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遠征」

『榭爾提斯，還沒好嗎？』

散亂着衣服和小件物品的房間裏，響起了這樣悠哉的聲音。

「再等我一下。」

『還要多久啊？』

「都說快好了。」

『那麼我數到十……預備，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零。好，結束。』

「好快！」

停下往旅行袋裏塞東西的雙手，榭爾提斯不禁轉過頭去。

茶紅色的易翹短髮，平易近人的雙眸。這位十七歲的少年有着看似纖瘦卻結實的四肢，以及還殘留些許稚氣的臉龐。

「剛纔連一秒也不到吧？」

「我只說數到十嘛～可沒說是十秒哦～」

枕邊的機械水晶。水晶部位閃動的亮黃光芒，正是一種「陪我聊天」的撒嬌信號。

「……這是什麼小孩子的藉口。」

『真的很無聊啊。榭爾提斯從剛纔就只顧着整理東西，完全不理我。伊莉斯寂寞得都快哭了。』

「不，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了。」

他望了一眼桌上的時鐘。

電光畫面顯示的時刻，恰好是早上九點整。

「糟糕……集合時間到了。行李還沒整理好呢！」

『快點，榭爾提斯。前往統政廳的飛空艇是九點半出發哦。當初不是叮嚀過，九點之前要在六十五層的塔內機場集合嗎？』

「我知道了，別再煩我行不行啊——！」

面對機械水晶的加油打氣，這位部隊長反而眉頭深鎖。

莫妮卡按住胃部微微苦笑。

人類自行培養敵人的實驗，無論有何種理由，都是不能容許的。從身爲浮游大陸守護者的巫女決定親自遠征一事看來，就不難了解天結宮（索菲亞）有多重視本次的會議。

前輩巫女拿出手帕擦拭眼睛。

「嗯，是啊。在塔內還不要緊，到了遠征地難免會引人側目。」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穿儀禮服呢。」

「和大家一樣，我從三天前就緊張得要命。」

「……畢竟錯過這次的會議，就再也沒機會去追究那些幽幻種的事情了。」

「我這次也帶了平時的衣服。畢竟穿起來比較習慣……如果可以，真想直接穿去統政廳。」

「有毒？難道會下毒嗎？」

他拉了拉毫無皺痕的純白儀禮服下襬。雖然一直以來將黑色的舊式儀禮服當作外套來穿，但總不能就這樣直接前往統政廳。正因如此，昨天才急忙從櫃子裏拿出塵封已久的新儀禮服。

「你在聽我說話嗎？」

被優米直直瞪着，梅玫兒仍不爲所動。

『然後呢？再這樣磨蹭下去，真的要遲到囉。』

……真是兩難。愈是接近優米身邊，就有愈多必須換穿白色儀禮服的場面。

「咦？我到塔外的時候，總是這個樣子哦？」

「還合身嗎？」

「我是怕你太着急，該帶的都忘了帶。統政廳座落的浮游島，搭飛空艇要花上好幾個小時，到時候可沒辦法中途折返哦？」

他繼續將東西逐一塞進旅行袋裏。其中包括重要人士護衛任務所使用的器材、備用品、換洗衣物，以及簡易的乾糧等。

蹲着的莫妮卡拾起頭來微笑道。

「……是誰昨天突然跑過來，鬧了一整個晚上的？」

「……莫妮卡？啊，等等，我馬上開門！」

「別這麼說，我緊張得都快胃痛了。」

……別管梅玫兒，還是趕快準備準備吧。

「請不要說得那麼聳動好嗎？」

機械式的房門開啓。

梅玫兒無奈地嘆了口氣。

「啊啊，討厭！來不及了來不及了……真的會來不及！」

「真是個冒失的孩子——早知如此，昨天先準備不就好了嗎？」

榭爾提斯集中精神，再度開始整理行李。

距離地面兩千公尺高的這個樓層，僅設有四個房間。每一間都是以結界守護浮游大陸的巫女，她們的私人房。

「……這問題很難回答呢。」

一看時鐘，剛好是九點整。九點十五分，擔任專屬護衛的護士將會前來迎接，兩人一同前往塔內機場。

……要是被人知道我接觸了魔笛還安然無恙，那就不妙了。

『終於要前往統政廳了呢，莫妮卡。護衛的責任也非常重大，要加油哦。』

「…………優米，這樣可以嗎？」

半夜揮着黑色皮鞭，一邊發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笑聲的教官，看上去確實很可怕。

端起冒出微微香氣的茶杯，優雅地佇立在一旁的梅玫兒出言提醒。

「說不定……統政廳招待的食物……」

莫妮卡·伊斯佩藍。

房門忽然傳來「咚咚」的敲門聲。

『咦——討厭討厭。不然帶其它東西好了。人家伊莉斯覺得大型的火箭筒和機關槍不錯哦。火焰噴射器也不能少。』

「爲什麼把我說得這麼不堪呢？」

整個房間裏一團亂，牀上的包包也露出剛塞入的行李。讓人一看就知道根本還未準備完成。

優米·愛爾·蘇菲尼克特——擁有淡金色的長髮、翡翠色的雙眸，以及可愛的臉龐，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少女。

『聽到了沒，榭爾提斯。』

「……抱歉，莫妮卡。行李還是要我自己來整理纔行。畢竟這是最基本的。」

「……還不都是教官害的。」

「……興致的確很高昂。看她笑得那麼開心就知道了。」

「說什麼既然要遠征，所以連同那幾天的份一併訓練……這太不合理了吧？」

愣了好一會後——

「………」

『喂喂，榭爾提斯？上次你說有空想看的那本書呢？』

「好了，榭爾提斯，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她坐在椅子上，輕輕翹起修長的雙腿。儘管外表是個氣質高貴的女性，但那喜歡惡作劇的性格絕對不可掉以輕心。

