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浮游大陸Ⅲ—Monica—」

1

大地。

濃密生長的油亮青草上，小蝴蝶輕快地飛舞着。

內陸的高大樹林往天空延伸，纏繞樹幹的朝顏藤蔓上盛開着小小的花朵。

「嗯，紮根於大地果真是一件好事。沐浴陽光、享受微風、腳踩實地。凡是人類就應該這麼做。」

獨自一人站立在草原上的「第一」澤道爾這麼心滿意足地點頭道。

威風凜凜的魁梧男子。

有着令成年男性也必須仰望的高大身軀及壯碩的肌肉。單薄的黑色上衣之外套着一件灰色的長大衣，卻仍可窺見男子那掩不住的發達肌肉組織。

俐落的焦土色短髮根根豎起，灰色的眼陣中充滿了英勇氣勢。

然而——

「……第九（修伊克）還沒到嗎。」

抱起雙手的他，此刻臉上卻帶着些許的疲憊。

代表統政廳的執行機關與的精銳會合，雙方聯手和瑟拉的虛像展開殊死戰，併成功擊退了對方。

但在這場決戰中，澤道爾本人中了敵人的魔笛。

儘管在巫女的幫助下得到淨化，遍及全身的痙攣和劇痛依舊未消退。若換成平時，應該儘快返回統政廳休息纔是……

「聲稱一個小時就會趕到浮游島，現在已經過去三個小時了……」

不過，預計前來的同伴卻遲遲未現身。

順帶一提，天結宮（索菲亞）的成員早已搭乘飛空艇回到浮游大陸。唯獨自己和部下黑貓兩人，依然在這裏繼續等待返回統政廳。說到黑貓本人的狀況，她如今正在對面的樹蔭底下，用包包充作枕頭熟睡當中。無奈之下，只能自己幫忙守在一旁了。

