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空白洗禮

終章「空白洗禮」

《冰結鏡界的伊甸》 · 細音啓 · 2.2萬 字

1

天結宮兩百八十七層。

「……………………怎麼會……」

這幅光景,優米完全不知該如何形容。

透過遠視傳來的自然區景象。所看到的一切是千真萬確,自己卻無法立刻接受這樣的事實。

…………雷奧……

………………戰…………敗…………

這個瞬間,傳來的影像忽然變得不清晰。

『啊————啊……啊啊啊…………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春蕾?」

坐在一旁的春蕾睜開眼,淒厲地大叫。

「春蕾,春蕾你冷靜點!春蕾?」

優米抱住少女的肩膀,但其全身就如鐵塊般毫無反應。睜大的雙眼不停流出淚水,濡溼法衣。喉嚨嘶啞,聲音完全走調。儘管如此,黑髮巫女的嘶喊仍不見停止的跡象。

『優米。』

「梅玫兒!」

『到底怎麼了,優米?春蕾會這麼大叫很不尋常吧。』

「咦,這麼說,莫非——」

春蕾的聲音,並非只有我聽得到?是陷入瘋狂狀態後,念話的範圍一口氣擴大了嗎?

『爛也聽到了。恐怕整個塔內都聽見春蕾的叫聲了。趕快報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咦,這個……」

可是,該如何說明纔好?浮游島上的雷奧忽然出現在浮游大陸,然後和一名外表相似的對手交戰……

她動作誇張地嘆氣道。

這種傷勢下,對方不可能讓自己靠近。再加上銀之王是手槍,並不適合遠距離射擊。

「…………!」

「討厭~~啊,不,荷恩等一下!你看,是自己人!」

「命令正在巡邏自然區的部隊,派遣最接近雷奧位置的部隊過去。所以告訴我,雷奧在哪裏戰鬥?」

——被發現了?

『浮游大陸的哪裏?』

「……應該是。」

「就說是自己人了,真是拿你沒辦法。」

爲何只有雷奧出現在浮游大陸?說不定,榭爾提斯或荷恩也從浮游島回來了。

若真要狙擊的話——

沒錯,重點在於此。

——怎麼可能?跑去哪裏了?

「…………」

但卻想不起來。

「……太好了。謝謝你,梅玫兒。」

舉着灰色步槍的瘦軀男子,其身影完全不見蹤跡。

側面的茂林中,忽然出現不正常的晃動。

「……你真的是伊絲塔本人?」

「必須趕在雷奧漂到生態保育區之前展開營救——爛,你聽得見嗎?發出命令,搜索未央溪谷的懸崖下方一帶。包括會遠視的術者在內,派遣醫療隊、戰鬥部隊和通信隊各四個小隊。動作快。」

……呼吸……好難受。

這女人的任務,應該是在塔內待命纔對。如今爲何會來到浮游島,又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靠在沙發上的春蕾喃喃念道。

「咦咦?怎麼突然懷疑起來了?」

望着貫穿左腹部的子彈傷口,荷恩不快地吸了一口氣。

即便是鈍色,想必也難以將它們一一擊落吧。

從背面偷襲,應該是絕對有利的局面,對手不可能會放棄這樣的好機會。毫無動作,這反而加深了氣氛的詭異,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慢慢在林中擴散開來……

……這未免太突然了。

「…………不。」

「現在你能做的,就是儘快派遣救援隊過去。」

……這個傷勢真麻煩。

「知道這些就很夠了。春蕾,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在那裏嗎!」

『瀑布?在浮游島?』

「換個話題。那麼,其餘成員的狀況還是不明?」

這個聲音,我究竟在哪裏聽過呢?

「那麼,可以告訴我詳情了嗎?」

帶着兩敗俱傷的心理準備,槍口的盡頭處——

「嗚!」

具有瀑布地形的巨大浮游島並不多。在這種情況下,巫女第二位立刻察覺到其中的矛盾。

「————不然就來試一試吧?」

『歸根究柢……穢歌之庭…………事實本身完全……扭曲…………罷了。你……三年……發生什麼…………』

念話消失,梅玫兒的聲音直接從一旁傳來。房間門橫向滑動,一名外表亮麗的高挑巫女快步走進了客廳。

並非念話。這是……來自塔內的擴音器?

「………………」

「出現在浮游大陸的原因……我不清楚。就好像突然出現一樣。」

「不對,不是從塔內發出的。這種雜訊聽起來……應該是遠端通訊。來自浮游大陸上的某個偏遠地帶。」

『說結論就好。究竟是誰出了什麼事?』

——是榭爾提斯的聲音。

她用雙手托住春蕾的臉頰,正面凝視她的眼睛。

泥土的氣味中夾雜些許的血腥味。

忍住劇痛,荷恩憑藉上半身的扭動轉過身體。保持腰部着地的姿勢,她僅靠肱部肌肉舉起槍來,對準了背後。

「…………我找找看。」

2

「說得也是——雖然很想叫你好好休息,但現在不得不這麼做了。首先用遠視搜索浮游大陸——」

『雖然很不情願,還是陪你玩玩持久戰吧。』

這叫逞強。帶着這樣的傷勢進行持久戰,純粹是自殺罷了。

拋開裝有消毒水的瓶子,荷恩再度握緊衝鋒槍。握力還在,唯一擔心的是,傷口的疼痛會影響瞄準,但此時也顧不了這麼多了。

「我只接獲遠視遭到干擾的報告。之後的事情。雷奧爲何出現在浮游大陸,到底是跟什麼人戰鬥?」

梅玫兒嘆氣的瞬間。

牽起春蕾的手,梅玫兒扶她站起﹒然後帶到沙發上。

『那…………跟我和優米…………有什麼關係……』

是擊敗鈍色,先返回飛空艇。

還是先失血過多而陷入昏迷。

這種感覺是什麼?和榭爾提斯一起出現的那個聲音……以男高音來說太過尖銳……

交抱起雙手,梅玫兒緊盯着擴音器。

胸口襲上一種壓迫感,優米倚靠着牆壁閉上眼睛。

緊閉的雙眼微微睜開。生長茂密的褐色大樹及褐色的大地。眼前吊掛着無數根怪異的藤蔓。

握着手中的衝鋒槍,荷恩望了一眼左腹固定帶上的銀色手槍。

「…………好了。」

「不知目的爲何,但似乎有人故意將對話內容傳到塔內的通信機。爲什麼要這麼做?」

超音速的子彈自然不用說,還有那射擊速度和準確度,簡直是槍的化身。

樹葉搖晃了幾下,一把超過成人身高的金屬槍首先映入眼簾。緊接着,某個耀眼金髮的女性探出頭來。

「辛苦你了。」

「對對。啊——好可怕,還以爲下一秒就要開槍了。」

「————」

「…………」

「對手是異篇卿嗎?」

茫然望着天花板的春蕾。梅玫兒對她伸出白皙的手——

現場瀰漫的空氣,瞬間變得冰冷起來。

……不過,當時也只能那麼說。

「是……是的!據春蕾說,原本在浮游島上的雷奧忽然出現在浮游大陸上,之後我們一直在關注戰鬥的情況……」

「雷奧並不是死了,對嗎?那種人不可能會死的。」

「……伊絲塔?」

東區的第八區域。

可能是未央溪谷的大瀑布。那裏的大河一直延伸至生態保育區內,水流大又湍急, 一若是放着不管就會被衝到遠處。

「…………東區……第八區域。有溪谷……瀑布……」

「榭爾提斯回來了?」

銀之王——擊出的同時,分裂成十二個小碎片特殊子彈。若是在極近的距離下發射,

「真正的伊絲塔不可能在這裏。如果留在塔內的是本人,你又是誰?」

低沉的男聲自正後方傳來。

「吞蕾,你聽好。我現在馬上派遣救援隊去找雷奧。」

「…………」

「……啊?」

「…………雷奧他……受了重傷,掉進瀑布裏了。」

……「鈍色」貝多瑪。

「……真厭惡我自己。」

「春蕾說是自然區的東區。」

「……不見了?」

能做的都做了。接下來只能相信雷奧,相信天結宮的營救部隊。

被鈍色的子彈打傷後,剛纔已用消毒水清洗過傷口,蓋上紗布再以繃帶纏繞好幾圈以止血……然而,繃帶上仍可見見到漸漸滲出的紅色痕跡。

若是不盡快消毒傷口並止血的話,即便在槍戰中勝過鈍色,之後力竭倒地也毫無意義。

「遠距離射擊。從我發現不了的遠距離發動狙擊……對嗎?」

好像有種十分熟悉的感覺。

「既然你認爲我不是伊絲塔,不妨在這裏打一場如何?你馬上就會知道的。」

「…………」

站在原地,全身散發無比威嚇感的槍使。正面凝視那充滿自信笑意的雙眸——

「……算了。」

荷恩輕呼一口氣,主動放下槍來。

「不愧是荷恩,果然一聽就懂。伊絲塔太高興了——」

「……那種古怪的個性,大概也沒有人模仿得來吧。」

面對扭動身體高聲歡呼的伊絲塔,荷恩這一次打從心底發出嘆息。

「麻煩簡單解釋一下。」

「伊絲塔在這裏的原因?嗯——說穿了,就是梅玫兒大人的指示。」

「巫女?」

怎麼可能?命令伊絲塔在塔內待命的,不正是梅玫兒嗎?

