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他所守護的人」
《冰結鏡界的伊甸》 · 細音啓 · 5011 字
『聽說痊癒要一個月的時間呢。』
「……我知道。」
『不過這樣我會很無聊,所以請多多加油,在一週內完全好起來吧。』
「……我盡力。」
放在牀鋪旁桌上的機械水晶。
對於這個語氣慢條斯理的說話對象,榭爾提斯嘆口氣,在牀上翻了個身。
天結宮(索菲亞)二十二層,塔內醫院。一所從感冒藥的處方到需要集中治療的大手術,不管是天結宮(索菲亞)護士或職員,二十四小時全程一手包辦的綜合醫院。
『話說回來,真是太好了呢。飛空艇可以正常飛行,任務也成功了。順便還撿回一條命。』
「最要緊的性命,居然被妳當成順便…」
『醫生不是也說了嗎?要是受傷的位置再偏一點點,頭骨就會破裂,碎片直接刺入大腦了。』
「哇哇——別說了!我根本不想去回憶!」
三天前,榭爾提斯以瀕死的狀態離開浮游島,返回天結宮(索菲亞)。抵達後直接接受診治,結果就這樣緊急住院了。
僅僅是頭蓋骨出現裂痕——雖然對於「僅僅」兩字的用法感到有些疑問,但至少是負責診治的醫師親口說出的。畢竟對方每天治療無數用擔架抬過來的護士,這種程度的傷勢似乎根本稱不上是負傷。
『對了對了,你上午熟睡的時候,一共有四個人來探望你哦。』
「四個人?」
『是的,那裏還有探病的禮物。』
桌上擺着一個詭異的安全帽。他原本還在想這是什麼東西。
『好像叫「頭蓋骨矯正帽」。會確認腦波並由機械適度調節壓迫感,一瞬間就能把骨頭接上。不過小心別使用過度。』
「…會製作這種怪機械的人,應該是艾莉亞和優特吧。」
穿着降落傘跳機後便一直未碰面的少女兩人組。擔心歸擔心,浮游島上的探索能平安無事,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優米?」
說實話,在同行的四人當中,她最令自己感到好奇。而在任務中,彼此也曾交談過很複雜的話題。任務結束後,不知她究竟如何了?
教官的嘴角揚起了笑意。
比起任務第一次成功,能夠像這樣平安歸來更令自己喜悅。
一旦感染魔笛,便有性命之憂——儘管後來向他表示,自己身爲巫女見習生時曾學過淨化系的術式,但他卻一味強調沒事,堅決婉拒了自己的淨化。而實際上,接觸了魔笛之後,對他也未產生任何的影響。
「這個…………」
「妳也知道,這個月進來了將近二十名新人。其中包括一個早早出任務就負傷的笨蛋。」
「算了,向一個病人問東問西也不太好。」
「……這樣啊。」
手中的申請表上,部隊名、參加者、部隊長的名字等所有字段都是空白。
「…………」
「嗯。」
『……回到話題上。剛纔提到有四個人來探病一事。』
就是一步步向前進,提升護士的階級。僅僅如此而已。
「莫妮卡。」
被對方看見自己的睡相,感覺有些難爲情。他鞭策充滿睡意的身體,撐起了上半身。
這究竟是爲什麼?
「不過,妳當候補生也快三年了。先不管現狀如何,妳總該積極考慮一下加入部隊的事情。」
「啊,你醒了。」
「……許多東西都串連在一起了呢。」
「指派雷奧執行這次任務的是皇姬吧?這麼說……」
——禁忌水晶。那個女孩確實是這麼說的。
莫妮卡小心翼翼地摺好申請表,然後重新拿起了十字棍。
身着套裝的教官尤美黛教官叼着香菸,正站在自己面前。
「……說得也是。一個護士候補生再怎麼關心,終究還是沒有足夠的權限。」
位於統政廳的領空,地圖上未記載的浮游島。
「——我的魔笛也是。」
「………」
與幽幻種交戰時,那個少年明明正面暴露在魔笛之下,卻整個人安然無恙。
烈日下的野外訓練場,今天也和往常一樣。教官的叫罵聲仍然不絕於耳,新來的候補生們也一臉膽怯地奔跑着。
「部隊的申請表。不是加入,而是創設用的。原本之前就打算告訴妳,不過既然這次的任務圓滿成功,也算是個好機會吧?」
關於浮游島上的那棟設施,她是否也知情呢?
﹡
「是什麼?」
「我想莫妮卡已經不要緊了。無論將來面對任何的任務。」
腦海中首先浮現的面孔是——
對方爲何會認識自己?
「…………」
「呵,我就知道會這樣。」
「她說你的氣色不錯,下次會再過來。」
……我。?
獨自一人站在原地,莫妮卡用滿是污水的手掌緊緊握住那張紙。
新的部隊。
「不必要求其它部隊讓妳加入,妳自己去組一個新部隊就行了。」
「這是?」
﹡
「這種時間不會太奇怪了嗎?」
「……咦?」
……正在看着我的人……是你嗎?
