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夜半塔中的兩人」

1

巨大聖廊的中央部位。

低沉的女聲冷不防劃破寂靜。

「你在聖廊裏做什麼，『第一』？」

「默禱。」

保持閉上眼睛、環抱雙手的姿勢，澤道爾當下回答同伴的疑問。

「……這算是反省？」

「正是。這是我第一次讓人入侵聖廊。」

所以纔會在此默禱。儘管打倒了重裝機兵和幽幻種，但浪費太多時間也是事實，最後使得元兇得以脫逃。

「事情我聽說了。你好像讓入侵者接觸了『緋眼』，又被對方逃掉。元老院很重視這個問題。順帶一提，『第九』知道後哈哈大笑。」

「嗯，我已經有受罰的準備了……至於『第九』，稍後再去教訓他。」

「他人正在外面。」

「『第九』外出了？」

「他說去查一些東西。帶着部下就這樣不見了。」

「未經許可，居然擅自離開統政廳……話說回來，之前好像用『米克瓦的緋眼』在查些什麼。等回來後再好好問他。言歸正傳——」

他微微睜開一隻眼睛。

並非身旁的「第七」，而是望着眼前的聖廊。

「關於懲罰一事，我有個建議，『第七』，你和我交換一下如何？由你來守護聖廊，我就負責你的——」

「開什麼玩笑。」

與其說生氣，更像是傻眼。儘管看不見對方的表情，但從聲音聽來或許就是這樣吧。

「這種陰森森的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你就一輩子守在這裏好了。」

榭爾提斯的這句話。

「是的，到昨天爲止，我或許會這麼認爲。不過——」

「我覺得，許多人大概都誤會了吧。」

包括出發當天見面後開始，平時這種懶散的樣子究竟是爲什麼？

優米也急忙低頭回禮。

「啊，是依夏！」

「姊……姊姊……好……好難受。快……快放開我！」

有氣無力地揮着手，目送妹妹離去的姊姊，下一刻，她忽然轉身，擺出利落的敬禮姿勢。

「不行——要把這一週的份統統抱回來纔行。」

優米的嘴邊掛着微笑，搖了搖頭。

「好，伊絲塔也要去會議室一趟了。不然可能會一直等下去呢。」

「從我的觀點來看，我們和天結宮（索菲亞）之間或許有望和解。」

「嗯，優米大人您怎麼了嗎？」

「等……等一下，姊姊。要先問候巫女大人。還有……聽說那個黃金（瑪哈）襲擊了統政廳。」

「啊，是我私人的事——對了，要道謝的對象，還有他們幾個呢。」

她緊握拳頭，興奮地說道。

「就是說啊——莫妮卡小姐他們第一次接任務就這麼辛苦，總務局長大人似乎也是初次歷經如此大規模的襲擊哦？嗯，凡事總有個起頭嘛。」

「那是另一回事了。」

你這破壞狂——「第七」似乎這麼低聲念道，但還是當作充耳不聞。

「啊，對啊。有這回事呢。」

……真是服了她。

「獨自一人照料身體虛弱的依夏小姐，直到她能獨當一面，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所以，我想那並不是單純疼愛妹妹所能解釋的。您提到依夏小姐時的那種開心表情，應該不是裝出來的纔對。」