「該不會完全忘記了吧。」

重重地嘆完氣後，澤道爾在草原上坐了下來。

儘管幽幻種已經離去，仍然不可掉以輕心。既然如此，自己也必須控制好體力的消耗，最好和黑貓一樣抓緊時間回覆。

「感謝。」

「好久不見。」

她整個人搖搖晃晃地走來，在一旁坐下。

「多少恢復一些了嗎？」

「…………」

在對方離去之後，從相反方向走來的則是一身黑色套裝打扮的黑貓。她已經能夠勉強自己行走，但嘴角還殘留着淡淡的血跡。

「對了，巫女大人怎麼樣了？」

她輕輕一笑。

在巡邏任務結束前，塔內不會派出車輛前來接人。就算以徒步的方式趕回去，也會被視爲違反任務，遭到嚴厲的警告。

女性一轉身，立刻踩着搖搖晃晃的步伐急忙逃走。

「……這樣啊。」

她以小跑步離開現場。跑了又停，休息一下後又繼續跑開。

「結論是不行。我找護理師問過，他們好像都不知道巫女大人住院和接受治療的事情。」

望了一眼對方手中的毛巾，澤道爾這麼低聲正色道。

「他只表示緊張的氣氛還要持續好一陣子。」

「等等，這條毛巾——」

傳來鞋子踩在地面的聲響。

「失禮了。」

……我能交涉的對象只有優米。但優米如今掉入了穢歌之庭（伊甸），情勢實在是糟透了。

下意識開口的瞬間，這種想法立刻被推翻。那個聒噪的男人，不可能會靜悄悄地靠近。那麼是第七？不，那個女人，很難想像她會離開統政廳。

之所以在醫院裏尋找巫女，自然也是道個用意。和瑟拉的虛像戰鬥結束後，巫女若是在醫院裏接受治療，原本打算乘這個機會直接請求對方的。

「我不喜歡光憑名字去猜測一個人的身份。這只是我和你之間的互動罷了。」

「……對了！我突然想起有急事。先……先失陪了！」

「……這座島？我在這裏的原因？」

一邊戴上機械帽，華宮這麼回答道。

「會是……」

「……啊……請……請不要一直這麼看我。」

從生態保育區千里適適趕回天結宮（索菲亞）。

「你爲何會在如此偏僻的浮游島上？」

「是啊，雖然真正辛苦的纔要開始。」

「是的。我們在統政廳見過面。當時還勞煩您找醫生過來。」

「嗯？」

「我被救護車送回來時的演技有多麼逼真，你們不是都看到了嗎？」

面對不知爲何臉紅的女性，澤道爾的態度始終冷靜。

「是第九（修伊克）嗎？」

第一道難關，就如華宮所言，是如何從費倫的棘林返回。

純白髮色的女性這麼微笑道。

「嗯，看來我們的立場完全顛倒了。」

「你是……」

背靠着牆壁的威爾這時緩緩撐起身子。

莫妮卡將手指貼在嘴脣上，制止了華宮。見對方默默點頭後，她沿着醫院的出口來到走道上。

「應該沒被看出是裝病吧？」

彷彿受到驚嚇，女性縮了一下身子。

伴隨聲響，眼前的女性忽然僵住了。

「都安排好了？」

紅着雙頰的女性抬起那充滿緊張之色的臉龐。

將苦笑深藏在心中，澤道爾保持盤腿而坐的姿勢，大大地吐出一口氣來。

「嗯，話說回來——」

「喲，住院患者。已經出院啦？」

「修伊克大人剛纔傳來訊息。似乎再過五分鐘就會抵達。」

既然如此，在背後的人是誰？

緊握的拳頭中，可以感覺到手心正在出汗。

「這叫好點子。」

「您的這份謙虛也同樣很難得。真想讓我的同伴們也多多向您學習一番。」

「若我記得沒錯，這座島應該被指定爲危險區域了纔對。」

……千年獅或巫女。

「好……好的。是什麼呢？」

彷彿一經觸碰就會折斷的纖弱四肢，以及病態的白皙肌膚。給人如此孱弱印象的她，澤道爾十分熟悉。他不可能會忘記。對方正是在統政廳的領土上偶遇時突然昏倒，由自己幫忙送到醫院的那位女性。

「瑪哈？真是個奇怪的名字。」

「噓！先到沒人的地方再說吧……跟我來。」

脫下機械帽後露出原貌的華宮，此時拿着藥品的處方箋往這裏走來。

「我忽然想起來，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是澤道爾，你叫什麼名字？」

話說「瑪哈」這個名字似乎曾經在哪裏聽過的樣子。可惜的是，如今卻遲遲想不起來。

沐浴了黑龍的魔笛後仍能保持清醒，並且擲出巨大的錘矛，助榭爾提斯上演一出逆轉劇。

「總算回到天結宮（索菲亞）了。第一道難關就此突破。對吧，莫妮卡？」

「真是出色的一戰。身中瑟拉虛像的魔笛，卻能堅持意識的強悍精神力。而當全身遭腐蝕之際，仍然有餘力對龍投擲出一記殺招。倘若沒有那一擊，誰勝誰負或許未能知曉吧。此戰最大的功臣當屬澤道爾先生。」

「…………請叫我真葉（瑪哈）。（注：「真葉」日文念マハ，同「瑪哈」。原書寫作マハ時，翻譯維持「瑪哈」不變）」

「是的。差點作了一個和去世的祖母共進午餐的夢。不過似乎經歷九死一生活過來了……雖然頭還是很痛。」

2

「我只是盡了自己最起碼的使命。」

「……倘若如此，可能已經治療完畢返回樓層了。」

「那麼就該是一個小時以後了。」

額頭上傳來冰涼的觸感。或許是浸泡過冷水，可以感覺到毛巾正在撫平滾燙的身體。

「可以容我問一個問題嗎？」

劈啪！

「原來如此，是路過的病人啊。話說能在浮游島上相遇，巧合有時還真是奇妙。」

「嗯。」

「是……是的。」

兩百九十一層「樂園」，則是皇姬和巫女用於祈禱結界，塔內最爲莊嚴的場所。有權限進入這兩處的，僅有巫女和千年獅。就連煉護士也不允許進入的聖域，候補生身份的幾人當然不可能進得去。

「好啦，現在怎麼辦？我們不是隻有拜託巫女這個方法了嗎？」

「…………」

拭去嘴角的鮮血後，黑貓輕輕閉上雙眼。

「……畢竟兩百九十層以上，對護士來說是傳說中的樓層。」

天結宮（索菲亞）二十二層，塔內醫院。

「或許是我們回來得太晚了。」

兩百九十層「夢幻的天幕」。是專門用來讓皇姬休息，塔內最爲寧靜的地方。

……可以的話，真想喝一杯水。

「…………」

如她所言，或許只有憑藉這名男子的驚人力氣才能辦到吧。

「久等了。」

這時——

負責扮演病人的華宮就這樣被送上救護車，身爲部隊長的自己和威爾則陪伴在一旁。在這之後，便一直等待對方從醫院裏出來。

「我想先預估兩個小時比較好。只不過，修伊克大人着急的模樣似乎不是裝出來的。他說接獲了很令人在意的情報。」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如何前往最上層了。

轉過頭去，一件純白的連衣裙首先映入眼簾。

「對了，瑪哈。」

澤道爾抬起頭，直直地望向對方。，

「我嗎？」

「沒問題。不明原因罹患肚子痛和發高燒的患者，喫了醫生開的藥之後完全康復。這樣的劇本雖然多少會引人懷疑，但應該猜想不到我們的目的吧。」

「這……這個是給您的！沒什麼，真的沒有什麼！我只是個路過的普通病人……啊啊，跑得太急，頭好暈…………」

威爾會這麼喃咕也可以理解。

「既然如此，就宣稱有同伴在費倫的棘林受寒而導致身體不適，呼叫緊急的救援部隊前來。一旦住院的話，就能在不違反任務的前提下光明正大地返回天結宮（索菲亞）了。好壞的一個主意呢，真不愧是莫妮卡。」

