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三人與一人」

1

天結宮（索菲亞），室外訓練場。

轟隆的水聲，以及雲霧般的細小水花。這個有着陡峭的懸崖，水流氣勢磅磚的瀑布環境裏，她就置身於其中。

沒有一絲皺痕的藍色套裝，鮮紅色的領帶。身材高挑的女性手持漆黑的教鞭，嘴裏不時吐出香菸的白霧。她就是對候補生實施魔鬼教育而聞名的尤美黛教官。

「啊，找到了。教官，有件事情想和您討論一下。」

榭爾提斯向這個背影出聲——

「不行。」

「我什麼都還沒說吧！」

「開玩笑的。好了，有什麼事？」

手指轉動着下一根菸，教官終於回過頭來。

「這個，就是關於獎勵制度的任務第十六號，裏面的四人限制。」

「不行。」

「教官！我還沒全部說完吧？」

「不用說也知道。你們想參加限制四人的任務，可是隊上只有三個人而已。所以看看能不能強行以三人申請，真的不行就要我介紹可以加入的第四個人——沒錯吧？」

斜眼望着正在瀑布另一端進行模擬戰的候補生們，教官一邊在寫字板上書寫評語，然後輕輕一笑。

「怎麼樣？」

『非常完美。簡直無話可說。』

機械水晶閃動着。平時不太稱讚人的她會這麼說，就代表教官說得一針見血。

『真耐人尋味呢。爲什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沒爲什麼，別的部隊也來問過同樣的事情了。你們反而是最慢的．其他部隊昨天已經開始尋找第四個人囉？」

換句話說，理想的人選已經先被挑走了。

「先別這麼說。其實……」

「只有五分鐘。我不想再聽你多嘮叨一秒。」

按住依然發疼的耳朵，他轉頭望向華宮。

說着，注視機械珠畫面的華宮抬起頭來。

「好了好了，到此爲止。先別那麼衝動，威爾。」

機械帽少女平靜地回答。和陷入沉默的莫妮卡偷偷對望一眼後，榭爾提斯接着開口：

「不，等等，華宮。別這麼想不開。」

不知爲何，機械水晶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

「因爲他是個好人。」

看着機械珠的導航畫面，華宮一邊說道。尾隨着她一路走向訓練場外圍，表情有些不自然的莫妮卡先是出聲詢問。

「你這傢伙……叫你快滾沒聽到是嗎？」

……這種人，真的沒問題嗎？

「裏面裝了火藥，敲擊樹幹就會發出巨大的爆炸聲。原先是設計用來驅趕樹上的蟲子。還有，目前正在申請專利中，」

莫妮卡和教官。感受着這兩人的視線，榭爾提斯遙望着半空中。

「～～～～好痛……耳朵……耳朵快要壞掉了！」

﹡

「就是他。教官也非常熟悉的問題兒童——」

出聲的同時，榭爾提斯立刻被盛怒的青年抓住衣領。

「首先，我從部隊開始說明起。」

華宮指向頭頂的瞬間——

「對了華宮，你怎麼會覺得他不錯？」

「看來你很欠揍嘛。給我站好別動了。」

『哇——好厲害。居然讓對方閉上嘴巴了。榭爾提斯，就是這個。那種單方面的交涉手法，你一定要學習一下。』

如此巨大的爆炸聲，彷佛快要震破鼓膜。

「他的特徽嗎？」

「太奸詐了吧！」

華宮所指的並非長椅，而是種植在長椅旁的一棵將近百年的大樹。

「……沒人在啊。」

「因爲我有機械帽蓋住耳朵。你看，莫妮卡也躲到遠處去了。」

——不惜和其他部隊展開激烈競爭，我也必須接下前往統政廳的任務。

「啊啊，從教官的反應來看……似乎不怎麼贊成呢。」

那個男人，也就是男性的候補生。不過究竟是誰？包括本人在內，大家公認最怕生的華宮，竟然會主動推薦這個人。

威爾一屁股坐在長椅上。

「上面？」

「啊啊？就是你這傢伙在打擾別人睡覺嗎？」

長着青苔的樹幹約有一名成人雙手環抱的大小。盡頭處分成無數交錯的樹枝，上面則覆蓋着茂密的翠綠樹葉。

「給我十五分鐘就好。」

「嗯？你是誰啊？跑出來插什麼嘴？」

「原來如此。真拿你沒辦法了，其實我這邊倒有一個人選。」

一頭利落的短金髮，淡褐色的雙眸。身高約比榭爾提斯高一個拳頭。體格就如華宮描述的，是個渾身肌肉的大塊頭。年齡看似不到二十五歲。兇惡的面相，完全破壞了那英俊的臉龐——就是這樣的一名男子。

繞至長椅前方，也不見任何人影。爲保險起見環視一下四周，依舊未發現華宮口中的「他」。

華宮拖來一把巨大的金屬槌。

「那麼，十分鐘。」

「於是我們看中了你。尤美黛教官那邊也知會過一聲了。」

「榭爾提斯，不是那邊。這裏這裏。在這上面。」

「……情況好像是這樣。榭爾提斯，怎麼辦？」

帶着少見的凝重神色，尤美黛教官抓住機械帽少女的肩膀。

「教官說得沒錯哦。那個男人粗魯又懶惰，每個候補生都避之唯恐不及。入隊五年來，執行過的任務大概只有一、兩個吧。」

留在原地的榭爾提斯和莫妮卡則是面面相覷。

「……喂，該不會是名字『威』開頭的那傢伙吧？」

「喂，誰來把這傢伙帶去醫院。簡直不可理喻——」

「那種人根本成不了什麼戰力。那個怪胎……如果只是要湊人數的話，端看你們怎麼交涉，不過可別期待他能做出貢獻。」

「其實，我們的部隊正在尋找第四名成員。」

榭爾提斯雙手揮動沉重的槌子。在臂力和腰部的轉動下，就這樣直接砸向了樹幹的中心處。

「也不至於吧。最基本的體力還是有的，不過因爲很不喜歡訓練，所以體能大概在中下或底部偏上的程度。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技能。」

