎖也一併解除。機械門緩緩向一旁開啓。
面對機械水晶的挖苦,榭爾提斯干脆把臉轉開,徑自走向天結宮(索菲亞)的正面大門。
榭爾提斯隨口回答,同時閉上眼睛——
仿太陽光的白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藍色的夜光。
天結宮(索菲亞)第十一層,護士候補生宿舍——
『咦咦?哼——這未免太過分了吧!』
與長大衣相稱的身高,搭配上凜然、端整白皙的相貌。這名青年據說是這片浮游大陸上最強的大劍使,同時也是護衛巫女的千年獅之一。
眼前是堆積如山的樹葉。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請多多加油吧。』
「唉——雷奧現在就在塔裏嗎?我明明就困得要命……」
『那是因爲八個小時前,你和雷奧之間的劍術訓練太過激烈,把天結宮(索菲亞)空地內的樹葉統統刮下來了。』
「是啊、是啊。」
「掃完了。我總不能在昏昏欲睡的狀態下參加入隊儀式吧。要是給別人留下壞印象就糟了。」
『啊,說到這個。護士候補生的入隊儀式是今天早上九點呢。』
「……那個四肢發達的傢伙。」
『三年前的你,不是隻差一步就可以成爲千年獅了嗎?十四歲就升上幹部級,當時大家都說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晉升。』
以巫女的護衛——護士的身分入宮,至今已經過了三天。這段期間內,只進行了塔內的房間分配、健康檢查還有面試等例行手續。
『啊——話說回來,實在很驚人呢。樹葉居然就這樣被劍的風壓紛紛吹落。』
「……真夠狡猾。」
「該出來訓練了,榭爾提斯!」
「……累死我了!」
「不……不對——!那分明是雷奧乾的。伊莉斯妳也看見了吧!」
他用指尖彈了一下胸前的機械水晶,握緊掃帚。
他將掃帚擱在一旁的樹幹上,猛然握緊了拳頭。
那並不是普通的光——在一整面天花板上呈現出微弱光輝的,是由成千上萬星星所構成的星海。還有一輪格外顯眼、散發着朦朧月光的藍色月亮。
大大呼出一口氣後,榭爾提斯整個人倒在牀上。
但另一方面,早晨的自主訓練卻是候補生之間的不成文規定。畢竟如果沒有如此強烈的熱情,就無法在晉升正護士的激烈競爭中脫穎而出。
「『已經』四點半了。剛好可以開始晨訓。」
「少多嘴。」
走出二十四小時運作的電梯後,眼前只見一條寂靜昏暗的通道無盡延伸出去。
『沒有關係。這是我用來自娛的。你想想,一個注視星星的機械(女孩子),聽起來不是很浪漫嗎?』
「我想想,從十字路口算來的第三間……啊,就是這裏。」
分配給候補生的房間,鑰匙爲各候補生所持有的卡片型員章。內置的電子認證編號,就是打開房間用的電子鑰匙。
「你……你你……你……」
『當然囉,現在才凌晨四點。就算晨訓也是一個小時後的事情。』
但這時候,喜歡嘮叨的機械水晶突然閃動起來。
——當時是當時。
『因爲今天是入隊儀式,只要九點準時抵達訓練場就沒問題了。』
淡墨色依然濃郁的天空中,潔白的建築物散發着朦朧的光輝。因那直入雲霄的景觀而得名「天結宮(索菲亞)」的這座高塔,三天前纔剛允許榭爾提斯入宮。
在兩百九十一層的超高巨塔中,這裏幾乎等於最下層。由此處開始的幾個樓層,都被規劃爲護士候補生的房間。
星空投射。機械水晶記錄下奧比耶·克雷亞的夜空,然後再投射出來的影像。
「……一個小時後又要訓練了嗎。」
「……不過還真奇怪。明明都回到了天結宮(索菲亞),爲何我不是進行護士的訓練,而是在這裏漏夜打掃?」
他停下腳步,打量着廣大的樓層內成排並列的房間門。
『啊,榭爾提斯。很遺憾,訓練的時間到了。』
「啊,這裏果然也熄燈了。」
「啊——啊——我聽不見。妳說什麼我都聽不到哦!」
榭爾提斯環視着只有微弱夜光燈照耀的通道。
「啊,『晨訓』這個字眼真讓人懷念呢。」
「……妳說得倒輕鬆。」
巫女的護衛,是由天結宮(索菲亞)的護士們負責。他們都是精通於某種體術或武器的達人——其中能力最爲出衆的五人,則會被授予「千年獅」的最高階級,成爲巫女的專屬護衛。
由於光是候補生的人數就多達近千人,候補生的房間也必須準備足夠的數量,因此整個通道上除了房間還是房間。
對此,機械水晶帶着理所當然的口吻回答:
一臉平靜的雷奧環抱着雙手。
榭爾提斯看了一眼嵌在壁裏的電子鐘。
「現在才四點半耶?」
裹在棉被裏的榭爾提斯,一下子從牀上跳了起來。
「……又在說風涼話。」
他低頭望向胸前項鍊上的機械水晶,嘴裏唸唸有詞。
雷奧自若地點頭。
手裏拿着老式的掃帚,榭爾提斯茫然嘀咕道。
機械水晶說完的瞬間。
「真的?好,就休息到那個時候!」
護士候補生在教官的指導下進行訓練,通常是從早上九點開始。
『因爲——』
他打算再次躺回牀上。
「你也一起去,榭爾提斯。」
「等……等一下,別拉我的手啊!」
眼見雷奧抓住自己的手腕,榭爾提斯急忙甩開了對方。
沒錯。這名青年既是浮游大陸最強的劍士,也是浮游大陸最強的訓練狂。
只要一有空,他便會關在自己專用的訓練樓層進行劍術特訓。是個號稱比起每日的三餐,更喜歡鍛鍊自己的怪人。不,若是這樣還無妨。問題是,他的訓練一定會找自己作陪——
「嗯?你怎麼了?」
「還怎麼了……我打掃了一整晚,到現在都還沒闔眼過。」
「執行任務的時候,有時可是三天三夜都不能睡覺的。」
「如果是任務就另當別論。況且我今天九點還要參加入隊儀式呢。」
他將目光撇向桌上的行事表,但雷奧卻是一副「我可不管」的表情。
「那是去打個招呼跟拍紀念照罷了。就算再怎麼累,只要還有力氣爬到集合地點,我想應該沒有問題纔對。」
「只是拍個照,有必要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嗎?」
「聽我說,榭爾提斯。你冷靜下來想想自己的現狀。」
雷奧鬆開交抱的雙手,迎面指着榭爾提斯。
「雖然你終於回到了天結宮(索菲亞),但卻是從護士候補生開始重新出發。由於這兩年在居住區的生活,你的劍術還未恢復到從前的巔峯狀態。在這種狀況下,你認爲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成爲優米的千年獅?」
「唔……?」
『哎呀呀,被說中要害了呢。』
機械水晶暗自竊笑,附和着雷奧的意見。
「可……可是……優米說過她會等我!」
「呵呵,可能是因爲我們的目的地相同吧。」
致詞結束後,她從臺上走下。一名穿着深藍色套裝的女性教官迎上前去。
望着步伐充滿自信的優米,榭爾提斯動身追了上去。
優米急忙將手放到臉上。
優米·愛爾·蘇菲尼克特——支撐浮游大陸守護結界的五位巫女之一。同時也是在進入天結宮(索菲亞)之前一起生活過的青梅竹馬。
「你太誇張了。」
……優米這副模樣,真的很像一名巫女呢。
「你果然露出馬腳了——!」
「我懂了,雷奧。是我錯了!」
雷奧滿意地點點頭,臉上浮現充滿男人味的笑容。
不過對方剛纔的發言,已經令人清楚感受到了她身爲巫女的覺悟和決心。
「……那個訓練狂。」
「早安,榭爾提斯。今天才剛入隊儀式,馬上就遲到了嗎?」
下次一定要在門上裝陷阱,讓他無法順利闖進房間。例如擅自打開就會觸動警報,引發爆炸的危險機關等等。
「妳不是很忙嗎?」
成爲天結宮(索菲亞)的絕對階級「巫女」的她,以及從最基層的護士候補生重新開始的自己。兩年的時間儘管讓雙方的立場有如天差地別,但能夠像現在這樣再會,心中彷佛又產生了一股再接再厲的勇氣。
「優米,妳的眼睛下面……那是黑眼圈?」
她聳起纖細的肩膀,露出竊笑的表情。
「放——開——我———————哇哇……!」
「不,是我自願這麼做的。成爲護士候補生的人們,都是保護巫女的一分子。今天的致詞,同時也是向他們表達感謝之意的一個機會。」
「那個……那個……所以……身爲巫女之一,我打從心底爲你們……不,爲各位的入宮感到欣喜!啊,嗯嗯,那麼……請、請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繼續努力加油!」