「……唔，您說這話是認真的嗎？澤道爾大人。」

「這並不算什麼。」

如果只是待在房間裏休息還好。最壞的狀況是巫女處於自我修行的狀態，導致幾小時甚至十幾個小時之內都無法會客。如此一來，榭爾提斯和優米就會——————

「最保險的方法還是在塔內的第八、第九層預約會客，不過……」

華宮的語氣顯得無比沉重。巫女的預約會客名額一天只有一人，最多則以兩人爲極限。即便現在預約，也不知要幾個月後才能輪到自己。

「看樣子，只能直接前往巫女大人的樓層拜託對方了……雖然剛從浮游島回來的巫女大人很難有時間接見我們。」

「到這個地步，乾脆把門打壞，直接跑上去不就好啦？」

「蠢蛋，要是被警衛抓住就得不償失了。」

「啊啊？是誰叫本大爺蠢蛋的————」

「是我，有意見嗎？」

兩根手指夾着細線般的香菸。

威爾回頭一望，身後赫然站着一名攜帶獸皮鞭子的黑頭髮女性教官。

「尤美黛教官！」

「剛纔發現有候補生在樓層角落竊竊私語，所以過來瞧瞧。華宮，你之前不是還躺在擔架上抱着肚子打滾嗎？」

「咦…………那……那個……這是因爲——」

華宮不自覺按住肚子，整個人往後退去。

「應該說……藥很有效吧？」

「那麼，你可以馬上回費倫的棘林？」

「啊……不，爲了慎重起見……我打算在塔內休息一天」

「嗯？」

將眼前不知所措的候補生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後，抱起雙手的教官傻眼地嘆了一口氣。

「給你們一個忠告。要到上面去是你們自己的事，不過討論的時候好歹也先看看地方吧。像我這種路過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聽着哦。特別是你們隊上的雙劍使。要是被人知道和他有關，那就麻煩了。」

「不過啊，主將，像現在這種走投無路的狀況要怎麼辦？」

「嗯？」

「你是說派遣救援部隊到穢歌之庭（伊甸）？那隻會白白犧牲更多人罷了。聽說雷奧師隊長自告奮勇想要前去救援，但春蕾大人堅決不同意。」

「不行啊，逃生門也打不開。兩百五十層的明明就開得起來，從逃生梯進去兩百五十一層的門居然設定了權限。」

「教官您相信最上層有通往穢歌之庭（伊甸）的門嗎？」

……可是。

踩着響亮的鞋聲，套裝打扮的女性教官轉過身去。目送對方快步離開醫院走道的背影——

倘若前往穢歌之庭（伊甸）後有任何一個人犧牲，部隊長將被追究違反命令的重大過失，護士身份無疑會遭到剝奪，並且逐出塔內。

被對方看穿心中的想法，莫妮卡下意識猛然吸氣。

……可是，既然異篇卿專程來到我們的面前說出同樣的話——

「剛纔也說了，這件事情全看莎拉殿下本人的決定。但你是那個雙劍使所屬部隊的部隊長。那麼，部隊長個人覺得有必要去營救部隊同伴的性命，也是很理所當然的吧？於是你們爲了將這樣的一己之見提供給莎拉殿下作爲參考，而打算前往最上層……接下來的事情，當然不用我說了吧？」

「是出現在浮游島的三隻幽幻種吧？爲了擊退它們，甚至出動了三位巫女大人。這麼重大的事件，當然也會傳到教官耳裏——不過，回來的只有梅玫兒大人和春蕾大人。關於不見人影的優米大人，梅玫兒大人那裏並沒有做出任何報告。這樣一來，想必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吧。例如身受重傷，在二十二層這裏接受治療之類的。所以我纔會來這裏。」

這句話，經過無數次的反射後剌入內心深處。

「我們的權限統統都被拒絕。看來沒錯，候補生的權限只能抵達兩百五十層。再上去就必須晉階啦。」

哭求着抱住雷奧，堅持不讓他前往的春蕾。用不着閉上眼睛，這樣的光景就彷彿呈現在眼前。

「居然還有這麼一個雞婆的教官。」

「還聽不懂嗎？」

「所以，我們到最上層就是爲了去找皇姬？就算這樣，靠這種候補生的身份也休想上去吧……不過光是被抓的時候懲罰比較輕這點我倒是贊成。」

突然間，尤美黛教官緩緩移開了視線。

這個人打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打算阻止我們。反而是爲了推我們一把，故意透露這些…………