穿上白色的儀禮服，便可輕易分辨自己是否接觸了魔笛。換句話說，在穿了這件儀禮服的情況下感染魔笛的話，無論再怎麼否認也百口莫辯。

「我彷佛看到因爲統政廳的食物太好喫……結果喫壞肚子，被送到醫院的優米。」

『誰叫你快遲到纔開始整理行李。』

「別提這件事，我今天真的喫了胃藥纔過來的。要是再說下去，恐怕要得腸胃炎了。」

站在門外的，是將櫻花色長髮在身後綁成一束的纖瘦少女。美麗的臉龐上，透着堅定意志的灰色眼眸顯得格外明亮。

「咦，啊啊，不是！我並沒有那個意思！只……只是隨口回答罷了……那……那個……」

「榭爾提斯，你還在嗎？」

「……榭爾提斯你呢？」

任務——從浮游大陸遠征至遙遠的統政廳。

「好了好了，總之先冷靜下來。」

「啊……不好意思，還讓你幫忙。」

這位在巫女當中排名第二位的前輩巫女，其修長的身材及亮麗的嫵媚容貌，與禮服式的法衣相互輝映，襯托出一種平衡的美感。

「平時都看你穿黑色衣服，現在就好像換了另一個人。」

事情的開端起於皇姬的敕令。榭爾提斯和雷奧等人前往浮游島的事件則是導火線。

莫妮卡微微笑道。

未記載於領空圖的浮游島上所隱藏的研究設施，以及衆人在地下目睹的——威脅浮游大陸的幽幻種受人工培養的光景。

「好了，莫妮卡。看他那麼有幹勁的樣子，你就別動手了。」

「……我會盡力的。」

莫妮卡放下肩上的包包，整個人慢慢蹲下，開始動手塞行李——

「啊，嗯……我儘快。」

「沒……沒問題的。再給我五分鐘。」

「收拾行李是部隊行動的基本。」

「優米？別那麼驚慌失措好嗎。身爲巫女，無論何時何地都要保持鎮定哦——？」

「……算了，我不想再聽了。」

「我就知道。」

年僅十七歲的她，是世上僅有五人的巫女之一。

「你想一到統政廳的機場就被人逮住嗎……好了，別再鬧了。」

「對……對啊！」

一名純白法衣打扮的少女，正抱着旅行袋叫苦連天。

在其中的一個房間裏。

「集合時間已經到了。我叫華宮和威爾先去六十五層等我們。」

幽幻種的魔笛，會散發深紫色的光芒。

「我也很想帶去啊！可是現在已經沒時間了！」

「真要五分鐘內整理完就好了……來得及嗎？」

﹡

『我看教官很樂在其中呢——似乎挺愉快的樣子。』

正想叫牀上的機械水晶閉上嘴巴時——

昨天傍晚被實行「魔鬼教育」的尤美黛教官抓走後，到今天早上爲止，自己一直接受以「指導」爲名的嚴酷訓練。

「……真是稀奇。」

站在門口的她，開口就這麼念道。

比自己大一歲，現年十八歲的部隊長。腰上的固定帶掛着兩根漆黑的十字棍，服裝則是普通的儀禮服。

這時——

「啊啊嗚嗚……沒時間了！」

天結宮（索菲亞）兩百八十七層。

「因爲我們可愛的優米要去統政廳嘛。算是歡送會哦。哎呀，這個餅乾真好喫。」

「你的動作很熟練呢？」

肩上扛着旅行袋的莫妮卡大嘆一口氣。

她仔細收拾散落的行李，逐一放進包包裏面。

「我們這些同行的護衛也可謂責任重大呢。」

「我想想，六天五夜……其中的四天是開會吧？將近一週不能見面，我會很寂寞的……啊啊，一想到要跟優米道別，我就不禁悲從中來。」

默默一人進行作業的黑髮巫女忽然轉過頭來。

春蕾——身材嬌小，稚氣未脫的娃娃臉少女。相較於委婉的語氣和動作，她其實是一名年僅十六歲便成爲巫女，創下了最年輕紀錄的優秀才女。

「…………衣服都摺好了。」

春蕾指着沙發上整齊迭好的衣服。其中包括替換用的法衣、便服，還有睡衣等。

「哇，謝謝你，春蕾。真是得救了！果然和某個只會礙事的人不同！」

「哎呀，真是失禮呢。我也替你設想周到囉。」

梅玫兒誇張地聳聳肩，然後拿起腳邊的一個紙袋。

「呵呵呵，優米你看，我替你準備了餞別的禮物。」

她作勢從中拿出東西來。

「咦？真……真的嗎？用……用不着這麼客氣吧。」

「不不，這全都是爲了可愛的優米。看吧，就是這個！」

取出的是一件睡衣。

「來，把這個一起帶去。這是專爲你的體型而量身訂做的。」

「哇，好漂亮的粉紅色睡衣！胸前敞開，下半身也只到膝蓋上方，而且還是若隱若現的透明布料。」

見到以如此單薄的材質製成的衣物，優米不禁歡呼道。

「對吧？巫女穿上這種性感的衣服，會令人心跳加速哦。」

「是的！心跳加速……不要鬧了好嗎——！」

她將手中的旅行袋用力砸向巫女。

「好痛！你做什麼嘛？」

「我纔想問呢！」

「『我是部隊長莫妮卡』，這樣就行了。」

「…………真的沒問題嗎？」

帶着笑容對兩名巫女揮揮手後，優米跨出房門。

……巫女本次的使命，就是要查明他們的目的。

「她似乎希望和你像以往一樣交談就好。」

「……嗯。」

讓物體附加沁力的術式，本身必須耗費大量的時間操作。梅玫兒平時還要參加巫女的修行，想必是連續好幾天在夜深人靜時製作的吧。

「當然囉，誰叫我有這麼一個可愛的後輩。」

「……睡不着覺……有一部分是因爲優米大人。」

梅玫兒口中的沁力刻印，絕非一項簡單的作業。

這時——

門上傳來訪客的鈴聲。