2
『像今天的致詞也是。真的忙不過來的時候,不用去也無所謂。致詞這種事情,在巫女有空的時候進行就可以了。』
「吵死了,說話小聲點。其它隊員還在睡覺。」
「昨天進行結界的修行,結束的時間太晚。等我好不容易思考完今天要致詞的內容後,不知不覺就天亮了……嘿嘿,我對這類的文章實在很不擅長呢。」
熟悉的少女聲音傳來。轉頭望去——
「是啊。看到熟悉的優米,我有種莫名的安心感。」
「奇怪,妳以前不是很害羞嗎?」
這個時候——
「是的,比起上一次進步了四成左右。上次的……那個禁止播出的發言,老實說雖然讓人摸不着頭緒,不過這次的表現可說相當出色。」
天結宮(索菲亞),鋪面道路——
被一把抓住脖子的榭爾提斯,就這樣被拖往昏暗的通道上。
大約十年前,她以巫女見習生的身分進入天結宮(索菲亞)。撐過了艱苦的修行與審查後,如今已成爲世界上僅有的五位巫女之一。
『這麼說,優米也要去野外訓練場嗎?』
「那……那是口誤!真過分,不是說好不要再提這件事情的嗎!」
——榭爾提斯,加油哦。
「快捷方式是這邊哦。」
「沒有問題的。在我成爲巫女之後,幾乎已經克服了這個弱點。來,我們走吧。」
長年在劍術上的宿敵,他那不擅表達的關懷之意,讓榭爾提斯打從心底感動不已。
自己會返回天結宮(索菲亞),也是因爲曾經和她約定過,要成爲她的專屬護衛「千年獅」。
「啊,看……看得出來嗎?我請梅玫兒幫忙,用化妝的方式設法遮掩,可是……」
巫女的致詞,是入隊儀式的流程之一。
真摯的眼神一變,優米以強勢的語氣宣佈道:
一年前。當自己被逐出天結宮(索菲亞),還在居住區裏生活的時候。
巫女守護着浮游大陸,而用性命去護衛巫女便是護士的任務。記憶中的確有這麼一個場面,將會由巫女來激勵新加入的護士候補生們。
對於榭爾提斯和機械水晶的意見,優米並不贊同。
「真……真的嗎?太好了!」
「你現在才瞭解嗎?沒錯,我會讓你跟我進行訓練,都是因爲關心你的緣故。」
「啊啊啊,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被揭穿後乾脆大方承認!?」
「這個……我很清楚。」
「我就說吧?而且……」
面對機械水晶的疑問,優米意味深長地點點頭。
「……關於遲到、衣服皺掉,還有滿臉灰塵,順便再加上睡眠不足,這一切都是雷奧害的。」
「……雷奧,想不到你這麼替我操心。」
「雷奧這個混蛋——!」
「啊,我剛纔也遇見雷奧了。看他一臉滿足地說『流汗真是痛快』,所以我就有種預感。你果然被他抓去訓練了嗎?」
「我說得沒錯吧?既然如此,首先就必須重新拾回你過往的身手與劍術。不然怎麼擔任巫女的護衛。」
「當然了。雖然這纔是真正的目的,不過我怎麼可能會說出口…………啊。」
近二十名新加入的護士候補生排列於此。
「不,遮掩得很好哦。我也是剛剛纔注意到的。」
要選擇誰作爲自己的千年獅,最終的決定權在巫女身上。因爲擁有這項權利,優米至今還未挑選過千年獅……但天結宮(索菲亞)內部,據說已有不少人對於優米遲遲不配置千年獅而感到不安。
優米慢慢走近,目光直直注視着榭爾提斯。
『話說回來,優米怎麼會在這裏呢?巫女從塔的最上層來到天結宮(索菲亞)的空地,這可是相當希罕哦。』
凡是有新的巫女誕生,消息便會立刻傳遍整個浮游大陸全土。榭爾提斯也在居住區聽到這個消息,但在感到高興的同時,卻也有着許多不安。身爲青梅竹馬,他相當瞭解優米的性格。與普通女孩子沒有兩樣的她,是否真能勝任支撐浮游大陸的巫女?
黑眼圈本身很小,相當不顯眼。身爲青梅竹馬的榭爾提斯要在近距離凝視下才能勉強發現,距離遠一些或許完全看不出來吧。
「總覺得……好像還在作夢一樣。」
……優米,妳上一次致詞到底說了些什麼啊?
「而且看上去怎麼好像很狼狽?」
少女緬懷般的瞇起眼睛,走到了身邊。
『真是巫女的好榜樣。』
我會加油的。抱這個想法,榭爾提斯正要用力點頭
這時候,他卻忽然察覺到一件事,轉而盯着對方的臉。
臺上則是一名紅透了臉,出聲致詞的巫女。
「自從你來了之後,我一直沒有機會跟你說這句話——歡迎回來。」
她強顏歡笑道。然而在笑容之中,卻暴露出那掩蓋不住的疲憊之色——
最初只是說好一起練習揮劍的晨訓,不知何時發展成宛如正式作戰的模擬實戰。由於雙方的交手趨於白熱化,不知不覺就到了快舉行入隊儀式的時刻。
——我竟然回來了。
「唔……這種事情不重要。總之我們快點走吧。這裏可沒有其它像你一樣能讓我用劍比試的對手,真是無聊透了。」
「所以我們現在可以一起前往訓練場了。」
即便是再次回到天結宮(索菲亞)的現在,榭爾提斯依然懷抱着這股不安。
他喃喃自語,注視着頭頂上的藍天。
「衣服都是縐褶,臉上也沾滿了塵土。這樣子不行哦。今天要拍紀念照,必須好好打扮一番纔可以。」
巫女笑了出來。
「等一下看好囉,榭爾提斯。自從我成爲巫女後,演說的功力也進步了很多!」
「……不要緊嗎?巫女和護士候補生走在一起,會不會引人起疑?」
「嗯,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定期入隊儀式。我身爲巫女,必須向將來成爲護士的人們打聲招呼纔行。」
「你想太多了,這並不算什麼。況且——」
「……嗯。」
『榭爾提斯,距離集合時間九點還剩下三分鐘哦。』
榭爾提斯奔跑在滿是整齊草皮的空地上,一邊慘叫着:
「不過,我真的一直都在等你。雖然從候補生開始做起,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早日成爲正式的護士。」
「沒錯,你終於能體會了。」
「很出色的演說呢,優米大人。」
優米急忙想要制止教官,而對方則是笑着搖搖頭。
「哈哈哈,那也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還是老樣子呢。』
一名身穿純白的法衣,淡金色長髮的少女正站在那裏。翡翠色的雙眸,令人愛憐的容貌。整體給人一種恰好介於可愛與美麗之間的印象。
優米——在進入天結宮(索菲亞)之前,曾和自己是青梅竹馬的少女。
「那麼,我先失陪了。」
「太天真了,無法保證優米能夠一直等着你。特別是前陣子,冰結鏡界遭到突破的事件發生後,已經出現了『巫女身邊必須配置千年獅』的聲浪。就算優米不屬意除你之外的人選,也難保不會屈服於周遭的壓力。」
天結宮(索菲亞),野外訓練場——
包括像這樣和優米走在一起,還有彼此交談。自從兩年前被逐出天結宮(索菲亞)之後,原本以爲這些事情再也無法做到。
我回來了——看着優米的臉這麼回答,居然有種難爲情的感覺。榭爾提斯下意識移開目光。
「以前我總是認爲,你只是想找個訓練對手,所以纔會把我抓去參加訓練。但事實上並不是這麼回事!」
優米換上頑皮的笑容,對他眨了眨眼睛,然後離開現場。
相較之下。
「好,巫女大人也致詞完畢。這麼一來,今天的入隊儀式就算結束了。」
女性教官則帶着危險的笑容,轉過身來。
「還沒自我介紹,我是負責教育諸位的尤美黛。今天就各自解散。從明天開始,我要把你們操得連腰都挺不起來,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儘管是女性,身高卻與榭爾提斯相仿,有着一雙細長的眼睛。一頭黑髮整齊地修剪至肩膀處,口中叼着不斷冒出白煙的香菸。她便是負責訓練榭爾提斯這些護士候補生,以冷酷無情的「教導」而聞名的魔鬼教官。
「總之結束了。現在應該可以回去了吧?」
夾雜在陸續返回天結宮(索菲亞)的候補生當中,榭爾提斯呼了一口氣。
雖然一身邋遢的模樣,在拍紀念照時引來了周遭的奇異目光,但現在總算可以暫時放心了。相對地,明天開始就要真正迎接嚴酷的訓練。從那些返回天結宮(索菲亞)的候補生臉上,可窺見他們內心的緊張感。
『咦——已經結束了?真無聊。我還以爲你會乘機表現一番呢。』
「您真會說風涼話,伊莉斯小姐。我熬夜之後又被雷奧襲擊,強迫進行了將近五個小時的晨訓——」
——是誰?