聽見這個聲音,她再度抬起臉來。
……只不過,有些事情想問問他。
「別跟我裝傻。有了教官的權限,候補生的獎勵點數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最後一人是莫妮卡。』
隔了一個呼吸的空檔,機械水晶繼續閃勤。
——真是太好了。
「哦?也罷,既然妳不想說,我也不打算問得那麼詳細。」
「之前的兩人一組戰,妳和那傢伙一組的表現很不錯哦?」
皇姬莎拉。站在浮游大陸所有沁力術者的頂點,於天結宮(索菲亞)統領巫女的人物。
禁忌水晶、皇姬的意圖,還有幽幻種。三者之間不可能沒有關聯。
數百名候補生的獎勵點數,每天都由這位教官親自確認?
「這次……如果換成我主動邀請,不知道他願不願意加入呢?」
不爲人知的設施、地下通道,培養於特殊水槽中的幽幻種。
說着,她從胸前掏出一張申請表。
聽完機械水晶的報告後,榭爾提斯又再次入睡。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
如果繼續追查下去,總有一天或許能知悉穢歌之庭(伊甸)的祕密吧。
「咦?」
當中不見茶紅色頭髮的少年。
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教官盯着裊裊上升的煙霧——
『雷奧似乎也很在意,但現在只能彼此深藏在心中。將來雷奧或巫女之一可能會有什麼動作也說不定。』
坐在大樹底下的指定席,莫妮卡擦拭着頸邊的汗水。
「不用擔心。我不會迷失方向的。」
注視着半空中好一會,榭爾提斯下意識呼了口氣。
「好了,妳是跟誰去的?」
「榭爾提斯,你不要逞強,繼續睡就好,」
被隱蔽的設施,培養的幽幻種。但更令自己在意的,卻是出現在那個銀幕上的少女。照出來的到底是什麼地方,她又是什麼人呢?
和我一起出任務,和我一起朝着正護士邁進的隊友。
抬頭望着虛空一陣子後,莫妮卡輕輕苦笑,注視着腳下的草皮。
盯着自己臉龐的少女輕輕一笑,坐回牀邊的椅子上。
……看着凍結的穢歌之庭(伊甸)的夢………看着禁忌水晶……
『榭爾提斯?』
「目前的問題是……統政廳嗎。畢竟那棟設施就位於統政廳的浮游島上。」
說畢,不待對方回答,她便轉過身子瀟灑離去。
沒有回答機械水晶,榭爾提斯徑自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呼。
「真是稀奇,妳居然接了任務呢。」
『他說還要趕着去晨訓。內容大概就是住院中也要好好鍛鍊身體之類的……還有本次任務的事後報告。』
他躺在牀上側着身子,注視着明亮耀眼的窗邊。
『首先,任務報告書已經送到皇姬那裏了。這麼一來就算任務完成,根據獎勵系統的規則,似乎會累計一定的獎勵點數……不過,關於這次的任務,千萬謹記不要向他人提起。』
身穿純白的法衣,一頭淡金色長髮的少女。
女性教官將點着的香菸放在手上,用指尖靈活地轉動着。
沒錯,目標完全沒有改變。
『看你表情好像鬆了一口氣呢?』
「總之,要選什麼人是你的自由。」
……糟糕。
「需要靜養,但沒有生命危險,也不須擔心後遺症嗎……」
向上的視野中,映入眼簾的並非照明或天花板,而是一名少女的臉。
『在那棟研究所見到的東西嗎?培養出來的幽幻種,以及你聲稱在銀幕上看見的少女。更進一步來說,還包括皇姬下達指令的意圖。』
躺在牀上的他睜開眼皮。
「嗯,或許吧。」
「……我辦得到嗎?」
『剩下兩個人當中,先來的人是雷奧。大概是清晨四點半的事情吧。』
「……那傢伙的心裏應該是這麼想吧。」
「…………」
……榭爾……提斯。
「是的。所以當務之急就是儘可能趕快升上正護士,最好是更高的階級。這是爲了履行前往優米身邊的約定,以及爲你的魔笛着想。」
「這樣子睡覺,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呢。」
「那是什麼話?你好奇怪。」
優米掩住嘴巴,笑了出來。
「對了優米,妳來到這裏不要緊嗎?」
這裏是天結宮(索菲亞)第二十二層。巫女若是來到這種低樓層,立刻就會被護士或事務員看見,進而引發一陣大騷動。
「這裏是單人房,沒有問題。而且你或許沒發現,現在已經是晚上了。」
『深夜兩點。病房樓層內早就熄燈囉。』
桌上原本沉默不語的機械水晶這麼說道,然後又陷入沉默。
「辛苦你了。我聽雷奧說過,這次任務似乎很不容易呢。」
優米的手緩緩伸向他包着繃帶的頭部——在接觸的前一刻停了下來。無法觸碰的指尖。
因沁力與魔笛而彼此相隔,絕對跨越不了的空白距離。
「那個傷,是爲了保護誰呢?」
「……爲什麼?」
爲什麼會說得如此肯定?