2

近半數支撐天花板的圓柱完全破損，要找出完好無缺的反而十分困難。天花板上出現大小不一的裂痕，腳下的石地板處處是坑洞。

「不不，該道謝的人是伊絲塔纔對。」

「從前的依夏身體很虛弱，經常發燒哦？而且非常喜歡黏着人，每當伊絲塔要出門拿藥時，依夏總是哭着說『姊姊不在我好寂寞！』呢。」

「我是來看看戰鬥現場的。說不定可以判斷出入侵者的水平……」

利刃般的目光，低沉冷酷的聲音。

連續幾天幾乎沒睡覺，最後又和黃金（瑪哈）展開激戰，如今居然還有體力。

「優米大人…………那麼……我們就在此告別……」

「我是說依夏！」

她的雙眸銳利起來。

「咦？」

「…………」

伊絲塔垂頭喪氣。

姊姊緊抱着手足無措的妹妹不放。

優米向沉默不語的伊絲塔走出一步。

「…………」

「……唉。」

深夜的起降場。除了留在飛空艇管制塔的少數夜班職員外，包括飛空艇、指示燈及電光告示板也歇息的時刻——

從飛空艇下來的伊絲塔，表情豁然開朗。她將跑來的正護士少女緊緊抱在自己胸前。

抬起頭來，直直盯着對方高於自己的臉上表情。

「好…………待會見了，依夏。」

「……不是她？」

「伊絲塔？」

代替父親保護弱小的妹妹，需要充滿威嚴的剛強。

稍遠處，護士候補生們正護衛着一臉疲憊，從飛空艇走下來的總務局長一行人。三人都是一副好不容易打直身子的表情，抱着總務局長等人的行李默默走向樓層出口。

「啊……是……是的！您也是，真的非常謝謝您。」

「…………」

「咦咦咦？還以爲終於可以休息的說……」

「……大家都很累，看來不是時候呢。」

「那麼，優米大人您辛苦了！」

天結宮（索菲亞）所派出，負責護衛巫女的煉護士首席。隨時都有可能成爲千年獅——不，如今還待在煉護士的位子上反而不自然，是統政廳也加倍關注的人物。

善於照顧孩子，也很會煮飯做點心。

「你確定等一下不會後侮？」

無論哪一邊或許都是本性。但若是問到，哪一個纔是真正的她——

樓層裏響起伊絲塔的笑聲。

儘管嘴上說是爲了依夏而磨練出來的，但這些……難道不就是她喜歡做的事情嗎？

「……不過。」

「…………」

「要是沒有伊絲塔小姐，真不知該怎麼辦呢。」

「……還是依你的吧。」

「笑話。我澤道爾，收拾自己的爛攤子還用不着別人幫忙。」

面對裝胡塗的孩童般模樣——

然而，她卻選擇了槍使這條路。

「我……我也是……必須保護總務局長大人幾位……到最後一刻……」

「梅玫兒大人和頭目……不，是爛隊長，還有幾位教官，他們都摩拳擦掌等姊姊回來，準備好好詢問一番呢。人都在會議室裏等着了。」

現在卻是這副模樣。

「那麼，我先回去了。姊姊稍後也趕快過來。」

「姊姊！」

「伊絲塔小姐在飯店裏說過的那些，我記得很清楚哦。」

「這倒是無妨。不過，偶爾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也不錯。真想不到，天結宮（索菲亞）居然會有那樣的武人。」

「其實除了戰鬥的時候，現在的您纔是真正的本性吧？沒有任何掩飾的。」

……我好像能夠了解了。

「好歹也是『天之車』嘛。我就幫你個忙，找人來修復這裏。」

「對了『第七』，你怎麼會來這裏？」

「我可愛的依夏要是睡眠不足就糟糕了，會議什麼的五分鐘草草結束就行！啊啊，傷腦筋，這麼晚還一直等着姊姊回家，伊絲塔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今晚大概會高興得睡不着——」

「……不過怎麼看，這些全都是你一個人的傑作吧？」

幾乎無人的起降場內，衝進一名耀眼金髮的少女。

剎那間。

「不……該怎麼說呢。我能夠體會伊絲塔小姐的心情。您對抗黃金（瑪哈）的時候，看上去是那麼英姿煥發。」

「身爲護士，難免對煉護士首席的地位十分嚮往，自然而然就產生先入爲主的觀念。或許因爲這樣，大家才覺得伊絲塔小姐平時悠哉的模樣格格不入吧。煉護士首席不該是那個樣子，純粹只是用來欺敵的僞裝之類的。」

