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悲想叫鳴」

1

清晨五點。

天結宮廣大的用地內，瀰漫著稀薄晨靄的時刻。

『呀呼——久違的陽光！是太陽先生哦！』

「安靜點，伊莉斯。太吵的話會被發現的。」

雙手按住胸前不斷閃動的機械水晶，榭爾提斯連忙躲進倉庫的陰暗處。

……這時候被人看見就前功盡棄了。

出發前往生態保育區的當日。

集合地點據說就在室外訓練場盡頭的機庫後方。

「好，現在沒人。」

『我們愈來愈像小偷了呢。』

看準那棟有著白色外牆及巨大卷門的顯眼建築物，他在草皮地上小跑步直奔而去。

當初與黃金交手時，曾經在這裏借過一臺高機動性的電動車，而本次應該會使用承載多人的運輸車。

「這個……誰叫地點要選在這裏呢。」

『還有三十分鐘的時間哦。大概還沒人過來吧。』

繞過機庫的卷門，沿著外牆來前往後門處。走出轉角的瞬間——

「好慢。」

頭戴機械帽的華宮就站在那裏。

「……你來得真早。」

「是你動作太慢了。威爾還比我早十五分鐘過來，莫妮卡則是提早了一個小時。」

她身後是一名板著臉孔的青年，距離稍遠處還站著另一名綁起櫻花色長髮的少女。

「…………春蕾……對不起，我————」

抓緊單薄的儀禮服，榭爾提斯輕輕抖了身子。

……莫妮卡。

放心了。太好了。平安無事。鬆了一口氣。

「正如你們所聽到的，空白（伊格尼德）說的那些都是真的……我曾經是錬護士階級，還有墜入穢歌之庭的事情都是事實。」

儘管有著與春蕾相近的身高和瘦小體型，以及遠遠望去會被誤認爲小孩子的容貌，但她卻是名符其實的巫女第三位，也是千年獅荷恩的姊姊。

機械水晶的插嘴，從未像現在這樣令人萬分感激。

若不小心深呼吸，肺部的空氣便會凍結。在嚴寒地帶消耗體力甚鉅，有時甚至冷得睡不著。以上這些都是經驗之談。

…………竟然輸了嗎？

呼出白色的熱氣。

保持仰躺的姿勢，病牀上的雷奧微微睜開一隻眼睛。

「……我坐這裏就好。」

忽然間，電子鎖控制的房門毫無預警地開啓。

「您在想春蕾小姐的事情吧？」

「什麼？你……你們幹嘛笑眯眯的？」

按耐不住持續湧上的情緒，他只能用盡全力咬緊牙根。並非熊熊的怒火，而是另一種冰冷的激情……那無疑是針對自己的憤怒感情。

……真的沒有一絲震動。

在寂靜所支配的空間裏，榭爾提斯重重地低下頭去。

坐上運輸車已經兩個小時，直到華宮開口前，完全沒有任何人出聲甚至於深呼吸。

「啊！等等————」

開口的是坐在對面的華宮。她坐在與前方駕駛席隔開的座位之一，直直注視著這邊。

「碧歐拉……我……」

就如同一面照出她心底深處的鏡子。

坐在華宮左側，依然板著一張臉的威爾，這時翹起二郎腿來。

撇開知道自己身懷魔笛的華宮不談，莫妮卡和威爾兩人必定是在瞭解自己有魔笛的情況下，仍然選擇參與這次的任務。

「…………」

那以往嬌小柔弱，卻給人一種堅強印象的背影，如今變得無比渺小，彷佛身處在寒冷中瑟縮顫抖一般。看上去…………

……就連剛纔，也不曾和我四目相交。

就在暗中觀察部隊長身分的少女時，一股忽然襲來的冷意讓背部肌肉收縮。

呼吸稍微一用力，左肩至左腹側一帶便傳來劇痛。

第三〇〇〇型裝甲車。承載人數十一人，最大馬力一千兩百希爾。採用完全排除四輪傳動的浮游滑行式，是一種在未鋪設道路的偏僻地帶也能穩定行駛的運輸車。

「？」

……莫妮卡。

「是紫水晶的原石。保佑你早日康復的護身符。」

「啊啊，不必勉強開口說話。放輕鬆，我說個幾句就回去了。」

——喀擦。

「……嗯嗯，知道這點就放心了。」

「首先……嗯，您平安能無事，大家實在鬆了一口氣。梅玫兒小姐好像已經來過一趟了吧？優米小姐和朋友說完話之後應該也會過來。所以，我是專程來帶這個給您的。」

「不管有什麼原因，總之你給隊上製造麻煩，好歹也要先道歉一聲吧？是男人就不要廢話，總之低頭賠罪就對了。要是連個屁都沒放，本來還打算教訓你一下的……不過，這次就算你勉強過關了。」