「好了，我們到了。」

……總覺得，這一趟我非去不可。

「是的。過程可能會有點辛苦，不過『那個男人』應該是最合適的。」

走了幾分鐘後。

「嗯，真令人好奇。是誰？」

「華宮，你剛纔沒說過聲音會這麼大吧！」

「好了，別說這個。看吧，我們要找的東西掉下來了。」

拿開教官的手，華宮徑自邁開腳步。

「………………臭小鬼。」

來到訓練場外圍的長椅前，華宮忽然停下腳步。

「吵死了。」

啪咚一聲，一名青年背部着地摔了下來。

「膽子不小嘛，想打架的話我奉陪——」

「…………再見。」

「那麼我長話短說。總歸一句話，我們來到這裏，是希望邀請你加入我們的部隊。」

「……問題兒童？」

「快滾。馬上給我離開。」

華宮這麼回答的瞬間，正要叼起一根菸的教官忽然僵住。

榭爾提斯一臉錯愕地搖頭拒絕。

「不，唯獨身體強壯是這個人最大的優點。」

「順帶一提，截至今天爲止，任務第十六號總共有二十支部隊提出申請。考覈已經開始了，如果你們有意參加就動作快。」

「你不能走。」

「那麼想被我打掉門牙嗎？我說不聽就是不聽。」

「……原來是華宮親手製作的。用這個敲打樹幹對嗎？」

沙……沙沙沙……沙沙……伴隨斷掉的樹枝及無數的葉子，樹上掉下了某樣東西。

「請看我們的吧。走吧，莫妮卡。榭爾提斯也是。」

好人？什麼意思？望向莫妮卡的側臉，對方也只是聳聳肩膀，一副「不要問我」的表情。

相較於隨時可能動手打人的青年，望着對方的華宮則十分悠哉。

「身體強壯……這麼說，運動能力不錯了？」

不僅是因爲想和優米一同前往。那座浮游島上的設施、培養幽幻種的水槽，還有自稱禁忌水晶的少女影像。

中等的候補生資質。但討厭訓練，性格粗魯又懶惰。

作勢離開的威爾，再度被華宮抓住了手。

「啊，對……對不起。你沒事吧……哇哇！」

「他這個時候都會在這裏睡午覺。所以，請使用這個。」

「唔唔……痛死我了啊——————」

「正是如此。我們要去邀請他。」

「學那種東西？我纔不要。」

「……聽起來很誇張呢。其中有什麼原委嗎？例如生重病之類的。」

『榭爾提斯……你這個人真是的。事前沒料到會變成這樣嗎？』

啪啦——轟隆聲傳出。

緊皺眉頭的威爾沉默了下來。

「……怪胎？」

被稱作威爾的他，拳頭被華宮的雙手緊緊包住。

爆炸的聲音撼動整棵大樹，化爲巨大的聲波迴盪四周。

「哈，誰要聽你這個小鬼胡說八道。」

「對於打擾你午睡一事，我們深感抱歉。今天會來這裏，是有事情想拜託你。」

「雖然很任性，我還是希望先找到第四個人去承接任務。」

「咦……華宮你已經找到人了？」

這名候補生大叫，整個人跳起。

「你們的部隊？」

肆無忌憚地掃視一番後，他笑了一聲。

「哈！兩個毫無姿色的女人加上一個平凡的小鬼。你們是在扮家家酒嗎？」

「……喂，華宮。這個男人怎麼回事？這種沒禮貌的傢伙——」

或許是聽不下去，莫妮卡走上前來。

然而，機械帽少女卻搶先開口道：

「是的。這場家家酒，請你務必來扮演爸爸的角色。」

「………」

如此巧妙的回應，使得威爾再度陷入沉默。

「……我沒什麼興趣。而且部隊只要三個人就很夠了吧？可以執行任務，也能當上正護士。還要我做什麼？」

「有個任務需要四個人來執行。」

「哈，還真坦白啊！也就是找我去湊人數的對吧？」

威爾語帶嘲諷。面對這番挑釁，華宮依舊面不改色，輕輕搖頭。

「我剛纔說過了。希望你能正式成爲部隊的成員。」

「………」

「像我們這種臨時湊成的部隊，非常歡迎有人加入哦？」

「你是白癡嗎？誰會相信只有三個小鬼的部隊啊。」

「或許吧。」

「我就說吧？既然如此——」

當他正打算結束對話時，華宮忽然拍了一下手。

不斷下達指示的人是華宮。

「啊啊，就在那裏。」

「哦，那得好好找纔行了。」

「原來如此。那麼只能使出最後的手段，強行說服你了。」

「一個體接近，向左跳！」

「那句不起眼是多餘的！」

少女彈了一下手指。

「華宮專門負責支持，莫妮卡迎擊，榭爾提斯攻擊。沒有比這更偏激的配置了。這種其中一人要是無法跟上，部隊整體機能就會癱瘓的組合，本來是不值得誇獎的。」

不知該做何反應纔好，榭爾提斯忐忑不安地開口：

「看來交涉成立了吧。」

「嗯，還算可以吧。」

他粗聲粗氣地交抱起雙手。

「這樣啊。謝謝你，大叔。我會再找找看的。」

「你不願意嗎？」

「是你的朋友嗎？」

「…………真有趣。還挺有一套的嘛，你這女偷拍狂。」

「讓整個天結宮（索菲亞）的人都知道你的祕密，這也沒關係嗎？」

破風的尖銳聲響。

「第一次考覈的標準是擊落數九十以上和中彈數七以內。雖然是用來淘汰大多數人的標準，不過要是不及格就很傷腦筋了。」

『我叫紗砂•恩蒂斯•凜•克爾。』

……這個。

「擊落數——榭爾提斯74，莫妮卡21，華宮是1，部隊合計96，還不到三位數，但也算不錯了。中彈數2也值得稱讚。」

吐出紫煙的教官瞇起一隻眼睛。

「對對，是我在塔內剛認識的一個女孩。總覺得有點好奇。」

青年揮動拳頭，臉上浮現危險的笑容。

……果然這裏也沒有嗎？

唯獨華宮一人指着對方，這麼竊笑道。

被這麼一指正，抱着雙手的他，嘴巴茫然張開。

向服務窗口的職員揮揮手後，她再度奔馳在通道上。

「當然不要。我纔不想自找麻煩。」

「……我只做這一次讓步，知道了沒？」

「是的。甚至會讓你搖尾乞憐——」

華宮指向沙地盡頭處的長椅。霸佔了中央的位置，一臉不快的金髮青年正懶洋洋靠在椅子上。

「看吧？不是挺可愛的嗎？」

﹡

天結宮（索菲亞）四十八層，機工局接待大廳。

『哦哦，這樣很輕鬆呢。我可以先睡個午覺嗎。』

——鏗鏘！

華宮向男子的背影喊道。

「……真糟糕。」

「剛……剛纔的不算！忘掉，給我全都忘掉！」

看着電子終端的中年男性職員如此回答。

讓悠哉的機械水晶閉上嘴巴，他以左手的劍防禦襲來的黑色金屬片。利用刀背抵銷衝擊後，再乘其滯空的瞬間用另一把劍打落。

「這樣可以通過考覈嗎？」

然後滿臉通紅揮動起雙臂。

「沒得商量。」

下一刻，飄浮的機械珠分裂成拼圖狀，在半空中展開。每塊小拼圖上，都裝設了具備高性能鏡頭的小型攝影機。

「是的。」

2

「這不是恐嚇，是交涉。一次就好，請跟我們一起執行任務。這樣一來，我就答應不會將你的祕密泄漏給別人。當然，任務完成後是否正式加入部隊，選擇權在你身上。」

「…………喂，那是什麼意思？」

將裝有飲用水的水瓶放到嘴邊，莫妮卡問道。

「莫非你這傢伙……」

尤美黛教官在評分表上寫下數字。

抓了抓凌亂的橘色頭髮，艾莉亞做出今天不知是第幾次的嘆息。

「那麼，請你做個自我介紹。用全名。」

「啊…………」

「五分鐘到，我要睡覺了。記住，別再讓我看見你們——」

也許是受夠了對方的冷靜態度，威爾略帶怒意地冷笑着轉過身來。

「我也聽到了呢。」

「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話。被你這種小鬼揍一拳，根本就不痛不癢。」

「嗯。再見了大叔，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了。」

確認過天結宮（索菲亞）的電子名冊後，並沒有發現這麼一個人。接着再去查詢各局的名冊，也找不到名叫「紗砂」的少女。

「知道這不是恐嚇了嗎？那麼，你究竟做了什麼大家不知道的事情呢？比如昨天，你在室外訓練場旁邊的倉庫後方——」

……第一次考覈過關了嗎？

『我的紀錄上也這麼顯示。』

「看她工作好像很辛苦的樣子，想去送個點心慰勞一下。」

記得應該是這個名字沒錯。

挾帶呼嘯在空中飛舞的「它」忽然急速下墜，一口氣直逼而來。

不知重複了幾十次這樣的動作——

「在我看來，就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嘛。他不參加任務的考覈嗎？」

這個瞬間，威爾的臉上一陣慘白。

「少說風涼話了！」

一時之間，無人理解這句話的意義，現場瀰漫着詭異的沉默。

「少跟我玩文字遊戲。還有，那個問題兒童怎麼樣了？聽說你們把他拉進來了。」

「那麼威爾，現在介紹一下我們的部隊。這位是莫妮卡，我們的部隊長。旁邊那位不起眼的是榭爾提斯。」

「所以這麼樣好了。我們先一起執行任務，由你親眼鑑定一下。」

「到此爲止。」

她同時確認眼罩和機械珠兩個畫面，正在計算最適當的軌道，藉以維持充裕的閃避空間。

……嗯——果然還是找不到嗎？

『很難記得住對吧？大家都叫我莎拉，所以你也這樣叫我好了。』

理解了剛纔那句話的意義，他咬牙切齒道。

「你剛剛自己說出來了吧。你叫威爾•巴哈貝爾。」

「話說回來，你們的分工挺極端的呢。」

這番抗議當然披忽視了。

態度依然冷淡。丟下這句話後，他看了看手錶。

「啊？你是白癡嗎？只是跟你們去執行一次任務，爲什麼要我自報姓名？我威爾•巴哈貝爾的名號，你們這些人根本不配知道！」

測驗場地終於響起教官的指令。

這個瞬間，艾莉亞原本找人的目的，一下子換成了尋找走失的小孩。

「紗砂……用名字去搜尋也找不到呢……似乎不是我們局裏的職員。」

「嗯——或許真的是我聽錯了。對了，優特……優特？」

「很簡單。我私底下在塔內安裝了上百臺的監視攝影機。許多不爲人知的祕密，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請說這是各司其職。」

鄭重地承諾後，華宮轉向其他兩人。

『下次見面，大概是一個月後吧。』

「總務局和塔制局找過了嗎？這兩個地方的職員人數最多，應該很有可能。」

分解了機械水晶建構的刀身後，榭爾提斯將雙創劍柄放在固定帶上。

「等……等一下！太卑鄙了，竟敢恐嚇我。」

聽從背後的少女聲音跳躍後，榭爾提斯避開了掠過身旁的金屬片，並以右手的劍劈向虛空。

「哦哦，真是個好消息！那我馬上就去看看。」

「莫妮卡往右，榭爾提斯就這樣直接左轉。」

被彈開的金屬片往反方向飛去，和其他金屬片在半空中碰撞。兩片金屬彼此纏繞，一同墜落地面。

「請等一下。」

「哈，你要說服我？」

原本在一起的小女孩不見了。就在轉過通道的轉角，正要前往中央電梯時，艾莉亞才發現到這一點。

「我們的約定是一同執行任務，任務前的考覈不在交涉的範圍內。」

「……算了，你們覺得可以就無所謂了。」

不知是傻眼還是同情，抑或是——尤美黛教官嘴邊的笑意，蘊含了夾雜衆多情緒的意味。

「對了，你們沒有外傷吧？體力還行嗎？」

「沒有問題。」

下意識這麼回答後，榭爾提斯立刻就後悔了。

「好，那麼今天接着進行第二次考覈吧。」

「咦？」

『……榭爾提斯』

「……你這個人真是的。」

「……到底在做什麼啊。」

地點轉到陰涼處的飲水臺。

「……那個，對不起。」

在無言的壓力下，榭爾提斯坦然道歉。

——其實這是有原因的。

他認爲教官的問題也是考覈的一環。倘若當場示弱，就會立刻遭到扣分。因爲深怕這一點，所以剛剛纔搶先回答，但沒想到居然猜錯了。

「過去的事情就別提了。」

莫妮卡揮動手掌，往自己的脖子處掮風。

新雪般的白皙頸部，因體溫升高而泛着淡紅色。這也許是肌膚的色素原本較淡的緣故。那副模樣看上去不禁令人感到憐愛，有着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