點點頭，莫妮卡又開始邁出步伐。

「……你是說統政廳嗎？」

「別忘記微笑哦～笑容是最重要的。」

「……浮游島的那件事？」

「…………這件衣服？」

……不。

「我……我沒什麼！只是有點感傷罷了！」

「……啊啊。」

不，這點想必莫妮卡也很清楚吧。

「哇啊！優米終於也加入成熟女性的行列了！」

「我出發了。」

「……嗯，說得也是。」

「防火、防水、耐高低溫、抗紫外線，而且還有我施加的沁力刻印，多少能抵禦幽幻種的魔笛。當作是巫女法衣的精簡版就行了。這樣一來，總比你平時穿的睡衣安全得多吧？」

這裏是機工局管理的飛空艇起降場，也是塔內規模最大的樓層。

「咦？」

然後在不斷點頭的梅玫兒注視之下整齊地折迭好，再次放回包包裏。

優米望着手中觸摸的睡衣——

鋪滿整個地面的黑色地磚，是用來承受飛空艇起降時衝擊的緩衝材料。面對平滑得足以照出人影的地磚，莫妮卡雙眼眨也不眨地注視着。

「…………」

想着想着，趕赴未知之地的壓力似乎減輕了一些。

在統政廳管轄的浮游島上發現的無人研究所，以及隱藏於地底下的幽幻種培養設施。其目的至今仍撲朔迷離。既然如此，此行前往疑似主謀的統政廳領土時，不知又會發現多麼可怕的東西。

不知幸或不幸，自己完全沒有帶着煉護士一起執行任務的經驗。

「要是不這麼做，你一定會遲到的。好了，先別說這個——」

「說得也是。既然是梅玫兒特地準備的，我就帶去好了。」

「……說出來也不怕你笑，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我不是說過，這是特製的嗎？你決定去統政廳的那天緊急訂購、到今天早上才完成。」

……而且……還有榭爾提斯會保護我。

「那件睡衣的布料雖然單薄，不過是用合成纖維製成，小一點的匕首絕對刺不穿哦。」

「慢死了。」

『做不到沒關係，至少先主動上前打聲招呼如何？』

「早安，華宮。威爾你也是準時過來的吧？」

地點是陌生的土地，自己早有心理準備，將面臨一定的危險性。

巫女見習生時代的前輩，以及分別已久的青梅竹馬。在相隔數年後，自己又能和他們在一起。

十多架塔內護士和局長級職員用來執行任務的專用機，整齊地停靠在延伸至遠處的跑道上。

「什麼喜不喜歡…………剪裁也太暴露了！」

望着半空中沉思了好一會後——

「不是適不適合的問題…………」

「啊，對了對了。優米，關於剛纔的睡衣～」

天結宮（索菲亞）六十五層，塔內機場。

「只是把衣服帶去，到了那邊一樣穿平時的睡衣就好。」

「當然——爛經常找她一起練習呢。」

順着機械水晶的建議，榭爾提斯舉例道：

「優米，千萬謹記在心哦？你現在要前往的地方，不知會隱藏着什麼樣的危險。」

煉護士的首席，就相當於最接近千年獅地位的護士。既然能被現任的千年獅廣爲談論，想必一定有過人的實力吧。

「你不喜歡嗎？」

強忍住呵欠的金髮青年——威爾一臉不高興的望着身旁的少女。

優米向下望去，默默望着包包的開口處。

換上充滿威嚴和榮耀的沉穩語氣，梅玫兒這麼告知。

「……咦？」

「不，不是那裏。是統政廳以外的危險。」

剛踏入樓層——

「……該講什麼好呢？」

2

「終於來了。你們遲到了七分鐘哦。」

一臉苦惱的莫妮卡緊咬嘴脣。由於這種顛倒的上下關係，優米和莫妮卡對於彼此該如何相處一事都感到不知所措。

「嗯嗯，我就是喜歡你這種可愛的性格。」

「……總而言之，你一定要多照顧自己。身爲巫女，就要比他人更瞭解自己生命的可貴。」

「……真是犯規。聽了這些話，我怎麼還忍心拒絕呢。」

——鈴——

「話說回來，雷奧隊長當時也和我們一起吧。」

一旁的莫妮卡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莫妮卡前輩也會一起去。

「…………雷奧也說過她很強。」

梅玫兒一如往常地微笑道。

一名機械帽蓋住眼睛的嬌小少女，以及一旁有着利落短金髮的壯碩青年。身穿儀禮服的兩人，此刻都轉向了這邊。

「感覺很難啓齒嗎？」

「誰叫這傢伙一個小時前就把我挖起來了。」

梅玫兒和春蕾彼此附和道。

曾是巫女候補生的少女搖搖頭，露出勉強的笑容。

梅玫兒似乎渾然不覺，將手搭在優米肩上。

不予理會雙眼發光，歡天喜地的梅玫兒。

她急忙別過臉去。

「莫妮卡，你不要緊吧？」

「把門打開不就知道了？」

「真的太狡猾了。」

優米對耳邊悄悄告知的春蕾使了個眼色。與其在這裏浪費時間爭執，不如就這樣讓事情收場比較輕鬆。

挺起雙肩，優米一手拿起了包包。

「一想到這是第一次的任務，昨天就整晚睡不着……看着天花板發呆的時候，忽然就想起這件事情了……」

接着說下去的優米，此時忽然閉上嘴巴。

「咦？啊，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這點不用擔心——我敢保證，絕對很適合你豐滿的體型。」