「要欺騙別人,就得先騙過自己人——就是這樣囉。」

說着,她隨手拋來一卷備用的繃帶。

「伊絲塔昨天先躲進飛空艇的貨艙裏。之所以不告訴大家,就是擔心塔內潛伏着第三機關的間諜。要是這麼做的話,就算真有間諜也不怕會曝光對吧?」

表面上留在塔內,其實卻偷偷跟在分遣隊的荷恩後方。

這項情報,只有這麼下令的巫女及伊絲塔本人才知曉,即便對方的情報員潛入也無從察覺。

「那麼,間諜在哪?」

「似乎我們是想太多了——不過,幸好這一趟沒有白來。」

露出孩童般的天真笑容,伊絲塔盯着荷恩的腹部。

空白(伊格尼德)的掌聲,響遍整個青草色的海原。

——啪啪啪。

吹拂綠色大地的薰風。

頂着罕見的無奈表情,她這麼解釋道。

心想出招的瞬間,對方即原原本本地出招,面對那行雲流水般的連續招式,自己的身體竟能下意識做出反應。

充斥着數萬、數十萬只幽幻種的那個地方,正是穢歌之庭。這樣的常識,浮游大陸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會深信不疑。

沙——將細針一般的雙劍刺入地面,伊格尼德拍手道。

時間回溯至一個小時前。

榭爾提斯正面接下空白(伊格尼德)的雙劍。刀身與刀身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響。隔着兩對共計四把劍,他和空白(伊格尼德)相互瞪視。

「喲咻。臂力終究還是不夠呢。就如我外表那樣,實在沒什麼力氣。」

「哎呀呀,這真不像你。」

黑帽子底下,那清秀的臉龐浮現笑容。

「這個問題……我在塔內不知被問過幾次了。」

「……伊格尼德。」

「哦?」

——無論如何閃躲或阻擋,都會緊接下一個招式。

「壞掉了。」

「太精彩了。沒錯,正是如此。我就是想聽這個答案。」

仰望天空的伊絲塔,絲毫不掩臉上的苦笑。

「怎麼可能?」

「……我不能替自己作證嗎?」

「那麼就——」

按住被風吹動的外套,榭爾提斯環視四周。

……的確,空白(伊格尼德)的動作十分容易掌握。

「曾經墜入穢歌之庭的你,應該能夠理解纔對吧?」

沒有幽幻種的世界?

——怎麼回事?

終於解釋得通了。搶在繞到自己背後的鈍色出手攻擊前,這名槍使便從其後方發動了偷襲。

「……玩這種把戲。」

佔據這個身體的魔笛,它便是事實。無法和優米接觸,會受沁力術式傷害的這個身體,正是自己曾經墜入穢歌之庭的鐵證。

接觸天結宮的所有終端,透露潛伏有人類外型的幽幻種情報,在塔內製造疑雲的元兇。

「原來你也遇到敵人了。是異篇卿?」

「因爲你墜入穢歌之庭的事實,當中完全沒有任何紀錄哦。」

「好了,你也沒有必要這麼看輕自己——」

便能查出。然而,爲何要如此仔細調查自己的情報——

「…………」

「————」

放眼望去,是一片青草色的大海。低緩的丘陵綿延不絕的草原上,可見遙遠的另一端接續着深綠色的樹海。

巫女的聲音直接在腦內響起,蓋過了伊絲塔的聲音。

帶着苦笑,伊格尼德主動收回雙劍,拉開距離。

咦?

「鈍色呢?」

「啊啊,你是說發給塔內的那則訊息?你的確收到了吧。太好了。」

「……我不相信。」

……對方一開始只打算拖住我的行動?

「那是什麼喫驚的表情?不過這些訊息,只要接觸米克瓦的緋眼後就能輕鬆獲得,根本算不了什麼。」

躲過陀螺般轉動身體後劈來的一擊,異篇卿的另一把劍又傾斜刺來。將其擋開後,伊格尼德仍未停下。彷彿早料到攻擊會被擋住,他化解衝擊,然後使勁蹬地,瞬間再次來到了面前。

「現在正要過去。到底出了什麼事?」

「因爲這是你三年前的動作。原原本本地重現哦。」

「真不像你,看來歷經了一番苦戰吧?」

「再補充一點,這裏就是你跟黃金(瑪哈)戰鬥的地方哦。請看,那座小丘上的雜草完全消失,露出了泥土來對吧?」

「不……該怎說纔好呢?壞掉是昨天的事情哦。因爲罪魁禍首是可愛的妹妹,所以就原諒她了。」

靜悄悄的大地。

「你的通信機呢?」

「這裏是?」

「不覺得很眼熟嗎?」

「不必剋制你的好奇心哦,其實你還想了解更多的東西。例如……有了,『我爲何會知道你墜入穢歌之庭一事?』對嗎?」

鏘!

米克瓦的緋眼。

『這個……啊,稍後再說明!我想問是榭爾提斯……您已經跟本隊會合了嗎?』

「……很像『黃金』瑪哈保護幽幻種水槽的地點。」

「優米·愛爾·蘇菲尼克特?怎麼了?剛纔念話突然中斷,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錯。」

「爲什麼……要做出那種沒意義的事。」

「你說謊,明明就想知道更多。」

「啊,爲了不引發誤會,我要訂正一下。我從『緋眼』獲得的,就只有你身爲雙劍使的資料而已。關於你墜入穢歌之庭的事實,『緋眼』根本無法提供。」

自己應該在遠離浮游大陸的浮游島上纔對,竟會在不知不覺中回到浮游大陸的自然區。

「我不擋了。」

——必須限制住對方的行動纔行。

自己墜入穢歌之庭的事情,以及三年前的劍技。原來如此,只要願意,的確很容易

「……果然是你做的嗎。」

「是的,這當然是我的傑作哦。和沁力術式不同,以相異法則構成的力量……說得正確些,就是在沒有幽幻種的世界裏進化而成的沁力術式。」

……不,不僅如此……這種動作,就彷彿是——

「……無聊。」

……時間很夠了?

「那麼,這個有一個問題。你墜入穢歌之庭是一項事實,但米克瓦的緋眼卻並未記錄下來。這種情況下,到底哪一邊纔是真的呢?榭爾提斯這名少年確實墜入穢歌之庭了?還是沒有?」

「……!」

「你以爲幽幻種在這個世界上無所不在,但事實並非如此。舉例來說,穢歌之庭也存在着沒有幽幻種的地方。」

『拜託……請趕快跟本隊會合,然後聯絡榭爾提斯。趕快……阻止榭爾提斯,不然就真的來不及了————』

「什麼東西?」

但卻無法回答。因爲記不得了。從墜入穢歌之庭的前一刻到返回浮游大陸爲止,中間的記憶徹底消失無蹤。

拔出地面的雙劍彼此摩擦,發出聲響。

「走掉了。他說『時間很夠了』,所以應該不會再回來纔對。」

她使了個眼色,拒絕伊絲塔伸手攙扶自己,同時自行邁出腳步。

統政廳擁有的祕寶,利用領域系的沁力術式不斷記錄世界上一切現象的巨大沁力系統。自己當初確實是這麼聽說的。

「本隊通知過我了。從這裏走過去應該不用三十分鐘……先說好,不準丟下我先趕過去。」

「知道知道。」

「荷恩你知道據點在哪裏嗎?」

伊格尼德手指的大地,彷彿發生過爆炸般缺了一塊。無數巨大的巖盤突出地面的光景,自己可說再熟悉不過。

黑影以幾乎貼地的姿勢一口氣往上衝來,下一刻又躲入死角,挾帶旋風之勢一直線連續劈出雙劍。

「不過榭爾提斯,請仔細想一想,你是怎麼墜入穢歌之庭的?問得更具體一點,墜入穢歌之庭前,你正在做些什麼?」

「……爲何這麼想?」

「那個人叫鈍色是吧?伊絲塔從背後襲擊的時候,那麼近的距離下卻完全沒察覺到呢。我想一定是面對荷恩的時候,不得不集中全部精神來應付的緣故。」

「不簡單,腦中一片混亂,身體居然還能做出反應。」

「……咦?」

「……你還真無聊。」

……好快!

「!」

荷恩吐掉口中的血塊,用手撐着樹幹。她鞭策着因疼痛和出血而朦朧的意識,全身顫抖着使勁站了起來。

……怎麼回事?