「總之我們必須再通過第二次考覈。兩小時後……聽起來似乎是部隊戰的樣子。」

「真是倒黴。怎麼今天就遇到這種傢伙。」

教官發出指令的同時，沙丘上冒出了四個人影。

幽幻種全身充滿了詛咒。因此，以近戰專用的拳頭攻擊相當危險。儘管拳鐵甲上施有沁力的刻印儀禮，但拳頭以外的部位一旦受到幽幻種攻擊，就等於暴露在魔笛之下。

﹡

「別聽她胡說。」

渴望加入護士行列的人始終絡繹不絕。就算是那些修練過某種武藝的高手，也很少聽過有教官會主動前去發掘。

「我啊，可沒用過別的武器啊。」

沙漠——地表上最嚴酷的環境之一。

「可是——」

「我不要求你積極參戰，只要一起出場湊個人數就行了。你待在陣形的最後方，也不用主動去攻擊對手。」

「……別忘了，一個半小時後集合。」

「不過，沒人告訴你很危險嗎？」

「……你很信任他呢？」

後方突然傳來部隊長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啊？」

默默點頭後，榭爾提斯也拿起了雙劍。

「……我知道了。武器調整完畢後，就到南邊的熱沙環境集合吧。」

「……可惡，先說好只有後衛。千萬不要給我安排個前鋒啊。」

「完全沒有。我本來就對什麼護士完全沒興趣，是那個尤美黛教官半強迫拉我入隊的。她說這叫發掘人才。」

「逃跑是我的強項。」

「怎麼樣？」

「是的。榭爾提斯剛纔也聽到了吧。他說會遵守約定。」

場地上響起教官的廣播聲。

「——也就是突擊吧。」

「畢竟幾乎沒看人使用過。」

「我又不是小孩子。地點早就記住了。」

即便是千年獅爛——她雖是唯一赤手空拳和幽幻種交戰的護士，但這是由於她在皮膚上直接施加了刻印儀禮的緣故。正因爲她可忍受刻印的劇痛和排斥反應，所以才能這麼做。否則和幽幻種展開近戰，就相當於一種自殺行爲。

躺在長椅上的當事人不滿地叫道：

……什麼意思？

「對了華宮，你用來恐嚇他的祕密，真有那麼震撼嗎？」

待在最後方的主將是華宮，中間負責迎擊的是莫妮卡和威爾。而自己的任務，則是從最前列衝破敵陣。

「真囉嗉，我說會遵守約定就是了。」

「啊，喂！你這傢伙……」

『對方把主將安排在後衛呢。是前鋒兩人，後衛兩人的基本陣形。』

「啊——麻煩死了，而且又好熱。製造這種環境的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那麼要開始囉。一個部隊，四人制。

這一次，換成莫妮卡沉默了。

頭頂上的直射日光刺激眼皮，混入金屬物質的細沙從腳下反射烈日。沒有躲避日照和炎熱的樹蔭，也沒有綠洲。

『我們很歡迎，請儘量使喚吧。』

制止了正要反駁的莫妮卡，華宮向前一步。

「……是這麼約定的沒錯。」

不過，即便和莫妮卡兩人怎麼追問，華宮就是不肯透漏。

這個忠實重現了浮游大陸外圍沙漠的熱沙地帶，就是第二次考覈的部隊戰所指定的舞臺。

彈了一下插嘴的機械水晶，他並肩站在莫妮卡的右方。

公開旗——部隊戰的主流方式。以部隊中的一人作爲主將，打倒主將的一方便算獲勝。交手雙方將會公開彼此的主將，並針對此人集中攻擊。

「別說這個，我們來開作戰會議吧。首先是陣形……」

「是四人的部隊戰，威爾也要上場纔行。」

一邊抱怨着，威爾轉身離去。莫妮卡上前追趕。

「華宮，看你的了。」

「！」

「可以問個問題嗎？威爾你的目標是什麼？例如想成爲千年獅之類的。」

……原來他是魯莽的那一型。

「喂，威爾，你要去哪裏？」

……沒錯，現在要專心應付這邊纔行。

其雙手套着青銅製的拳鐵甲。這件金屬武器覆蓋了手肘到拳頭處，表面則繪製着好幾層代表沁力刻印儀禮的紋樣。

形式爲『公開旗』，時限三十分鐘。」

「雖然算不上什麼，但對他來說卻是個天大的祕密。」

其中的兩人直衝而來，其餘兩人則保持一定距離，採取了迂迴的行動路線。

「是的。還是你想讓大家知道那個祕密？」

沒錯，除了相當魯莽的人，或是極少數實力高強的人物例外。

不知是多麼危險的祕密，威爾立刻面色鐵青。

「……哼。」

「咦？」

他頭也不回地聳聳肩膀。正如他所言，那副將儀禮服披在肩上的模樣，看起來並未攜帶任何的武器。

少女坐在飄浮的機械珠上回答。

「不，那完全不算什麼。」

其目的是在提升打擊力的同時，不讓產生的衝擊力傷及拳頭。依使用方式不同，威力有時比單純使用刀劍還要強大——

莫妮卡表情複雜地苦笑。

「發掘人才？這不是很難得的事情嗎？」

「他會來的哦。」

「先聲明，我只是來湊人數的。等一下我就待在後面休息啦。」

「可……可是，擅自行動的話……」

危險歸危險。倘若威爾不願遵守約定，或是來不及調整武器，部隊戰就會因人數不足，導致不戰而敗的結局。

「當然。」

換句話說，他有某個特點上吸引住教官的注意力。既然有了教官的期待，和大家一起努力升上正護士，應該也不是件壞事纔對。

「……真是失敗。」

重新將頭髮綁成一束後，莫妮卡換上凝重的表情。

敵我雙方都是四人的部隊戰。

「榭爾提斯，抱歉加重你的負擔了。」

將儀禮服的袖子捲到手肘處，威爾不停抱怨道。

「啊，這……這樣啊？」

「啊啊？只是去拿我的武器。莫非要我空手上場？而且最近都沒用過，也沒怎麼調整。」

但這樣一來，就令人更加好奇了。畢竟自己和莫妮卡都還不知道，那個用來強迫威爾就範的「祕密」究竟爲何。

「同時兼具單人用的緊急逃生艙功能。榭爾提斯，要是你不能壓制對方的主將，我們就沒有勝算。知道了嗎？」

一時之間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啊，他現在也是我們的一員。既然如此，就必須相信他會準時過來。

「喂喂喂喂，別開玩笑了。這跟我們說好的不一樣。我只答應執行任務，可沒聽說還要參加這種兒戲般的部隊戰啊。」

彷彿要打消這樣的疑慮，華宮輕鬆點着頭。

看向二十公尺外的沙丘，背後應該就是對方的初始位置。

對方似乎真的打定主意來湊人數而已。從態度上來看，也沒有意願參加部隊戰……不過，既然不想成爲正護士，他爲何當初會進入天結宮（索菲亞）？

經常處於攝氏四十度，視天氣狀況甚至曾創下五十度高溫的炙熱大地。

「正合我意。」

理解了對方的意思，華宮笑道。

「開始！」

拋下真假難辨的這句話，青年拖着懶散的步伐逐漸遠去。直到那壯碩的背影消失不見後——

拳鐵甲是「打擊」專用的武器。

「很少見的武器呢。」

「哦，原來那個可以乘坐？」

「難道你連隊友的話都不相信？」

「我倒覺得她多管閒事。」

「啊啊？你說這個？」

「時間到。你們兩人都就定位。」

「可是——」

「好了威爾，不然這樣如何？」

「也就是後衛的意思？」

聽完可說是意料中的答案，他搔了搔臉頰。

敵方有兩名前鋒，我方也有兩人負責迎擊。只要戰力不相差太大，華宮前方的防線就不至於崩潰。接下來端看自己是否能單槍匹馬應付兩名後衛了。

「……上吧。」

奔跑，然後加速。

踢着腳下的沙子，使勁一跳，拉近與敵方前鋒的距離。

——前鋒兩人。

——其中一人使棍，另一個用的是金屬鞭嗎？

兩者都是攻擊距離長，同時能在使用中高速移動的武器。

咻咻！

棍棒捲起沙子，金屬鞭則從天上砸來。面對左右兩邊的夾擊，他以刀身擋下棍棒，藉這股衝力整個人跳起，閃過了金屬鞭。

一瞬間的交錯。

和兩名前鋒擦身而過，雙方彼此互看一眼後便揚長而去。

……沒追上來嗎？

在公開旗中，雙方前鋒的對決並沒有意義。前鋒彼此交戰只會浪費時間，最後很可能以和局收場。因此基本上是採取速戰速決，只鎖定對方主將一人的戰術。

接着就是和時間賽跑。

他跑上沙丘，追趕和自己保持距離的另外兩人。

『重槍士一人，另一個是……』

機械水晶還未說完，便飛來了一樣銀色的物體。

陽光下耀眼的圓形利刃。手掌太小的圓刀，中央有個甜甜圈狀的圓孔。一片、兩片、三片，它們如回力鏢般勾勒出了弧線——

「是投擲鋼嗎！」

這種武器也被稱爲圓月輪。單一的威力雖然不大，但圓刃就像剃刀般輕薄，要在空中捕捉到它的動態非常困難。

「笨蛋，那副模樣任誰都看得出來吧。在候補生裏，實力頂多也只比最下級再好一些。」

「伊莉斯你很喜歡星星呢。」

「負責迎擊的威爾沒有行動，所以華宮被逼得走投無路。於是莫妮卡只能拚命替她抵擋攻擊，沒錯嗎？」

榭爾提斯自信一笑，轉而衝向了重槍士。

「爲什麼總是來這一套啊？」

金屬的碰撞聲迴盪在四周。

「！」

榭爾提斯隨口答道，整個人倒在寢室的牀鋪上。在塔內二十五層用完晚餐，再洗個澡之後，回到房間已經是午夜時分了。

……總算獲得一勝了。

沙塵籠罩的世界裏，榭爾提斯以弧線路徑在沙地上狂奔。緊接着，挾帶破風聲的敵槍擦過了右腹部。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帶着一種索然無味的口吻，教官的指令響起。