「不過稍早之前，梅玫兒大人曾私底下向我這個負責的教官透露，當時有個候補生『碰巧』也在同一座浮游島上。她說，那個候補生很有可能墜入穢歌之庭（伊甸）了。聽到這裏，我再不情願也能想像得到，不見蹤影的優米大人究竟是怎麼了。」

威爾一拳砸在厚厚的電梯門上。

「這裏就衍生出一個問題。假使真的發生優米大人和候補生一起墜入穢歌之庭（伊甸）的最壞情況，是否有辦法將他們營救回來？但據說就連巫女大人也束手無策。自稱異篇卿當中的一個人，之前在浮游大陸上散播塔內的某處存在着通往穢歌之庭（伊甸）的門一事，但其真僞也只有皇姬殿下一人知曉。如今只不過是毫無根據的謠言罷了。」

……我原本以爲這個人絕對不可能會讓我們前往上層的。

有了這樣的名目，就算不顧候補生的權限貿然前去最上層，也不會被視爲違反命令，處分自然相當輕微。

威爾邁出步伐，獨自一人走向中央電梯的方向。

塔內兩百五十層·用品購買部——

「……嗯嗯。」

「唔！」

兩人彼此互瞪。無聲的憤怒和緊張氣氛中的寂靜，不知持續了多久的時間。

細線般的香菸。

原本沉默的華宮，此時向前走出一步。

「總之先尋找上去的方法吧，每種可能都嘗試看看。」

巫女春蕾遭異篇卿擄走的事件。

將香菸刁在嘴角，她本人這麼聳聳肩膀。

女性教官從胸前口袋取出針一般的細煙。

並非爲了往穢歌之庭（伊甸）而到最上層。

……那就不應該是假的纔對。

「如果異篇卿所言屬實，就可以經由塔內的最上層前往穢歌之庭（伊甸）。換而言之，營救巫女大人也並非全無可能。塔內難道就沒有出現過這樣的聲音嗎？」

「可是，若巫女大人真的墜落穢歌之庭（伊甸），對塔內來說將是很大的損失。」

「結果都是一樣的。連千年獅雷奧師隊長都遭到春蕾大人的反對，候補生去了又能做什麼？假使真的掌握幾乎爲零的可能性，從穢歌之庭（伊甸）平安歸來，像這種危險的單獨行動還是違背了莎拉殿下的命令。違背皇姬殿下旨意的護士會有什麼後果，應該不用我多說了吧？」

……原來如此。

「無論如何，要是沒有莎拉殿下的協助，就等於寸步難行。」

「那又如何呢！」

面對低頭望來的威爾，一旁的華宮抬起頭看着他：

……換句話說。

雙方的視線交會。

逃生梯的門後，威爾很不高興地探出頭來。

「…………」

既然需要莎拉殿下的協助，異篇卿當時的發言也就可以理解了。

「我言盡於此。聽好，你們沒有意思前往穢歌之庭（伊甸），只是想到上面去見一見莎拉殿下罷了。千萬不要搞錯你們的目的哦。」

「…………」

「梅玫兒大人將一切都交給莎拉殿下決定了。」

莫妮卡這麼顫聲道，目光幾乎將自己的銀色員章看穿出洞來。

「我不想詢問你們不惜裝病也要返回塔內的原因，不過身爲教官，我無法坐視讓候補生白白去送死的行爲。知道了嗎？」

咦？

「……是因爲巫女綁架事件嗎。」

「…………」

先不提進入穢歌之庭（伊甸）後能否平安歸來，從最上層的門扉前往穢歌之庭（伊甸），是相當有可能實現的一件事。

莫妮卡正面對上這位上司的眼神，同時緊緊握起拳頭：

『我無法打開穢歌之庭（伊甸）的門。不過你們的話就打得開。僅此而已。』

「啊啊？」

最輕的懲罰是凍結階級。

「那就是這幾天的管理開始變嚴啦。」

「據說是皇姬殿下從兩百九十一層傳送念話給巫女大人的。既然由莎拉殿下來定奪，這件事基本上就算告一段落，結果你們居然挑在這種時候回來——————莫妮卡。」

莫妮卡也緊跟在後。

「皇姬殿下嗎！可是現在的最上層——」

教官微微眯細雙眼。

「沒有證據顯示它不存在。既然這樣，你們就照自己的方式去做吧。」

然而——

「不過這麼做也有道理。華宮曾說過，正護士和煉護士的員章，由於兩者的權限相差懸殊，所以煉護士員章的防僞措施也製作得格外嚴密。更進一步來說，煉護士的數量少，一旦出現可疑人物在附近徘徊，就能馬上認出來。」