帶着彷佛向父母炫耀考試滿分的孩童般笑容，前輩巫女喜孜孜地說道，

「……爲我訂做的？」

裏面是被強行塞入——已經皺成一團的睡衣。

「哎呀，似乎有人來接你了呢。伊絲塔——是塔內相當出名的煉護士首席哦。」

三年前，莫妮卡是優米的前輩。而如今，身爲後輩的優米已成爲絕無僅有的五名巫女之一。

她盯着腳下的黑色地板。

儘管很清楚，但對方畢竟是守護世界的巫女。若是以對待後輩的態度和對方相處，必定會有種揮之不去的罪惡感。

「………路上小心。」

「……會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一路順風。期待你的土產哦。」

「真的那麼有名嗎？」

「『本次將由我們一併同行，請多指教』——大致就像這樣吧。況且從身分地位上來說，對方也不適合先開口向我們問候。」

隨口回答後，華宮對莫妮卡使了個眼色。

「莫妮卡，你看。我們重要的「顧客」來了。」

「顧客？」

「就是對面那四人。」

華宮指着巨大的飛空艇。

銀色機翼的下方，可見到正仔細聆聽航空員解說的四名男女。

一位是中年男性，緊隨在側的是看似文靜的高挑女性。其餘兩人則拉開一步距離，神情緊張地做着筆記。

「總務局長和擔當事務官，以及兩名書記兼祕書。莫妮卡，你前天晚上去打過招呼了吧？」

「啊啊，只是現在突然碰面，一時反應不過來罷了。」

莫妮卡逐一張望對面的四人。

「離我們最遠的那位年長者是總務局長。旁邊套裝打扮的女性是擔當事務官，似乎將主導和統政廳之間的交涉。後方的那兩位是書記，他們說自己是第一次去統政廳，覺得很緊張。」

「原來如此，那麼對方也認識我們了？」

「嗯。我簡單介紹了我們的部隊。他們待人都十分和氣，很專心聽我說話。」

循着莫妮卡的視線，榭爾提斯也望向內部的四人。

……就是那些人嗎？

負責與統政廳直接交涉的四人，也是自己部隊所要護衛的對象。

「那麼，我們這就過去吧。」

「沒錯沒錯，趕快去打個招呼。總務局長都等得不耐煩了。」

附和莫妮卡的，並非部隊中的任何一人，而是——

「咦，依夏？」

「爲您介紹一下，他們是本次擔任護衛的部隊長莫妮卡，以及其餘三名隊員。從右到左分別是威爾、華宮，以及另外一人。」

哈哈哈——兩人彼此大笑。

一臉滿意的局長，以及面露制式笑容的依夏。

「該不會在偷懶吧。」

「咦？啊啊，你是說去打招呼對吧？」

依夏戳了戳榭爾提斯的腹部。

正想抗議的時候——

「我的部下一向都管教得相當嚴格。」

「哦？你是……」

「哦，有類似的反應了。是人體形狀的熱能反應。」

「既然知道還不快過去。候補生可是站在『請求對方讓自己護衛』的立場，所以要主動問候護衛對象纔是。」

浮在她手中的機械珠瞬間分解成數百塊零件。

「先把整個機場找過一遍吧。」

「好像會陪同巫女大人過來哦。能和姊姊以及巫女大人一起執行任務，你們應該感到榮幸纔對。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很想去。」