「笨蛋，像我這種男人中的男人，怎能參加這種老土的比試啊。」

……太陽有點麻煩。

「啊，站住別跑！」

「什麼？」

雙劍的劍尖分別彈開了兩片投擲鋼。

背後傳來尤美黛教官的腳步聲。

被一把逮住後頸的榭爾提斯，就這樣被拖行在沙漠中。

「就這麼辦吧。」

「兩部隊今天原地解散。回去好好擬定明天第二場的策略。」

「……不，那個我……」

「……看她笑得那麼愉快的樣子。」

少女追着逃跑的青年，兩人逐漸遠去——

驚慌的聲音傳出。

「好好構思一下明天的作戰吧。你也知道，要是威爾像今天這樣不肯行動，我們最好以三人陣形爲前提。」

「威爾，你是負責迎擊的，剛纔怎麼沒保護我呢！」

櫻花色頭髮的少女走下沙丘。從臉上的汗水沾滿沙粒，儀禮服到處是沙塵的痕跡看來……

莫妮卡大大嘆了口氣。

頭頂直射的日光和腳下的反射光線。對方看準了這兩種光交迭的地帶投擲而來，原本就難以捕捉的投擲鋼，刀刃一時問變得更難辨認了。

——果然沒錯。

只要預先判斷投擲的軌跡，加以閃避就好。五片當中的三片只是欺敵用，實際上並不會命中。他定睛凝視最主要的兩片，然後——

『這不是很浪漫嗎？唯一永遠不會改變的事物。』

她面帶猶豫地點點頭，用手中的十字棍指向沙丘的另一瑞。下意識跟着望去——

「喂，榭爾提斯。」

「啊？說很會逃跑的人是你自己吧。」

「既然如此——教官爲什麼要發掘他成爲護士？」

「啊，不過正好有件事情想問問教官。是關於我們隊上的第四個人。」

「……說得倒輕鬆！」

「……說得也是。」

「迎擊也不輕鬆吧？」

「凡事都有極限，我總不可能一直逃下去！要是莫妮卡來不及掩護，我現在早就——」

默默點着細針般的香菸，教官注視着上頭的火光。

「稍有不慎就會掛掉哦。快點，跟我走吧。」

「能獲勝就無所謂，不過還挺驚險的。」

雙劍交叉，擋在投擲鋼的軌道上——鏗！沉悶的聲響。當接住飛來的圓刃後，再將其打落在沙地上。

雙手持握巨大長槍的重槍士。

視線不良的重槍士在情急之下刺出的這一槍。倘若榭爾提斯以直線前進，想必會直接命中。但他卻故意繞了一段路，來到了重槍的攻擊方位之外。

沙沙沙………數不清的沙塵漫天飛舞。榭爾提斯、重槍士、投擲鋼使，在場三人的視線都被完全遮蔽住。

敵方兩人面帶錯愕，動作稍稍停滯。鎖定這個瞬間，他狂奔而出，經過擔任護衛的投擲鋼使身旁，並將其遠遠拋在了身後。

「教……教官————————！」

在金屬槍中，重槍的攻擊距離尤其出色。若對手和自己同級，憑一對雙劍絕對無法進入攻擊範圍內，只能被迫捱打。就是如此難纏的對手。

「我說你以後會明白的。好了，訓練時間到了，我們走吧。昨天想到一種特別嚴酷的訓練，手癢正想試試看呢。」

「哈！一個沒有姿色的小鬼，少來跟我講大道理了。像這種規規矩矩的安全比試，根本無法表現出我男人的價值。唯有賭上性命的大決戰，男人才要挺身保護女性。這就是我的哲學。」