「……謝謝您。」

……就連巫女或千年獅前往穢歌之庭（伊甸）後，也意味着死亡嗎？

「……去營救隊上的重要同伴，算是白白送死嗎？」

「——不過。」

「在所有的教官當中，或許也會有像我現在這樣子，因爲心情不錯和酌情考量的緣故而當作沒看見的懶人吧。」

香菸前端這一次指向了正上方。

「這樣我懂啦。不過沒必要擔心這種事，怎麼到最上層纔是主要問題吧？」

「身爲教官，我不同意讓你們前往穢歌之庭（伊甸）。這是命令。」

即便春蕾本人如今已獲得釋放，這個消息畢竟震撼了天結宮（索菲亞），絕不可能因爲巫女平安歸來，就當作事情已經告一段落。

……這是什麼意思？

『警告。此認證號碼的權限，無法選擇更高的樓層。』

護士候補生不也是天結宮（索菲亞）的一分子嗎？

*

始終保持沉默的威爾此時終於開口：

語氣乍聽十分冷靜，但內容卻充滿了諷剌。

我們不僅在任務中與幽幻種交戰過，還曾在特別的情況下被選爲巫女的護衛。正因爲如此，之前才能以候補生的身份造訪巫女的樓層。

「……咦？」

「打着前往穢歌之庭（伊甸）這個理由，教官是不可能同意的。不過，如果你們只是有話想告訴莎拉殿下，要去最上層都是你們的自由。身爲教官，我也不會逐一去調查你們的個人行爲。就是這麼回事。」

其前端正筆直對着自己的額頭。

「是的。可是我最初就是這麼打算的哦。」

尤美黛教官的發言實在太過唐突。爲何她一下子就能道破這些人的目的和榭爾提斯有關？

這是以天結宮（索菲亞）的護士候補生身份所登記的職員卡片。將卡片背面的電子認證鑰匙貼在電梯的讀取機上，整部電梯應該就會做出反應，顯示兩百八十九層以下的樓層供選擇。

「有時間道謝，不如多動動腦子吧。就連我也不知道怎麼以候補生的權限前往塔內最上層。接下來就是你們自己去傷腦筋了。」

「怎麼會？可是在我們前往費倫的棘林之前……」

塔內的最上層存在着連接穢歌之庭（伊甸）門扉。天結宮（索菲亞）一邊等待皇姬發表正式的聲明，同時也下達了封口令。

「優米和榭爾提斯都是我相當重要的同伴……因爲，再這樣拖下去，救出他們兩人的可能性就等於零不是嗎？可是……如果我們可以闖入穢歌之庭（伊甸），就還有一絲的希望將他們救出來。違反命令？非常好。爲了營救他們而被逐出塔內，實在是太划算了。既然通往穢歌之庭（伊甸）的門就在最上層，我就必須到那裏去！」

白白送死……我們的決心就叫白白送死嗎？

「如果只是想和莎拉殿下交談，那就另當別論了。」

「位於最上層的門扉，有人知道在最上層的什麼地方嗎？就連巫女大人也不曉得，所以只有皇姬殿下才會知道正確的位置。而且就算找到了，也不清楚開啓的方法。既然怎麼想都不可能用蠻力打開，那麼一定存在某種特殊的鑰匙或開啓方法纔對。」