『荷恩小姐!』

「少跟我開玩笑!」

「沒錯吧,榭爾提斯!」

「真有一套。不過你不覺得,很容易就能看出我的動作嗎?」

被劇毒瘴氣所籠罩的黑色世界。

「沒錯,現在這裏有個很矛盾的線索。就是你墜入穢歌之庭的事實,米克瓦的緋眼完全沒有紀錄。」

吹入草原的風。

晃動着黑帽子底下的淡色金髮,異篇卿展開了雙臂。

「榭爾提斯·瑪格那·伊爾——

你並不是該墜入穢歌之庭的那個人。

你墜入穢歌之庭這件事情本身,對世界而言是一場意外哦。」

無比溫柔,彷彿對自己的孩子訴說那樣輕柔的一句話。

越過草原,跨越自然區的領域,甚至超越浮游大陸,這句話深深沁入了世界的盡頭。

*

「…………」

「怎麼了?又看到稀奇的東西嗎?這次是會飛的蜥蜴?」

「不!」

對語帶挖苦的薩莉搖搖頭,艾莉亞轉身望着來時的通道。

「我只是覺得,我們一路上都很輕鬆呢。」

「不是有一堆自律型的機兵嗎?」

「啊,我的意思不是這樣……那個,我們好像走錯路了吧。」

儘管一路上並非筆直前進,但通道本身只有一條。走了這麼長的距離後,竟然還未遇見包括榭爾提斯在內的任何一人。

「剛纔不是有個岔路嗎?分成左右兩邊,右邊還躺着很大的機械兵。」

「啊啊,那有好一段時間了。」

「嗯……我想,當時是不是不該選左邊呢。是因爲東西擋在路上,所以我們才避開右邊的。現在該怎麼辦纔好?」

走到現在,依然碰不到另一隊人馬。照這種狀況,即使這條路的盡頭出現了房間,榭爾提斯等人會在其中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將兩手的手套縐痕一一拉直後,空白(伊格尼德)指着腳下的地面。

那是什麼?以前根本沒聽過。

「又決定不回頭了嗎。」

喉嚨擠不出聲音。儘管只是遠遠石去,但那種深紫色的野獸……

巨大的雙開門。

雙子的聲音伴隨氣泡聲響起。下一刻,某物體啓動的沉重機械聲迴盪於樓層內。

『啊啊!大姊姊,等一下等一下!』

接着——

直視着培養幽幻種的水槽,艾莉亞良久無語。

敞開的門扉後方,是佔地廣大的實驗室。

『諾耶,艾莉姊姊都聽不懂了哦。』

『這裏是我們異篇卿的據點。由我們兩個來負責介紹。』

『這就是「重界計劃」的開端。』

「薩莉小姐,你剛纔說什麼?」

『嗯,離開了呢。大概回到浮游大陸了。』

『啊——反對暴力。這麼做很不好哦。』

被護衛抓着手,艾莉亞一直退到房間的邊緣。在這段期間,牆壁繼續下沉,出現了一個昏暗的空間。

昏暗的空間忽然亮起。在燈光的照耀下,水槽的內部清晰可見————

「是的,我想你應該很有印象。能夠啓動『米克瓦的緋眼』,這種人也是用適任者這個字眼來稱呼的。在我們的話題中,僅用來指稱穢歌之庭……正確來說是被沉眠於穢歌之庭深處的存在,所挑選出來的人。」

一臉愉快的薩莉,眨起一隻眼睛這麼說道。

「沒事,話說回來——」

「適任者?」

『我叫諾耶。在蒼藍水槽裏面,是諾艾西斯的弟弟。』

停頓。

『嗯,一起呢。伊格尼德說想要兩人單獨說話,大概是用了那個神奇的術式移動到浮游大陸了。還有,阿爾瑪迪也不見了呢。』

『嗯,沒關係呢。我們以前被交代過,不能告訴天結宮和統政廳的人。艾莉姊姊似乎不是,而薩莉姊姊好像一開始就知道了。』

『開端,也是計劃的主要重點。』

「穢歌之庭————偶爾會有人意外掉入其中,但我所指的並非那些人,而是穢歌之庭目己挑選出來,並試圖召喚的適任者。」

重界計劃。

拉着苦笑的護衛,艾莉亞往前走去。正如那對雙子般的聲音所描述,前方不遠處有個轉角,從中透出些許的亮光來。

『不,伊格尼德也一起哦。』

『只剩一點點了,加油!』

「咦…………這…………這個是…………」

「只不過時間寶貴。要回頭的話就立刻決定吧。」

『兩位姊姊,歡迎你們。』

「浮游大陸……是那個浮游大陸?」

等待數秒後。

「艾莉姊姊,你後退幾步。距離太近可能會被嚇到。」

「牆壁——?」

「嗯——那我們就——」

「也就是禁忌水晶所選中的人。」

『我知道哦。你們都叫對方艾莉姊姊和薩莉小姐。』

彷彿戴上耳機一般,腦中直接響起兩個聲音。聽來純真而年幼的這個聲音……到底是誰?

「沒關係沒關係……咦,薩莉小姐?」

既然不是榭爾提斯他們,直接當作沒聽見也無妨。不過,一來對方或許會知道他們的去向,況且又是專程邀請自己過去,就這麼拒絕也有點顧忌。

「蒼藍是結界系的沁力,碧綠是領域系的沁力。另外,塗成紅色的地方應該是象徵着洗禮系的沁力吧。三者都是面對幽幻種時不可或缺的術式。」

「……我可不是在鬧彆扭哦。」

「我是艾莉姊姊的護衛,無論艾莉姊姊想去哪裏都會跟着。」

『艾莉姊姊。嗯,好好聽的名字。我們也可以這麼叫嗎?』

……嗯嗯,從這裏轉過去就到了吧?

艾莉亞首先想到矗立天結宮的大陸,臉上露出茫然不解的表情。

擺放雙子的水槽處,其後方的牆壁沉入,漸漸暴露出牆壁後方的另一個空間。

在其中,可見到一對雙子沉入滿是溶液的水槽內。

『我叫諾艾西斯。在碧綠水槽裏面,是諾耶的姊姊。』

『統政廳的兩位幹部,以及綁着眼帶的姊姊。』

『中途還有一個槍使大姊姊也來了。』

「那對雙子說得沒錯,我已經確認過,榭爾哥哥和雷奧都不在浮游島上了。」

「哦哦,好漂亮。」

他們沉於各自的水槽內,雙眼呈閉合的狀態。髮色……隔着有色的溶液不易分辨,而身高比優特高一些。年紀大約在十歲左右。

鮮紅門扉的牆面,被蒼藍和碧綠的兩色光粒子逐漸覆蓋。

「哦哦,真有禮貌。我嘛——名字叫艾莉亞。這位很高的姊姊是薩莉小姐。」

「……呃,居然有這種事。」

艾莉亞不禁暗暗叫苦。難得鼓起勇氣來到這裏,結果要找的榭爾提斯和雷奧都已經不在,簡直是白跑了一趟。

「啊,對了對了!你們兩個,我正在找一個叫榭爾提斯的人,你們知道嗎?我想應該在這棟設施的某處纔對。」

「嗯?」

她若無其事地咳了一聲。

「也就是說,榭爾提斯自己一個人先回去了?」

「你們所謂的『重界計劃』。」

搭乘飛空艇也要花費好幾個小時的距離,究竟是何時回去的?

「……真是的…………可以叫艾莉姊姊這個名字的…………明明只有優特而已…………」

「……說錯了…………咳咳。只不過,回去之前我想問幾個問題。在這種偏僻的島嶼上建造這類地下倉庫的設施,不可能只是爲了離羣獨居吧?」

「你不是該墜入穢歌之庭的那個人。因爲你並非穢歌之庭所要求的適任者哦。」

「咦?」

「當然,我也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準備了另一套說明。」

她張望整個室內,表情異常平靜。

「艾莉姊姊,你不是有問題想問這對雙子嗎?」

梳理着耳邊的黑髮,薩莉解釋道。

『十公尺後的轉角過去,馬上就到了!』

「那是……?」

「嗯嗯,槍使大姊姊……不是很清楚呢,算了。薩莉小姐,我們該怎麼辦纔好呢?」

拉起薩莉的手﹒艾莉亞就要掉頭離去時——

「好啊——那就去吧。薩莉小姐,他們說是那邊的轉角。」

「……完全聽不懂。」

「……好大的一扇門。而且是關起來的。」

「好了,你們這對雙胞胎。如果允許使用蠻力的話,姊姊我就要強行開門了,可以嗎?」

漆成紅色的金屬製門扉,僅僅仰望便有種奇妙的壓迫感襲來。

往身旁一望,只見她似乎在生悶氣的樣子。

『咦咦?原來已經知道了。那說出來應該沒關係吧。』

穿插一種不像呼吸或是爲了醞釀氣氛的間隔後,空白(伊格尼德)繼續說了下去:

呵呵……呵呵呵……

嗯,該怎麼辦?