只見少年舉着雙劍抵住重槍士，而對方的重槍則被彈到身後。

「啊……啊啊。莫妮卡你也是。」

「你的建議是？」

——既然難以捉摸，就沒有必要去主動應付。

第二次考覈的首日終於結束。爲了獲得獎勵制度的任務，想不到部隊間的競爭會如此殘酷。

鏗鏘……！

「你猜對了……明天大概也會重演一次，真傷腦筋。」

「嗯……對了，你也不用太賣力。我會盡力彌補不足的。」

……既然如此。

天結宮（索菲亞）十一層，護士候補生宿舍。

「辛苦了。」

從剛纔的對話來推斷，腦中大致可以拼湊出事情的大概。

……是啊，對莫妮卡來說……

「沒受外傷吧？還有體力嗎？好，開始今天的訓練了。」

「護士有兩種資質。像那種男人，這裏最起碼需要一個。」

枕頭旁的機械水晶，如星星般閃動着。

以目測得出重槍大致的攻擊範圍後，他在邊緣處緊急煞車。

「…………」

「！」

玻璃窗的深處——是如同打翻了珠寶盒般燦爛的星空。一個個微小的光點不僅未蓋過其他的星光，反而彼此相互輝映着。

屏住呼氣，右手中的劍自正下方揮出。

「嘖！」

「……咦？」

不假思索的回答，言語完全未經修飾。

「男人中的男人？那就別偷懶，應該出手救我纔對。你的美學不就是保護弱小的女性嗎？」

一瞬間感受得到莫妮卡殘留的笑意，然後她也離開了現場。也許真是經歷一番激戰的緣故，她的背影少了往常的氣勢。

對方的身手不明。若只是候補生還好辦，但萬一擁有正護士級的身手，貿然上前便很有可能陷入單方面受攻擊的狀態。

將雙劍收在固定帶上，榭爾提斯仰天做了個深呼吸。

『教官似乎很樂在其中呢——』

當飛舞的沙塵逐漸落地，視野慢慢清晰後——

『敵方主將是重槍士。先壓制護衛後再攻擊主將，是較安全的方法。另一個做法是冒着危險立刻解決掉主將。』

「嗯，就到此爲止吧。」

「這點你記住無妨。有些人並不關心塔頂上的巫女大人，而是更在乎『其他方面』的事情。別看表象，仔細觀察行動自然就會明白了。」

部隊長的職責。莫妮卡短期內或許還要繼續勞心。看樣子應該找個機會，思考一下可以幫她減輕負擔的方法。

坐在機械珠上的華宮，似乎正向滿不在乎的威爾抗議些什麼。

……這是她擔任部隊長以來第一次的部隊戰呢。

——剩下主角了。

『你看，榭爾提斯，星星很漂亮哦。』

「喝！」

……這個，難道是？

3

「比試中無法保護女性的男人，說這種話也沒人會相信。」

「打完部隊戰已經夠累了，教官怎麼老是又安排更嚴格的訓練！」

那是雙劍絕對無法攻擊到的距離。無視於對方臉上的疑惑表情，榭爾提斯全力往腳下的沙地揮劍。

見到伸向自己脖子後方的那隻手，他急忙往後退去。

「我說啊，我根本沒有必要叫你相信吧？啊——熱死了，明天居然還有部隊戰，真是麻煩。先走一步啦。」

「算是吧……說不定他私底下隱藏了什麼驚人實力之類的。」

「你對威爾很好奇嗎？」

『如果我是支持你以外的其他人，就選擇較安全的方法。但你若要成爲千年獅，就是後者了。而且還要毫髮無傷，速戰速決。』

一旁的投擲鋼使接連拋出圓刃。五片投擲鋼在空中飛舞，各自以不同的軌道撲來。

『也難怪她會這麼累。』

『不過你好像很想睡呢。』

「……我從昨天晚上就沒睡覺。都是華宮害的。」

因爲她的好奇心，自己從昨晚一直被審問到今天早上。白天參加了部隊的第一、二次考覈，結束後又輪到教官准備好的訓練。

「伊莉斯，明天起牀時間記得叫我。」

總之晚安了。

他趴着抱起枕頭，閉上眼睛——

「榭爾提斯，現在請到我的房間一趟。」

「……誰來救救我。有個頭戴機械帽的惡魔要打擾我的睡眠。」

「你說誰是惡魔？」

剛剛纔提到的華宮，她的聲音從天花板的通信機傳了出來。

「莫非又要審問了？」

「怎麼可能。別擔心，這次只佔用你三十分鐘哦。關於明天的部隊戰，想要和你討論一下。這件事情我不想讓莫妮卡知道。」

討論部隊戰的事，而且還要瞞着莫妮卡。這並不像華宮的作風。

「有什麼苦衷嗎？」

「到十四層的085號室見面再談，你能馬上過來嗎？」

「嗯，大概幾分鐘後到。」

平常的上衣和黑色外套就放在衣櫃裏。現在穿的是室內用的兩件式居家服。由於也能在自我訓練時使用，因此直接穿出去應該不成問題。

「那麼，我就等你過來。啊，還有一件事。」

「什麼？」

「深夜被約到女性的房間裏兩人獨處……如果你有任何不軌的舉動，我會立刻按下緊急警報的按鈕。」

——認證——

「那個……」

現在和以前不同，因爲部隊中沒有雷奧。

「何況那是實戰，所以氣勢上比較積極一點。」

「畢竟其他方面，也只有莫妮卡才能辦到了。」

「或許吧。不過我認爲無妨。畢竟公開旗形式的部隊戰，通常都會把火力集中在主將上——前言到此爲止，接下來纔是正題。」

言下之意，就是今天的部隊戰。

「不是氣勢或意識上的問題，我想說的是其他因素。一種更直接、更具體的理由。」

白天還無所謂，但這種深夜要是被發現，就不知對方會做何感想了。把事情解釋清楚或許能得到諒解，不過誤會還是儘量避免比較好。

『正好相反。整個樓層的女性都跑出來迎接，大聲歡呼。例如「要不要到我的房間用茶呢？」「請在這裏過夜吧？」之類的。結果雙方追逐了一個小時，最後逃了回來呢。』

「嗯嗯。在自己的房間就不需要遮掩了。而且我剛洗完澡，頭髮還沒幹就戴上去會弄溼的。」

華宮的這番指責相當正確。

但花費好些時間，腦袋才理解了這句話。

摸着直挺的耳朵，華宮繼續說了下去：

仔細盯着僅剩夜燈照明的昏暗通道，他放慢呼吸小心前進。

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自己當年剛入宮的時候。

一本正經回答的華宮，身上也穿着單薄的居家服。或許是兼具了睡衣的功能，淡黃色的衣服以看似柔軟的布料縫製而成，領口和袖口都帶有荷葉邊。

「這個房間歸護法院管轄。改裝還要辦理手續，太麻煩了。」

「答案可以輕易想見。你當時並未注視着投擲鋼。在彈開投擲鋼的同時，你一定是看着後方的我們吧？」

儘管平時也牢記着這點，不過直到今天的部隊戰才終於親身體認到。要習慣這種戰鬥方式，還得花上一些時間。

「……真是意外，她的寢室還挺普通的。」

「……所以你才找我過來？不，我並沒有這麼做。」

華宮點了一下頭。

「……威爾他……」

成爲正護士之前，自己一直和雷奧並肩作戰，雙方都能盡情發揮實力。

「你脫下機械帽了？」

莫妮卡的本領在於十字棍和沁力的混合招式，華宮則完全屬於支持類型。若無法善用兩人的特質，部隊便沒有成長的希望。

『榭爾提斯，你怎麼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

她將機械珠和機械水晶裝上了連接線，放在地板上。這樣應該就會暫時安靜一陣子了吧。

「可是，和瑪哈交手時，你的動怍並不是這樣。」

「別太指望。他願意參加部隊戰，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往外翹起的深綠色頭髮中，伸出了一對長耳朵。

「我一點也不覺得嫉妒……先別提了。應該就是這裏吧。」

默默點頭後。

「也就是不適應吧？先不說戰鬥中一邊保護他人，你其實並不習慣在接受他人支持的情況下進行戰鬥——我說得對嗎？」

「也就是說，我的課題是部隊戰嗎？」

「你以爲整個房間都是機械的電纜或堆滿了數據嗎？」

尼爾之民的少女將雙肘靠在桌上，交抱雙臂。

初次擔任部隊長，初次以這樣的成員組合挑戰初次的部隊戰。這些對於莫妮卡來說都是全新的體驗。不難想象她揹負了多麼沉重的壓力。

「被當成色情狂？」

華宮拿着筆，在桌上的白紙畫出了「」的記號。

「……面對瑪哈時，那種狀況下畢竟不能再隱藏實力。」

「……意思是？」

「沒錯。例如創設部隊時要登錄名冊和聯絡方式，以及向護法院提出申請等。但最重要的……還是整合我們這些隊員吧。像我這種性格，不善去注意細節。至於你，既然要對外隱藏自己的祕密，擔任部隊的中心也很不妥吧？」

「你很不習慣在有人支持的情況下戰鬥對吧？既讓你不知所措，動作也會變得不自然起來。不過，希望你能適應。我們需要你的支持，而你也必須善用我們的支持——就是這麼一種新的戰鬥方式。」

在衆多的實戰經驗中，「黃金」是個異類。草原上展現了超越常人實力的「它」若只是具人偶，那麼本體究竟有多強大……實在令人不敢想象。

天結宮（索菲亞）十四層。

伴隨機械式的電子聲，門鎖解除。機械門往橫向滑動。

「……我會努力的。」

「裏面也比我想象中還要普通呢。」

然而，爲何辦不到？

一旦累積太多的保守，便會造成極大的偏差。既然連身在遠處的華宮也能清楚感受到，想必一定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明顯許多吧。

「動作真快呢，這邊請。」

部隊的統率只有莫妮卡才能做到。只能仰賴於她了。

「…………」

「是的。說得更廣義一點，就是部隊的所有戰鬥，這方面我幫不上忙，所以會在情報處理上給予協助的。」

「我讓你看看影片，請稍微安靜一下吧。」

「你想知道我爲何如此看重他嗎？」

『美形、身材高大，劍術超一流的千年獅，加上硬派性格，還充滿了男子氣概。難怪他會這麼受歡迎了。你要學習一下哦？』

「或許吧。你腦袋裏很明白，不過今天卻不是這麼做的。」

085號室，房門就和其他的房間沒有兩樣。上面的機械式門鎖也是標準規格。反倒是她在塔制局的房間，整扇門看上去就非常詭異。

「……我自己也很清楚。」

『咦？瑪哈是誰。』

進入房間後，走幾步就是起居室，可以一路通向廚房。構造上和男性用的房間並無不同。

……比較棘手的是，現在的前線只有我一個人。

清澈的黑眸中，少女的視線彷佛要看穿自己。

——自己從未經歷過在他人支持下的戰鬥。

因爲拿掉機械帽，不想外出，才把我叫來這裏吧。

「……只有那麼一次哦。」

「我直接說了。今天的部隊戰，你保留了實力嗎？」

「雙劍交叉，擋在投擲鋼的軌道上——」

包括裝潢也是。

圓桌旁有兩張椅子。茌催促之下，榭爾提斯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

門後傳出了聲音。

「幫她一把……應該不是單純掩護她的意思吧？」

……啊啊，原來如此。

「是你叫我去的耶，太過分了吧！」

——所以必須從旁扶持。

「部隊的隊長是莫妮卡，不過在實戰中，由你控制部隊的行動或許比較合適。一旦習慣後，我想莫妮卡也能辦到纔是。對剛成爲部隊長的她要求這點，未免太苛求了。」

思索着這句話的含義。

「你在行動時，一直很在意中盤的莫妮卡和待在陣形最後方的我對吧？就因爲『我必須掩護這兩人』的想法太過強烈，你本身的動作纔會趨於保守。」

「……打擾了。」

即便不同於和雷奧切磋時的實戰情境，自己在平常的訓練中也一樣非常賣力。畢竟不這麼做的話，身手只會持續退步。

要是有另一個人，能承擔起攻擊的角色——

「這對你來說應該不稀奇了。那麼，我們就馬上進入正題。」

「因爲這裏是女性專用的樓層啊。」

很單純的一個問題。

——每位隊員各自在擅長的領域內做出貢獻。

「那個時候，你需要兩把雙劍才能接住一片投擲鋼。但實際上不應如此。憑你和瑪哈交手時所表現出來的身手，應該閉着眼睛也能用一把劍反擊回去纔是。」

「我想，你應該是下意識感到緊張。」

「這個嘛。」

「我現在開門，請進來吧。」

尼爾之民的少女只是冷靜地搖頭否定。

如狐狸般覆蓋着溫暖體毛的耳朵，是身爲尼爾之民的她所特有的。由於不喜歡將其暴露在衆人面前，所以她平常總是隱藏起來。

待升上煉護士之後，周遭都是實力不凡的高手。不但沒有支持的必要，大家反倒認爲接受他人的支持是一種恥辱。

不知不覺中，榭爾提斯望向了天花板。

在部隊最前線負責攻擊，還要分神留意中盤的莫妮卡及最後方的華宮，是件很累人的作業。正如華宮所說，代價就是自己的動作變得保守。

地面是暖色系的地毯，起居室裏有桌椅和牀鋪，以及一個衣櫃。

停頓了一下後，目光遊移的少女開口道：

……或許真是如此吧。

「猜對了，就是戰鬥中的發號施令。戰鬥中還有餘力去觀察周遭狀況的，目前大概也只有你一人……雖然是個不情之請，但希望你判斷出最能發揮各人特質的配置，由你來下達這樣的指示。」

「明天的部隊戰，希望你能幫莫妮卡一把。」

『對了，聽說雷奧以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情。他在深夜巡邏的時候，被知情的女性候補生們團團圍住。』