而是爲了見莎拉殿下一面前往最上層。

「再上去的兩百五十一層開始，是煉護士的會議室對吧？那就沒錯啦。非法闖進塔內的不肖之徒人人都有嫌疑，乾脆就把正護士以下的部下全都擋在門外。」

「……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

「所以——」

「……難道真的被教官說中了。」

無法前往兩百九十一層的他們，唯一的方法只有前去拜託巫女。可是，偏偏因爲這一次安全措施的更動，使得巫女的樓層也去不了。

「……束手無策了嗎。電梯只承認巫女或千年獅的權限，纔是前往最上層的最大難關。」

「華宮那邊怎麼樣？」

「我讓她去申請謁見梅玫兒大人。如果梅玖兒大人沒空，就換成春蕾大人，再不行則是確認碧歐拉大人是否能夠申請。」

擁有最上層通行權限的巫女，前往她們樓層的選項已經消失。接下來，只能寄望於人在塔內第九層的華宮了。

「都已經去了兩小時吧。這麼看來——」

很難期待有好消息。

就連威爾也含糊其詞，代表狀況實在很不樂觀。

「還真慢啊。喂喂，我從來沒聽過申請謁見三個巫女需要花上兩個小時啊。」

「……我聯絡看看。」

莫妮卡正準備利用員章傳送訊息給華宮時——

「讓你們久等了。」

規律的腳步聲在走道上響起，頭戴機械帽的少女從十字路口的另一端快步跑來。

「慢死啦——」

「到處都要排隊，我只能乖乖照做了。」

華宮垂下嘴角，舉起手來做出無可奈何的姿勢。

「每位巫女大人都有十多人在等待申請謁見。光申請就這麼多人，到了要決定謁見日期時，能預約到半年後就已經很不錯了。」

「……這麼說——」

「是的。今天的預約是不可能了。聽說本週、下週以及下下週的所有行程，在一個月前早就已經排滿。」

確認爲特別指定登記者。解除門鎖。』

「這個我知道。可是現在…………唔，所以說——」

……這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的樣子。

「啊，看到囉。那個就是紗砂的房間！」

……不是這樣。不對，艾莉亞。

「對了華宮，這是？艾莉亞的確和我們一起出過任務，不過她……那個，並不是塔內的正式職員…………」

「我們走吧，莫妮卡。雖然不太清楚詳情，但我們這一次或許走了大運。」

肩上扛着優特，威爾很不情願地豎起眉毛來。

對於氣喘吁吁跑來告知這個消息的華宮，莫妮卡感謝道。但她此時的心境，就猶如一隻被關在鐵籠裏的小鳥。

「嗯？」

「……？」

「莫妮卡你們這裏怎麼樣？」

「威爾哥哥！是威爾哥哥。快點快點，我還想要騎馬！」

看到大得必須仰望的巨大金屬門扉，艾莉亞頓時發出歡呼聲。門上除了水鏡般的耀眼銀色，各處都點綴着金色以及天藍色。

「呀呼——好久不見——！」

「知道了。」

「華宮——————！」

艾莉亞的朋友，那個叫紗砂的女孩。

……啊啊，那麼她應該還不知道——

「不用擔心。我之前就已經去過紗砂的房間，就連電梯也是正常運作。」

莫妮卡指着抱起雙手，滿臉不悅的威爾。至於對方則是毫無反應，僅僅將目光挪過來些許。平時會冒出一句「看什麼看」的他，似乎也傷透了腦筋，根本沒有心情這麼做。

「好，那要開門囉。嗯……好像是這樣吧？」

「我懂了。那麼，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呢。」

「因爲這是突破現狀的唯一辦法。」

「嗯嗯，優特也聽到了——」

無比靜謐，絕對的無聲。彷彿空氣般透明無色，靜悄悄的迴廊。在這個莊嚴的空間裏，似乎就連聲音本身也感到了敬畏。

「怎麼樣，我們順利上來了吧？」

華宮脫下機械帽，仰望着天花板。

自己還以爲榭爾提斯是獨自返回塔內後，在那裏被逮捕的。

「對啊——」

與雷奧師隊長和榭爾提斯前往浮游島執行派遣任務。當時擔任飛空艇駕駛員一併同行的，便是艾莉亞。相較於華宮這個機械工程的專家，這位非凡的少女則是無師自通，卻擁有不遜於對方的知識。

「好了，快點。用跑的。」

「太安靜反而會睡不着啊。」

她抬起下巴，指向高大的門扉。

「艾莉亞，你知道有個房間叫『夢幻的天幕』嗎？」

「……看這邊就知道了。」

「沒有錯吧，艾莉亞？我再確認一次，那位叫紗砂的女孩給你的員章，真的可以啓動電梯前往兩百六十一層以上的樓層嗎？」

「雖然很不情願，但如今看來也只能找她幫忙。艾莉亞，過來這邊一下。」

……艾莉亞。

「啊，莫非是在叫我？」

優特追上往後退去的威爾，轉眼間就爬上他的背部。

天結宮（索菲亞）兩百九十層。

總樓層數兩百九十一層的超高巨塔中，存在於最上層「樂園」的下方樓層。僅裝設在某些樓層的電梯纔會與本樓層相通。

「是我剛纔在第一層大廳遇到的。我是申請巫女，艾莉亞則是想申請榭爾提斯的會客。」

唯獨明亮的光線在綿延無盡的寂靜走道上舞動着。

咚——伴隨一種難以形容的輕快步伐，一位身穿老舊工作服的女孩來到華宮身旁。

「沒錯沒錯！所以我們也一起被抓走，確認有沒有感染魔笛之後就放人了。不過榭爾提斯是被一個說話很酸的大姊抓走，之後也一直沒回來，我都快擔心得受不了了。對吧，優特？」

迴廊的盡頭。

黑髮小女孩從艾莉亞的身後跳了出來。

鮮豔的彩色玻璃透入陽光。日光映照出玻璃本身的色彩，數不清的繽紛顏色妝點着純白的走道。

「嗯？啊，沒錯沒錯，那就是紗砂的房間嘛。紗砂的房間前就掛着這麼一個牌子哦。」

這時——

「……讓你操心了。」

對於走在一旁蹦蹦跳跳的艾莉亞，莫妮卡僅能含糊地這麼附和道。

「優特也在！優特在這裏哦——！」

「所以剛纔聽華宮提起，我才知道榭爾提斯居然掉進穢歌之庭（伊甸）了。而且，這一次還是跟優米一起，我當然會大喫一驚。」

「訂正一下，是黃金的瑪哈纔對。莫妮卡，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要確認，不過……我們不妨先進去拜訪看看吧？」