薩莉逕自走到裝有雙子的水槽旁。

4

第三具問世的水槽。

將手放在艾莉亞的頭頂,薩莉回答道。

「榭爾哥哥?」

「等一下等一下,讓我確認一遍。榭爾提斯和雷奧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回到浮游大陸了。留在浮游島上的就是我、薩莉小姐、優特……」

『難得來這裏,乾脆過來玩吧。我們已經等好久了……』

「什麼意思?」

『嗯,很不好呢。等一下,現在馬上就開門。』

『艾莉姊姊認識一個叫雷奧的大哥哥嗎?那個人也不在據點了哦。』

「看看時候差不多﹒就撤出這裏吧?」

『嗯,聽不懂呢——那麼在說明之前,先給大家一樣東西。這可是第一次對外公開,特別爲艾莉姊姊破例的哦?』

『榭爾提斯。啊啊,就是伊格尼德最喜歡的大哥哥。嗯——好像不在這個據點裏。大概已經離開浮游島了哦。』

「是的,我無意在此針對禁忌水晶詳細說明,總歸一句話,它類似冰結鏡界的核心。自行潛入穢歌之庭的深處並封印穢歌之庭的存在,那便是禁忌水晶。你只要這麼想就行了。」

……原來我並沒有看錯。

和雷奧一同前往的浮游島,其地下設施的影像中出現的少女。對着自己說話的她,原來正是————

「不……可是,那個禁忌水晶……究竟召喚了誰?」

位於穢歌之庭深處的禁忌水晶所挑選之人,將墜入穢歌之庭。然而,曾經墜入其中的自己卻不是適任者?

「你想知道適任者的名字嗎?」

「……不想說就算了。」

「呵呵,我開玩笑的。想捉弄你一下罷了。」

毫無惡意的稚氣。帶着純真孩童般的口吻,異篇卿繼續開口:

「適任者的名字是優米·愛爾·蘇菲尼克特。」

「——什麼?」

「沒錯,她纔是禁忌水晶所選中的適任者。將成爲千年前最後的適任者紗砂·恩蒂斯·凜·克爾的後繼者,接受禁忌水晶之力的人。不過,其條件則是直接接觸禁忌水晶。爲此,非得墜入禁忌水晶所在的穢歌之庭不可。」

「…………」

「看你的表情,似乎一時之間無法相信呢。」

「這是當然的。如果優米真是那個適任者的話,她應該早就墜入穢歌之庭了不是嗎?」

「是的,沒有錯……榭爾提斯,你果然全都忘記了呢。」

空白(伊格尼德)的喃喃自語,聽來既寂寞又悲傷。

「榭爾提斯,趕快想起來吧。

三年前,在你還是天結宮的煉護士時,保護了即將墜入穢歌之庭的優米。而代價則是,你自己墜入了穢歌之庭哦。」

——啪。

帽子底下,形狀優美的嘴脣揚起。

就彷彿擁有超乎常人的知識卻不引以爲傲,反而以它爲恥那樣,緊緊繃住嘴脣,重新將帽子壓低。

很久很久以前,好像在哪裏聽過——

「……你到底想說什麼?」

嘴邊浮現笑意——

「補救措施……」

「天結宮的兩百九十一層和穢歌之庭的第九鏡面,合起來剛好是三百層。這麼一來,就是一座結構漂亮的高塔了。那麼,將它們視爲當初就是這麼設計的,不是比較合理嗎?」

既然從生態保育區墜入穢歌之庭一事並非事實,也就不可能在那裏發生。

「你認爲是哪裏呢?」

「……我還不知道該相信哪些東西。」

漆黑的異篇卿,指示着虛空的遙遠另一端。

「世界的記憶扭曲。墜入穢歌之庭的少年分明存在,能記錄世界現象的米克瓦的緋眼卻毫不知情。爲了修正這個矛盾,禁忌水晶做出了一個補救措施。」

刷——空白(伊格尼德)伸出手指,筆直指向了這邊。

「無論如何,這樣都明白了嗎?」

「……這都是你的假設。」

「在統政廳的聖廊,我對你這麼說過。所謂米克瓦的緋眼,就是其原型禁忌水晶的仿造品。米克瓦的緋眼所記錄的一切事物,禁忌水晶也都有所記憶。但由於是仿造品,即便能夠記錄這個世界發生的現象,也無法一併記錄發生在穢歌之庭的現象,這麼一來,你瞭解了吧?」

「你會知道的。是的……馬上……很快就會知道。」

「感想如何?」

凡是浮游大陸的人都知道,塔內樓層的數量相當奇特。但事到如今,也無人會對這樣的設計做出任何批評。

「我也不認爲……你只是單純說明這些事情而已。該說說你的目的了吧!」

……真不敢相信。

「是你非常熟悉的地方哦。瞧,雖然從這個地方看不見。」

是煙霧彈?還是拖時間?不過,在這種草原的荒涼地帶,這麼做實在毫無意義。若是煙霧彈,所說的內容也太坦白了。

『我只想問一件事。你墜入了穢歌之庭的第幾層?是第五鏡面?還是第六鏡面?或者,你聽到流泄於最深處的「那首歌」?』

「就是地點哦,地點。我剛纔很隱晦地說過,兩名青梅竹馬前往了『某個地方』。換而言之,你墜入穢歌之庭的地點纔是問題所在。」

但心裏卻很清楚,這名異篇卿並未說謊。直覺告訴自己,方纔聽到的一切無疑全是事實。

「……我和優米,就從那裏墜入了穢歌之庭。」

但它卻一點一滴……如覆蓋大地的白雪漸漸融化那樣,「那個時候」的事情化爲影像,開始在眼前閃過。

聽了剛纔的那些話,仍無法掌握空白(伊格尼德)的目的。

「禁忌水晶影響米克瓦的緋眼,理由居然是……」

禁忌水晶所安排的「優米·愛爾·蘇菲尼克特墜入穢歌之庭」的事實消滅,轉而發生了「榭爾提斯·瑪格那·伊爾墜入穢歌之庭」的現象。

漆黑的異篇卿,無比愉悅地宣告道。

伊格尼德並未回答。

「那太好了。」

「…………」

然而,真正的地點卻不易猜想。難道是某座浮游島?

『歡迎你。墜入穢歌之庭,然後回到浮游大陸的少年啊。千年來,凍結的樂園一直都在等着你。』

「不過,真有必要這麼做嗎?倘若我墜入穢歌之庭是一項事實,讓米克瓦的緋眼照實記錄不就好了嗎?」

……難怪我沒有墜入穢歌之庭後的記憶。

「你墜入穢歌之庭後得以存活的理由也是這個。原本將被賦予禁忌水晶之力的優米,你代替她墜落穢歌之庭,因此獲得了禁忌水晶『再度回到浮游大陸』的保證。但你不是適任者,水晶無法給你力量,所以需要一些時間才能迴歸浮游大陸。」

「墜落的少女。一切都按照禁忌水晶的計劃進行。然而……這時卻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當巫女見習生來到『某個地方』時,有一名少年悄悄跟在她身後。因爲擔心少女,故尾隨而來的青梅竹馬。」