「不。」

停了一個呼吸後。

『……所以我才討厭你這個人。老是在扮豬喫老虎。』

彷佛咒語般的道別。

「啊哈哈，依夏也常說，就算爲了讓敵人掉以輕心，姊姊平時也太會裝了。優米大人也這麼認爲嗎？」

「哇，乖乖。依夏有乖乖聽話嗎？姊姊不在的這段期間，真擔心你有沒有被壞男人糾纏呢！」

「不過，這是錯的。撇開戰鬥的時候不談，和依夏小姐相處時，那個像母親一樣溫柔的伊絲塔小姐，反倒更接近原本的面貌。」

「依夏？是的，因爲依夏是我唯一的親人嘛。」

煉護士首席伸出舌頭，難爲情一笑。

代替母親鼓勵孱弱的幼妹，需要溫暖和煦的笑容。

大多數的護士或許都這麼認爲。

儘管有點可怕，但阻擋在黃金（瑪哈）面前的她，確實充滿了他人所不及的威嚴和榮耀。

「總覺得，平時也想看看帥氣的伊絲塔小姐。」

……莫妮卡前輩、華宮小姐，還有威爾先生？

「我最不擅長節制了。」

天結宮（索菲亞）六十五層。

「我想請教一件事。這是我私人的疑問……伊絲塔小姐並不想當護士對吧？真正想做的，其實是幼兒園的保母、家庭幫傭、蛋糕師傅等這類的工作。」

「第七」斷然說道。

「是……是啊。高層人員好像都聚在會議室裏。」

這是因爲，比起自己想走的路，另一件事情更加重要。

「嗯，但身手十分了得。更重要的是，眼神充滿了決心。既然天結宮（索菲亞）有那樣的武人——」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罷了。」