「因爲你會受傷,幾乎都是在爲他人而戰的時候。」
青梅竹馬的少女笑得有些悲傷。
明知道這一點,卻實在不願親眼見到——這般的笑容。
於是,榭爾提斯只回答了一句:
「跟妳一樣哦。」
「一樣?」
「那麼,榭爾提斯。希望你早日康復哦。在三天之內。」
「……說得也是。就這麼辦吧。」
「莫非妳當時要求一起同行,是因爲——」
「…………不知道。」
「真是愛操心。還特地跑來醫院……她該不會忘了白己的身分是巫女吧?」
微微顫抖的肩膀.清楚傳達出她的心境。
「…………」
「妳也差不多該休息了。一定很累了吧?」
「……嗯。」
「……如果說我是因爲害怕,你會笑我嗎?」
看着低下頭的她,榭爾提斯搖了搖頭。
「不過太好了,幸虧沒有生命危險。」
「咦?…嘿嘿……總覺得有點不甘心呢。這句話,本來希望你成爲千年獅之後再親口告訴我……………不過,我還是非常高興哦。」
……真拿你沒辦法。
然而,如今似乎有了能夠一步步往上爬的自信。
「說得太誇張了。妳看,我不是好好的嗎?」
「謝謝妳擔心我,不過我真的不要緊。」
但這是錯的。
由於三年前不知道這點,所以忽略了該有的階段。或許就因爲這樣,自己纔會失足跌落到最低階的候補生。
從椅子上站起,優米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或許是疲憊的緣故,那翡翠色的眼眸看似就快闔上一般。
在這次的任務中,自己終於瞭解到過去茫然邁進的目標有多麼遙遠。
優米終於拾起臉來。眼神就宛如一個寂寞的幼兒,令人有種說不出的憐愛。
一瞬間,她的表情彷彿快哭出來似的,卻又拚命忍住了。
「嗯?」
『說得也有道理。否則她一定會更加擔心的。』
在那美麗的笑容底下,巫女以及努力想成爲巫女的人,究竟忍受着多麼痛苦的修行呢?
優米難爲情地轉過臉去。
「如果榭爾提斯就這樣昏迷不醒,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於此同時,榭爾提斯的腦中浮現優米之前的發言。
他裝作沒聽見伊莉斯的竊笑。
三年前的任務中,少年從浮游大陸墜入穢歌之庭(伊甸),一去不回的那個時候。而這次的任務則是前往浮游羣島,她害怕重演當年的事件。
「——真累。」
榭爾提斯整個人倒在牀上。
「呵呵,我開玩笑的。再見——」
「…………因爲……」
原以爲對方會生氣否定,但她反而整個人低下頭。
「優米也辛苦了。妳今天一定也在進行結界的修行,所以纔會這麼晚過來吧?」
「居住在天結宮(索菲亞)上層的巫女是孤獨的。爲了保護浮游大陸,她們將一生都奉獻給修行和結界的維持。而她們的痛苦,又能由誰來拯救?」
『你剛纔撐起上半身的時候,想必一定很喫力吧?醫生說過,你暫時還會有些暈眩和頭痛。』
「不行——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當莫妮卡這麼告訴自己時,他便決定要說出這句話:
「因爲…假如你像三年前那樣再也不回來,又該如何是好呢。」
在兩百八十七層聽完雷奧的任務說明後,她所提出的要求。記得應該是——
面對微微睜大眼睛的少女,他接着說道..
靜悄悄的病房。待對方的腳步聲逐漸消失後——
「是個當過巫女見習生的女孩偶然告訴我的。巫女總是被周遭人視爲很了不起或很神聖的存在……包括我在內,一直以來都抱持這樣的印象。」
由於對此感到十分不安,優米纔會提出同行的要求。
「——不。」
將薄毛毯蓋住頭,榭爾提斯索性閉上眼睛。
對於優米彷佛母親訓斥孩子般的口吻,他苦笑了一下。
「……之前說一週的伊莉斯,反倒顯得太仁慈了點。」
一種恐懼。害怕那個終於回到天結宮(索菲亞)的少年,這次前往浮游羣島後再也無法歸來。
『哦——不過看到她這麼關心,你也很高興不是嗎?』
面對桌上不停閃動的機械水晶,他重重嘆了一口氣。
「嗯,我會努力成爲千年獅的。」
「……這種事情,怎麼能在優米麪前說出來呢。」
「優米居然會這麼操心,真不像妳呢。」
『喜歡故作堅強,也是你的可愛之處呢。』
「就和優米成爲巫女,每天艱苦修行一樣。」
「優米?」
「對……對了,雷奧。我也想一起同行……可以嗎?」
「…………」
將手貼在胸前,優米呼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