天花板射下明亮燈光的房間裏。

「這次又換成呆若木雞的表情呢?聽不懂的話請先回想一下,在天結宮裏,是怎麼稱呼塔內最上層的?」

「……你的意思是,那就是我和優米兩人?」

名爲「樂園」的房間內,皇姬和巫女都在那裏祈禱冰結鏡界。

「……巫女也不曉得?」

塔內最上層有一扇連接穢歌之庭的門,冰結鏡界的祈禱便在此進行。

「……兩百九十一層。這很正常。」

這個瞬間,心底深處傳出了某物的碎裂聲。

塔內最上層兩百九十一層。

位於穢歌之庭最深處的禁忌水晶見到墜落的少年,察覺了這個現象。另一方面,放置於統政廳的米克瓦的緋眼,卻不夠資格記錄這個現象。

異篇卿拔出刺入地面的雙劍。針般的刀身並未沾上絲毫的泥土。

時間是一年。

方向是遠離自然區的居住區。

「是天結宮哦。

這句話,完完全全超出自己所能理解的範圍。

「是的。這樣你應該知道,祈禱冰結鏡界時爲何要前往最上層了吧?皇姬和巫女,總是在最靠近穢歌之庭的地方展開結界。因爲在最近的地點展開結界,自然就能獲得最大的效果。」

「不過,你所說的……應該不是謊言。」

空白(伊格尼德)伸手按住帽緣,語氣顯得堅定無比。

你和優米,就是從那座塔的最上層墜入了穢歌之庭。」

「這是很自然的疑問。而禁忌水晶影響了米克瓦的緋眼,將假的資訊散播到全世界,當然也是有其原因的。」

「……天……結宮?」

異篇卿大大展開雙臂,仰望天空。

其模樣,就彷彿要擁抱蒼藍的天空。

腳下無數根電纜彼此交錯,連接至大小各不相同,清一色全黑的機器上。

「沒錯。不過,你不感到奇怪嗎?兩百九十一層這個數字,未免也太不整齊了吧。

「是的,想必是亂了分寸吧。」

……在模糊的視野中,有一名女性對我伸出了手。

少女留在浮游大陸。

……那震耳的雨聲,我有印象。

像天結宮這麼龐大的建築物,爲了能全盤掌握狀況,一般來說將塔內的結構單純化比較好。例如……這樣吧,再加個九層,湊成三百層如何?不覺得這個數字很漂亮嗎?」

「這麼說,你也是其中之一?」

「…………!」

爲了營救墜落穢歌之庭的少女,少年自己跳入了穢歌之庭。

空白(伊格尼德)伸出一隻手,制止了榭爾提斯反射性的迎戰架勢。

「啊啊,順便一提,塔內和穢歌之庭連接一事,就連巫女也不知情哦。」

「啊啊,對了對了。說到九層——」

「……你的意思是,不是生態保育區?」

唯獨嘴邊掛着的寂寥笑意,闡述着再明確不過的事實。

「……?」

…………我完全不知道。

一段被遺忘的遙遠記憶。

力竭的少年,則墜入了穢歌之庭。

「哦,別那麼慌張。我剛纔說的全都是事實哦。沒有任何加油添醋。」

「——!那個…………那是假的?」

優米、雷奧,甚至榭爾提斯本人都存在的那個記憶。自己在生態保育區巡邏時墜落穢歌之庭————每一個人都這麼認爲。

「『天結宮的煉護士榭爾提斯,在巡邏生態保育區的途中,從浮游大陸的邊緣墜入穢歌之庭』——提供這個虛構的事實讓『緋眼』記錄,並將它塑造成世界的史實。」

「你知道天結宮一共有幾層嗎?」

異篇卿的語氣毫無變化。

「不過,現在先來享受一下兩人獨處的時光吧。」

「於是你墜入穢歌之庭的真相不被人所知,在世界上,只留下了因墜入穢歌之庭而帶有魔笛這個結果。」

「墜入穢歌之庭的少年在被魔笛侵蝕的同時,依舊拉着少女的手……最後,成功將她救回『上面』。但少年已經沒有餘力返回。這就是三年前,沒有任何人記得的真相。」

「不,我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我是個例外。」

「與其被矇在鼓裏,我更希望你知道這一切後徹底絕望。」

「三年前……一名巫女見習生來到了『某個地方』。在禁忌水晶既定的安排下,少女本來應該墜入穢歌之庭纔對。可以保證的是,接觸禁忌水晶後獲得力量,少女將再度返回浮游大陸。」

「知情的只有三個人,他們都在千年前接觸了禁忌水晶。其中男性一人,女性兩人。」

「由於鏡中是顛倒的世界,最上層就是最下層,最下層就是最上層——這樣瞭解了嗎?天結宮的最上層,纔是穢歌之庭的最深處。塔內兩百九十一層,被稱爲『樂園』的那個樓層深處,有一道看不見,通往穢歌之庭的門。然後……」

「墜入穢歌之庭,接觸禁忌水晶——就連少女這名當事人都不知情的事實,只是青梅竹馬的少年更不可能知道。少女墜落的情景,就和經常發生的墜落意外沒有兩樣。接下來,少年所採取的行動……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必要再強調了吧。』

沉入穢歌之庭的期間,自己並不屬於米克瓦的緋眼所記錄的對象。其後在禁忌水晶的影響下,被隱藏在「從生態保育區跌落」這個補救用的記憶背後。

……的確……我本身只有模糊不清的記憶,不過——

「就是鏡子。天結宮和穢歌之庭。更進一步來說,浮游大陸和穢歌之庭,就是冰結鏡界這面鏡子所映照出來,上下顛倒的世界。」

不,或許沒有一個人知道。塔內的煉護士、教官,恐怕連千年獅都未曾聽聞。這應該是僅在皇姬和巫女之間流傳,攸關冰結鏡界術式的最重要機密。

*

這件事若被浮游大陸的民衆知曉,將會引發極大的騷動。不過, 這還在容許範圍內。問題是幽幻種。那些怪物一旦得知冰結鏡界的祕密,或許就會由此找出結界的新弱點。

「穢歌之庭也有第九鏡面呢。」

然而,這些都無關緊要————

『啊哈,艾莉姊姊嚇一跳了嗎?這也是沒辦法的哦。』

『嗯嗯,沒辦法呢。因爲普通人看到幽幻種都會被嚇到嘛。』

「————等……等等!重點根本不是這個吧!」

艾莉亞不自覺提高音量,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她緊抓着一旁薩莉的衣服,忐忑不安地望向內部的水槽。

「薩……薩莉小姐,那個……是幽幻種嗎?」

「是的。」

薩莉則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絲毫看不出慌張的舉動。

……既然是護衛,大概不把幽幻种放在眼裏吧。

……我還是很怕幽幻種,想來想去只有那些不好的回憶。

包括以前和榭爾提斯及優特一起去烤肉,以及天結宮被大批的幽幻種襲擊時。自己不會使用沁力,完全沒有對抗幽幻種的方法。應該說,浮游大陸上的所有人幾乎都這樣,例外的只有塔內的護士、巫女這一小部分人。

「艾莉姊姊,你很害怕嗎?」

「……嗯嗯,我只怕幽幻種。完全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攻擊人嘛。」

「這種觀念很正確。不過,在這裏似乎不用擔心。」

「咦?」

「我之所以不怕眼前的幽幻種,是有兩個理由。一是小型的幽幻種太弱,才一、兩隻的話根本不夠我打發時間。另一個就是,那邊的水槽完全感覺不到魔笛。」

將雙眼眯成一條線,薩莉直直盯着內部的水槽。

「艾莉姊姊,你看到那個水槽有什麼感想?」

「……不是在飼養或培養嗎?下面還冒着泡泡。」

「也對,你和天結宮都有着相同的疑慮……原來如此,實際看到後就一清二楚了。」

「聽說這是尤美黛教官連夜想出來的訓練方式。昨天正式啓用,不過目前還沒有人成功。」

怎麼回事?榭爾提斯的聲音爲何會從塔內的擴音器裏傳來……而且正在和另一個人交談?

「說到這個,你會要求參加自我訓練,實在很稀奇呢。」

莫妮卡對榭爾提斯抱持的複雜感情,華宮自然也可以理解。但她無法透露實情。倘若告訴了莫妮卡……她在欣喜的同時,所受的衝擊想必會更大。

伴隨一股寒意,華宮的腦中閃過某種預感。

……優米?

……既然是本人,會覺得相似也是理所當然的。

「紗砂……不,皇姬莎拉的真正力量,並非冰結鏡界或禁忌水晶的賦予,而是千年來未曾動搖過的『人類意志』哦。真正的樂園並非一個地方,而是繼承這個意志的過程。」

背對雙子的薩莉,忽然轉過了側臉。

『啊啊,你是說發給塔內的那則訊息?你的確收到了吧。太好了。』

對水槽中的雙子投以輕輕的微笑後————

『嗯,就快到極限了呢。禁忌水晶的力量已經所剩無幾。而且原本要成爲最後適任者的優米·愛爾·蘇菲尼克特並未墜入穢歌之庭,導致與禁忌水晶的接觸失敗。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

『……我不相信。』

「喂喂,那傢伙什麼時候回到塔裏的?」

「這麼熱的天氣,誰要去背那種傢伙啊。喂,還剩幾下?」

閉上雙眼,薩莉複誦着這句話。

……糟糕!

『……果然是你做的嗎。』

「十九下。做完之後,接下來好像是倒立跑完馬拉松哦。」

「怎麼了,華宮?叫得那麼大聲,連機械帽都拿下來了。」

「艾莉姊姊,我們回去吧。」

『?諾艾西斯也聽不懂。』

或許是爲了慰勞兩人,雙手抱着飲料瓶的少女來到華宮身旁————擴音器正下方的位置。

「畢竟莫妮卡她也很賣力啊。」

呵呵——念話中夾雜一股天真的惡意。

「……嗯,穢歌之庭?發給塔內的訊息?」

華宮正要這麼開口的瞬間。

若是放入水槽培養,未免也太過安靜。幽幻種就好像睡着了一樣,整個動也不動。

「……莫妮卡。」

擦拭着汗水,威爾也跟着抬起頭來。

「不過,那和目前的冰結鏡界沒有多大差別呢。不同的地方在於是巫女撐起結界,還是雙子你們撐起結界吧?」

擴音器是單向發聲,對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明知如此,華宮還是跑向了擴音器。

雙子的聲音中,聽得出對眼前這名智者的真心崇拜。

————原來是這麼回事!

「咦?」

『?諾耶聽不懂。』

*

「還不都是我們那個隊長,跟個拚命三郎似的。害我睡覺的時候被教官找上,叫我有空睡覺不如過來練練……真是倒楣。」

「我想問的事情已經問完。況且,異篇卿似乎正在接近飛空艇。」

擴音器繼續傳出兩人的聲音——

——榭爾提斯?這個語氣是?