「沒這回事，這是我們的職責。」

她不解地翹起嘴脣。

依夏不耐地嘆息道。

「我來幫您拿行李吧。」

「……姊姊嗎……」

「啊……不……不用麻煩，我不要緊的……嗯，我自己拿得動！」

在嘆氣的威爾身旁，華宮開始敲打按鍵。

……我就再也不能待在天結宮（索菲亞）了……

那麼——喃喃自語的她轉過身。

「啊。」

「少胡說八道，候補生。姊姊一定是有某種崇高的理由——」

墜入穢歌之庭（伊甸）喪生的人還好端端活着，僅此一點就會引發騷動。倘若帶有魔笛的事實彼人知曉，整個浮游大陸都將陷入恐慌。

「不要問我。在機場內總不可能迷路。」

前輩終於願意主動跟我說話了——內心的這番喜悅，清清楚楚寫在她臉上。

「那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輕咳了一聲，莫妮卡向前走出一步。

「啊……好……好的！」

「唉，算了。乾脆我來替你們介紹。跟我過來吧。」

榭爾提斯聞言，當場拍了一下手。

「哦哦，這不是依夏嗎。上週出差時才拜託你們擔任護衛呢。你另一位搭檔剛康復沒多久，真是辛苦你們了。」

面對這位笑容可掬的老人，依夏也回以可愛的笑容。

「我說，大家最好離這裏遠一點。可能會有點危險。」

「你那位姊姊……伊絲塔小姐還沒來嗎？」

「喂喂喂，最關鍵的煉護士居然遲到了？」

就在威爾和依夏彼此大眼瞪小限時。

他偷偷望向綁起櫻花色長髮的少女。

畢竟都過去這麼久，人也長高了不少……應該不可能一眼認出自己纔對。只要不像華宮那樣握有確切的證據，頂多只會停留在「懷疑」的階段。

他別過臉去，編了個藉口來搪塞依夏。

「從反應上看來，位置在…………奇怪？」

華宮確認機械珠顯示的時間。同時，一直保持沉默的機械水晶也活潑地閃動起來。

同時間，依夏不斷打量着周遭。

優米低下頭去致意。

——早安——

「怎麼了，來機場有事嗎？」

本次任務的測考官，也是即將和自己同行的煉護士首席，伊絲塔的親妹妹。

依夏用手梳理着耀眼的頭髮。她體格嬌小，卻有着一對沉穩的灰色眼眸。毫無皺痕的儀禮服上，肩膀處別有正護士的徽章。

短暫的一瞥讓榭爾提斯明白了她正對自己微笑。不是巫女，而是身爲青梅竹馬的笑容。

然俊默默望向周遭的衆人。

「幹嘛？雙劍使，你有什麼意見？」

「……我們什麼時候成了她的部下？」

在華宮的命令下，小型機械珠往四面八方飛去。這段期間，依夏仍不時左右張望，表情顯得十分納悶。

「您好，馬克士威總務局長。前些日子承蒙您照顧了。」

望着機械帽的眼罩畫面，華宮這麼說道。

見到意料之外的少女身影，榭爾提斯面露不解。

「當然，絕不會給總務局長您添麻煩的。」

「——」

榭爾提斯一樣默默點頭，然後小聲催促猶豫不決的部隊長少女。

……但要是真的被識破，然後當場揭穿我的身分……

「怎麼把我介紹得如此……！不……那個……」

莫妮卡和華宮卻雙雙將手搭在了自己肩上。

分裂無數並擴散於空中的拼圖狀小型機械珠，它們一個個都裝有高性能的攝影機。

代表現場的衆人，依夏拉着裙子的兩端行禮道。

「既然已經先行一步，應該不至於吧。」

說着，她搶在前頭，走向了對面四人。

然後不約而同地搖頭……咦，意思是叫我死心？

「咦？」

「嗯嗯，我和莫妮卡事先聊過了。包括護衛的細節也考慮得很周到，這樣一來我就放心了。」

「去吧，莫妮卡。」

「啊……嗯，我知道……」

「早安，優米大人，我們一直在恭候您的大駕。」

「別問了。笨蛋是沒藥醫的。」

現場的氣氛稍稍變得緊張。

「那個……各……各位早安，這一次請多多指教了！」

優米似乎也不怎麼了解。

「在正上方？」

莫妮卡的嘆息和威爾的這番評論，似乎並未傳入正在談笑的兩人耳裏。

「我姊姊……煉護士首席人在哪裏呢？」

……伊絲塔。

依夏抱起雙手，對四下張望的華宮這麼回答。

「對了，優米大人。」

優米的表情豁然開朗。

『說得也是，時候差不多………啊，來了！優米來了哦！』

老人轉頭的瞬間，依夏拉起裙子的兩端行了一禮。

「啊，不，沒什麼！自言自語罷了。」

包括總務局長在內，四人都打直了身子。莫妮卡表情複雜地轉身，威爾也在華宮的催促下站好。

帶着有些靦腆，一如往常的凜然笑容——

正護士依夏·伊斯·伊西瑪爾。

……最後一次和她交手，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我身爲妹妹，送姊姊出發遠征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崇拜三年前的自己，甚至不惜拋棄巫女見習生的地位而成爲護士。假如知道了一切……莫妮卡是否會生氣？還是——

「喂，雙劍使，你在聽我說話嗎？」

……而且莫妮卡也會知道一切。

若伊絲塔和以前一樣，喜歡採取出其不意的行動，那麼「正上方」所能聯想的目標……莫非是？

「這……這個，原本要和我一起來的。可是負責接我的人是伊絲塔小姐的部下。她本人已經先到機場了。」

「早安，優米大人。我是本次任務同行的部隊長莫妮卡，還有其它三名隊員們。請多指教。」

「沒辦法。機械珠——開始搜索。」

純白底色上加入琉璃色裝飾的法衣。天結宮（索菲亞）內僅爲一人準備的專用服裝——凡是浮游大陸上的人，見到這身打扮都可認出她的身分。

「好了，現在剛好九點半。巫女大人應該快到了。」

按住因奔跑而凌亂的淡金色長髮，一手提着包包的少女。

「哦，有了依夏的指揮，部下果然也與衆不同啊。」

「……真奇怪，姊姊到底跑哪去了？」

「嗯？幹嘛，頭頂上有什麼——」

滿臉不耐的威爾抬頭望向天花板的同一刻，上空傳來了女性的歡呼。

「呀呼————————！」

颼——某物高速墜落的破風聲。

緊接着。

「啊啊？這是…………嗚哇！」

從天花板墜落的女性，腳跟不偏不倚命中了威爾。

「……莫妮卡，威爾被壓得動彈不得了。」

「……這種事情別問我。」

榭爾提斯和莫妮卡自然不用說，包括優米在內，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鏘——讓你們久等了！」

女性揹着一把超出身高的金屬槍，可愛地眨眨眼，然後行了一禮。

身材高挑，一身純白長褲與緊身衣式的儀禮服打扮。肩膀、手肘、膝蓋及大腿各處，都束有黑色的獸皮帶。

不同於成熟的臉龐，表情顯得相當稚氣。和依夏一樣有着耀眼的金色長髮，雙眸的顏色要更深一些。

「煉護士首席伊絲塔，奉皇姬敕命前來報到！耶——！」

「…………您……您就是我的護衛？」

「沒錯哦。初次見面，巫女大人。從今天起多多指教囉——！奇怪？大家都這麼安靜，是怎麼了嗎？」

她看了看靜悄悄的衆人，露出滿瞼的不解。

「你這臭女人——到底在幹什麼啊！」

「哇哇！怎麼回事？」

莫妮卡睜大眼睛，急忙點頭。她會如此喫驚，並非兇爲突然被叫到，而是由於對方知道自己名字的緣故吧。

伊絲塔仔細打量着滿臉不悅的威爾。

「我叫華宮，請多指教。」

在演變成不自然的沉默前——榭爾提斯微微用力搖頭。

「啊哈哈，依夏都幫我介紹完了。謝謝你囉，依夏。姊姊最不擅長做這種事了。」

「如大家所見，我姊姊雖然有點古怪，但護衛的實力絕對是塔內一流的。除此以外的部分……還請多多包涵了。」

「咦嘿嘿，因爲伊絲塔當了很久的護士嘛。那個放棄巫女見習生身分，轉職爲候補生的人就是你吧？怎麼樣？我很厲害吧？」

莫妮卡偷偷使了個眼色——這是開始自我介紹的暗號。

「……那麼，既然被這麼可愛的妹妹瞪着看，我就認真一點吧。」

伊絲塔記得的是十三、四歲時的自己，但自己如今已經十七歲了。身高和她差不多，聲音及長相也有些微的改變。即便再怎麼回憶，她頂多和莫妮卡一樣，只會有種「這個雙劍使好像似曾相識？」的感覺。