「……真誇張。」

「我最初發現，是在今天的部隊戰，你第一次接下投擲鋼的時候。」

轉過側臉的她，表情忽然柔和起來。似乎有種懷念、讓人心疼，甚至雙眸幾乎要泛淚般的悲傷不捨——

「……因爲我覺得他是個好人。這樣不行嗎？」

彷彿笑中帶着落寞，以不可思議的聲音訴說着。

「可是……你們今天戰鬥後不是吵架了嗎？『什麼戰鬥中沒有保護我』之類的。」

「啊啊，那只是一種溝通方式哦。」

「溝通？」

「是的。他不是答應了嗎？明天也會參加部隊戰。」

『我說啊，我根本沒有必要叫你相信吧？啊——熱死了，明天居然還有部隊戰，真是麻煩。』

「……那句話是這個意思？」

「他完全沒說過是什麼意思。要如何去解釋，端看個人吧。」

華宮的眼神竊笑着。

「話雖如此，光這樣子證據還是不足呢……我來講一段往事好了。」

少女告訴了榭爾提斯。

那是將近兩年前的事情。關於某個候補生的故事。

「我想你也很熟悉，就是跑步穿越沙漠環境的訓練。」

「啊啊，那個啊……」

榭爾提斯入隊的第一天，教官最初要求的課題也是如此。令許多的新人候補生在半途中放棄的嚴酷訓練。

「那天並不是入隊儀式的日子，這項課題只是日常的訓練之一……某位少女也參加了。對於平時擔任電算系統研究者的她來說，是久違的訓練。」

那不是別人，或許正是華宮自己吧。

畢竟身兼研究者和候補生兩種身分的怪胎，除她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人了。

「啊啊，不，並不是您所想的那樣。還沒做介紹，這位是正護士依夏隊員。是即將陪同優米大人出差的煉護士首席的親妹妹。」

「再見了，優米。我會替你加油，希望你將來能成爲一名出色的巫女。」

「……我知道，首要任務就是獲勝。」

「你只要記得有這段往事就夠了。」

「首先，陪同優米大人前往的護衛已經正式決定，將會由煉護士首席來擔任。這名護士的身手無庸置疑，我想您應該可以放心。」

「啊，原來如此。」

第二次考覈預計有四場部隊戰。

……莫妮卡……是名叫莫妮卡的女性吧。

『對方應該也是同樣的想法。總之千萬不可大意。』

停止了伸展運動，莫妮卡顯得一臉不解。

這時，正護士少女見狀微微皺眉。

『昨天獲勝的部隊有五支，但其中一支的主要成員似乎受了傷呢。於是只剩下四支。今天再贏一場的話，就可以進入最終考覈了。』

4

——就像莫妮卡第一次擔任部隊長一樣。

「而且，那位候補生將少女送到醫務室之後，自己也精疲力竭倒下了。怎麼樣，這個人非常有趣吧？」

這不像候補生或正護士那個時候，和雷奧彼此競爭。

『只要贏了今天的第一場比試，就算通過第二次考覈了。因爲目前只剩四支部隊，以這四支部隊各比一場，獲勝的一方就能夠晉級。』

閃爍的星星也躲藏起來。彷佛在黑色的畫布塗上紅顏料般，天空逐漸轉變爲黎明之色的這個時刻。

「……是那件事嗎？」

「納許，還有莫妮卡——目前還沒有必要去記住他們的部隊長名。總之這兩支部隊其中之一，將會隨同優米大人一起啓程。」

「午……午安，尤美黛教官！」

「……絕對輸不得呢。」

「我又沒點着。要是不咬在嘴裏，總覺得靜不下來。」

在一臉不解的教官注視下，優米急忙揮起手來。

也和自己在煉護士時代一個人隨心所欲戰鬥不同。

「……真是奇怪。我昨天向尤美黛教官問過了申請數，第二次考覈最起碼應該有十四支部隊參加纔是。」

「優米大人，打擾了。」

趁莫妮卡不注意時，華宮悄悄在耳邊說道。

是的——機械帽少女這麼點點頭，坐上了機械珠。

﹡

說着，她眼中露出些許悲傷的微笑。

『因爲啊——』

少女輕柔地說道。

是巧合嗎？

「榭爾提斯，現在最關鍵的還是你。」

「今天來這裏，是爲了即將到來的統政廳那件事。就是優米大人要出差的事情。」

「我和他約定的內容，純粹只是讓他在部隊戰中湊人數。這次的戰鬥能不能獲勝，一切都要看你了。」

拉起裙襬的兩端，少女恭敬行了一禮。

尤美黛教官很少會稱讚某人。既然是煉護士首席，身手也獲得了教官的認同，或許真的是實力很強的人吧。

對一切感到不耐煩，就連白天的部隊戰也不肯出力的那個人？

「用不着客氣。我只叨擾幾分鐘而已。」

「華宮也說沒問題。接下來只剩下他了嗎？」

和三年前不同，如今自己將扮演部隊的一分子，在戰鬥中接受支持。在全盤瞭解部隊戰況的同時，還要適時代替部隊長下達指示。

不是煉護士首席本人，而是帶着對方的親人前來問候？

儘管是重度的癮君子，這位教官依然謹守着禮節分寸。

威爾，他今天還未見到人影。莫妮卡雖然也告知了晨訓的地點，但對方似乎嫌太麻煩，於是被斷然拒絕了。

「…………」

在部隊戰中獲勝是三分，平手則獲得一分。完成四場部隊戰後，合計點數最高的兩支部隊，就可進入最終考覈。

「昨天在部隊戰中敗北和平手的部隊都撤銷申請了哦。包括我們在內，現在只剩昨天打贏的部隊而已。」

忽然間，胸前的機械水晶緩緩開口了：

停下伸展手臂的柔軟操，莫妮卡自吾自語道。

優米當然也瞭解這點。正因對方不會做出在房間內點菸的動作，所以才未出聲指正。

……我們昨天拿到一勝，所以是三分嗎？

「教官，不能在巫女大人的面前抽菸哦。」

『你在緊張嗎？』

第二次考覈，就是以四場部隊戰的綜合成績來決定的制度。

「我都可以。華宮呢？」

對上那眨也不眨的雙眸，榭爾提斯啞口無言。

「……這件事，要對莫妮卡保密哦？」

莫妮卡重新綁好亮麗的長髮。

天空的盡頭染成硃紅。

望向微微出汗的手心，榭爾提斯注視了許久。

恭敬地出聲問候的女性，有着銳利的眼神及精練的臉龐，其高挑的身材與藍色套裝十分搭襯。

儘管好奇其他部隊的狀況，昨天的榭爾提斯並沒有時間去詳加確認。

「……莫妮卡？」

「配置就和昨天一樣嗎？」

『因爲太堅持自己不熟悉的戰鬥方式，而使部隊陷入險境這點，一定要避免哦。』

位於天結宮（索菲亞）二百八十七層的巫女私人房間。平時在塔外訓練候補生的教官會專程來到這裏，實在相當少見。

她不禁坐直了身子。

「這是因爲——」

真有這種巧合？

「……這很有可能。我想屆時應該會再追加幾場部隊戰。前提當然是獲勝，但爲了以防萬一，我們也要保存實力纔行。」

「是……是的。我纔要請您多多指教！前往統政廳一事就麻煩……咦？是妹妹？依夏小姐……是她的妹妹嗎？」

「今天是部隊戰的重頭戲。」

「說不定，我們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碰面哦？」

「十四支部隊進行七場比試，分出勝負的有五場，平手的有兩場。就目前來說，除了獲勝的部隊外，其他人好像都放棄這個任務了。」

「不適應訓練的少女，跑了一半左右的路程便昏倒在地。並非中暑，純粹只是體力不支……按照一般的發展，等教官或救護隊前來營救便到此結束，但那天不一樣。某個自後方跑來的候補生背起少女，全程跑完了熱沙地帶，就這樣將她直接送到醫務室。」