『好了好了，總之榭爾提斯已經正式向大家道過歉，差不多該確認一下本次的巡邏任務了吧？目的地的危險性，可能高於以往任何一次任務哦。』

﹡

——氣氛好沉重。

「慢死了——」

「我也送給荷恩同樣的東西。剛纔去探望那孩子，恢復的情況似乎很順利。我也放心了。」

傷口纏上好幾層繃帶，其下方同樣也貼上無數塊消毒用紗布。至於更下方——數個小時前剛縫合完畢的傷口，如今仍在滲出鮮血。

「咦——？」

……我真的配得上這些話嗎？

…………我——

「…………對不起，真的給大家造成了許多的麻煩。」

「……謝謝你們。」

「這我已經告訴過大家了。」

「那個……」

「真是抱歉，雷奧先生。想不到您已經清醒了。」

部隊長向招手的華宮搖搖頭。

——劈啪。

「……碧歐……拉？」

「沒錯。」

『異篇卿第一位，「白銀」阿爾瑪迪。用我的劍來領教你的本事。』

碧歐拉·諾瓦——身穿套頭鬥蓬式法衣的巫女。

護理師抱著堆積如山的病歷跑過眼前後，一名中年醫師則苦著一張臉在通道上來來去去。透過窗戶觀看這一切————

「喲。」

「……是嗎。不過，這樣一來——」

……纔剛想深呼吸，便得到這種結果。

「很遺憾，我在巫女見習生時代也沒去過費倫的棘林……倉促間收集資料，也只知道要做好禦寒措施而已。」

碧歐拉笑容滿面地說道。無論對象是誰，她總是習慣將自己喜歡的石頭送給他人。儘管十分明白這是她的興趣，但自己對石頭或寶石等物都不感興趣，實在不知該作何反應。

大劍被毀，整個人莊鬼門關前走過一遭，巫女更是被擄走。

「莫妮卡，不要坐得那麼遠，過來這邊吧？」

「……我……」

放心了。瞭解碧歐拉的這句話是發自於真心，雷奧更是倍感痛苦。

毫無回應。即便如此，還是能看見華宮點頭，以及威爾稍稍抬起臉的動作。

她握住這一側的手，往掌中遞來一樣東西。手心的觸感小而冰冷，質地又堅硬……

「當異篇卿和你之間的對話在塔內播放時，我就覺得再隱瞞下去也只會造成反效果。特別是關於你身上的魔笛。」

「……剛升上錬護士時曾經去過一次。」

唯獨部隊長一人默默注視這邊。儘管她的目光確實投向這裏，但眼眸中卻讀不出任何的情緒。

「哎呀。」

「哦——這麼說，你有巡邏過的經驗？」

天結宮二十二層，塔內醫院。

「那就不用擔心了。總之嚴寒的天候纔是最大的問題。縱然有雪崩和飛雪，不過基本上都是寒冷造成的問題。」

還來不及伸出手，她便已經先轉過身去。

巫女搬來一張摺疊椅。在雷奧默默的注視之下，她選擇坐在病牀的頭部位置旁。

點點頭，部隊長再度縮在車體角落。她緊閉嘴巴保持沉默，像雕像般動也不動。

對於華宮的問題，榭爾提斯自嘲地笑了笑。

﹡

『真是不坦率呢。好可愛的性格。』

「…………」

「據說這是配備了最新機體控制裝置的測試車。」

車內的角落，獨自一人待在座椅邊緣的少女低聲念道。

必須先向這三名隊友傳達自己的想法。

「咦……那個，莫妮卡，我……」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候，榭爾提斯遲疑了一下才做出反應。這樣一來，原先構思好的對話內容都必須作廢了。