利用這個藉口，她又打算伸手撫摸自己的妹妹——

面對緊逼的對方，榭爾提斯下意識吞了吞口水。

……還是沒有確切的把握，想用這種方法來一探虛實？

「姊姊！」

總務局長的語氣似乎有些沉重。

「是嗎，那就是伊絲塔看錯囉。」

「……姊姊。」

「對了，依夏。你之前說的「有趣傢伙」就是他嗎？」

她摸了摸比自己矮一個頭的妹妹頭頂。

「不……不是的！我說的是……站在那邊的……」

……伊絲塔。

「姊姊！」

「咦？啊，是……是的。」

這樣就放棄了？不理會他的訝異反應，一臉興味索然的煉護士首席當下轉過身去。

「我想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因爲我兩個月前纔剛來到天結宮（索菲亞）而已。」

「好好，不用擔心，依夏。姊姊會努力的。」

伊絲塔步步緩慢逼近。語氣中帶着笑意，睜大的雙眼卻顯得詭異至極。

「姊姊——」

「總覺得有點印象，不過伊絲塔笨笨的，一直想不起來呢。你呢？認識我嗎？」

就連察覺異狀的依夏也得不到回答。

一種壓抑般的低笑自脣縫間傅出。

「……好好——」

「好了好了，讓您久等了，優米大人！時間已到，我們趕快出發去統政廳吧——您搭飛空艇會暈機嗎？」

「……嗯，萬事拜託了。」

「瞭解——不過伊絲塔是巫女大人的護衛，局長你們應該是由這些候補生來負責保護。對吧，莫妮卡小姐？」

「那太好了，我們走吧。啊，包包由我來提着，這是特別服務！」

依夏抱頭大叫：

「喂喂，我跟你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面？」

……不要緊，從外表上應該很難判斷纔對。

臉頰紅透的依夏叫道。

「總……總而言之！姊姊是煉護士首席，這次又擔任巫女大人的護衛，必須做個榜樣給同行的候補生看看纔行。」

「會嗎？我倒是不介意哦——依夏的頭髮就像小貓咪一樣，軟綿綿的——」

「是的。」

「所以，當我猶豫該跳到誰的頭上纔好時，恰好看到你身材挺壯的。」

轉眼間，伊絲塔的笑容變得誇張起來。

不知不覺中。

說到一半的雙脣，彷佛時間暫停般靜止了。

「你剛剛踩到我的頭了吧！」

「啊啊，真是的！姊姊怎麼在破壞自己的形象啊！」

強忍住要揮出的拳頭，威爾氣沖沖地轉過頭去，瞪向她的妹妹依夏。

「啊，依夏說的就是你吧？讓我瞧瞧——」

受依夏的影響，包括優米和莫妮卡在內，衆人都對自己投來意味深長的視線。伊絲塔見狀，也轉向了這邊。

「嗯嗯，你的瀏海變長了吧。最近沒剪頭髮嗎？啊，有分岔。不行哦，女孩子得要好好保養。」

「喂喂，告訴我嘛？」

「不說話我怎麼知道呢？喂喂？還是說，你有什麼不能開口的原因呢？」

「由於各位要前往統政廳，所以這次的護衛任務是從今天開始的爲期六天。直到平安返回天結宮（索菲亞）爲止——是這樣沒錯吧？」

「新進來的？」

被怒不可遏的威爾瞪着，她急忙跳了下來。

「哎呀呀，這個人好像很不高興呢——到底怎麼了？」

「沒……沒錯，姊姊可是我最崇拜的人！只要認真起來，絕不會輸給任何人的，所以姊姊一定要保持這份自覺！」

沒有胸部的呼吸起伏，也沒有任何的眨眼動作，唯獨那對雙眸直直注視着這邊。

「啊哈哈，我被依夏教訓了。」

「您知道我的名字嗎？」

「光……光榮之至……我也時常耳聞伊絲塔首席的大名。本次很榮幸能一同執行任務，有何需要請儘管吩咐。」

……莫非在暗示着，她完完全全記得我的一切。

煉護士首席兩眼發亮道。

「…………」

無論身高或容貌都是伊絲塔較爲成熟，但僅從言行舉止來看，實在分不出誰纔是姊姊。

「嗯嗯，我喜歡懂禮貌的人。請多指教囉～」

但卻被依夏瞪了回去。

「是的。另外，關於這些隊員——」

「…………」

「那個……姊姊？」

「不，沒關係沒關係。平常不太有人對我這麼說話，所以反而覺得很新鮮有趣。」

「還不都是你從天而降，在我頭上踢了一腳！」

被莫妮卡和華宮堵住嘴巴後，威爾不得不安靜下來。

…………我？

依夏和莫妮卡同時回頭。

「……咦？」

「啊……啊哈哈，對不起——那……那個，凡事第一印象最重要，於是我一直在想，怎麼樣才能吸引大家的目光。」

「我好像在哪見過你呢？」

「不介意怎麼行！這……這可是關係到姊姊的聲譽！」

「哎呀，依夏。很好很好，一個人跑來機場沒有迷路，非常了不起哦——姊姊很佩服呢。」

「咦，好奇怪？」

這個聲音幾乎細不可聞——僅站立於正前方位置的榭爾提斯纔可勉強聽見。

「原來一開始就在打我的主意啊！可惡的臭女人，下次再這樣，我就打斷你的門牙——啊，喂喂，你們到底站在哪一邊啊……唔唔！」

伊絲塔故作失望地轉過身來。

「姊……姊姊，這……這裏有人！感覺好難爲情！」

「……真是不好意思，伊絲塔首席。我的隊員這麼沒有禮貌。」

緊接着——

「……喂，你姊姊怎麼搞的！腦袋裏是種滿了花嗎？」

姊姊突然開始梳理起妹妹的頭髮，而妹妹本人則紅着臉抗議道。

「啊哈哈，感覺很舒服是嗎……啊啊，拳頭別握得那麼緊嘛！我開玩笑的，對不起對不起！」