「如果只是單純放入水槽,幽幻種應該會慢慢增大,並且釋放魔笛纔對。但眼前又是如何?不但沒有魔笛的霧氣,看上去也沒有任何動作。」

「什麼?啊,喂,到底怎麼了?」

「榭爾提斯不在。莫妮卡說去買部隊用的儲備糧食和飲料,我想應該就快回來了。」

『…………好厲害。』

「你不喜歡和我一起嗎?」

是錯覺嗎?塔內的擴音器好像傳來很熟悉的聲音——

「好像正在跟誰說話的樣子。」

「好了,集中精神。話說我的體重應該不夠吧。要是有更重一點的護士就好了。」

她的眼中泛着侵略性的笑容。

被進行負重蹲立的威爾扛在肩上,華宮望着位於自己下方的頭部。

『冰結鏡界快支撐不住了哦。』

……這些對話……千萬不能讓莫妮卡聽見。

平時的他極少表現出來的怒氣……不,是焦慮?再明顯不過的焦慮感。不像和自己人說話,極有可能是在入侵地點與敵人之間的對話。

下一刻

單手抱緊艾莉亞,薩莉就這樣從樓層中消失了。

無風時甚至可測得五十度的高溫。在這樣的環境下進行長時間的訓練,對於身心都是過重的負擔。即便是候補生自行前來訓練,也必定要遵守兩人以上結伴訓練的鐵則。

『你怎麼會——』

威爾一臉狐疑。見到這樣的反應——

『被發現了呢——』

致命的光與熱無情地灑落在沙地上。

『啊,被發現了。』

「話說回來……怎麼是你跟我一組啊。」

「你說什麼?」

「不不,沒什麼。對了,還剩——」

華宮從後方推擠,打算儘量讓她遠離擴音器時——

戴着機械帽,她張望四周。

既然連他也聽見,就不是錯覺了。這個聲音是榭爾提斯本人沒錯,來源也是塔內的擴音器。

讓莫妮卡決心成爲護士的那名雙劍使少年,在三年前墜入穢歌之庭後殉職了。然而,少年卻還活着,而且正是榭爾提斯本人。知道這件事情的,隊上僅有華宮一人。

『嗯,非常厲害呢。一旦完成後,就不需要皇姬殿下或巫女大人了。它可以取代冰結鏡界,讓浮游大陸成爲永久的樂土。「世界意志」是這麼說的哦。只要完成這個結界,時時刻刻必須提防幽幻種襲擊的幻想(虛假)中樂園(奧比耶·克雷亞)就會變成真正的樂園了。異篇卿要終結這個樂園幻想。』

……被剔除在榭爾提斯參加的任務之外,其實她應該是很難過的。

坐在他人的肩膀上,視野自然變得開闊起來。如今剛好是氣溫最高的時刻,其他自我訓練的小組似乎都躲到樹蔭底下了。

『……很像「黃金」瑪哈保護幽幻種水槽的地點。』

……不行,必須阻止纔行!

『…………哇啊。』

「榭爾提斯,不可以!不要再說下去了!」

「……咦?」

「……開什麼玩笑啊。」

「讓姊姊告訴你們兩個孩子一件事。」

「這就是『重界計劃』嗎?」

威爾沉默下來,繼續負重蹲立的訓練。從眼中的無奈可以看出,他已經懶得再回嘴了。

『我將一切都告訴你,一切你期望或不期望的事實。因爲,我就是爲此而存在。』

「的確……」

「……樂園幻想嗎。」

……聽了剛纔對話就能知道,這是————

「原來如此,大致上都瞭解了。」

正要說話的艾莉亞,被一旁的護衛強行堵住嘴巴。

「咦?等……等一下,優米墜入穢歌之庭是怎麼回事——嗚嗚!」

「也沒得挑了吧……好痛,你別亂敲別人的腦袋啊!」

黃金?幽幻種的水槽?

「莫妮卡你來得正好。這裏有點事情,請跟我一起過來!」

『你以爲幽幻種在這個世界上無所不在,但事實並非如此。舉例來說,穢歌之庭也存在着沒有幽幻種的地方。』

『是啊,雙子的最終目標是永久結界。』

『再補充一點,這裏就是你跟黃金(瑪哈)戰鬥的地方哦。請看,那座山丘上的雜草完全消失,露出了泥土來對吧?』

「榭爾提斯!」

「培養這個說法僅有部分正確。但其目的好像不是培養。」

『不覺得很眼熟嗎?』

剩五下。

「目的是讓幽幻種沉睡,並加以封印的結界實驗。之所以看起來很像在培養幽幻種,是因爲這是拿幽幻種進行實驗所必經的過程。」

『曾經墜入穢歌之庭的你,應該能夠理解纔對吧?』

「咦?」

「總覺得,這會是我們隊上不安的種子。」

塔內突生異變。

這是最令人在意的地方。話中出現「黃金」這個名字,可以想見是有關於異篇卿的話題。榭爾提斯正在交談的對象,絕不可能是普通人。

「————」

『爲什麼……要做出那種沒意義的事。』

『不必剋制你的好奇心哦,其實你還想了解更多的東西。例如……有了,「我爲何會知道你墜入穢歌之庭一事?」對嗎?』

「…………榭爾提斯…………穢歌之庭……?」

莫妮卡的背部微微顫抖。在華宮想出合理的說詞前,絕望緊接着到來。

『榭爾提斯,趕快想起來吧。』

『三年前,在你還是天結宮的煉護士時,保護了即將墜入穢歌之庭的優米。而代價則是,你自己墜入了穢歌之庭哦。』

擴音器的聲音平靜,卻不容任何的抗拒,將對話傳至塔內的每個角落。

最初僅是小小的波紋,如今每分每秒都在擴大中。

*

——鏘!

悅耳的劍響。前聲未止,新聲又起,彼此交疊成一種奇妙的和音。

「唔……!」

「哦,好危險。」

帽緣被擊中前,空白(伊格尼德)及時躲避,隨後擋下一記鎖定其落腳處的手背拳。而面對敵人從旁反擊的一劍,榭爾提斯卻是勉強纔將其撥開。

「呼吸愈來愈急促呢。是開始累了,還是因爲焦急?」

「…………」

他開口不答,對準空白(伊格尼德)的下巴處往上踢出一腳。

嗖嗖——尖銳的聲響後,鞋尖僅僅吹動的對方的金髮。動作彷彿被看出下一步,任何的直接攻擊都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

「哦哦,又是好險。」

打不中。

……這種感覺……究竟怎麼回事?

「無論你是誰,都和我無關。」

房門橫向開啓,一個久經日曬的男孩子氣少女快步走來。

『榭爾提斯,趕快想起來吧。』

一種帶着親密之情的愉悅笑聲。

「怎麼辦?」

「那又怎麼樣?」

「繆琺,我記得你是以巫女見習生的身分入宮的吧?」

「呵呵!」

千年獅聳聳肩膀,看似在說笑,但語氣卻沒了平時的從容。

「…………這把火,會一直延燒下去。」

「——少跟我開玩笑!」

停下正在操作的四顆鐵球,依夏·伊斯·伊西瑪爾靜靜聽着擴音器裏的聲音。

「納許,剛纔的廣播你聽見了嗎?」

「是的。你在不知不覺當中,下意識不去傷害我。這就是你的攻擊無法命中我的理由。」

「才第一年就半途放棄了。我明白你想問什麼。」

呼吸並未紊亂的異篇卿,忽然感慨地這麼念道。

「我姊姊她……早就知道這件事情了嗎?」

「聽到了——優米。我這就來了,不用擔心。」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塔內的最上層居然連接着穢歌之庭?這種駭人聽聞的消息,我根本沒聽說過。巫女見習生完全不知情,大概只有巫女大人才曉得吧?」

「哦哦,又來了。」

「我將我們的對話節錄其中精彩的部分,做了一次實況轉播。那麼問題來了,剛纔的對話,究竟會在哪裏播放呢?」

「……吶,吉恩。」

坐在大廳裏的噴水池畔,一名黑髮青年候補生閉起雙眼。

「大概會引發一場騷動吧。」

「放心,這不是什麼危險的東西。只是竊聽器罷了。不過,現在不需要它了。它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爛,你在哪裏?拜託,如果聽到我的聲音——」

「塔內有個從穢歌之庭歸來的人,這已經不是單純騷動的程度了。局長級這些高層不會坐視不管的。」

他用手指捏了捏帽緣。

「你在生氣?」

將手裏的琴夾在臂下,女性沁力術士嘆息道。

「…………莫非?」

「……說得也是。」

「優米成爲守護浮游大陸的巫女,保護你不受幽幻種侵害。而你也成爲優米的千年獅,保護她的安全。這就是你們之間的約定吧。」

「哎呀呀,這下糟糕了。你的過去、你和優米的關係,這些你一直想對外隱藏的祕密,已經被塔內的所有人知道囉。」

「那又是爲什麼?」

「不用那麼大聲,繆琺。我再不情願也聽得一清二楚。」

如今的身高和臂力都大幅成長,使得出招方式也和三年前截然不同。僅僅重現三年前劍技的空白(伊格尼德),應該沒有能力看穿纔對。

對方聲稱重現了自己三年前墜入穢歌之庭前的劍技。的確,每個動作、習慣和招式都相當熟悉。自己能躲開空白(伊格尼德)的攻擊,是再理所當然不過了。

「…………」

天結宮兩百八十七層。

「……我理解你?」

「?」

——那個雙劍使是煉護士?而且是巫女優米大人的青梅竹馬?