「真受歡迎呢。」

她對着十字路口的轉角處這麼招招手。

「榭爾提斯被塔內高層逮捕的時候，艾莉亞好像也在現場。」

眼前的光景令莫妮卡整個人愣在原地。

滿溢的光。

「……少囉唆。」

「當然！嗯——就是之前在的飯店裏過夜時。因爲榭爾提斯拜託我幫伊莉斯做檢查。這件事華宮也還記得對吧？你不是說和榭爾提斯兩人聯手擊退了黃色的瑪哈嗎？就是那個時候哦。」

——我們一起行動，好像是在部隊成立之前吧。

「整個樓層就像一個安眠裝置。應該是爲了不妨礙到皇姬殿下的睡眠吧。」

面對那無邪的笑容，莫妮卡的全身也跟着放鬆下來。

儘管對艾莉亞本人很難啓齒，但現在並不是歡聚的時刻。如今必須儘快抵達塔內的最上層，直接向皇姬說明一切纔行。

……我們之所以不敢全盤相信，是因爲兩百九十一層爲塔內的最上層，而位於其下方的兩百九十層則是…………

……我居然不是在作夢。

『確認……與沁理局連線正常……覈對……沁力波形一致認證中……

*

「這個滿腦子機械的笨蛋。」

凌亂的橘發以及活潑的表情，是個與這兩者十分合襯的少女。

「喂，笨蛋，住手，別過來喂！」

這應該是發生在我們幾人被派往費倫的棘林執行巡邏任務之前吧。

艾莉亞隨手取出一張銀色的員章。

「……怎麼了嗎，莫妮卡？突然叫得這麼大聲。」

「……好安靜呢。」

第一次耳聞。

皇姬莎拉的「夢幻的天幕」。

「還問怎麼了。這……這是怎麼回事？像這種連天結宮（索菲亞）的相關人士都不能隨便透露的超重大情報，你怎麼告訴和塔內無關的人！」

包括這麼低語的威爾，語氣上也變得收斂許多。

這麼一來，她所謂的朋友，那位少女的真正身份就是——————

莫妮卡拼命按捺着激動，就連說話的語氣都顯得麼飄渺。

語氣滿不在乎的艾莉亞，在門前伸出自己的手。

「艾莉亞，那個叫紗砂的女孩，你還記得是在哪裏認識的嗎？」

「這樣啊……我知道了。謝謝你，華宮。」

華宮透過機械帽捂住耳朵。

「對了，呃……當時還有個黑頭髮的——」

莫非是——————

完全動彈不得。即便想要飛上天空，也沒有能力辦到。

……心臟跳得好快。

華宮這麼喃喃念道，甚至忘了要嘆氣。

……沒有錯了。

在凝重的氣氛當中，華宮悠哉的語氣顯得十分格格不入。

「……是這樣嗎？」

「嘖，是你這小鬼。」

……榭爾提斯在那之後墜入穢歌之庭（伊甸）一事。

「這不是在作夢吧……」

「對對。因爲紗砂的房間就在兩百九十層嘛。她說『用這個的話，就可以直接來到我的房間了』。」

身爲絕對階級的皇姬莎拉，她的休息室。巫女也鮮少造訪的這個房間，或許是第一次有候補生前來吧。

「啊啊……」

卡片背面的電子認證鑰匙也是真的。一般而言，普通人沒有管道能夠取得員章。若不是塔內相關人士直接轉讓，就完全不可能獲得。

「哎——呀——莫妮卡小姐也好久不見！看到你平安無事太好了。榭爾提斯被抓起來以後，我一直擔心同部隊的人會不會出什麼事情呢。」

喀……伴隨莊嚴的聲響，門往兩旁開啓。

「這裏就是……」

門的另一端，是一片令人彷彿快暈眩的藍天。

玻璃制的牆壁環繞三面，玻璃之外便是高度兩千公尺的天空。

房間內鋪着純白的地毯。

日常用品僅房間角落的小桌子及櫥櫃各一件，僅此而已。和皇姬莊嚴華麗的形象相比，未免顯得過於冷清了些。

「……好像不在呢。」

「皇姬應該人在最上層吧。要是出現在這裏，就沒人負責結界啦。」

華宮和威爾環視着這個空蕩蕩的房間。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停留在房間中央一張帶有天篷的巨大牀鋪。