「——那麼，抱歉嚇到各位了。」

依夏輕咳一聲。

她注視着自己的姊姊、同時也是自己上司的那副模樣……看上去拘謹得令人憐愛，簡直無法和平時的高傲態度聯想在一起。

「啊，嗯嗯……應該不要緊。」

「咦？」

「…………原來如此。」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

「你的確辦到了啊。」

不知爲何紅着臉，視線微微上飄的依夏，目光的盡頭處是——

「……威爾。」

「……不。」

她一手搶過優米懷裏的沉重包包，輕鬆地提在左手。儘管右手還抱着一根卷着布條的金屬槍，表情卻十分自在的樣子。

「那麼依夏，拜託你留下來看家幾天囉——姊姊倒是很擔心，會不會一個人寂寞得睡不着覺。」

「別……別再把我當成小孩子了！誰……誰晚上一個人睡不着啊。」

「不，是姊姊自己哦。」

「姊姊！」

「啊哈哈，再見囉——」

她推着優米的背部，兩人就這樣往飛空艇走去。

「好——總務局長，你們還有那些護衛也跟上來吧。」

「……真是不爽。」

滿口怨言的威爾走在前頭。緊接着，華宮和總務局長一行人也邁出步伐。

「榭爾提斯，我們也動身吧。」

「……嗯。」

望着走向飛空艇的衆人背影，榭爾提斯也跟了上去。

3

巨大的雲層快速移動。

透過抗壓玻璃窗，棉花般的白雲在眼前呈現。高度兩千公尺的天結宮（索菲亞）塔影逐漸消失後，至今已過了一個小時左右。

「……哦哦。好快，伊莉斯。浮游島一下子就被拋在後面了。」

附在玻璃上的水珠。

目光追逐着橫向流動的水痕，榭爾提斯對胸前的機械水晶這麼說道。

『現在已經進入音速航行，我們正以每秒四百公尺的速度移動中哦。』

「……你這麼形容，我實在沒有多大的感受。」

優米的聲音，被曾經是前輩的少女大聲蓋過。

巫女專用的飛空艇。

「華宮小姐，您喜歡什麼種類的紅茶呢？」

「是這樣嗎？」

「莫妮卡前輩。」

換上無比認真的眼神，優米整個人逼近。

「不過，那位煉護士首席，真的那麼厲害嗎？」

「啊，不，一點私事。我在自言自語。」

她指着手拿果醬容器，雙眼眨個不停的優米。

儘管說得很小聲，聽覺靈敏的華宮似乎仍聽見了。

「莫妮卡前輩是我最重要的恩人。我和恩人說話，又有誰會表示意見呢？」

「啊……就是這個。總之，她在正護士時代的實力就遠遠超出他人，有她參加的非正式比試，甚至還吸引了當時的巫女和千年獅前來偵察。」

默默聆聽的優米再度抬起臉來。

華宮不慌不忙地反問。

「現在的優米……是巫女，是浮游大陸的守護者。而我……是巫女的部下。像我這樣的候補生和巫女親暱交談……是不能被容許的。」

「莫妮卡前輩，您一樣還是桔子茶，連皮一起沖泡嗎？」

在這種任務下還能無動於衷，或許也是一種才能吧。

體會了華宮的言外之意，他在心中暗自苦笑。

「咦？有什麼事嗎，前輩？」

「可是——」

「求求您，請老實告訴我好嗎？前輩是不是討厭我？」

「……不，該怎麼說？這艘飛空艇這麼豪華，總覺得有點緊張。」

「請……請問，方便打擾一下嗎？」

彷佛要咳血般，她緊咬嘴脣繼續說了下去：

「……不會吧？」

嘴巴半開的華宮，全身頓時僵住。

「你們應該都看出來了，她是一名槍使。記得應該是古武術的流派。好像還獲得了其中最高的段位吧？」

「你不是說過，從千年獅雷奧隊長那裏探聽了一些消息嗎？」

「嗯。可是，既然妹妹依夏會如此崇拜她，那麼——」

「等……等一下————！」

「關於那個人……我在巫女見習生時代就曾聽說過，但並未直接目睹她和人交手的樣子。」

茫然張嘴的華宮，以及一副老樣子的機械水晶。

……意思是，把一切消息來源歸於雷奧，就不會惹人起疑了吧。

「嗯。槍術本身自然不在話下。例如用長槍打掉三顆機關槍的高速子彈，或是在落葉掉至地面前以槍尖突刺數十次，裁出一個人偶的形狀。諸如此類的傳聞多不勝數。」

「莫妮卡你不是也說過，想跟巫女大人好好相處嗎？」

「整艘飛空艇都被我們包下，用不着坐得這麼偏僻，要不要往中央靠過去一點？」

「看了威爾先生的睡相後，還在捧腹大笑呢。」

莫妮卡和華宮彼此相視，顯得很無奈。

「巫女大人……？」

「啊，說到這個，威爾呢？」

莫妮卡低頭無語。

「可是，前輩一直都躲着我——」

「我倒是覺得無妨。」

「只有一點點……我想想，根據我所聽到的內容——」

『哎呀，優米，歡迎你過來。請坐請坐。』

「那個……方便的話，請選擇您喜歡的茶葉。」

「……唔，你還是別勉強自己好了。」

機械帽蓋住眼睛的少女走在前頭，後面緊跟着另一名櫻花色頭髮綁在身後的少女。

「啊，你看榭爾提斯也在哦。」

「話是這麼說，不過大家的座位好像都事先安排好了。最前座是巫女，中央一帶是總務局長一行，我們則是在最後方。」

「咦？」

從載運貨物的運輸船到貴賓專用船，天結宮（索菲亞）內有着各式各樣的飛空艇。一行人目前乘坐的，是最大型的客用機體。性能不用說，內部裝潢也和最頂級飯店的客房沒有兩樣。像這種天花板裝有豪華吊燈的飛空艇，自己還是第一次見到。