教官從胸前口袋取出香菸含在嘴裏。

「我叫依夏。很高興認識您。」

——對我來說，這也是第一次的戰鬥。

停下往旅行袋裏塞衣服的動作，優米匆忙轉過身來。

「莫妮卡，如果同點數的部隊有三支以上時怎麼辦？」

「當然。」

「啊，沒……沒有沒有！沒……沒什麼。完全沒有問題！」

根據華宮和伊莉斯的敘述，榭爾提斯明白了目前的狀況。

「大概是當時給我的印象太強烈了。儘管嘴上抱怨麻煩，當別人真正有困難的時候，他還是會伸出援手……我是這麼認爲的。」

然而，一旦在昨天的第一戰敗下陣來，總分便很難再超越其他人了。既然如此，還不如放棄這個任務，改去申請其他的——很實際的判斷。

「和優米大人一起同行的候補生部隊，正在進行選拔中。目前剩下了兩支部隊，最終考覈將由依夏隊員擔任測考官。就是這麼回事。」

教官筆直地站在房門旁，她身後還有一名將耀眼金髮綁成兩束的少女。年紀……大約比自己小一、兩歲吧。外套是天結宮（索菲亞）的儀禮服，下半身穿着一件百褶裙。

「……我知道。」

「不好意思，佔用您寶貴的休息時間。請問您現在有空嗎？」

「任務第十六號最終似乎有二十二支部隊申請。第一次考覈篩選出了十四隊。接下來，在第二次考覈中得分最高的兩支部隊，將可以進入最終考覈。」

……那個人……和前輩的名字一模一樣呢？

默默做着柔軟操的葦宮，這時忽然將臉抬起。

一種全新的戰鬥方式。而且還是在能否潛入統政廳——這個重要的局面上所面臨的挑戰。

聽了機械水晶的問題，他不自覺露出苦笑。

「哦，有什麼問題嗎？」

『話是這麼說，不過事情好像變得更單純了哦。』

「——我知道了。」

「有一點。」

教官身後的那名少女，就是煉護士的——

「……莫非？」

——那就是威爾？

沉浸在懷念中的華宮站了起來。

「當……當然。啊，請先坐下吧。」

「那麼，今天就先向您報告一聲。兩天後將舉行最終考覈，日後再爲您介紹獲勝的部隊成員。」

「啊，那個，尤美黛教官？我可以問個奇怪的問題嗎？」

「是什麼？」

「請問……從教官您的角度來看，這兩支部隊怎麼樣呢？」

……我想更加了解那個叫莫妮卡的人。

自從剛纔聽見這個名字後，心中的悸動始終無法平息。

「嗯，這個嘛。莫妮卡的部隊是剛創立的。就像隨時需要緊盯着的小孩子一樣……團隊默契及部隊內的配合雖然令人擔心，卻是一支到了部隊戰就能獲得壓倒性勝利的奇怪部隊。」

從胸前口袋取出了評分表，確認上頭用流暢字體書寫的評語後，尤美黛教官罕見地苦笑道。

「啊，果然……那個叫莫妮卡的人很厲害嗎？」

「莫妮卡就像個會照顧他人的大姊姊吧。以護士的資質來說不高也不低。事實上，拉高整個部隊水平的是一名雙劍使。好久沒遇過這麼值得培養的少年了……若只論戰鬥技能，他一人就可擊潰最終考覈的對手。」

「是……是這樣嗎？」

……雙劍使少年……啊啊，太好了。

……榭爾提斯也通過了考覈。距離一同啓程，只剩下最後一關。

這個好消息，讓內心稍微舒緩了一些。

畢竟雷奧曾說過，遠征統政廳的任務競爭十分激烈，榭爾提斯可能一不小心就會落選。

……咦？可是，等一下。

……這也就是說，莫妮卡前輩和榭爾提斯在同一個部隊嗎？

「不過。」

教官的黑瞳更增銳利。

彷佛要看透自己的內心一般。

懸崖另一端的遠處，傳來了華宮的叫罵聲。相較之下，威爾則一臉不耐地走下斜坡。

「果然沒錯！前輩……是莫妮卡前輩吧？」

「啊……嗯嗯，伊莉斯之前告訴過我。」

「……教官在找我們。沒事的話就起來吧。」

到底是誰呢？這位教官會如此客氣的對象……塔內的局長級人物？不，找不出任何需要聯絡他們的目的。那麼是護士中的某人？考慮到負責指導候補生的教官，大多都是以前的煉護士出身，她會使用敬語的對象應該就是比這更高的階級了。

三天，而且是有測考官陪同的選拔測驗。如此漫長的期間，很難想象是部隊戰。事到如今，舉行筆試或面試的機率也很低。最有可能的是——

兩人按照牆上的電子地圖前進。轉過幾個彎之後，前方就站着一名身穿藍色套裝、令人熟悉的女性教官。

莫妮卡輕輕撥了一下櫻花色的瀏海。握住她伸來的手爬起來之後，只見她指向斜坡下方。

「嗯。那麼，您要見見他們嗎？」

﹡

他將手肘靠在大腿上，撐住臉頰。

「因爲是召開重要會議的房間。爲了不讓聲音傳到通道上，門採用完全密閉式的設計。無論開會時多麼大聲，通道上完全聽不見哦。」

……沒錯，但真的很困難。

她從套裝的口袋裏取出通信機。

「是的。老實說，我很不放心讓他們陪同優米大人。」

天結宮（索菲亞）二百六十九層，會議樓層。

『你剛纔不是也說了嗎？課題堆積如山。』

戰鬥時間爲十四分七秒。敵方部隊的主將被擒，以勝利收場。儘管比試的結果毫無危險性，但過程絕談不上順利。

機械水晶悠哉地問道。教官看上去似乎也不以爲忤。

「原本是打算進行審查的。畢竟我最擔心的人是威爾。要是那個問題兒童不在，審查也就沒意義了吧？總之換個角度，就當作是巫女大人的一種親自嘉勉——好了，人已經到了。」

——部隊戰，結束。

在支持莫妮卡和華宮的同時，自己也能接受她們支持的戰術。這是一種理想，而創造出令它實現的條件，就是自己的使命。

「就是這樣。現在打算做個突襲審查，看看候補生在巫女大人的面前有無任何失禮的舉動。趁大家還沒前往統政廳之前。」

「莫妮卡前輩！」

靜悄悄的通道上沒有半個人影，有種人去樓空的感覺。

「……是啊。」

三年前還是煉護士的時候，經常使用這個樓層——由於這句話說不出口，榭爾提斯只好找了一個藉口。

自己所認識的前輩，是個協調性很強的人。

「哪裏受傷了嗎？」

「嗯。不過實際做起來……」

「沒錯沒錯，莫妮卡前輩……前輩？」

今天的戰鬥中，負責攻擊的榭爾提斯獨自一人衝向最前線。莫妮卡在中盤被對方其中一人纏住，使得身爲主將的華宮使始終處於被追趕的狀態。

「……課題堆積如山呢。」

她快步跑到身穿儀禮服的少女身旁，然後——巫女身分的少女，直接握住了候補生少女的手。

散佈着無數巨大岩石的斜坡。見對方在岩石間跳躍移動，逐漸走下斜坡，榭爾提斯也跟着追了上去。

「你們應該都知道，任務第十六號會有巫女大人同行了吧？」

機械水晶輕鬆回答。

「好像要到塔內二百六十九層集合……威爾呢？」

身爲自己的長宮，她很少會用這種恭敬的語氣向別人報告。

「如果優米大人方便的話，我就向您介紹一下這兩支部隊。這也算是事前審查的一種。畢竟總不能選出一支對巫女無禮的部隊。」

緊咬香菸的另一頭，教官一臉不悅。

眼前忽然閃過一個人影。

「我想也是。那我們兩個先過去吧。華宮整理完機械珠收集的資料後就會動身。」

也就是千年獅，或者——

「……咦？不過，先說出來沒問題嗎」

「不，只是在想事情。遲遲還未能找到答案。」

「……這樣啊。」

「我累了，要去睡覺啦。」

這樣就失去突襲審查的效果了。

『哎呀，真過分。這算是很正面的鼓勵。』

『是的——我有個問題！最終考覈什麼時候舉行？』

朝這邊望了一眼，尤美黛教官立刻揚起單邊眉毛。

「咦？等一下。接下來還有反省會和作戰會議。」

「巫女？」

普通階級的護士所能前往的最高層，也是召開巫女或千年獅出席的重要會議時所使用的重要樓層。並不是像自己這種候補生該去的地方。

將通信機放在胸前的口袋後，教官無比銳利的視線掃了過來。

如一團棉花分成數段般的白雲。榭爾提斯茫然望着它們隨風飄去的樣子。

擺動着淡金色的頭髮，一身法衣打扮的優米。

腳邊是無數大小不一的岩石。從手掌大小到超過一名成人身高的巨大岩石散佈於各處，就連走起路來也不容易。

「對了，過了那個轉角，大概就是……」

環視這個嚴酷的高山環境後，榭爾提斯做了個深呼吸。他坐在露出地表的岩石邊緣，將雙劍的劍柄收在固定帶上。

「你很清楚呢？」

……這暫時將成爲我的課題了。

金髮青年迅速滑下斜坡。勉強上前勸阻只會把氣氛弄僵——做出此一判斷後，榭爾提斯嘆息地目送對方離去。

叮——近似鈴鐺的透明音色。

若是太在意莫妮卡和華宮的動態，自己的注意力就會分散，導致動作變得遲緩。部隊的合作以及個人的表現。這兩者之間的調整竟會如此困難。

身後的莫妮卡彷佛想到什麼般，張望着四周。

機械水晶帶着罕見的安慰語氣說道。

「預計是從後天開始的三天期間。記得明天早上九點到訓練場集合，到時候要見見測考官及你們的對手。」

「一切都是爲了讓莫妮卡和華宮的支持能順利發揮。我也知道這非得由我來做不可。」

「用不着幫他說話。反正那傢伙又跑掉了吧？不出我所料。」

『表現得很搶眼嘛。』

最終結果是擊敗敵方部隊的主將，獲得了勝利。但那隻不過是自己一個人所摘下的勝利，並非團隊合作的結果。

「真是的～我說你這個人，爲什麼老是不掩護主將呢！哪有隊友拋下主將自己逃跑的！這次我真的差點就被抓住了。」

教官愉快地笑着，裝起胡塗來。表情中看不出哪一項纔是正確答案，又或者兩者都不是。

『這次的先決條件是獲勝，所以用不着太擔心。華宮也說過，無法立刻適應是在所難免的。』

「部隊的優劣，並非取決於戰鬥的強弱。在部隊整體的統率和規律上，是納許的部隊佔了上風，各方面部相當平均。反過來說，莫妮卡的部隊，每個成員的性格都太過突出。這也是組隊時日尚淺的緣故。」