…………我——

……不過，我還是必須說出來。

「……還早得很，費倫的棘林可不只這種溫度。」

「嗯，不過知道怎麼應付就很有收穫了。對不對，莫妮卡？」

『氣溫突然變冷了呢。』

「咦……啊，不，這個……」

『因爲之前和異篇卿交手時受傷了。大概還沒完全康復吧。』

「啊，早……早安，威爾。」

……好像在冰上滑過的感覺。

「都到齊了吧。尤美黛教官在機庫裏等我們，走吧。」

華宮脫下巨大的機械帽。

「你今天很安分呢。」

……她在哭嗎？

「唔……！」

碧歐拉的臉上帶著靜謐的笑容。

「哎呀，您正在想我怎麼會知道對吧？雷奧先生，您是千年獅當中最藏不住心事的人。只要看著您的眼神，就可以充分交流了。」

兩手放在腿上，靜靜坐著的巫女。

——難怪，就連荷恩也在她面前抬不起頭來。

身高與春蕾相仿，那可愛的臉龐若說僅有十五歲，或許也有人會相信。然而，其不成比例的沉著舉止和說話語氣，卻給人一種近似被擁抱的安心感。

「春蕾小姐似乎一直都在祈禱，希望雷奧先生您平安無事呢。」

沒錯，梅玫兒也是這麼告訴自己。

不顧自身疲勞，依舊用遠視尋找河岸的每一吋土地…………在將我的位置通知給巫女見習生之後，便被人擄走了。

「關於春蕾小姐被綁架一事，塔內高層也傷透腦筋，好像決定先把事情壓下來再說。就因爲這樣，梅玫兒小姐表示將暫緩做出結論。所謂的暫緩，是等到雷奧先生您的傷勢痊癒後。」

……這是——

……要讓我來做結論？

「不過並不會持續太久。因此，在這裏有個不情之請，就是請您早日康復。直到您可以自己站起來，自己開口說話爲止。」

沒有時間了。

包括自己，還是春蕾都是。

「爲了不影響您休息，我差不多也該告辭了……有時間的話，我會再過來的。」

不待回應，碧歐拉徑自站起，轉過身去。

「失陪了。」

「………………」

目送離去的嬌小背影后，雷奧望著天花板好一陣子。

……春蕾。再等等，再多忍耐一下。

這時——她瞥見一旁威爾的動作，雙眼立刻睜大。

寂靜再度降臨。

這麼回答的華宮，除了穿上厚厚的耐寒儀禮服，還細心地裹了一條圍巾。

2

像配戴髮箍一樣，少女迅速戴上獸耳。

「……嗯。」

「～～～～！什……什麼！我都這麼裝可愛拜託你了！」

莫妮卡背起大型揹包。

「和你們相比，我的禦寒能力比較強。僅此而已。」

華宮找了塊岩石坐下，這麼嘆息道。儘管一邊喝著加了大量砂糖的熱茶，仍覺得不滿足。

「……進入那裏的森林後，纔是真正危險的地區。」

「進森林前先休息一下吧。」

「咦，華宮你不冷嗎？」

「你那是什麼眼神？」

「——都聽到了吧。感想如何，威爾？」

「雪狼應該是成羣結隊行動吧？」

「威……威爾……你……你喫的是什麼東西？」

「那個？」

『榭爾提斯，我們走吧。』

「目的地是據點的小屋，一路上要提高警覺。」

「冷死我了！怎麼回事，纔出去一下就凍傷了！」

「笨……笨蛋笨蛋笨蛋！不……不要說出來！這是部隊長的命令！」

「哈！你這小鬼！本大爺會被你這種低級的戲碼所騙嗎？」

「剛纔說了，不過某人正在呼呼大睡。」

……看來這裏的寒冷，果真超越了人類所能生存的極限。

「好痛！」

費倫的棘林。

「並非森林裏長有荊棘，而是極寒之地讓人冷得就像全身被針刺一樣疼痛，所以才叫『棘』林哦。」

耳朵一抖，華宮整個人向後退去。

「……唉，白白浪費了體力。對了，先回歸正題。我聽說費倫的棘林是大雪紛飛的地區哦？不過現在雖然狂風中挾帶雪花，地面卻幾乎沒有積雪。」

「比我想像得……還要累人……」

「嗯，動作比想像中還要靈活。不愧是華宮極力推薦的防寒手套。」

「好吧。既然如此，就用我苦思出來的新技術自己奪取。」

「等等……啊……啊哈哈！別……別這樣！好……好癢！」

「哼，現在後悔已經太遲了————來，看看這個吧。」

「……唔！真是屈辱…………我懂了，你無論如何就是不肯把糖果分給我吧？」

「…………」

『啊——原來如此。尼爾之民原本就生存在寒冷的地區呢。爲了能在風雪當中聽清楚聲音，於是耳朵就進化成這個樣子。難怪這麼習慣寒冷的天氣。』

威爾有恃無恐地笑了一聲。華宮見狀，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開始翻找自己的揹包。

覆蓋薄薄一層冰的灰色大地。

走在前方的華宮緩緩側臉問道。

莫妮卡同樣戴上防寒手套。她從腰際拔出十字棍，確認透過手套抓握的觸感。

「啊，等等，莫妮卡！那裏面放了通信機，是最重的一個，乾脆換我來背——」

……煉護士的時候，明明早已體會過這種冷死人的感覺了。

「白癡，那種髮箍……那對獸耳怎麼回事？」

「是……是嗎。知道了，華宮。」

天空不見一片雲彩，光線卻顯得昏暗，下方則是針葉樹林零星生長的平原無盡延伸的光景。看不到任何疑似生物的蹤影。

『哎呀，真可愛。華宮長得一副小巧的娃娃臉，眼睛又大，看起來真的很像小貓呢。』

「不過，這其實只是我帶來的防寒用具，用來代替附有耳罩的帽子。怎麼樣，很合適吧？」

……我的音量應該和平時一樣纔對。

他下意識這麼脫口而出。

在機械水晶的催促下，榭爾提斯也扛起行李，追上走在第三順位的華宮。從座位後方的車門向外踏出一步——

對這邊的呼喚毫無反應，莫妮卡徑自走了出去，背上同時背著最重的一個揹包。

然而——

「這個問題真是奇怪。我怎麼可能不覺得冷呢。」

望著覆蓋白雪的針葉樹林，莫妮卡停下來這麼說道。

華宮抬起視線，動作忸怩地懇求道。

『正確。是一隻母狼帶頭，其他公狼跟隨在後的狩獵形態。最多會有將近十隻的羣體。』

部隊長連忙起身，離開大樹下方。

「休想。要怪就怪你自己，連雪山裏巡邏要帶些什麼都沒查清楚。」

……從背後看去，肩膀的起伏也很劇烈。

……我不會讓你孤單一人的。

挾帶著雪花吹上臉頰的旋風。堪稱小規模飛雪的白色冷風自眼前吹過後，全身頓時感到體溫下降，汗毛豎起。

「莫妮卡，最好不要在樹底下休息哦。你看，樹上積了很多雪，萬一掉下來被壓到的話，就真的爬不起來了。」

戴著機械帽的華宮再度轉頭。

取出東西后，華宮將其高高舉起。

「哎呀。」

說畢，少女繼續快步移動。其步伐輕盈自在，實在不像身處嚴寒地帶的感覺。

「啊啊？看也知道，這是行軍用的巧克力和棉花糖。不然餓著肚子要怎麼行動。」

「哼哼，只要戴上這個好東西，就可以瞬間化身爲小貓。看到你最喜歡的小貓乞討巧克力，相信你再也不能無動於衷了吧。」

……莫妮卡她沒聽見嗎？

「哦，想用搶的嗎？」

颼…………

略微凌亂的深綠色頭髮及令人愛憐的面孔。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則是那對象徵尼爾之民的尖耳朵……