「她很漂亮,連我也真心這麼認爲。」

「……竊聽器。」

「浮游大陸會出現動亂?」

是一個黑色的小盒子。上頭有紅燈及綠燈交互閃動着。

「可是不行。還不能讓你看。我的真正身分,是一切全部結束之後的餘興節目。」

「用不着害羞哦。你那種純樸的性格,我覺得很不錯。所以……」

「這是真的哦?你應該『還沒看過我帽子底下的這張臉吧』?」

「啊啊,抱歉。我只是覺得,你真的很替優米着想呢。或許有其他人也對你很重要,但唯獨對她,是特別與衆不同的。」

5

「……我們是青梅竹馬。」

「…………煉護士。」

從空白(伊格尼德)幾天前對塔內所有人寄出電子郵件一事看來,答案已經揭曉。可以想見的最壞答案是————

『你想說什麼?』

對方會知道自己和她之間的約定,一點也不令人驚訝。畢竟這名異篇卿,就連自己和優米所記不得的事情都一清二楚。無論他知道些什麼,自己都早有心理準備。

空白(伊格尼德)從懷裏取出一樣東西。

「是優米·愛爾·蘇菲尼克特嗎?」

「我要破壞一切,破壞你身邊那些重要的人際關係。」

「哎呀,動作真快了不愧是爛。」

「遠遠超越候補生的那種實力,原來是這麼回事。」

「剛剛的對話,我強行將它傳到了天結宮的所有樓層。」

「是的。你沒發現嗎?剛纔說的那些話中,完全沒提及我的存在。」

目不轉睛望着樓層的天花板,依夏咬緊了牙根。

天結宮三十二層,正護士訓練樓層。

瞥了一眼鼓譟不安的大廳,他面露苦色。

『三年前,在你還是天結宮的煉護士時,保護了即將墜入穢歌之庭的優米。而代價則是,你自己墜入了穢歌之庭哦。』

伸出食指,空白(伊格尼德)指向天空。

「統政廳也會被牽連進去,引發世界級的動亂。」

「因爲我是你最重要的人。」

「你已經打從心底理解到我是誰了。」

……不,更重要的是……他墜入了穢歌之庭?

「換句話說,我們這些部下都被矇在鼓裏嗎。」

冷汗滑過臉頰,掉落地面。

嘴邊的笑意忽然消失,異篇卿的語氣顯得異常真誠。

*

「來到塔內的普通民衆自然也聽見了吧。經過爭相走告後,大概不出一天就會傳遍整個浮游大陸……他們所隱瞞的真相,實在是太重大了。」

「這麼說你應該……」

「很難說。不過同樣都是煉護士,不能說一定不知情吧。」

……可是,爲何連我的攻擊也打不中。

「……什麼?」

令人費解的是,空白(伊格尼德)那敏捷的身手。

……我下意識不去傷害這個人?

……這種事……怎麼可能。

自上段劈出的攻擊,在對手向後閃避的當下,又立即轉爲下方襲來的劈砍。然而,在第一招順利吸引了對方的注意後,緊接來自下段的攻擊卻依然撲了個空。

拋至空中的機械,伊格尼德舉劍將其劈成兩半。

她將鐵球召回自己身邊。

「聽到剛纔的廣播,再不願意也要跑上來吧。好久沒在緊急樓梯五步並作一步了。」

天結宮地面樓層。

手貼胸前,空白(伊格尼德)繼續開口:

「不怎麼辦,只能等待上級的命令了。」

「不,只是不喜歡事情變得複雜起來。」

「————」

……也就是說,曾經墜入穢歌之庭的人,又回到了浮游大陸嗎?

*

依夏低着臉,不知不覺中握緊了拳頭。

「我真高興。」

被叫到名字的青年——納許·G·恩多芬睜開一隻眼睛。

「……我跟一個人約定好了。」

來到一旁的光頭雙槍士,口中這麼念道。

她咬緊牙關。

『由於鏡中是顛倒的世界,最上層就是最下層,最下層就是最上層——這樣瞭解了嗎?天結宮的最上層,纔是穢歌之庭的最深處。塔內兩百九十一層,被稱爲「樂園」的那個樓層深處,有一道看不見,通往穢歌之庭的門。』

呵——換上天真的微笑,空白(伊格尼德)的雙肩不住抖動。

「是啊,我和我的部下都聽見了。剛纔那一連串對話,應該傳遍了塔內的所有樓層吧。」

爛對走來的梅玫兒這麼回答。

「……怎麼……會……」

下半身失去力氣,優米倚靠着手邊的椅子。

……這種事情……到底是誰做的…………

面對突如其來的意外,她彷彿就快昏厥。

榭爾提斯和我之間的關係……青梅竹馬的關係,被人知道也未嘗不可。但最不巧的是,連他墜入穢歌之庭的事情也一併曝光。

普通民衆首先會感到不安。而面對這種狀態,局長這些塔內高層也不會坐視不理。

……這一次,榭爾提斯真的會被永久逐出塔內。

……不,這還是最好的結果。說不定連居住區都去不了,一輩子被因禁在某個設施之中。

「梅玫兒,穢歌之庭的那件事到底如何?」

「你是說,塔內最上層連接着穢歌之庭一事嗎?嗯~說到這個,記得莎拉殿下好像隱約暗示過呢。雖然不清楚廣播裏的另一個聲音是誰,不過這件事我打算以尚未證實來對外發表。」

「知道了,由巫女發表官方說法的確比較妥當……問題是護士那邊。」

爛愁眉苦臉道。

「聽到榭爾提斯是煉護士,其他煉護士們起初都很懷疑。但畢竟是幹部級,沒有出現騷動,不過要求確認真僞的聲音也不少。還有,根據部下的報告,多數的候補生似乎出現了恐慌。就是那封電子郵件,寫有人類外型的幽幻種潛伏在塔內的訊息一事。大家在議論紛紛,帶有魔笛的護士指的就是他。」

「嗯……對候補生來說,確實不能置身事外。他們根本想不到,昨天可能還在一起接受訓練的候補生,居然曾經墜入穢歌之庭並帶有魔笛。」

梅玫兒手貼臉頰,這麼嘆息道。

「我所擔心的,是和他交情要好的候補生。知道他身懷魔笛之後,難免會懷疑自己是否也受到了感染。這樣一來,不安的情緒就會一口氣擴散,導致大規模的混亂。」

「…………啊……」

「……優米?」

「!」

空白(伊格尼德)的身分至今仍不明朗。但如此陰魂不散折磨自己的對手,記憶中卻未曾有過。

……不能被這傢伙挑釁成功,失去了理智。

恭敬地行了一禮,空白(伊格尼德)轉過身去。

「…………對了…………」

帶着優雅的微笑,異篇卿俯視而來。

一條巨大的白蛇攀在腿上,牙齒咬住了大腿,毒牙中滲出高黏性的透明毒液。

「時機掌握的剛剛好,黃金(瑪哈)。就和我們事先敲定的一樣。」

看着劈成兩半的竊聽器掉落地面,異篇卿這麼說道。

「阻礙。」

「……我……不是故意的——————」

一種肉體被撕裂的逼真觸感,伴隨着劇痛傳來。

「…………伊格尼德。」

……我會傾聽莫妮卡前輩的心聲,是因爲真的很擔心前輩。

6

空白(伊格尼德)抓起爵士帽。

淡色金髮隨風飄動……漆黑模樣的異篇卿,彷彿被風吹走那樣消失無蹤。

「——————————!」

按住帽子,空白(伊格尼德)搖了搖頭。

「嗚………………啊…………啊…………?」

我和榭爾提斯是青梅竹馬一事,並不是故意要隱瞞的。因爲事關重大,自己一直想找個適當的時機向她透露。

「…………爲……什麼……」

「哦,真想不到。還以爲你會發怒呢。」

「你……跟我有仇嗎……」

「就是阻礙。圍繞在你身邊的人,一切都是阻礙。我想將他們全數清理乾淨。這樣一來,你必定會陷入孤獨,感到無比悲傷對吧?」

「這樣一來,全都乾淨溜溜了。」

榭爾提斯雙拳緊握,彷彿要將手心刺出血來。

「怎麼會。恰好相反哦。」

『我好像已經喜歡上他了。』

留下的,只有被劇毒癱瘓行動能力,僅能在地面爬行的少年一人。

……不行,要忍耐。

榭爾提斯發出不成聲的嘶喊。

沙!