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榭爾提斯轉身望向背後投來的視線。
『怎麼了?榭爾提斯。』
「伊莉斯,妳知道那個女孩是誰嗎?就是站在樹蔭下的那個。」
他用眼神示意。在訓練場的深處,十多公尺外的樹蔭底下站立着一名少女。
鮮豔的櫻花色長髮在頸後綁成一束。年紀可能和自己差不多,或許還要年長一、兩歲也說不定。沉穩的氣質及銳利的眼神,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女孩怎麼了嗎?』
「她從剛纔就一直盯着我看。」
如今對方雖然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徑自做着柔軟操,但剛剛轉身的一瞬間,自己的確對上了她的視線。她穿着一件以白色爲基調的天結宮(索菲亞)儀禮服。由於肩上看不到正護士的徽章,僅能得知對方與自己一樣都是護士候補生。
見兩人如此悠哉的表情,榭爾提斯不禁露出苦笑。
「不過的確好幾天沒見了,應該也算得上『好久不見』吧。」
「這個嘛——可是優特好像忘記在哪裏撿到了。」
「畢竟我在居住區裏住了兩年啊,這種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啊,找到榭爾哥哥了!」
艾莉亞在懷裏摸了摸,取出一張泛着銀光的金屬卡片。嵌在邊緣處的,是金色的電子認證鑰匙。
「不,這是優特在路邊撿到的。」
「我應該已經宣佈解散了。無視於我的命令站在這裏一動也不動,莫非是代表不想遵從我的命令嗎?」
抱住自己的,是一名年約五、六歲左右的黑髮小女孩。充滿好奇的琥珀色眼眸,以及頭髮在身後分別綁成兩束的模樣,看起來相當可愛。
由於是代表浮游大陸的建築物,天結宮(索菲亞)每天接待許多來自居住區的參觀者。不過這裏是榭爾提斯這些護士們的專用樓層,並未對外開放。就連觀光用的電梯也不會停留在這個樓層。
女教官將煙霧繚繞的香菸丟在腳邊,然後用鞋尖踩熄。她的臉上帶着一種彷佛看見獵物的肉食獸一般危險的笑意。
「是今天剛認識的。啊,終於來囉。」
『沒錯,你好像總是記不住自己的房間在哪裏呢。』
「是嗎?那就算了。」
「沒錯沒錯。就像這個樣子————咦?」
「這可是不折不扣的盜用哦!趕快拿去還給失主!」
『哎呀,是這樣嗎?』
﹡
「不……不好意思,我現在正要去休息。」
……奇怪?
「她到底是誰呢?印象中似乎並未直接跟她說過話。」
艾莉亞——身穿工作服的少女跑上前來,撫摸着黑髮小女孩的頭頂。
「不用客氣。話說回來,念話這種東西實在很方便呢。如果我勤加練習,將來也能使用嗎?」
唰——就在榭爾提斯急忙橫向閃躲的同時,剃刀般銳利的拳頭正好掠過了臉頰旁。僅拳頭的風壓,就輕輕刮動了瀏海。
「等……等一下!先……先聽我說……哇啊!」
「跟我來吧。從今天開始,就用我特製的課程來鍛鍊你。放心,只要撐過我的訓練,包準你可以輕輕鬆鬆升上正護士。」
「原來優米要自己過來啊。反正這個時間也沒什麼人,巫女到塔的下層來應該不要緊。」
「咦?那……那個……?」
天結宮(索菲亞)第十一層,護士候補生宿舍——
艾莉亞在居住區,而優米在天結宮(索菲亞)生活。這兩人之間應該毫無接點纔對。
在電梯內部的燈光照耀下,身穿純白法衣的少女現身了。
「……哦?你居然能躲開我的拳頭?」
「……奇怪?不是已經約好,我會找時間去居住區探望妳們嗎?」
「……我原本就已經睡眠不足,現在頭又開始痛了。」
緊緊抱住大腿的小女孩,歡天喜地說道。
「這樣啊。所以妳們兩個纔會自己跑來……不過等一下。妳們是怎麼進來這裏的?」
仔細想想,今天早上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而接下來就是……
外表看來大約十五、六歲。儘管如此,一頭橘色的頭髮卻相當凌亂,臉上未施脂粉。但這樣反倒更符合她的風格——不知爲何給人這種感覺。
然而,他根本來不及整理自己的思緒。
……不過,這種奇怪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榭爾哥哥,跟我們一起玩嘛!優特到現在一直都不敢睡哦。」
「嗯……也罷,我並不是那麼好奇。只不過——」
該怎麼說?實在很符合這兩人的風格。
恰如那滿是機油的工作服,艾莉亞的興趣是研究機械。其知識與技術已超越了興趣的範圍,從無到有組裝一具成人尺寸的機械人偶只是小意思,後來更是利用自制的演算機成功入侵了天結宮(索菲亞)的中央計算機。就一名機械技師而言,她或許是天結宮(索菲亞)夢寐以求的人才吧。
「……這是怎麼回事?妳口中的優米,指的難道就是巫女優米?」
「就是說啊——艾莉姊姊。」
「是沒錯……奇怪,妳怎麼會認識優米呢?」
懷着複雜的心情,榭爾提斯佇立在訓練場正中央。
原以爲會被臭罵一頓,但教官卻一副喜孜孜的模樣,十指關節喀喀作響。
「原來如此。不聽從教官命令的小夥子,看來有必要先給予愛的鐵拳呢。」
……那股凜然的氣息。我以前曾經見過這個女孩嗎?
再怎麼說,這兩人畢竟是自己在居住區爲數不多的朋友。因爲捨不得就這樣和她們分開,所以在返回天結宮(索菲亞)的當天,約好了近期會到居住區找她們玩。
「感情不錯倒是真的,但我們確實只是朋友而已。」
「我看看,十字路口算起第三間……伊莉斯,我的房間是這裏對吧?」
沒錯,自己也認爲就像機械水晶所說的那樣。不過,或許是四目相交的緣故,對方剛纔的視線總讓人非常在意。
「啊?」
黑暗中,他定睛凝視着寫有「榭爾提斯·瑪格那·伊爾」的名牌。
「連艾莉亞也……妳們怎麼會跑來這裏?」
「咦……不……不是的……該怎麼說纔好呢?」
「可是優米也在等你哦。」
被逐出天結宮(索菲亞)後,又被迫以普通人身分在居住區生活的這兩年。艾莉亞和優特,都是自己待在居住區的期間所認識的朋友。艾莉亞因同在咖啡館「兩隻天鵝」工作而結識,至於優特則經常出入「兩隻天鵝」,逐漸變得喜歡纏着自己。
『可能只是在天結宮(索菲亞)內偶然擦身而過吧?』
「是啊,全身無力……好想趕快回去洗個澡。」
『對了對了,我很想聽聽這方面的事情。我只知道你在咖啡館裏靠着打工過活,不過居然還跟其它兩個女孩子那麼要好。呵呵,左擁右抱的榭爾提斯還真不能小看呢。』
「艾莉亞,那個員章究竟是……?」
直到剛纔,自己才從那位魔鬼教官的訓練中解脫。不知不覺中,晚餐時間早已過去,到了大多數候補生準備開始就寢的時刻。
叩……叩……
「咦?那是天結宮(索菲亞)正式的員章?難道艾莉亞也進了天結宮(索菲亞)?」
『總算回來了呢。』
這算是員章遺失後遭到濫用的典型例子。話雖如此,在這種場合下的濫用,受害的或許只有自己一個人吧。
「優特很厲害吧?」
「哼哼哼,看好囉。鏘鏘——!」
「當然是因爲榭爾提斯不在,太無聊了嘛。對吧,優特?」
「啊,你等等。剛好接到念話……是優米傳來的————啊,喂喂?沒有錯。嗯,榭爾提斯纔剛回來。好,那就到兩百六十一層的會議室……咦,優米要過來這裏……嗯,晚上的通道根本沒人,只有我們幾個。好好,那麼就等妳囉。」
「讓妳久等了,艾莉亞。謝謝妳通知我。」
優特頻頻拉着衣角撒嬌道。
還未仔細詢問,榭爾提斯就被抓住了脖子。
「哦,真的耶。好久不見囉,榭爾提斯!」
榭爾提斯後退一步,但對方同時又逼近了兩步的距離。
聲音從自己的腳邊傳來。
然而,她卻以一如往常的輕鬆口吻回答:
伴隨着輕巧的腳步聲,通道上出現一個人影。
頂着滿身汗水,灰頭土臉的榭爾提斯在通道上前進。
「咦?」
「哇,果然是榭爾哥哥耶!優特好想你!」
這麼想的瞬間,一個嬌小的身軀猛然抱住了自己的大腿。
「嗯。無論早或晚,沒有上班的時候大多都是——」
「……優特?」
「咦……真的是優特?」
「不知有多少年沒見到可以躲開我拳頭的護士候補生了。看來似乎被我碰上了一個值得好好鍛鍊的新人呢。」
「哼哼哼,不錯不錯。」
「咦?那還用說嗎?」
揚起沙塵的清脆腳步聲突然響起。轉身一看,剛纔的尤美黛教官正環抱雙手站在眼前。
「是啊——我記得她是榭爾提斯的青梅竹馬對吧?」
艾莉亞指着直通高樓層與低樓層的專用電梯。抵達的指示燈閃動着,電梯門隨即開啓。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現在非常累。」
艾莉亞面向天花板,不斷點着頭。
「誰……誰來救我啊————————!」
『嗯……我想應該不是你所認識的人才對。我的數據中,也沒有任何紀錄顯示曾經在哪見過她這號人物。』
她謹慎地打量周遭的狀況,確認未見到其它人影后,才笑着往這裏招手。
如今正默默做着柔軟操的少女——僅僅是和她對上視線,腦中卻有種揮之不去的異樣感。
「別擔心、別擔心,趁現在趕快來玩吧。我們一直都在等你呢。」
連身工作服上沾滿了機油的少女,舉起手來朝這邊打招呼。
「嘿嘿。優特來了,還有艾莉姊姊也是。艾莉姊姊快點——我找到榭爾哥哥了!」
「喂,你要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
「這個嘛……如果每天哭哭啼啼一邊練習,持續八年的話或許可以吧?」
「……我還是乖乖用手機好了。」
艾莉亞苦着一張臉。見到那副模樣,優米露出愉快的苦笑。
——奇怪?怎麼會這樣?