被蒼藍的飛雪及純白積雪所覆蓋，遼闊的浮游大陸上屈指可數的酷寒之地。

「……那……那個……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喫一個……」

刷——她脫下厚重的機械帽。

……莫妮卡腳下不時會被絆住。

「可是……」

「所以才說這裏很冷。所謂費倫的『棘』林，可不是憑空得名的。」

「那還用說。」

「哦——對了華宮，可以讓我摸一下耳朵嗎？啊，真的好暖和。」

「你們看？這樣瞭解了吧？」

衆人在沒有道路的廣大平原上前進，一邊戒備著周遭的狀況。隊伍的順序爲莫妮卡、威爾、第三個是華宮以及最後的榭爾提斯。這樣的隊形，在平時的訓練中可說是再普通不過——

『雪狼和冰鳥，是這個平原上常見的兩種害獸。不僅襲擊人類，似乎還會盯上人類所攜帶的食物呢。請多加小心。』

這是第一次來到生態保育區的緊張感，再加上大量消耗體力的嚴寒地帶所導致。不僅如此，這裏只是進入費倫的棘林之前的平原。進入森林後，還有更嚴酷的巡邏任務在等著。

「就是和手套一起給你的保溫毛線內褲……」

「被偷襲就麻煩了呢。多留意一下週遭的動靜好了。」

伸出的手只抓住空氣。

「……等……等一下……這……這是在整人……吧……」

輕聲的宣言，透入房內的空氣之中。

「……話說回來，這麼冷的天氣會消耗不少熱量呢。才走沒幾步就用掉大部分的體力，肚子似乎也會餓得很快。」

「…………啊。」

華宮詫異地望著腳下。對此，榭爾提斯伸手指向隊伍的行進方向。不同於此處僅覆蓋著一層薄冰，對面是如假包換的冰雪世界。

華宮指著被溫暖毛髮覆蓋的耳朵，臉上露出微笑。

「再走一段路就會看到了。」

「真是的，到底怎麼了？明明昨天收下時還那麼高興。」

「這……這個……咳咳，總之我們出發吧。」

「我要……變得更強。」

「手套是使用會吸收溼氣併發熱的纖維製成。對了，莫妮卡，昨天給你的那個也穿上了嗎？一樣很暖和哦。」

才踏出車外一步，嘴脣凍成紫色的威爾立刻折回車內。想實驗一下不穿儀禮服會有多冷，其結果便是如此。

——呼出的熱氣，直接在空中化爲藍色的冰粒。

莫妮卡急忙摀住華宮的嘴巴。

「……可惡，好歹先說一聲啊。」

她累得將揹包直接丟在地上，選擇最近的一棵針葉樹靠著背部。

「哈！無聊透頂。不過是戴上那種玩意兒，我怎麼可能——」

「喵？」

「～～～～唔唔唔！」

華宮發出撒嬌般的貓叫，威爾聽了頓時臉色大變，整個人向後退去。

「哼哼，看來好像非常有效呢。」

「……唔！可惡……只是聲音和外表看起來有點相似罷了…………！」

「快點快點，你心愛的小貓正餓著肚子哦。趕快把巧克力和棉花糖交出來喵。」

剛纔向上仰望的可愛眼神已經消失，頭戴貓耳髮箍的華宮目光兇惡地逼近威爾。

「你……你這混帳……太卑鄙了……」

「喵？」

「～～～～唔唔！」

在遠處眺望著這一切——

「……大家好像都不怎麼緊張呢。」

榭爾提斯拿起飲料瓶飲用，有些沮喪地說道。

『是嗎？像這樣和樂融融的不是很好？』

「是這樣嗎？」

……也罷。這麼有精神的話，途中應該不至於累垮纔對。

「喂，有個問題。」

被奪去巧克力和棉花糖的威爾一臉不悅地走來，手中還拿著一張放大列印的地圖。

「線路真的就跟上面一樣吧？」

喃喃自語的威爾轉過身去。

巨大的針葉樹林像火柴棒一般被輕易推倒，地面的積雪被挖起，露出茶色的地表。

「……麻煩死了。」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巨大物體爬行過的痕跡。

華宮加快腳步追上威爾。聽完華宮的傳話後，威爾同樣走到莫妮卡身旁說了幾句——

「……咦？」

「……這種東西，教官根本沒提醒過。」

「……啊，不，沒什麼。麻煩你了。」

前方數百公尺範圍的積雪消失，露出下方赤裸裸的地表。若是會產生高熱的魔笛，的確可以讓大量的積雪消失，不過——

說到這裏，華宮忽然閉上嘴巴。

「……像這樣子……果然很累呢。」

……不是魔笛。這種手法看上去更加粗暴。

部隊長點頭同意。彷佛在提醒休息時間的結束，她將揹包扛起————剎那間，整個纖瘦的身軀往一旁大大傾斜。

當然，有時也會經過樹木叢生地帶的正下方。

「好啦，現在怎麼辦，主將？要在這裏慢慢休息嗎？」

『似乎不是幽幻種呢。』

華宮觸碰機械珠，其表面隨即呈現立體影像。

搶在榭爾提斯伸出手前，剛好站在一旁的威爾早已經扶住她的身體。

「莫妮卡？」

「……包括樹木和地面，好像都被啃食過的感覺呢。你們看，樹幹上方就彷佛被咬掉一半，整個不見了。」

衆人小心翼翼地通過滿是積雪的針葉樹林叢生地帶，就在前方可以看見陽光直接照射的開闊場所時——

「誰叫你纔剛休息完，又是氣喘吁吁的。那個裝了通信機的揹包最重，就跟我的交換。」

「嗯，也就是說，必須留意更有可能出現的敵人嗎。北極棕熊比水龍更容易碰上，而幽幻種又比北極棕熊更需要注意。莫妮卡，你身爲部隊長怎麼看？」

「不。」

「榭爾提斯，你當時有沒有特別提高警戒之類的措施？」

「……我非常同意。」

「平原還不要緊，森林裏都是那些野獸走的路，我們進去真的沒問題？」

「喂，是什麼東西？別賣關子了。」

四人一列。每人的距離按平時爲兩公尺，如今則拉長爲三公尺。

「！」

——這種反應太不尋常了。

拉住準備跟上去的青年，榭爾提斯說道：

「該不會是魔笛吧。」

「最壞的情況，就看落雪砸下時能夠以多快的速度救援。」

「不清楚。實際上又是如何呢。」

目睹眼前的光景，他懊惱地咬住臉頰內側。

榭爾提斯立刻拋棄揹包，手握雙劍劍柄跑了過去。

走在前頭的莫妮卡忽然叫出聲音，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是……？」

換上威爾的行李，步伐變得輕盈許多的少女帶頭開始出發。

「畢竟光重量就喫不消了。」

『這是——』

華宮意有所指地回頭。

「好啦，主將，還有什麼意見嗎？」

一隻有著藍色鱗片的巨龍。但翅膀已經退化，取而代之的是軀幹上如巨木般沉重的四肢。

「————」

「啊，威爾！」

華宮的低喃，並沒有獲得任何回應。每個人的腦中都頓時閃過「那個」的身影，卻遲遲不願開口挑明。

「難道是……剛剛提到的幻獸……」

「唔！」

少女還來不及回答，威爾便直接動手搶過揹包，然後遞出原本背在自己身上的行李。

樹幹上的傷痕還很新。並非一個月前或是一週前，而是發生在這幾天，或者更有可能是數個小時之前。

﹡

「我當時只是接獲幽幻種逃來這裏的情報。之後就是組織討伐隊，並沒有將什麼水龍的事情放在心上。」

背著揹包，整個人彎成弓字形的華宮說道。

「真是的。好了，那個揹包給我。」

「應……應該可以。」