「…………」

她抿着嘴，不發一語。

下一刻——

「誰知道？伊絲塔很笨，那麼久以前的事情早就忘記囉。」

緩緩轉身，背對優米。

「啊，等等！請等一下——」

「再見了，巫女大人！我也有句話要說。這四天來一起相處過後終於瞭解到，您還是最適合那傢伙了。」

「……那傢伙？」

是誰？

「對對，不知道是幾年前的事了。當時曾經聽過優米大人的名字哦？」

煉護士首席揚起嘴角，投以銳利的眼神。

「那個人說：『現在雖然只是巫女見習生，但優米一定會成爲巫女。所以——』。」

「啊……嗯嗯。所以……？」

『一個那麼莽撞冒失的巫女，要是沒有像我這樣的千年獅去照顧她，塔內就會大亂了。』

「…………冒……冒失！」

「耶嘿嘿，至於誰說的，就是祕密囉～那麼，優米大人，有機會再見啦——」

瀟灑離去的煉護士首席。默默目送着她的背影——

身後的飛空艇，恰好在這時打開門。

「啊——真是的！莫妮卡、華宮還有威爾他們幾個！大家累了就忘掉自己的行李，這豈不是要我一個人全部帶走嗎？」

「你怎麼在這裏？忘了拿東西嗎？」

「麻煩的事情就交給你處理。這座塔就像你的孩子一樣不是嗎？你來想想辦法吧。」

「巫女第五位，從統政廳回來了。」

『不好意思，你到底在說誰呢？』

天結宮（索菲亞）兩百九十一層，「樂園」。

「那不是我該插手的問題吧……與其作爲機神，那個機械更適合扮演支持角色哦。儘管我覺得現在有些無聊。」

『還不行，穢歌之庭（伊甸）的最深處還未回應。』

『……薩莉。』

手中梳理着亮麗的黑髮。

「優米·愛爾·蘇菲尼克特嗎？虧我費了那麼大工夫，卻還是聽不見禁忌水晶的聲音。無法善用自己的天分……真是個傷腦筋的女孩。」

「哦，你醒了啊？」

「榭爾提斯——！」

『你說話太吵，沁力波長都亂了……要是被幽幻種個體突破結界的話該怎麼辦？』

3

冰中傳出的這句話，令薩莉繃緊嘴角。自然下垂的右臂，緩緩握起拳頭。

『得看今後他們的表現了。』

「對吧？簡直就和以前的某人一樣。」

「就算幽幻種上來，也有適合討伐的人選。」

「是你說的吧！你……你說誰莽撞冒失了——！」

聲音聽來有些錯愕。

榭爾提斯自己和三名同伴的行李，總共四人份。雙肩扛着滿滿的旅行袋，眼熟的少年衝下飛空艇的梯子。

她站在這個世界的中心處。

「榭爾提斯·瑪格那·伊爾以及優米·愛爾·蘇菲尼克特——被穢歌之庭（伊甸）的魔笛選中之人及受孤挺花洗禮之人。不知能否不負我們的期待。」

『是的，麻煩你繼續監視了。禁忌水晶有任何變化，我也會主動通知。』

『這麼重要的計劃，居然說得如此輕鬆。』

「通知嗎……啊啊，對了。說到通知，我也有一件事情。」

被連綿冰壁圍繞的中心。

這道聲音，從極其巨大的冰結晶內部傳出。

剛要轉身的薩莉忽然停下腳步，臉上帶着挑釁般的自信笑容。

這就是皇姬的回答。

緊貼修長的身軀，忠實呈現出其豐滿體型的漆黑法衣。穿着專爲本人量身打造的這件衣服，女性輕笑一聲。

呼吸。

儘管說得不留情面，語氣卻十分親暱。

任何的防寒衣都沒有意義。所有的生物、所有的物質，以及幽幻種。讓一切事物全部凍結的冰之世界。

「那當然是——」

『……榭爾提斯·瑪格那·伊爾。』

『算是最後一項工作了呢。』

不久。

紅着臉的優米大叫：

背部的黑髮如翅膀般飄起，連同漆黑的法衣一併蓋住。

「…………」

「掌管整座塔的皇姬莎拉，才這點小事就會分心？」

「……找到你了。」

『有事？真是稀奇。究竟是什麼事情呢？』

沉默忽然降臨於冰之世界。

「還有爲此而準備的伊莉斯。那具機械，似乎唯獨演算機能並未退化。沒道理不好好利用。」

『畢竟那是你鬥嘴的好對象呢——僅一個人面對數百萬只幽幻種的「米克瓦的機神」。人類所寄託的最後希望，最強的不完全神性機關。』

「咦，優米？」

「約好了跟艾莉姊姊起一玩囉～」

身體的熱量。

說畢，她再度轉身。

『…………』

包括記憶和意識在內，一切都在這個世界裏結冰了。

面對望着自己的青梅竹馬，她慢慢握緊拳頭。

「要展翅飛翔，還要很長的時間呢。」

「——時間到了。我還有事情，先走一步。」

「第三機關襲擊了統政廳的『緋眼』。大幹部們——異篇卿也有了動作，一旦天結宮（索菲亞）接近穢歌之庭（伊甸），就要做好受阻的準備。我確認的異篇卿有五人，但都是十分有趣的人員。從強制劫取的念話內容來看，計劃中似乎還包含了搶奪巫女這一步。」

『我一定會突破障礙，到達穢歌之庭（伊甸）最深處的。』

「問題是我們兩人吧？就你來看，那邊怎麼樣？」

透明的氣流。不像風或颳雪的波動輕輕擦過薩莉的髮絲。持續好一陣子後——

用「成熟」來形容，還太過稚嫩的少女聲音。

然後。

塔內的一個房間，沒有天花板或牆壁。毫無遮掩的頭頂高掛白夜，下方則是聳立的蒼藍冰壁無限延伸的光景。

當黑髮如黑翼般收攏後。

「……優米？」

『伊莉斯她很好哦。大概是失去機神的身體後，決定貫徹從旁支持的使命吧。真是堅強。當初負責支持你的時候，還抱怨沒有事情可做，而如今……投入的熱衷程度，有時甚至會令人感到不安。』

天真無邪的童聲，迴盪在「樂園」裏。

他睜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