「這個也……太誇張了吧？」

「……我……我也很想……可是……我們現在的立場不一樣了。」

「…………」

「我想她辦得到，甚至還能做得更好。所以才能成爲煉護士首席。」

『浮游大陸距離統政廳所在的浮游島，大約是兩千公里左右。算一算兩個小時就能抵達，真是厲害呢。用比喻的話，就是比「咻～！」還要快的「————咻！」吧？』

兩名尷尬站着的少女，不約而同抬起了臉。

「我和華宮本來想叫他起來，不過伊絲塔首席卻很開心，直說『這個人好好玩啊～』。」

華宮的機械珠發出淡淡光彩。

「三十分鐘前就在呼呼大睡了。而且還是在巫女大人的座位正後方。」

見到一臉正經的莫妮卡開口詢問，榭爾提斯平靜地點頭。

「那……那麼……我要氣味不那麼濃的。」

「不是的！」

「…………這個——」

「………」

「榭爾提斯你知道嗎？」

「是『祓戈的極致者（吉爾休費薩）』對吧。」

華宮抱起雙手，意有所指地附和道，透過機械帽的眼罩，她的視線往這裏掃了過來。

「機械珠的紀錄中也有一些關於她的數據。在天結宮（索菲亞）的名冊上，她的名宇曾經被更新過。而『吉爾休費薩』這個稱號，就追加在她的名字最後方。」

「好的，就選這個牌子。榭爾提斯是檸檬香茅不加糖，改加滿滿一匙的蜂蜜。」

動作熟練的優米，拿着未開封的果醬容器轉過頭去。

小心翼翼端着這些東西的，是純白法衣打扮的少女。

「不——」

後方座位區響起的腳步聲，讓莫妮卡下意識閉上嘴巴。

緊張的氣氛充斥現場，寂靜如高牆般阻擋在兩人之間——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伊絲塔首席呢？」

「……榭爾提斯？」

聽着莫妮卡有些傻眼的感想，他搖搖頭否定道。

「你……你……您爲什麼會來這種地方呢！」

「……我看你最好多學習一下威爾的膽識。」

莫妮卡指着飛空艇的中央區域——自己走來的方向，但榭爾提斯卻搖搖頭。

「還……還問什麼事！」

緊閉雙脣默默顫抖的莫妮卡，此時忽然發作了。

叩。

「不，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她。」

「難得有機會上來，不妨四處看看吧。」

圓形托盤上擺放着茶具及數人份的茶杯。

「………」

「這是最後方的座位，你就坐在這裏嗎？」

華宮隨口告知，坐在一旁的座位上。

這時，某人的腳步聲傳來。

「……那是因爲你們都不瞭解伊絲塔的本性。」

「咦？」

「簡直是大爆笑呢。」

「真有這麼厲害？」

「這裏一樣是飛空艇啊？」

「啊，前輩，不回答的話我就自作主張囉？畢竟前輩從前很喜歡桔子茶，就這麼決定——」

「沒……沒這種事……」

優米將托盤放在中央桌上，取出裝有熱水的保溫瓶及放茶葉的玻璃容器。

「……真是個不得了的人物。這麼一來的話——」

「是……是嗎？那麼我來泡茶吧。剛好帶了一整組的茶具。」

莫妮卡下意識探出身子。這也難怪，一般的正護士之間，而且是非正式的比試場合，巫女和千年獅通常是不可能出席的。

莫妮卡緊緊握拳。

「可……可是……區區一名候補生和巫女太人如此親近，實在太沒禮貌了。」

「既然巫女大人都同意，就沒有這個問題了哦。」

華宮抱着機械珠插嘴道。

「我也贊成榭爾提斯的意見。現在可是巫女大人親自大駕光臨吧？這無疑是莫妮卡，你至今建立起來的聲望所致。應該覺得自豪纔是。」

「…………」

優米一步步向靜靜傾聽的部隊長走去。

「前輩……能夠這樣和前輩在一起，我真的很開心……所以，請像以前一樣和我相處好嗎？」

「……你真的——」

「咦？」

不待優米反問，莫妮卡將手伸至她的瀏海處。

「……你真是個愛多管閒事的後輩。」

然後稍稍用力，撫摸這位後輩的頭髮。

「本來以爲你成爲巫女後可以獨當一面的，別再讓我這個前輩傷腦筋了好嗎？」

呼——她放鬆身體，深深嘆了口氣。

「那……那個，前輩——！」

「桔子茶也不錯，不過我最近大多喝奶茶。」

「啊……好……好的！我馬上準備奶茶！」

見到急忙開始準備的優米，莫妮卡不禁苦笑。

從後方望着這兩人的互動——

「我們換個位子吧！看她們兩人似乎想單獨聊聊。」

他對一副感慨口吻的機械水晶苦笑道。

『終於重修舊好了呢。話說回來，人類的感情還真複雜。』

「……大概是從雷奧那裏聽來的吧。」

「說得也是。」

「這樣一來，我們也就獲得了巫女大人這個最強大的人脈，感覺真是可靠。」

「你怎麼解釋？」

榭爾提斯和華宮彼此達成共識。

「這算是比較特別的例子。」

「就是剛纔巫女大人替我們準備紅茶的時候。優米大人爲何知道你喜歡檸檬香茅的紅茶呢？」

「………」

「怎麼了？突然這麼正經。」

「嗯。對了，榭爾提斯，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榭爾提斯厚着臉皮轉過頭去，決定搬出不在場的老朋友名字來矇混過關。

換了稍遠的位子坐下後，華宮指着背後的莫妮卡和優米。

「……可不可靠這點，我倒是無法保證。」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