榭爾提斯半茫然地望着兩人之間的互動。
青梅竹馬的優米,以及自己在居住區認識的艾莉亞。這兩人不知什麼時候變得像多年的好友一樣親密無間了。
「啊……那個……」
「嘿嘿,嚇了一跳吧?我跟艾莉亞和優特已經成爲朋友了。」
將撲向她的優特抱起之後,優米有些靦腆地說道。
「朋友?」
「榭爾提斯不是曾經說過,要幫我介紹巫女大人嗎?」
回答的是艾莉亞。緊接着,機械水晶也出聲補充道:
『榭爾提斯,前陣子冰結鏡界被突破的時候,你從居住區趕往天結宮(索菲亞),乘坐的是艾莉亞駕駛的電動車。當時爲了答謝她,你說過要介紹優米和她交朋友不是嗎?』
「啊,聽妳這麼一說……」
包括優米在內的巫女,很少有機會認識其它同年齡的朋友。最大的原因,就是一般人見到了巫女總是畏畏縮縮的。然而如果是性格爽朗的艾莉亞,說不定就能夠以平常心去對待優米。希望妳能成爲優米的朋友——自己的確曾向艾莉亞這麼提議過。
「沒錯沒錯。然後今天下午,當我們來到這個樓層找榭爾提斯的時候,優米也正好搭電梯過來哦。對吧,優米?」
「嗯,白天我向候補生們致詞。由於當時是站在臺上,所以這次打算一一向他們親自問候。結果我來到這裏後遇見了艾莉亞和優特。艾莉亞一看見我就大叫:『啊,是巫女大人!對了,妳聽榭爾提斯說過了嗎?我叫艾莉亞,我們交個朋友好嗎?』老實說真的嚇一大跳呢。」
或許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優米輕聲笑了出來。
在一旁,聽完這段敘述的艾莉亞則爽快地拍拍巫女的肩膀。
「抱歉抱歉!我還以爲榭爾提斯已經提過關於我的事情了。雖然一開始牛頭不對馬嘴,不過等我說出榭爾提斯的名字,然後再加以解釋一番後,總算能夠順利溝通了。」
這時,艾莉亞從胸前取出撿來的員章。
「還有,除了『護士』外,我們也會使用『隊員』這個稱呼,這時候——」
從看似不滿十五歲的少女,到年紀可能已過三十歲的男性,他們各自都穿着剛發下來的純白儀禮服。
「真是的,看來只能這麼做了。」
「嗯?」
『因爲啊——睡眠不足可是女人肌膚的大敵哦。』
該詢問昨天的事情嗎?現在問是否恰當?
「嗯。他說……『榭爾提斯必須留意自己在護士候補生當中的立場,否則可能會被孤立。』」
……她們相處得如此融洽,真是太好了。
「這麼做或許有些多管閒事,不過我剛剛在兩百八十七層和雷奧交談過,聽他說了一些讓我很在意的話。於是我想趕快告訴你。」
「反正你一定迷路了吧?新來的護士候補生經常出這種狀況。」
優特靠在艾莉亞身上,揉着快要闔起來的眼睛。
機械門靜靜關上。注視着代表上升的暖色燈號,艾莉亞忽然自言自語起來:
「哎呀呀,莫非是找到榭爾提斯後整個人放鬆下來了?真沒辦法,我們回去吧。對了,這個樓層裏應該有休息室吧?」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鮮豔的櫻花色長髮。
「機械也要睡覺?」
不過真傷腦筋,這下完全不曉得正確的路徑。
「原本我還以爲巫女大人都是高不可攀呢。」
……雷奧居然會這麼說。
「啊……唔唔,那個……」
臉上唯一帶着輕鬆表情的,是昨天的尤美黛教官。
太陽光下耀眼的長髮,在頸後綁成了一束。灰色的雙眸中微微泛藍。沉穩的氣質加上平靜的口吻,以及與之成對比的銳利眼神。
「我也不太清楚……總之他還說了『憑以往的感覺行事,將會四處碰壁』之類的話,這讓我感到非常在意。」
榭爾提斯站在原地,不禁睜大了眼睛。
「嗯,我會等妳們的。」
她在白板上用流暢的字體書寫着,數秒鐘後又整個擦掉。這或許是爲了迫使大家當場牢記在腦中吧。
﹡
「再見囉,優特,艾莉亞。下一次方便的話,就到兩百八十七層我的房間來吧。我會事先交代警備人員,避免妳們觸動樓層內的保全系統。」
「目前沒有問題。這我在三年前就已經做過了。」
「啊……抱歉,我好像讓你感到不安了。」
那個男人從未說過任何的謊言或是開過玩笑。這恐怕是他的真心話,而且是相當篤定,纔會向優米透露的。
自己還未主動介紹,這兩人就在今天彼此認識了。
「……弄丟的人想必一定很着急,明天去辦理一下失物招領吧。」
他微微聳肩,儘量不讓周遭人察覺。這時候——
『看來她好像很中意你呢。』
「哦哦——真的嗎?那我一定要去!」
近二十名護士候補生並排站在屋外訓練場上。
「對了優米。都這麼晚了,妳怎麼還跑到下層來呢?」
「對了,巫女的法衣好像用了很有趣的布料呢。穿起來的感覺如何?」
『建議往回折返一小段路,再選擇電子地圖上的正規路線前進。』
「嗯。」
榭爾提斯用茫然的眼神目送着她的離去。
畢竟有也可能是自己誤會了。正當榭爾提斯猶豫着要如何開口的時候,對方伸出手指向步道:
面對揮手道別的優特和艾莉亞,榭爾提斯同樣也向她們揮揮手。
——是昨天注視我的那個女孩?
『榭爾提斯,需要我幫忙錄音嗎?』
「嗯。」
「不,我不要緊。謝謝妳特地跑來告訴我。」
這是什麼意思?