「……謝謝你。我正有同樣的打算。」

「跟這座森林一樣。」

體積無比龐大的「某物」穿過積雪的森林，並大肆破壞的痕跡。

拖住腳步的積雪，以及不容衆人深呼吸的嚴寒空氣。在大腦得不到充分氧氣的情況下，持續勞動身體。就連相當習慣寒冷的華宮都這麼累，莫妮卡和威爾兩人就可想而知了。

『沒錯沒錯！我也會一邊確認，所以不用擔心哦。眼前這座森林就是費倫的棘林，只要沿著開闢出來的小徑一路前進，應該就能抵達小屋。』

「咦？」

『她說了解了。』

「整個都凍住了。就好像躲起來冬眠，根本不見蹤影。」

……就連那些倒下的樹木，也感覺不出魔笛特有的腐蝕作用。

「……嗚！」

這位隊友回過頭，拋出這麼一句話。那異常平靜卻又充滿緊張的語氣，很難想像是出自威爾的口中。

「莫妮卡？怎麼了！」

「我也這麼認爲。是更粗暴龐大的某種生物。而且還是最近留下的痕跡。」

「就朝這個方向加強戒備吧。換成熟悉的敵人，我也比較好擬定戰略。」

走到地表暴露的地點，榭爾提斯在堪稱大地傷痕的凹陷部分伸出手指摸了摸。

「……抱……抱歉。」

「既然指著前方，應該是再往前一段路才休息的意思吧。你撐得住嗎，華宮？」

「重點就在這裏。我也好奇調查了一下，結果發現費倫的棘林似乎和平原上的生態系統完全不一樣。」

莫妮卡緩緩後退，榭爾提斯與其互換位置，一舉來到隊伍的最前列——

啪……劈啪…………

「我……今天第一次覺得，就這樣一輩子當候補生也不錯……呼……呼……明明都那麼習慣走在雪地上了。」

這些話……究竟該怎麼回答纔好…………榭爾提斯只能默默地背起行李。

「另外，儘管在費倫的棘林內幾乎未曾有過目擊報告————」

隊伍前頭和最後方的距離將近有十公尺，很難觀察莫妮卡的狀況如何。走在不知何時會遇上大型肉食獸的獸徑前頭，還要頂著風雪持續前進，累積的疲勞應該相當驚人。

刷——在充斥雪地行走聲的樹海里，榭爾提斯呼出一口氣來。地圖上標示的道路已經被積雪完全覆蓋。對照標高圖及周邊圖後，衆人好不容易纔找到開闊一點的地方強行通過。

背後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響。

「畢竟過去只有正護士或煉護士的選拔隊纔會被派來這裏。」

「嗯？」

「華宮，你轉告一下莫妮卡，建議她多休息吧。」

「伴隨暴風雪一併出現，又一併消失的幻獸『水龍』……它脫皮的痕跡，最初正是在費倫的棘林被人發現的。」

「別說了。」

若有水龍的情報，自己應該會記憶深刻纔是，但事實上卻毫無印象。從這點來看，當初參加煉護士的巡邏任務時，或許還未掌握水龍的消息。

將飄浮的機械珠叫來，華宮繼續說了下去：

用力捏著手中的地圖，威爾嘆氣道，

重新背好深深勒住肩膀的揹包，華宮稍微加快了腳步。

「……該怎麼說，幾乎沒有什麼印象吧。」

……之後就只能祈禱不要真的出意外。

『是樹上掉落的積雪呢。華宮剛纔說得沒錯，站在針葉樹林下太危險了。』

……這種距離下，應該不至於所有人一起被落雪擊中。

「是的。畢竟只是發現脫下的外皮而已。從幾乎完整的外皮大小推斷，全長有十公尺左右吧。在那之後，就不曾再發現過實體，甚至是腳印或脫皮的痕跡了。」

「是跑到別的地方去了？」

「嘖，這麼說來，大家都要走在雪地裏了。」

其中最大的特徵，便是由三顆蛇頭構成的頭部。

「共通的生物只有雪狼一種。其他還有會散佈有害孢子的冰茸，以及全身長四公尺，以兇暴著名的北極棕熊。特別是北極棕熊，會攻擊所有看上的獵物哦。」

「喲咻。」

莫妮卡表情茫然地念道。相較之下，操作機械珠的華宮仍平靜地點點頭：

「就是這個哦。」

莫妮卡默默舉起手來，然後指著一行人的前方。

「……遇到這種事情，整個人都忘記疲勞了。」

莫妮卡向威爾聳聳肩膀，這麼苦笑道。

「大概再兩個小時就能抵達據點。我們一路上可以放慢腳步。至於現場照片就發回司令部，等待教官他們的判斷。」

「我沒意見。」

華宮舉手，榭爾提斯與威爾互看一眼後也點頭同意。

「就這麼決定了。我們走吧。」

說畢，莫妮卡立刻轉身。然而，其轉換態度之迅速，反而透露出一絲的不自然……

……莫妮卡？

……她的臉色看上去似乎很差。

「伊莉斯，幫我留意一下莫妮卡的狀況。我這邊也會多加註意的。」

『嗯？』

「……看她似乎很勉強自己的樣子。」

按捺住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榭爾提斯動身追上前方的三人。

不久，當純白的雪原染上夕陽色時——

『哇啊，好顯眼的建築物！』

面對這棟漆成亮橘色的三層樓圓柱形建築，機械水晶首先出聲歡呼。

「在積雪覆蓋的針葉樹林中，視野非常惡劣。這種做法就和攀登雪山的登山者使用橘色帳棚一樣的道理吧。」

「總之先進去看看。裏面應該有上一批巡邏班留下的資料。」

榭爾提斯在入口出示員章，解除門鎖。

打開的瞬間，門後的照明自動亮起，走道深處的空調也發出運轉聲。

「莫妮卡，我送你上去吧。這樣走樓梯很危險。」

「抱歉，我來晚了。」

「喂，主將。要休息、報告還是巡邏，趕快決定一下吧。」

『看你的樣子，大概都沒睡吧。』

……當初願意和我參加雙人組戰鬥的，也是莫妮卡。

少女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好吧。」

「真的是用小屋裏的儲備糧食做的？」

「……華宮……抱歉，輪到我值夜時……麻煩叫我起來。」

就在這時，通往二樓的樓梯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終於來了嗎。慢死了——餐點都快冷掉啦。」

烤成金黃色的厚片土司塗上奶油，依個人喜好還可添加蜂蜜。

「怎麼可能沒問題——」

——白色的霧氣。

『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如果只是有些不舒服，喫完飯睡一覺後就會恢復了。』

「不，不用了……我一個人沒問題。」

「做什麼？」

不僅是優米。當初討伐S向量第八類時與荷恩一起前往大鹽湖，在那裏遇見了和她十分親暱的後輩。具備原是競爭對手的巫女見習生也願意敞開心胸的聰穎，以及爲他人著想的關懷。這便是莫妮卡這名少女。

一旦莫妮卡回答「這是部隊長的命令」或「不關你的事」，自己或許會忍不住出言反駁她。但在這樣的覺悟下，得到的卻是一句「謝謝你」，已經讓人無心再多說了。

「……你這傢伙——別一直拉我的袖子啊。」

「要巡視內部的話，讓我來就行了。莫妮卡你……剛纔看起來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在這裏和大家一起休息……」