「那麼榭爾提斯,我們後會有期。」

「榭爾提斯,我只說出一半的真相。當全盤托出的那個時候到來,我們再見面吧。」

「……你瘋了。」

……我見過這種蛇……是黃金(瑪哈)的黃金六面體製造出來的毒蛇。

失去抓住椅背的力氣,優米當場跪倒在地。

……莫妮卡前輩,萬一聽到剛纔的廣播——

空白(伊格尼德)簡短地回答。

「將來你就會明白的。當你知道我還未透露的『鏡中另一半的真相』時。在完整得知三年前的真相後,你應該就會接納我纔對。」

……在這次的任務結束前,我一直選擇遺忘的事情。

「……嗚…………?」

「啊啊,並不是優米哦。是巫女第四位春蕾·碧亞·努克萊寧。她的領域系術式,將會妨礙我的目的…………優米是擺在最後一個。」

大腿到臀部,臀部到整個背部的劇痛,令自己出不了聲。最後連身體也無法支撐,榭爾提斯就這樣倒在草原上。

這種情況下,前輩當然會感到錯愕。因爲我用了最糟的一種方式,向前輩傳達了榭爾提斯的事情。

……可是,我該怎麼辦?該怎麼向她解釋纔好?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

反正你也無力阻止了吧?帽子底下的挑釁視線如此訴說着。

黃金?

就算是前輩,忽然聽到這些真相也會大喫一驚……不,可能不僅如此。她一定會受到巨大的打擊纔是。

連如此重要的計劃也據實以告。

「你想知道,我打算在天結宮做什麼嗎?剛纔說了,還有『另一半的真相』。爲了做好告訴你的準備,我只是要借走一位巫女而已。」

沙發上的春蕾虛弱地站起。

風聲呢喃的草原上。

「先擔心一下你自己吧。」

因梅玫兒的一句話,如今卻再次回想起來。任務結束後依然需要憂心的一件事。由於會妨礙任務的進行,自己原本已將它徹底逐出了腦中。

「黃金(瑪哈),請到老地方和白銀會合吧。我在天結宮辦完事情後馬上過去。」

「都完成了。」

「——你以爲逃得掉嗎?」

……我的腳?

「這種出血性劇毒會傷害肌肉和內臟,破壞每一個細胞,所以你暫時會痛得無法呼吸。」

「一旦變得孤獨,對你伸出援手的就只剩我一個對吧?我將能成爲你的一切。這就是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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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冰結鏡界的伊甸 1 樂園幻想

  1. 01插圖
  2. 02序章 “浮游大陸奧比耶.克雷亞”
  3. 03第一章“風的街道”
  4. 04換幕 “祈禱”
  5. 05第二章 “少N等待的人”
  6. 06第三章 “星之祭”
  7. 07第四章「幽幻」
  8. 08終章 “觸碰的指尖”
  9. 09斷章 “主天”
  10. 10尾聲 “於是,少年努力邁向塔頂”
  11. 11後記

第二卷冰結鏡界的伊甸 2 禁忌水晶

  1. 01插圖
  2. 02序章「一切始於那天—少年—」
  3. 03第一章「再入宮」
  4. 04第二章「孤立」
  5. 05斷章「蠢動之夜」
  6. 06第三章「浮游羣島,於未知意圖的引導下」
  7. 07斷章「心之守護」
  8. 08第四章「禁忌水晶」
  9. 09終章「願一切如同當日—少年們—」
  10. 10尾聲「他所守護的人」
  11. 11後記

第三卷冰結鏡界的伊甸 3 黃金境界

  1. 01插圖
  2. 02序章「倒數七十二小時—瑪哈—」
  3. 03第一章「六十小時—華宮—」
  4. 04第二章「三十七小時—莫妮卡—」
  5. 05斷章「二十九小時—伊格尼德—」
  6. 06第三章「十二小時—吉恩—」
  7. 07第四章「一小時—依夏—」
  8. 08終章「零—粉碎黃金者—」
  9. 09斷章「無S的眼眸」
  10. 10尾聲「溫暖冰冷的手指」
  11. 11後記

第四卷冰結鏡界的伊甸 4 天上旋律

  1. 01插圖
  2. 02序章「夢的終結,夢的延續」
  3. 03第一章「深切的盼望」
  4. 04第二章「三人與一人」
  5. 05空白「集結」
  6. 06第三章「樂園幻想—天上旋律—」
  7. 07第四章「深綠的大地」
  8. 08終章「第四人」
  9. 09尾聲「一起出發」
  10. 10後記

第五卷冰結鏡界的伊甸 5 絕對聖域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遠征」
  3. 03第二章「統政廳」
  4. 04第三章「交心時刻」
  5. 05空白「星夜見—星詠—」
  6. 06第四章「天之車—絕對聖域—」
  7. 07終章「千年之獸」
  8. 08空白「空白世界」
  9. 09尾聲「夜半塔中的兩人」
  10. 10後記

第六卷冰結鏡界的伊甸 6 水晶世界

  1. 01插圖
  2. 02序章 “歸來”
  3. 03第一章 “鋼管樂器與絃樂器”
  4. 04第二章 “法國號的不和諧音”
  5. 05第三章 “難以自制”
  6. 06空章 “異篇卿”
  7. 07終章 “值得賭上一切之物—水晶世界—”
  8. 08尾聲 “齊聚一堂”
  9. 09後記

第七卷冰結鏡界的伊甸 7 空白洗禮

  1. 01插圖
  2. 02序章「追逐的背影」
  3. 03第一章「別離」
  4. 04第二章「啓程、祈願、祈禱的人們」
  5. 05第三章「遭遇」
  6. 06第四章「重逢」
  7. 07終章「空白洗禮」正在閱讀
  8. 08尾聲 「所以少年邁向塔頂」
  9. 09後記

第八卷冰結鏡界的伊甸 8 悲想共鳴

  1. 01插圖
  2. 02序章「冰冷昏暗的水底下」
  3. 03第一章「連結天空的高塔」
  4. 04第二章「絕望和希望的境界線」
  5. 05換幕「各自的想法」
  6. 06第三章「塔外最遙遠的地方」
  7. 07第四章「悲想叫鳴」
  8. 08終章「少N的抉擇」
  9. 09尾聲「願能成真」
  10. 10祕章「緋想共鳴—庫露耶露·呼喊—」
  11. 11後記

第九卷冰結鏡界的伊甸 9 孤挺花·合唱

  1. 01插圖
  2. 02序章 “顯現”
  3. 03第一章 “心思”
  4. 04第二章 “瑟拉的虛像”
  5. 05空章 “優米愛爾”
  6. 06第三章 “自樂園浮上的事物”
  7. 07尾聲 “黃昏之門的另一端”
  8. 08“優米·愛爾”
  9. 09後記

第十卷冰結鏡界的伊甸 10 黃昏讚歌-聖樂·夏娃-

  1. 01插圖
  2. 02序章「浮游大陸I—Leon—」
  3. 03第一章「穢歌之庭(伊甸)Ⅰ—Ilis—」
  4. 04第二章「浮游大陸Ⅱ—Igunid—」
  5. 05第三章「穢歌之庭(伊甸)Ⅱ—Yumy—」
  6. 06第四章「浮游大陸Ⅲ—Monica—」
  7. 07第五章「穢歌之庭(伊甸)Ⅲ—Armariris—」
  8. 08尾聲 「連結天空之塔—Shelties—」
  9. 09後記

第十一卷冰結鏡界的伊甸 11 最終雙劍-優米愛爾·雜音-

  1. 01插圖
  2. 02序章I 「幻想—囚於樂園的孩子們—」
  3. 03第一章「宿命—囚於時間的孩子們—」
  4. 04第二章「人、獸與復仇者的故事」
  5. 05第三章「人、神與機械們的夢想」
  6. 06換幕 「如此接近的場所」
  7. 07第四章「如此貼近的兩人」
  8. 08終章「冰結鏡界的伊甸—樂園幻想—」
  9. 09序章II 「等待世界的抉擇」
  10. 10後記

第十二卷冰結鏡界的伊甸 12 浮游大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樂園的幻想如此遙遠」
  4. 04第二章「所有受禁忌水晶寵愛之人」
  5. 05第三章「邁向境界另一端的黃金」
  6. 06第四章「天上的劍鬥旋律」
  7. 07第五章「絕對聖域」
  8. 08終章「滿是水晶的世界裏孤身一人」
  9. 09後記

第十三卷冰結鏡界的伊甸 13 樂園現奏—伊甸和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七章「空白的洗禮」
  4. 04第八章「悲傷的共鳴和希望的蹤跡」
  5. 05第九章「無法戰鬥的我」
  6. 06第十章「世界充滿黃昏的贊M歌之際」
  7. 07第十一章「最後的雙劍」
  8. 08第十二章「浮游大陸——人類、世界與神悻存在——」
  9. 09終章「呈現所有樂園的旋律們」
  10. 10尾聲Ⅰ「有朝一日,必定還會相見」
  11. 11尾聲Ⅱ「浮游大陸奧比耶·克雷亞」
  12. 12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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