3
「咦?真的可以嗎?」
「……走掉了。」
「哼哼,有了這個就萬無一失了。」
「當然!應該說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對吧優特…………咦?」
『太好了,榭爾提斯。與其刻意介紹她們兩人認識,像現在這樣子或許更能自然而然打成一片呢。』
優米將優特放下,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
「…………艾莉姊姊,優特眼睛快睜不開了。」
興致勃勃地摸着優米法衣的艾莉亞,以及對艾莉亞的工作服投以好奇目光的優米——見到這幅光景,榭爾提斯暫時放下了心來。
「雷奧?」
「……天結宮(索菲亞)的護士大致上分成四種。你們是護士候補生。第二種是正式的護士,負責執行護衛巫女任務的正護士。第三種是管理正護士們的隊長級、幹部級一類的煉護士。最後一種,就是巫女的專屬護衛——特別階級『千年獅』。」
他聳聳肩膀,轉身走向來時的道路。這個瞬間,與走在自己身後的少女四目交接。
「嗯。下次到我的房間來,隨時可以試穿哦。」
「妳可以跟優米做朋友嗎?」
「有是有,不過只有天結宮(索菲亞)的護士才能使用。」
「不用折回去,這條路左轉直直走就可以抵達訓練場了。」
「……妳是……」
「唔,我想有伊莉斯在,應該不用擔心吧。」
「說說看,『護士』和『隊長』這兩種稱呼有什麼不同?」
「優米果真是榭爾提斯的青梅竹馬。經過交談之後,我發現她也一樣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呢。啊,這句話是稱讚哦。」
「咦?我迷路了嗎?」
就這樣,她徑自走往剛纔所指示的方向。注視着對方的背影逐漸變小——
『當然囉。一旦演算能力降低,就會影響水晶的發光機能。所以我纔會定期整理、刪除內部的雜亂數據哦。這就是我所謂的「睡覺」。正好符合那句「美麗就從體內做起」呢。』
「……說得這麼冠冕堂皇,我還真不知道該回些什麼。」
在太陽無情的照射下,儘管一樣是昨天那身深藍色套裝打上領帶的裝扮,卻未流出一滴汗來。
置身於廣大的天結宮(索菲亞)空地,榭爾提斯此時正茫然四下張望着。
「有什麼事嗎?」
「啊,優米姊姊要回去了?再見——」
「那麼,該走哪一條纔對?」
——立場?孤立?
——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情,不知爲何卻令自己感到無比懷念。
「咦……?」
昨天參加入隊儀式時,在優米帶領下走過的那條快捷方式,今天本來打算自己循原路走一遍,結果卻不知不覺迷路了。
聽了這個問題,她愉快地舉起一隻手:
機械水晶用無比討好的聲音回答。
那究竟是誰呢?雖然不像是什麼壞人。
被朝露打溼的草皮,微微散發着舒暢的青草芬芳。
「是是。那麼,明天見囉。」
破曉的天空逐漸泛白,先是由紅轉白,然後由白轉爲深藍。而在映照出天空顏色的地面上——
「真奇怪,記得昨天應該是在這條路左轉的。」
「嗯。我說的或許有些不清楚的地方,如果想進一步瞭解,可以試着問問雷奧本人。」
將沉默當成了一種不安的表現,優米急忙搖搖頭。
「睡眠不足會影響人工水晶的表面?」
抱着優特,優米整個人站直了身子。
滔滔不絕講解的女性教官,以及保持站立不動的姿勢認真聽講的候補生們。在這個團體的一處角落,機械水晶悄悄開口:
「喂,昨天新來的。」
沒有任何的預兆,站在白板旁的教官突然指向這邊。
「所以,你們首先必須設法成爲正護士纔行。在這之前……當然,繼續待在候補生的位子上,往後也會被指派任務,但最重要的巫女護衛任務則毫無機會。這樣一來根本沒意義對吧?」
轉過頭來揮揮手後,優米便走向電梯。
——原來是這麼回事。
「咦……咦咦……我嗎?」
「嗯——剛開始覺得很彆扭,不過可能因人而異吧。艾莉亞要不要穿穿看呢?」
沐浴在從頭頂直射的太陽光下,每個人都流着豆大的汗珠。
『對不起。當時我正在睡覺,並沒有記錄下來。』
『榭——爾——提——斯——?所以我才叫你走電子地圖上的路線嘛。』
「啊……那個,榭爾提斯已經順利完成入隊儀式了吧。」
榭爾提斯用指尖彈了一下竊笑的機械水晶,讓對方閉嘴。
「……我認爲『隊員』是包括巫女見習生在內的稱呼。」
「沒錯。使用『隊員』這個稱呼時,指的是正護士、煉護士以及巫女見習生。千年獅和巫女大人由於是特別階級,故不在此列。喂,你那是什麼逃過一劫的表情?下一個問題。」
「咦咦?」
「巫女見習生與護士候補生這兩種階級,各自都多加了『見習生』和『候補生』這些字眼。說說看兩者有何區別。」
……唔唔。
如今只能仰賴三年前的知識,但不知道現在是否還適用。
「這個……護士候補生並非正式的隊員,而巫女見習生的階級與正護士相同,所以也包含在正式的隊員之列……是這樣嗎?」
「哦?看來你事先惡補了不少基礎知識嘛。」
尤美黛教官露出一種不懷好意般的威壓性笑容。
「總而言之,你們要牢記的只有一點!你們是護士候補生,換句話說連天結宮(索菲亞)的正式隊員也算不上。正因爲如此,我從今天起要徹底鍛鍊你們。這一年先把體能練好。在這之前,不要妄想去碰自己的武器!」
「一年!」
『……理論上是一年,不過還真漫長呢。』
體能訓練就要用掉一年。之後再進行武術等訓練的話,不知多少年才能升上正護士。十年內能不能成爲千年獅都是個疑問。
……我不能讓優米等這麼久。
「伊莉斯,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一個剛入隊第二天的候補生,最好不要認爲自己有什麼發言權。暫時逆來順受比較保險。不過,不幸之中或許會出現什麼好運吧。』
「好運?」
機械水晶的話令自己一陣納悶。
這陣子,特別是入隊之後,有什麼事情稱得上是好運的?
「……請問,妳們兩個在說什麼?」
「沒什麼。對了新來的,把你的員章給我。」
「自己去查查看就知道了。現在把心思放訓練上……我是很想這麼說,不過根據隊員規則,你們有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
劍士拿着與身高相仿的大劍,擺出水平持舉的架式。
『將銀單子固定爲核心,刀身素材選擇高強度的艾爾艾尼銀鋼。考慮必須承受大劍的攻擊,本次着重於最大限度提升強韌性。破壞極限設定在八倍——對人比試用刀身建構完畢。』
「是……是這樣嗎?」
教官將員章高高拋出。急忙接過之後一看,上頭原本以藍色字體刻上的自己名字,已經被修改成紅色。
「曬黑有什麼關係……我感覺有點撐不住了。」
喀。
「哦?榭爾提斯嗎?幾年前好像也有個名字一模一樣的雙劍士呢。」
不斷奪去體內水分的氣溫,再加上拖住腳步的沉重沙子。在這種環境下,自己大概已經跑了兩個小時左右吧?