「對……對不起……可是……我真的沒問題。請你們不要管我。」

「啊……嗯嗯。那麼你們三人就在這裏休息，我去看看建築物的內部。」

「莫妮卡的身體狀況的確很讓人擔心呢。」

「不過——」

「哼，有照明和暖氣，還挺不錯的嘛。不過沒牽電線是怎麼做到的？」

「…………」

「……真慢。」

向天結宮做完定期回報後，莫妮卡表示要在晚餐前整理一下紀錄，但突然就沒了音訊。

「喂？幹嘛一直站著，趕快入座。」

「等等，莫妮卡。」

狂風吹進費倫的棘林，發出近似野獸吼叫的聲響。

圍裙打扮的威爾不禁皺眉。

昏暗的房間裏，響起機械水晶的低語。

她抓住扶手，一步步走上樓梯。衆人都默不作聲，只能眼睜睜看著莫妮卡的背影消失在二樓的房間裏。

「……沒問題的。」

甚至就連華宮，早已經手握刀叉趴在桌上待命了。

呼嗚嗚嗚嗚嗚……呼呼……呼嗚嗚嗚。

「……華宮。」

「……疲勞這種東西，往往會在夜裏一口氣爆發。」

將脫下的圍巾和手套擺在桌上，一身輕裝的莫妮卡往樓梯方向走去。

伸出的手撲了個空。就是這種感覺。

不待回應，威爾便往莫妮卡的反方向走去。

「……嗯。」

「喂，主將？我看你臉色真的很糟啊。」

「好好，我知道了。」

3

他戴上微微閃動的機械水晶，呼出一口氣來。

「是啊。」

『哇哇，真的是莫妮卡前輩！真不敢相信，居然會在這種地方見面！』

「既然你坐不住，就過來幫我準備晚餐吧。走囉。」

……我想說些什麼，她自然輕易就能猜到。

『莫妮卡前輩？是莫妮卡前輩吧！是……是我！我是碧雅！』

使勁喊出的聲音是那麼微弱，咆哮聽來彷佛哭聲——就是這麼樣的一種吶喊。

點心則是使用了大量水果乾的巧克力蛋糕，再擠上一團生奶油。

「…………」

叫聲撼動整個小屋。

榭爾提斯目送著華宮離去，絲毫未察覺自己正緊咬著嘴脣。

「我……只是覺得有點發冷…………剛纔喫過感冒藥了…………再小睡一下……應該……就可以痊癒。」

「…………啊……」

……只有躺在牀上翻身時纔會造成。

「這裏是會議空間嗎？」

「是她自願的，說得再多也只會吵架。」

低著頭，垂下瀏海的莫妮卡。保持站立姿勢的她，雙腿不斷顫抖著——

「…………這是什麼？」

『榭爾提斯，起牀了。凌晨一點五十分，距離兩點換班還有十分鐘。』

她搖搖晃晃地轉過身去。上下抖動的膝蓋及大幅弓曲的背部，或許是呼吸不順導致的症狀，怎麼看也無法獨自爬上樓梯。

加了海藻及香菇的健康沙拉，並淋上特製的生薑醬汁。

「騙人！這樣不行哦。你的狀況怎麼看都不好，臉色也很蒼白，萬一上樓時踩空就糟了。」

爬出緊緊裹住身體的厚毛毯，榭爾提斯從牀上跳下，舒展全身。

『碧雅……碧雅娜利斯·希莉？』

『榭爾提斯。』

威爾用幾乎細不可聞的音量說道。

「我只負責切菜而已。」

「應該是使用了蓄電池。另外，屋頂大概也裝有太陽能電池吧。可能還利用這裏的狂風進行風力發電，作爲備用的電力來源。」

「我說了沒問題！」

「你這傢伙不是也幫忙了？」

……站著或是坐著都不至於產生那樣的皺痕。

面對滿桌可媲美餐廳的豐盛菜餚，榭爾提斯不禁嘆息道。

扛著揹包的威爾盤起雙手：

﹡

「怎麼啦，我們那個主將還沒好嗎？」

利用原先就有的低筋麪粉加上當作戰備糧食的巧克力，製成了巧克力蛋糕。而水果乾本來也打算直接食用，根本不曾想到要充當蛋糕的材料。至於沙拉的醬汁也有儲備，但爲了在冷天裏暖暖身子，便使用生薑從無到有生出一道力作。