一直保持沉默的莫妮卡，忽然猛吸一口氣。

「……是我……是的。已經叫他們集合完畢，請您過來一趟吧。」

……天結宮（索菲亞）的二百六十九層？

「其他兩人呢？」

「你們幾個感情不錯的自己去開吧，再見啦。」

『不過，即便看了剛纔的部隊戰，戰鬥中還有餘力觀察我方行動的，就只有你一個人囉。在莫妮卡被部隊長的職責壓得喘不過氣來之際，得有人在戰鬥方面替她分擔纔行。』

「優米大人，爲您介紹一下。站在這裏的這位，是擔任部隊長的——」

——也就是說，距離理想還很遙遠。

……這麼說，果然是其他同名的人嗎？

找了塊平坦的岩石表面，他整個人躺在上方，將手伸向蔚藍的天空。

沒錯。尤美黛教官特地讓我們在塔內集合，這樣的結果當然可以想見了。

「算了。總而言之，我通知你們正式通過了第二次考覈。只要再通過最終考覈，你們就可以接下任務第十六號，遠征統政廳了。」

「他說很累，已經先回去了。」

「啊，哇？」

「你是叫我爲了保護你去捱打？說什麼傻話，這豈不是自討苦喫嗎？」

在香菸落地，一臉錯愕的教官面前，電梯中現身的少女朝着莫妮卡小跑步而去。

「總覺得……大家好像在各打各的。」

「這裏總是這麼安靜嗎？」

「教官找我們去那裏……發生什麼事了嗎？」

眼前的高速電梯停止，門緩緩往左右開啓。

「這是在挖苦我？」

「是自然區的巡邏任務或重要人士護衛的實習，兩者其中之一嗎？」

望着陡峭斜坡的盡頭，他這麼自問自答。

「今天就此解散。回去自我訓練——我是很想這麼說。」

「榭爾提斯，你就耐心期待明天的宣佈吧。」

「咦？」

由堅硬巖盤構成的陡峭坡面，以及位於正下方的斷崖絕壁。

「華宮在整理機械珠，威爾他……受了傷正在治療。」

手被握住的莫妮卡發出了驚呼。

「前輩，您什麼時候成爲了護士？爲什麼……爲什麼都不告訴我呢！」

「咦……啊……那個……嗚…………不……不是這樣……」

優米的聲音充滿喜悅。然而，手被緊緊握住的當事人，臉上卻是一陣紅一陣白。

「……伊莉斯，這是怎麼回事？」

『請不要問我好嗎？』

望着這兩人好一會——

「喂，榭爾提斯。」

教官在耳邊輕聲細語。

「莫妮卡和優米大人彼此認識嗎？」

「……不知道，我也很想問問她啊。」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關於巫女見習生時代的莫妮卡，自己瞭解的並不多。或許就連華宮也不怎麼清楚吧。

「嗯。既然如此，還是不要打擾她們比較好。我先回去了，這裏就交給你。」

「咦，等……等一下？這不是丟給我燙手山芋——」

「藉口就免了。事後再向我報告詳情。」

「你們大人也太卑鄙了吧？」

待榭爾提斯呻吟時，已是教官走過十字路口轉角之後的事了。

「……怎麼會落到我頭上？」

『有什麼關係嘛。你看前面。睜大眼睛囉。』

在機械水晶的勸說下，他望向了正前方。

當面對優米的追問時，她臉上的表情便說明了一切。儘管紅着臉，整個人完全不知所措，連話也說不出來，但絕對找不出一絲的厭惡感。

榭爾提斯見狀則是在後追趕。

華宮和自己，同樣都是被其他部隊所疏遠的候補生。而邀請兩人加入部隊的，正是莫妮卡。

「絕……絕對不可以哦！不管莫妮卡前輩再怎麼可愛…那…那個……也不能只關心前輩一個人！」

……枕在大腿上？學雷奧？紀律和心理衛生？

孤零零地站着，看起來相當寂寞的巫女。

面對低下頭的優米，榭爾提斯將自己所聽到的事情如實告知。

「……不好意思？」

「那……那個……我……因爲……」

彷佛在忍耐什麼般，莫妮卡緊閉嘴巴低頭不語。下一刻——

「——她說她想成爲護士。」

「啊？」

『……人類的思考真是複雜。』

「咦？什麼？」

「對不起，榭爾提斯。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

「嗯，怎麼了？突然一本正經的樣子。」

說畢，她即刻轉過身去。

望着眼前這位面露思念之情，語帶靦腆的青梅竹馬——

「不過，大致就跟你說的差不多吧。」

臉紅得像櫻桃的優米繼續說了下去：

『真是造化弄人呢。巫女見習生時代是優米的前輩，而現在卻成爲護士，當上了帶領榭爾提斯他們的部隊長。』

這時候——在一臉痛心的巫女追問下，櫻花色頭髮的少女整個人被逼到了牆邊。

「嗯嗯……很像前輩的作風呢。」

「沒錯沒錯。所以我想你可以放心，莫妮卡並沒有任何改變哦。」

「怎麼了？」

優米心滿意足抱起雙手，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這個瞬間，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忽然睜大眼睛。

樓層裏再度恢復寧靜。

「………！」

「…………說……說得也是………」

「就……就這樣！我……我要先走了。」

說着，她甩開優米的手，飛也似地跑掉了。

「即便當不成巫女，至少要成爲保護巫女的人。我是聽她這麼說的。」

關於莫妮卡成爲護士一事，想必不需要隱瞞吧。當看見她身上的儀禮服時，優米應該就察覺到了這一點。

「……不……不可以隨便接受她的要求！例如枕在大腿上……不……不能學雷奧那個樣子哦，千……千萬不要誤會。我不是在羨慕……是攸關護士的紀律和心理衛生方面——」

唯獨從頭到尾看着這一切的機械水晶，正默默想着事情。

「不知道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激動不已的優米並未聽清楚。她愈來愈靠近對方，到了兩人的臉幾乎要碰在一起的程度。

優米這時嘆了一口氣。

「…………嗚嗚！」

「……………說得也是呢。」

「啊……咦咦！怎麼說走就走？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猶豫不決地回頭看了一眼後，她再度邁出腳步。

「對了，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

很久以前，曾經在閒聊中聽她提起過。巫女見習生之間的關係，其實算不上多好。畢竟彼此都是一心想成爲巫女的競爭對手。

「莫妮卡這三年來一直停留在候補生的階級。對於無法成爲正護士一事，她本人也很在意。所以我想——她之所以對你隱瞞，可能是打算成爲正護士的那天再親口向你報告吧。」

「嗯，絕對不會錯。因爲莫妮卡前輩是那麼體貼的人。不光是我，她過去也都很照顧其他的巫女見習生。」

不久，這名青梅竹馬平靜地轉過身來。

「啊，果然是這樣嗎？原來邀請榭爾提斯加入部隊的人就是莫妮卡前輩。嗯嗯，沒有錯，前輩果然很有眼光！」

「有什麼問題嗎？」

「那……那個……莫妮卡前輩長得很漂亮吧……皮膚白皙，頭髮的顏色也很美。身材那麼好，人又聰明對吧？」

優米點了點頑。

「榭……榭爾提斯！我去看看華宮怎麼樣了。順……順便把明天的事告訴威爾……暫時不會回來了！」

榭爾提斯決定坦白說出自己的感受。

「……爲什麼呢？前輩以前明明就那麼善解人意。」

「莫妮卡前輩？您怎麼從剛纔就一直不說話呢？」

「……你……這麼突然做什麼？」

正因爲如此，對於巫女見習生來說，朋友象徵着很重要的意義。

不久，雙拳緊握的優米向前了一步。

榭爾提斯並不認識三年前的莫妮卡。但他隱約感覺得出，莫妮卡的本性就和巫女見習生時代完全沒有兩樣。

這次不再停下。她甚至不願等待電梯門打開，直接從樓層外圍的緊急樓梯跑了下去。

「莫妮卡前輩在三年前接受了巫女的最終試煉。可是卻在最後的緊要關頭失敗，於是放棄了巫女見習生的身分……之後的事情，無論怎麼問她就是不肯告訴我。」

剩下的只有自己，以及望着莫妮卡離去的背影、愣在原地的優米。

『抱歉，我先確認一下。所謂的莫妮卡前輩——指的是巫女見習生時代的前輩對嗎。』

「自從前輩離開之後，我一直都過得很寂寞，爲什麼不肯告訴我呢！」

「嗯……她對我非常好，是我所崇拜的人哦。」

「榭爾提斯！」

「……莫妮卡前輩人很好對吧？」

「我想莫妮卡應該是覺得不好意思吧。」

「榭爾提斯？」

「咦？啊，等等……等一下，莫妮卡前輩！」

逃跑的青梅竹馬，臉上不知爲何一副快哭的模樣。

「你是指莫妮卡吧？」

彷佛在說服自己般，優米擠出了聲音來：

「在毫無心理準備之下突然遇見優米，她可能嚇了一大跳吧。」

「那個，優米？對不起，你從剛纔就在說些什麼？」

「………」

「皮膚什麼的我倒是不清楚——」

儘管很想見面，但時機還未成熟。如此下定決心的她，或許沒想到優米會主動來見自己吧。

「……是啊——在我的眼中，前輩也是非常出色的。」

或許是勤於訓練的緣故，她全身上下看起來的確沒有一絲贅肉。精練且分明的五官透露出堅強的意志，害羞時的模樣也令人覺得相當可愛。

「……………那……那個……我……不好……意……」

「前輩？那個，您的臉很紅哦？」

「你說得沒錯。該怎麼形容，就好像可以看透一個人內心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