『等……等一下!纔剛說完你就弄得整個溼答答的!』
假想與幽幻種進行戰鬥的對戰——從護士候補生到正護士、幹部級,凡是天結宮(索菲亞)的隊員都無一例外,每週必須進行一次最基本的訓練。
尤美黛教官的呼喚,一口氣驅散了這個疑問。
在機械水晶的遠程操控下,銀色的刀身自劍柄處被建構出來。
「獎勵系統?」
「伊莉斯,麻煩妳建構刀身。」
放下教官後,榭爾提斯擦拭脖子上流淌的汗水。
視野豁然開朗。從沙丘上俯瞰出去,眼前可見令人懷念的綠色草皮。
「這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我知道自己沒有立場挑三揀四,可是這也未免太『好運』了吧。」
叼着香菸,一臉正經的尤美黛教官從嘴裏呼出白煙來。
冷水逐漸帶走身體過剩的熱量。相反地,內心深處卻殘留着一種揮之不去的煩躁。
「可是我一點也不輕鬆吧!爲什麼『暖身運動』會是這個樣子啊!」
「我倒覺得很輕鬆哦。」
「跑完了嗎?嗯嗯,這樣一來身體應該暖和了吧?」
他向壓低聲音的機械水晶點點頭。
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都一樣。好,就這樣繼續跑到最初集合的地方。話說回來,既然想成爲護士,你事前應該學過一、兩種劍術或體術吧?」
「我知道啦——呼,冰冰涼涼的真舒服。」
……怎麼回事?老是覺得靜不下來。
「沒錯沒錯,目的就是要逼你們說出這句話來。」
「說得真對。」
「咦?那……那個……!」
伴隨猛烈的氣勢,大劍跟着揮出。
交出銀色的員章後,對方彷佛要將它看穿似的直直盯着——
他重新背好教官,再度衝上前方的沙丘。
不到數秒鐘的交手。
受日光直射,帶金屬成分的沙粒又重新將日光反射出來。來自上下左右各方向的放射熱源,使得該環境的氣溫經常保持在攝氏四十度以上。依天氣狀況的不同,據說有時還能測得五十度的高溫。
「鑑於你很有潛力,我已經準備好了一套特別的訓練課程。你應該痛哭流涕,感謝我的關愛才對。」
「還遲疑什麼?快一點。」
沙……
三年前從未聽過這個字眼。
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她從深藍套裝的胸前口袋中取出自己的員章,將中央部分的情報芯片彼此貼在一起。
「有人在看我們。」
『沒有錯。榭爾提斯就是利用這副懵懂可愛的臉孔,讓對方放鬆戒心。』
『一直放在心上也不是什麼辦法。好了,這就是你期待已久的飲水臺。先提醒一下,千萬別讓水碰到機械哦。』
緊密的沙地上,迴盪着鞋子陷入沙中的聲響。
「……原來如此。」
聽見背上傳來的聲音,榭爾提斯筆直看着前方,頭也不回地問道。
我就說吧——機械水晶得意洋洋地說道。榭爾提斯索性懶得反駁,徑自仰望天空。
「咦?」
但就連如此熟練的高手,在天結宮(索菲亞)內仍然不及正護士。
對方身着天結宮(索菲亞)的儀禮服。由於上頭沒有正護士的徽章,或許也是護士候補生吧。
從佈滿草皮的平坦環境開始,到遍地浮石的紅棕色荒野,陡坡綿延的山嶽地帶,甚至是化爲激流落下的巨大瀑布。這裏充斥着將浮游大陸的所有地形以人工方式忠實重現的各式環境。
這便是護士候補生的教官身負的使命,也是一種善意。
「那是入隊第三年的候補生。目前大致已經學會所有劍技的基礎。雖然有點苛求,你還是去試着挑戰看看吧。」
……匡當。被擊中右肘和左肩後喪失握力的劍士,手中的大劍滑落下來。
「哦,看來你終於也累了嗎?」
「……說得也是,去喝點水好了。」
尤美黛教官突然招招手。
放眼望去可看見地平線的巨大野外訓練場。在那廣大的場地內,各處都有着截然不同的地形地貌。
「……只練過一點雙劍。」
——劍尖連一公釐也沒有偏移,足見對方運用了相當的臂力與平衡感來維持姿勢。光從這點,便可窺見對手不凡的能力。
——承認——
循着教官手指的方向望去——是一名手持大劍的年輕男劍士。
一道撕裂空氣,挾帶刺耳呼嘯的銀閃飛來。
「……也罷,無所謂。」
教官壓扁空空如也的香菸盒,然後塞進套裝的口袋裏。
「我要去買菸。有什麼話,等休息結束後再說。」
「在此承認,榭爾提斯自候補生一級晉升至二級。明天開始可向『獎勵系統』提出申請。」
這麼一句話,讓榭爾提斯的背上頓時冒出冷汗。
「嗯。透過對手腳下的小石子跳動來判讀重心移動,然後毫不猶豫撲上前去……實在是很冒險的判斷,不過本身卻具備了足以實現這個動作的體術能力。看你一副懵懵懂懂的樣子,判斷力居然還不賴呢。」
『榭爾提斯,你邊走邊聽我說。我想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
他用手擋住噴水型的出水口,改將滾燙的手掌和臉浸泡在冷水裏。
「嗯……」
「所以你也趕快把體力耗光吧。不這樣的話,測驗就無法結束了。」
察覺死角遭到入侵,對手的表情猛然一變。劍士往後方跳躍,而榭爾提斯也跟着向前跳去。
「……尤美黛教官,可以問一個問題嗎?在這種寸步難行的沙漠中,爲何我還必須揹着教官跑完全程呢?」
一左一右,榭爾提斯反手握着耀眼的雙劍,與劍士相互對峙。
「拿去,可別弄丟囉。」
但在前一刻,榭爾提斯便已搶先撲進了劍士的懷中。
「原來如此。在組合上還勉強可以應付。」
榭爾提斯轉身背對教官,往飲水臺的方向走去。一大早就被迫在人工沙漠中狂奔數個小時,喉嚨此時已經乾渴無比。
一分鐘過去,雙方都未行動。
一秒……兩秒……
向機械水晶點頭示意後,榭爾提斯架起沒有刀身的劍柄。
說起大劍使的代表人物,就非雷奧莫屬。那個男人善於利用大劍的長度優勢,發動烈火般的猛攻。但眼前這名對手卻一動也不動。即便同樣身爲大劍使,性格也不盡相同。這也許是對戰最棘手的地方吧。
劍士的腳下,腳尖處傳出小石子彈動的細微聲響——來了!
第一天必須使大家受挫,藉以鍛鍊其中能夠自行振作起來的人。倘若在此一蹶不振,將來便無法忍受更加嚴苛的苦行。既然如此,倒不如趁現在讓他們死心,改走其它的道路。
「在第一天,而且是在最初的訓練中讓你們飽受挫折後,再看看第二天還有多少人能夠堅持進行晨訓。說得明白一點,這算是本教官的入隊測驗吧。」
「到此爲止——看來是我多嘴了呢。」
『好熱哦,榭爾提斯!我快被曬黑了!』
背後感受得到緊緊盯着自己的視線,而且還不只一個。儘管不知道人數多寡,但自己剛纔與大劍使進行模擬比試的時候,這些目光顯得格外強烈。
「啊,抱歉抱歉。」
『關於獎勵系統的事,我們稍後再問問看吧。』
「嗯。」
「豈止暖和,簡直熱得不得了……」
「喂,那個新來的。過來這裏一下。」
榭爾提斯茫然望着流向手中的清水。
『看吧,好運來了。』
頭也不回的尤美黛教官隨意揮揮手。望着那逐漸遠去的背影好一陣子——
他用左手的劍猛擊對方的右肘,再以另一手的劍敲打劍士的左肩。
「喝!」
人工沙漠的無限制路跑。這就是教官所指示的「暖身運動」。
剛纔那些來自周遭的無數視線。
訓練場上揮劍的少女、保養槍枝的鎗使,以及正在樹蔭下休息的其它人。感覺所有候補生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而且這些視線嚴格來說並不友善,就如同在對一樣東西進行估價。
「並非只有你而已。」
——聲音來自隔壁的出水口。
「新來的候補生,每個人都會被這麼品頭論足。這是爲了判斷對方是否值得拉攏。」
聲音來自一名將浸了水的毛巾擰乾、輕輕擦拭額頭上的汗水,有着一頭櫻花色長髮的少女。捲起的儀禮服袖口處,露出有如白磁般的肌膚。
「妳是早上的那位……?」
在昨天的入隊儀式上注視自己,而今天早上又幫忙指路的候補生。想不到她居然會主動過來交談。
「早上謝謝妳了,多虧有妳告訴我怎麼走。」
「沒什麼,反正我也順路。」
聲音並不冷淡,但也算不上和藹。就像那凜然的氣質一般,足以將對話硬生生打斷的口吻。
「那……那個……可以請教一下嗎?」
「什麼事?」
「所謂『拉攏』是什麼意思?」
用毛巾擦拭汗水的少女,手中的動作突然停住。
「……看來我的用詞似乎有些不妥呢。」
她露出一種不知是苦笑還是自嘲的笑容。
「簡單說,就是遊說對方加入自己的部隊。畢竟在獎勵系統的結果決定晉級與否的情況下,部隊的強化是勢在必行的。」
獎勵系統。又是這個詞彙。既然連曾經晉升至幹部級的自己也沒聽過,恐怕是這三年內纔出現的新制度。
『嗯——夜晚散步實在浪漫極了。可惜路上只有一個男人,真是令人悲哀的現實呢。要不要回天結宮(索菲亞)找優米出來呢?』
機械水晶竊笑道。
然後舉起右手的劍,刺向腳下的水窪。
「不……我只是想揮揮劍,重新找回當年的那種感覺。」
響應自己的,是一種微微自嘲般的笑容。
『會使用野外訓練場的人,基本上只有護士候補生而已,但光是人數就多達九百人。要讓如此多人同時揮劍架槍,我想至少也需要這麼大的地方纔行。』
『……很遺憾,你所發出的魔笛波長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話雖如此,也不能否認這個制度造成了一股閉塞的風氣。」
「關於和幽幻種之間的戰鬥,你可以試想一下巫女的結界再次被突破時的狀況。」
由於任務的指派是以部隊爲單位,從中能陸續學習到日後與幽幻種交戰時所需的團隊默契。做不到這點的人,任務有可能因此失敗。既無法累積獎勵點數,也得不到正護士的挑戰權。
「……穢歌之庭(伊甸)的魔笛嗎……」
『根本不需要夜光燈嘛。雖然比較暗,走起路來也沒什麼不方便的。』
「妳在入隊儀式的時候也注視過我。那也算是一種評鑑嗎?」
「這些光再亮,大概也照不到野外訓練場吧。」
……紫色嗎……
這樣的一塊場地,持續綿延至夜光燈所照不到的黑暗另一端。
護士大多早睡早起,也就是所謂典型的健康寶寶。因此一到清晨五點鐘,訓練場便擠滿前來晨訓的候補生,夜晚反倒像現在這樣乏人問津。
「怎麼可能。」
接着說下去的是機械水晶。
「伊莉斯,還是一樣沒變嗎?」
然而——
望着刀身,榭爾提斯重重呼出一口濁氣。
『還是固定成員比較喫香吧。畢竟是將自己的性命交付給對方的部隊行動,與其選擇能力和性格都不熟悉的人,倒不如和值得信賴的對象一塊執行任務要好得多。』
『切換爲對幽幻種用設定。將銀單子固定爲核心。周圍附上一層冰結鏡界的蒼冰。破壞極限設定在七倍。』
「對了……」
『榭爾提斯,這樣子不行哦。手一抖就會產生波紋囉。』
他靜下心來,將意識集中於劍尖。
不知是認真或開玩笑,少女的聲音不帶任何的感情。
「……這根本就是犯規。」
「……就是這樣。」
無論問什麼人,想必答案都是一樣的。
聽見這個問題,少女似乎有些訝異,微微睜大了眼睛。
「我只是去進行夜間訓練罷了。」
他不情不願地向一旁揮劍,甩掉刀身上的水滴。
手持雙劍的榭爾提斯,將身子隱藏在最近一棵大樹的陰影下。
「纔剛入隊,就在比試中戰勝了入隊多年的候補生。有如此耀眼的表現,我想最近就會出現前來遊說你的部隊了。建議你好好挑選一下適合執行任務的成員。」
4
——颼!