莫妮卡低頭致歉。她依舊穿著儀禮服，但榭爾提斯卻發現上面有著不自然的細小皺摺。

華宮帶著機械珠，追上莫妮卡的腳步。

是剛纔小睡了一下嗎？若是如此，理應會換上睡衣或者休閒服纔是。莫非已經累得沒有力氣更衣了？

櫻花色長髮的少女並未回頭。

事先放在冷凍包裝裏，新鮮的鮭魚奶油濃湯。

……從巫女見習生時代，莫妮卡就對這種事情相當敏銳。

望著入口處的電錶，華宮即刻回答。

此處似乎就相當於整個建築物的主樓層。中央處擺放一張桌子，牆上嵌入巨大的螢幕，就連摺疊椅也整齊地靠在房間角落。

彷佛每說出一個字都痛苦萬分，其表情顯得相當難受。

……不過，也對。

「不然我去看看好了。」

「榭爾提斯……我……肚子太餓，胃都開始痛了。」

「……我……我想連盤子都一起喫下去了。莫妮卡……快點。」

「可是——」

「我知道你很擔心我。謝謝你，我沒事的。」

穿過走道，立刻是一個寬廣的房間。

對著那背影，榭爾提斯發出今天不知是第幾次的呼喚。

「電池的電量幾乎全滿呢。太好了。浪費電力雖然不好，但至少可以用電磁爐做一些熱呼呼的食物。怎麼樣？這裏好像可以煮飯哦？」

「隨她去吧。」

「這是部隊長的工作。」

「嗯？喂，怎麼回事？不要發呆啊。」

「……對不起…………那個，我沒有食慾。請你們用完餐後完後把我的份放在冰箱裏。」

空調完全啓動的小屋內，仍舊無法擺脫寒冷。這種深夜，實在令人不敢想像外頭有多冷。

『最好帶一件防寒衣過去哦。』

「我知道。」

圍上配發的白色圍巾，將手套塞進口袋後，榭爾提斯來到房間外，循著微弱的緊急照明燈在黑漆漆的走道上一路前進。

颼……

「外面風好大。」

『風雪交加呢。明天巡邏前必須幫小屋剷雪了。』

「希望窗戶不要被吹破就好。」

煉護士時期被派來此地時，窗戶破洞吹進來的冷風差點將自己凍死。這段記憶依然猶新。

「華宮，玻璃窗都還好吧？」

「……要是破掉，我早就大聲呼救了。」

一樓，主樓層裏。

在中央處，一名緊緊裹著外套的少女回頭。她的嘴脣凍成紫色，兩手捧著的大馬克杯也早已冷掉，看不出一絲的熱氣。

「呼——總算熬到換班的時候。」

「辛苦了。」

拉過華宮身旁的椅子，榭爾提斯坐了下來。

「有交接事項嗎？」

「基本上沒有。我好幾次把風聲聽成野獸在叫，不斷起來查看……結果根本不是什麼害獸。除此之外就是對抗寒冷了。建議你準備一下熱牛奶或是熱茶。」

「嗯，我會泡一堆茶來提神的。」

生態保育區的巡邏任務，最困難的時段就在於深夜。

從椅子上站起，轉過身去，赫然見到身穿睡衣的櫻花色————

「當初沒有告訴你和威爾，於是造成現在的局面……你會覺得難過也是理所當然的。」

「接下來的四個小時，全部交給你負責沒問題嗎？莫妮卡的那兩小時，我想應該由我們三人平均分擔纔對。」

「————」

「你……你這個人，就是太過善良了。」

樓梯傳來有人下樓的聲響。

「莫妮卡的狀況一直都很差嗎？」

……明知危險，依然要前往營救。或者——

少女低著頭，緊咬嘴脣。

面對華宮投來的視線，他以微笑回應。

「莫妮卡！」

「把手借我一下。」

「當作欠一次人情吧。哪天中午請喫一頓大餐就算扯平。」

「……我知道了。」

莫妮卡驚慌失措，發燙的臉更是通紅。但她不僅沒有放開手，反而主動握住——

「握手。莫妮卡，你握握看我的手。」

少女一臉正經地搖搖頭。

『你在想春蕾的事？』

帶著機械珠，華宮轉過身去。注視著對方放輕腳步走上二樓————榭爾提斯獨自一人坐在寂靜的空間裏。

「現在，我已經沒有任何可以說出來的祕密了。墜入穢歌之庭、身懷魔笛，以及與優米之間的關係，都被伊格尼德暴露得一清二楚……正如莫妮卡你所說，沒有一個祕密是我親口告訴你的。」

「無論是穢歌之庭或魔笛的事情，只要你肯說出來，我都會一起幫你想辦法的……我是那麼不值得信任的女人嗎？同在一個部隊裏……同樣都是隊友這個理由，難道還不夠嗎？」

接著，她還一併透露身受重傷的雷奧被順利營救一事。

「……說得也是。既然如此，我似乎也不用操心了。」

「不，我很明白……事到如今，你不可能還剩下什麼祕密剛好可以向我透露。」

「與其說愧疚，其實我努力不朝這個方面去想。當然，我很希望和莫妮卡說話，但如果在這之前就被壓力擊垮，那就毫無意義了。」

「——莫妮卡？」

一手抱著脫下的機械帽，正準備走過榭爾提斯身旁時——

「我以前來過這裏，已經很習慣了…………這麼說你肯相信嗎？」

「需要整壺都拿去嗎？」

「……」

表情像哭又像笑。

……而且，尤美黛教官也說了，這次的任務是最後的機會。

「……是嗎。」

莫妮卡答應得出奇爽快，踩著踉蹌的步伐走上前來。她拿起桌上的茶壺倒出熱水，然後整杯一飲而盡。

「嗯。」

「…………這個……是啊，我一直想向你道歉。」

「…………」

「我……我……根本不想以這種方式知道你的祕密。」

「我無法討厭你們。無論是現在，或是從今以後。正因爲如此，我才更加痛苦……明明是這麼喜歡你和優米，我卻得不到你們任何一方的信任，害怕以後也會像這樣被同伴排除在外。」

『大概會暫時先觀望吧。畢竟在千年獅的幫助下，依然無法攻破那個要塞。就算是梅玫兒，也需要一些時間來做出結論。』

做好被拒絕的心理準備，榭爾提斯指著裝有熱開水的茶壺。雖然比剛裝入時冷了一些，但還冒著些許的熱氣。

「你對莫妮卡……雖然還不到罪惡感的程度，但多少感到自己必須負起責任。這點誰都看得出來。」

「哎呀，真想不到。我還以爲你會遲疑一下的。」

……既然春蕾被抓，恐怕目前就在那座浮游島上了。

「從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的八個小時，以四個人分配就是每人兩小時，但你卻主動要替身體不舒服的莫妮卡值夜共計四小時。就是因爲這個理由吧？」