一邊將毛巾敷在脖子上冷卻,少女同時開口回答:
「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裏聽來的,不過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舊制度了。最近這幾年,護士的晉級制度也改變了很多。」
『光靠那個教官的課程,訓練量還是不夠嗎?』
……要是讓優米聽到,伊莉斯應該會被她活活捏碎吧。
但重新拾回身爲護士時的身手,也是目前的當務之急。
魔笛——僅幽幻種可以使用的特異波長。
「伊莉斯,莫非妳很閒嗎?」
黑夜中燦爛耀眼的蒼冰。它吸收了自己體內的魔笛,慢慢染上醒目的紫色。
『呵呵,看來你要克服對教官的恐懼,短時間內還很困難呢。』
爲何現在會實行這種制度?
「正因爲如此,大部分的護士候補生形成了數十支部隊,並積極地將優秀的隊員拉進自己的部隊裏。這就是目前的現狀。」
「在這種制度下,部隊的組成相當自由。儘管限定只能讓護士候補生加入,但每次執行任務時可以變更部隊成員,也可以固定成員。然而就效率上來說……」
『我剛剛對照過了天結宮(索菲亞)的法規文書系統。這個好像是護士候補生們晉級爲正護士的制度。首先,候補生之間必須組成三到五人的小部隊。』
淨化身上的魔笛,是自己最大的心願。
機械水晶突然冒出這句莫名其妙的話。
彷佛刺入天空中,散發淡淡白光的天結宮(索菲亞)伸向無盡的高空。
換句話說,無論擁有多麼強的實力,不能累積一定的獎勵點數就無法成爲護士。
「我懂了。所以……大家纔會用那種監視般的目光看我。」
塔身的材質在白天吸收陽光,到了夜晚便釋放出來。這樣的景觀看上去,整座塔就像一具照明設備。
『部隊組成後,便是任務的遂行。天結宮(索菲亞)的各局——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包括管理護士們的護法院、環境局和機工局等。各局會發出例如護衛要人、危險區域的事前調查、浮游羣島的害獸討伐等委託,部隊則必須承接並一一完成這些委託。當任務遂行後,根據內容的難易度,將給予塔法所規定的獎勵點數。一旦點數累積至基準值以上,便可獲得正護士的挑戰權……大致上就是這樣囉?』
『原來如此。並非實力出衆的高手,而是能與周遭的護士連手對抗幽幻種的人——如此優秀的晉級制度,的確可以培養出天結宮(索菲亞)所需的人才呢。』
在這種情況下,劍尖靜悄悄地刺入水面。它並未破開水面或激起水花,而是隻切斷了水面上那極細微的張力以及粒子。
正如教官早上所述,今後這一年似乎將集中鍛鍊基礎體能。既然如此,雙劍的訓練就只能在這種時間進行。被雷奧說中痛處的滋味固然不好受,但無論如何還是必須儘快找回感覺。
或許是直接對照着網絡上的情報,機械水晶的聲音沒有任何停頓。
少女單手拿着毛巾,走向訓練場。
發出朦朧亮光的天結宮(索菲亞)下方,榭爾提斯望着延伸自腳下的影子,一邊走在夜晚的鋪面道路上。
這股幽幻種固有的力量「魔笛」,如今也出現在榭爾提斯身上。不,應該說是「身體被魔笛盤踞」較爲正確。更特別的是,榭爾提斯的魔笛對普通人毫無影響,唯獨遇上像巫女那樣擁有強大沁力的人才會產生相斥。
「伊莉斯,建構刀身。」
視野一下子豁然開朗。
『嗯?』
「像我這種失敗者……和你不同,根本沒有部隊會來邀請我。更談不上去評鑑別人了。」
按住被風吹動的外衣,榭爾提斯在昏暗的草皮上一路前進。
穢歌之庭(伊甸)——存在於浮游大陸一萬公尺下方,被冰結鏡界封鎖的幽幻種世界。三年前,由於自浮游大陸墜入穢歌之庭(伊甸)的緣故,榭爾提斯感染了穢歌之庭(伊甸)的魔笛。目前仍然找不到治療的方法。
『另一方面,正護士的編制卻減到三百位以下。別忘記,每年的正護士名額競爭可是相當激烈的。』
「……我知道,所以纔會選在晚上過來這裏。」
『奇怪,白天的女教官怎麼站在那裏?』
「我想想,應該是在這條路左轉吧。」
沒有刀身的劍柄延伸出一條銀線,蒼冰覆蓋於細在線逐漸形成刀身。細長的雙刃刀身——是自己用起來最得心應手的雙劍。
「不過反過來想,你可以當作自己受到了大家的矚目。」
野外訓練場。
她壓低聲音,以周遭人聽不見的音量嘆息道。
『啊,被你看出來了?其實我白天太無聊,一堆演算空間都閒置着呢。』
就因爲這樣,榭爾提斯至今就連和優米指尖相觸也做不到。
「……重新再看一次,這裏果然很大呢。」
萬里無雲的漆黑天球——
「哇,居然有這麼多?記得當初我在的時候,還只有八百人左右。」
「……必須專注於訓練纔行。」
「……我就知道。」
『哼哼哼,就算是優米,晚上也一定會換穿單薄的便服哦。你應該不知道,優米的身體這兩年來發育得多麼驚人吧?而且還在持續成長中!只要優米稍微小露一下,榭爾提斯大概就會當場昏倒了哦。』
殘留白天暑氣的熱風無聲吹過。
『是的。這次我也記錄下來了,絕對不會錯。』
從濺起的水花移開視線,少女拾起臉來。
記得直到三年前,自己也經常和雷奧一起執行任務,能將背後託付給彼此的搭檔——在性命交關的任務中,這件事尤其顯得重要。
護士的增加,或許代表穢歌之庭(伊甸)的侵略對如今的浮游大陸更具威脅性了。
「那麼,這也是一種強迫大家練習部隊行動的制度了?」
「啊……伊莉斯妳這傢伙!好不容易纔集中精神,居然敢害我分心!教官怎麼可能在這時候出現啊!」
『對了對了,既然訓練場上只有你一個人,要不要來點更激烈的訓練呢?例如一擊劈開地面,或是一劍颳起颱風之類的——』
「伊莉斯,妳先安靜一下。」
伊莉斯蹦出這句話後,劍尖立刻產生晃動,在水窪上帶起一大圈波紋。
幾經猶豫後,榭爾提斯終於出聲叫住背對自己的少女。他不知這麼問是否恰當,但唯獨這點是自己一直想確認的。
「晉級……要成爲正護士,不是完成天結宮(索菲亞)的任務,或是由仿真比試的結果來決定的嗎?」
「噓——別多嘴!」
「伊莉斯,妳知道這件事嗎?」
水面上沒有出現任何的波紋。
草皮覆蓋的部分,只佔整個場地的一半左右。剩下的是沙丘、岩石地帶、荒野等地形,複製了浮游大陸的所有特殊環境。這裏沒有躲雨的地方,下雨時便會直接改爲雨天狀態下的訓練。
這是優米昨天帶過路,今天白天又再次被提醒的快捷方式。直直穿過這個電子地圖上沒有記載,滿是草叢的道路後——
「當幽幻種從穢歌之庭(伊甸)進攻的時候,最重要的是護士們的團隊合作。倘若因其中一人的擅自行動而造成防衛線崩潰,浮游大陸便有可能陷入危機之中。」
——那是……
朦朧的夜光燈照明下,一頭櫻花色的長髮隱約浮現出來。
流泄而下的頭髮在頸後綁成一束,氣質凜然的少女正踩着沉穩的步伐往這裏接近。
『哦,是白天的那個女孩。護士候補生會在這時候到訓練場來,實在很少見呢。』
「……嗯。」
似乎未察覺到這邊有人,少女直接從大樹旁走了過去。
白天是純白的儀禮服,現在則換上白色訓練衣搭配一條藍色短褲的輕便服裝。雙手握着一對黑金短棍。比雙劍稍短一些的棍身,側面延伸出一種形狀特殊的鉤子。
『十手(注:日本古代使用的武器,爲一種帶鉤的棍棒)——是十字棍呢。黑金的材質應該是鉻與陶瓷的混合吧。除去怕熱的弱點,是非常堅硬輕巧的素材。』
「想不到她用的是這種罕見的武器。」
以特徵來說,由於武器本身的形狀單純,因此學習起來相當容易。再加上出自於棍術一系,而且可以雙手持拿,故能夠展開滴水不漏的防禦。劍、長槍或長棍等打擊系武器自然不用說,就算是熟練的槍使,要破解完全防禦的十字棍也很困難。
話雖如此,天結宮(索菲亞)內卻很少人選擇這種武器。
「……畢竟攻擊力實在太弱了。」
榭爾提斯定晴凝視少女手中的武器。
沒有刀刃,重量也不及一般的長棍。對戰或許還無妨,但在最重要的對幽幻種戰中卻處於壓倒性的劣勢。
「接下來就看她的身手如何。」
咻——
伴隨着刺耳的破風聲,少女開始動了。在夜光燈的照耀下,雙手的十字棍於空中橫劈、撥甩、刺出,動作沒有一絲停頓。
跳躍後,左手的十字棍呈一字橫掃,右手的十字棍緊接着縱向劈砍空氣。
少女靈活地操控着黑亮的武器,就如同在原地起舞一般。
「真是漂亮呢。」
不過,這麼做的目的爲何?
他小心翼翼地從樹蔭下移動,來到能看清對方全身的位置。
無從得知這邊的想法。
攻擊力不足的十字棍,太過忠於教本的動作。無論哪一點,都不足以打倒幽幻種。這些問題,她本人應該也非常清楚纔對。
看着看着,對方忽然停下動作,將左手的十字棍棍柄貼在右手棍柄處,並且開始轉動。
背後可聽見少女的氣勢,以及棍棒破風時的尖銳呼嘯聲。
特別是最初的一小節。
『是的。包括開放序詞、祈禱、循環係數、顯現。儘管術式有些微的差異,但步驟大致上都一模一樣。』
面對機械水晶的詢問,榭爾提斯含糊其辭。雖然的確很在意,但這畢竟是對方的問題,並非自己能任意插手的。
「巫女……於降臨引導下,經二的二十二次方過程結成世界。」
機械水晶讚歎道。
沁力之光在棍棒前端化爲閃耀的結晶,宛如一把有着白銀刀刃的長槍。
……果然沒錯。
並非她是沁力術者,或疑似經歷過巫女的修行,而是更單純、重要的一點——
……嗯?
「嗯。」
鏗鏘——伴隨清脆的金鳴聲,兩根十字棍就這樣結合。
少女的嘴脣流暢且毫無停頓地編織出蘊含力量的言語。
【SiaSecelisarc……Isiomiel】
『這是降臨系的沁力實體化。原來如此,會選擇攻擊力不足的十字棍,或許是因爲可以利用沁力術式來補強武器吧。換成帶有沁力的十字棍,便能削弱幽幻種的魔笛。真是出人意料呢。』
「我想她一定是個很努力的人。伊莉斯也這麼認爲吧?」
重新觀察對方的動作後,榭爾提斯皺起眉頭。
不過——
而另外一點,最使人震撼的是——
『咦?你好像心情不錯呢。』
「既然要成爲天結宮(索菲亞)的隊員,一般都會選擇以巫女見習生的身分入隊纔是……畢竟巫女見習生的階級就和正護士一樣不是嗎?但爲何她要降低自己的階級,跑來當護士候補生呢?」
沁力波動與少女的詠唱重合,奇蹟沁透世界,逐漸開始顯現。
願能再次夢見,當日的夢……
「伊莉斯,她剛纔所使用的是和巫女相同的發動術式吧?」
「沁力的開放序詞?」
「……怎麼可能。」
長度方面或許超過大劍,但那只是單純接合在一起,硬度仍十分脆弱。若當成長棍來使用,反而會變得綁手綁腳。
……那是?
「……呼。」
原因有兩點。首先在天結宮(索菲亞)的隊員中,沁力術者是非常稀少的。能使用沁力的護士,將可以無條件獲得正護士以上的地位。但爲何對方如今還只是個護士候補生?
—————————————————————————————………………」
她的動作的確相當洗煉。然而,那簡直就像在一五一十地重現十字棍教本上所記載的體術。
而這樣的沁力,居然在她身上出現?
緊握雙劍,榭爾提斯微微一笑後轉過頭去。他踩着無聲的步伐,慢慢遠離了少女。
『如果需要,我可以順便調查她過去的經歷。要從天結宮(索菲亞)的中央計算機裏尋找這方面的履歷嗎?』
現實,超越法則。
這就是問題所在。
然而,巫女的發動術式並非如此。象徵着奇蹟與神祕的巫女,其術式更加複雜,有着相當嚴謹的儀禮程序。
少女呈現出來的光景,卻令榭爾提斯幾乎忘了要呼吸。
以巫女語言唱出的開放序詞,除巫女之外絕對無人可以理解。既然如此,她在天結宮(索菲亞)裏必定曾經以巫女的身分修行過。
下一刻——
唯有一件事情是無庸置疑的。
身爲護士的沁力術者,使用的是其它術式。例如附加沁力或移動物體這類單純的效果,可以透過更簡單的步驟來發動。
「——祈禱,如夢似幻。
沁力——被認爲擁有與魔笛相反的波長,能使奇蹟顯現的神祕力量。但學習上相當不易,據說必須在天結宮(索菲亞)等特殊機關內進行長時間的訓練才能辦到。
所願之物如此遙遠。
思念,忘卻一切。
「大概是自行改造過的吧。」
『哦?連接兩根較短的十字棍,變成一根長棍。這種事情辦得到嗎?』
榭爾提斯在心中暗笑,然後抬頭仰望夜空。
『……想是這麼想,不過是發現自己的同類就高興成這樣,你還真單純耶。』
「這麼晚了還會一個人跑來訓練的怪胎,原來並不是只有我和雷奧而已呢。」
「我的意思是,問題在於太完美了。」
「……不,不用了。」
「還是下次吧。我自己也必須專心訓練一下。」
少女輕呼一口氣,隨手提起合而爲一的長棍。
『啊,榭爾提斯看得入迷了。』
「儀禮鐵鋼……第三……降臨吧,白銀的結晶們。」
不,不是這樣——他一言不發地搖搖頭。
『那麼要直接問她嗎?現在過去的話,周遭並沒有其它的外人哦。』
轉眼間,原本淡柔透明的白光瞬間收束於棍上,同時結晶化。
彷佛在證明這一切,雪花般的淡色白光粒子照亮少女全身——光芒透過手臂,漸漸傳遞到黑金棍棒上。
無論是面對人類、害獸,甚至是幽幻種,光憑那種動作根本無法捕捉到敵人。即便能夠擋下攻擊,距離打倒敵人仍十分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