掙脫抱住自己的手臂，少女整個人站起。那對大大的眼眸，如寶石般帶著閃亮的淚水。

「——或許吧。」

「那又怎麼樣！突……突然就握住女孩子的手，根本不像你的作風！」

「如果覺得會被我的魔笛污染，之後要怎麼淨化都無所謂。不過希望你能確定一點。那就是……我和你可以彼此觸碰。」

「……不，如果僅僅是這樣，我頂多只會討厭你而已。但是包括你和優米在內，我真的都很喜歡你們。」

『你拜託傳話的那個尼絲卡西亞，我會去問問。現在你必須將全部精神放在巡邏任務上……別忘了，這個任務是爲了製造將你逐出塔內的藉口。千萬不要出紕漏了。』

「咦？等……等一下！這麼突然做什麼……」

「……啊…………」

若是在這裏屈服於壓力，就完全正中空白（伊格尼德）的下懷。包括在天結宮努力試圖解救自己的優米和艾莉亞等人，她們的努力也會化爲泡影。

會撞到地上的。在腦中這麼理解之前，榭爾提斯已經繞到莫妮卡的正面將她抱住。

在出發前，自己曾拜託尤美黛教官提醒春蕾和優米。對方當時罕見地皺起眉頭，面帶苦色地這麼告知。

少女不住哽咽。

……能否讓瀕臨崩潰的莫妮卡振作起來，就全看這次了。

……咚……咚。

彷佛要打破長久的寂靜那樣，榭爾提斯抬起臉來。

然而，低著頭的她卻冒出一句話——

隊員大部分都已經入睡，無人知道何時會出現害獸或幽幻種。這時候採取應對措施的速度，將會決定整個部隊的命運。

——春蕾大人，正是被你口中所說的異篇卿抓走的。

「————」

「華宮？忘記拿東西了嗎？」

「咦。．」

聲音逐漸變得微弱、沙啞。

在空氣也凍結的無聲世界裏，榭爾提斯手捧冒熱氣的馬克杯，開始集中精神。這麼做是爲了感應害獸接近的氣息，以及幽幻種令人心生寒意的特有預兆。

「如果你能親口說出來，而優米也能告訴我你們之間的關係……我也就不會這麼痛苦了……就算當天再怎麼難過，也不至於耿耿於懷。」

愣住的莫妮卡，手被榭爾提斯抓起，然後輕輕握住。

「我不會給大家添麻煩的……話是這麼說，這幾天已經很麻煩你們了。」

沒錯，沒有其他可以透露的祕密。口頭所能傳達的祕密全被伊格尼德奪去。所以——

『……情報真是錯綜複雜。』

「我……我真的……很想幫助你。可是……爲什麼就是不肯告訴我！」

「……真的可以嗎？」

莫妮卡用手指拭去溢出的眼淚。

將平時綁在身後的頭髮解開的少女。溼潤髮熱的眼神、紅通的臉頰，以及因寒冷而微微顫抖的雙肩，看上去都一目瞭然。

「……那個，你不要緊吧？」

「……莫妮卡。」

「——不。」

「啊——」

「光喝水太冰了。熱開水比較容易入口，而且也能暖暖身子。」

「啊……我…………我只是…………下來喝水的。」

「………………………………………」

即便擔心春蕾的安危，被高層拘捕的自己卻根本無力幫忙。如今只能按照尤美黛教官所說，確實地完成這個任務。在幾近拷問的監視之下，絕對不可以放過哪怕是億分之一逆轉局勢的可能性…………

「你對優米也是這麼好嗎？」

手肘抵在桌面，榭爾提斯茫然地望向天花板。

寂靜。

……這正是你的目的吧？

少女忽然停下腳步。

「那我就不客氣了。」

流出的淚水自臉頰滴落，在地面化爲一灘積水，但悲傷的吶喊仍未停止。

……對吧，伊格尼德。

說著，就要再次拿起茶壺時，她的身體忽然開始傾斜。

「——那就喝這個吧。」

「……再一杯就好。我帶回房間裏。」

無計可施——華宮這麼聳了聳肩膀。

「我懷疑和精神不濟有關。她好像一直因爲你的事情而睡不著。像這次的身體不適，或許是在這種狀態下不小心著涼所致。不過這只是猜測，你並沒有必要感到愧疚哦。」

「是到六點對吧。華宮你等一下就先去休息。」

「……算一部分吧。」

「什麼事？」

「嗯……還有其他事情。」

「不知道。你可能也從尤美黛教官那裏聽說了，她之前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肯出來。」

「完全不信。」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告訴我！」

「我已經告訴你囉。」

「……咦？」

「我和優米最後一個祕密。我被天結宮的高層視爲危險人物的最大原因。」

輕輕放開手，榭爾提斯帶著些許苦笑的表情這麼告知。

「莫妮卡，你剛纔問我是不是『對優米也這麼好』吧？」

「那……那是我一時衝動……」

「我沒有。現在的我完全做不到。無論是這樣子握手，或是像剛纔倒下時抱住你那樣。」

「……爲什麼？」

無法理解——莫妮卡一臉詫異，抬起眼睛來。

「很不可思議嗎？」

「因爲那個異篇卿說過……你和優米已經認識很久了不是嗎？在遇見我之前，你們彼此就像一對戀人那樣吧？」

「嗯，我們是認識十年的青梅竹馬。」

「那麼——」

『莫妮卡，請仔細想想。你應該聽得懂纔對哦。』

閃著微弱的紅光，原先沉默的機械水晶平靜地說道。口吻就像一名母親教誨孩子那樣。

『相互排斥的魔笛和沁力。過於強大的沁力和魔笛彼此接觸時，所產生的極罕見物理現象。就算不曾親眼見過，多少也有點印象吧。』

「……你是說艾爾貝特共鳴？那的確是很罕見的現象。因爲從沒想過會在現實中發生，所以就不去研究了。教科書的角落也只記載寥寥幾句作爲參……考……」

聲音逐漸走調，少女的雙眼也隨之瞪大。

「難道你——」

「————」

「……………………嗚……………………」

「雖然並不能成爲信任你的直接證據……但我還是選擇說了。告訴你我三年前被逐出天結宮的主要原因。」

「……很痛嗎？」

『全身流了好多汗。大概是整個人突然放鬆下來，使得極度衰弱的身體昏厥過去。趕快送她回寢室裏。』

「上面寫著，無論多麼強大的人類或幽幻種，都無法抵抗這種現象。排斥反應會迸出火花，燒灼雙方，對於人類或幽幻種都相當危險。」

少女沉默不語。

「…………」

「莫妮卡！」

一樓，連接主樓層的走道陰暗處，有個屏住呼吸盤起雙手的人影。站在樓下觀察二樓的狀況好一會後，他轉身走向走道的深處。

懷中的少女，身體異常柔軟、輕盈。

無言的回答。

沒有回應。彷佛要甩起櫻花色的長髮，她的雙腳彎曲，緩緩地往堅硬的地板下墜。

在此同時，她的身體開始滑落。

眼眸深處浮現搖曳的感情，莫妮卡抬頭望向昏暗的天花板。

沉著臉喃喃自語，威爾加快腳步返回自己的寢室。

「我……從來就沒見過艾爾貝特共鳴。就像剛纔說的，那對我而言只是存在於教科書一角的知識罷了。」

「是啊。」

她只是望著自己的右手——剛纔雙方彼此觸碰的部分。

「很痛。不過更有甚的，是那種苦不堪言的滋味。」

「每個傢伙都一樣……可惡，老是給我製造麻煩。」

「簡直看不下去。」

「我知道。」

「這樣一來，我和優米就真的再也沒有祕密瞞著你了。」

——在抱著莫妮卡的少年上樓後。

「…………我…………」

「…………」

榭爾提斯僅僅點了一次頭。

「……你真的試圖抵抗了？就連你和巫女都無法抗衡嗎？」

「……是嗎。」

抱起閉著雙眼緊閉呼吸短促的莫妮卡，榭爾提斯跑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呼出的氣息中，挾帶情緒的是憤怒，抑或是——

「真的嗎？莫非就發生在你和優米之間？」

愈是接近，相斥力就愈強的世界法則。唯獨這件事，和兩年前相比從未改變……包括現在，就算因此而被逐出塔內也不足爲奇。

面對莫妮卡的問題，榭爾提斯選擇沉默，然後重重呼出一口氣來。

「嗯。」

「我和優米都曾想過要將一切說出來，並不是有意要繞開你和威爾的。唯獨這點，希望你能相信我。」

艾爾貝特共鳴。

「莫妮卡？聽得見嗎，莫妮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