天篷垂下的蕾絲質地布簾爲淡紅色。另一面是介於透明與不透明之間的布料，邊緣處可見到荷葉邊。

然而，薄布後方不見人影。如威爾所言，皇姬應該正在最上層祈禱結界纔對。她不在這個房間裏，也是理所當然的。

「紗砂——紗砂你在嗎——果然不在呢……該怎麼辦纔好。」

艾莉亞抱起雙手，一臉煩惱地說道。

「紗砂說過，她知道塔內的所有事情。我想應該也會知道怎麼到皇姬所在的最上層去纔對。可惜人不在。」

「不，她在這裏。」

一個人影出現在天篷垂下的蕾絲布簾後方。

「不好意思，紗砂不在這個房間。不過我受命帶你們到那孩子所在的地方。」

布響後方被掀起。

「我來負責爲你們帶路。」

一頭帶有光澤的烏黑長髮，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

…………

……咳咳。

伊格尼德嘴邊的笑容消失。

「這麼聽起來，你就好像是真正的巫女呢。」

「是去拿藥吧。這個病還是一直折磨着她呢。」

「因爲直到三年前，我一直都跟莫妮卡前輩以及莎拉殿下在一起。特別是莫妮卡前輩，她的個性我最清楚了。」

「我比塔內的自己走在更領先一些的未來。或許就因爲這個樣子，母性也顯得比較強烈，對那樣的孩子實在疼愛得不得了。」

身爲普通人的艾莉亞，居然和塔內護士也不曾見過的主天這麼熱絡地交談。而且薩莉本人的態度也相當和氣。

「陪伴那對任性的雙子，真有那麼愉快嗎？」

「應該說，沒有任何物理性的方法可以到達那裏。既不存在通往最上層的逃生梯，憑藉候補生的通行權限，也無法搭乘電梯前往最上層。」

「難道我不適合嗎？」

「光靠他們那副模樣，真的能抵達最上層嗎？萬一真的順利抵達，皇姬莎拉會同意打開通往穢歌之庭（伊甸）的門嗎？」

「母性？我說你啊……」

「你還是一點也沒變呢。」

他聳了聳肩膀。在此同時，原先消失的微笑又再度回到嘴邊。

「那可真要節哀順變了呢。」

藏不住的豐滿雙丘、緊緻的腰身，以及自其下再度隆起的妖豔曲線，都顯得那麼誘人。

「對了對了，紗砂呢？平時看她臉色總是不太好，實在讓人擔心……」

在其手中，則拿着細針般的雙劍。

「我只是覺得怎麼跑出一個跟你這種小鬼完全相反的傢伙來……喂，主將，我看你纔是一副流口水的樣子吧。」

「……什……什什什什麼……這……這個是！」

「不過，反過來說，也幸好控制在這種程度。要是和聖者（赫凱特·拉斯帕）交手的時候突然發病，我們就很有可能全滅了。」

「塔內的最上層不是戒備森嚴嗎？」

「算是跟你說聲辛苦了吧。你不是專程去了一趟費倫的棘林那麼冷的地方嗎？總之，嗯……就是關於墜入穢歌之庭（伊甸）的榭爾提斯，和他同部隊的那些護士候補生。」

從沙發上起身的伊格尼德，臉上沒有一絲的厭惡和不耐煩，就彷彿一直在期待着來

「「「辦不到吧？/辦不到呢。/有點困難吧？」」」

「咦？」

這麼反問的她，轉過的側臉上帶着無法言喻的瘋狂。

就在前些日子，伊格尼德自己暴露了那頂黑色帽子下的臉龐。那就酷似的巫女優米·愛爾·蘇菲尼克特。

「真是搞不懂呢。」

3

而如今，對方就出現在眼前……

「若非如此，我又怎麼會頂着寒冷的天氣前往費倫的棘林呢？」

「好好。」

在這座被登記爲無人的島上，其地下深處——

「喂，威爾，你在亂看什麼地方？真是下流。」

翹起那充滿藝術感曲線的雙腿，娜塔拉夏這麼開口道：

莫妮卡清清喉嚨，藉此掩飾尷尬。真是傷腦筋。被威爾和華宮這麼一鬧，氣氛嚴肅不起來，完全想不到該怎麼樣開口才好。

「哦，這不是薩莉小姐嗎！你好。」

皇姬的護衛，同時也是超越絕對階級千年獅的唯一例外。就連身爲巫女見習生經驗豐富的莫妮卡，也只能在一些謠傳當中聽到這個夢幻階級。

『太棒了！諾耶，是火雞哦。』

『完全沒問題！今天的訓練也很努力，沒有哭哦。對了，聖女艾爾瑪麗亞的《尼克薩斯寫典》，密文解讀成功了。這樣一來，就知道去穢歌之庭（伊甸）的「那個」，哪一條纔是最短路線！』

『是火雞呢。伊格尼德快點快點，快到這邊來！』

伊格尼德將背部靠在一張被滿滿的書架所圍繞的沙發上。他一手拿着冒出白色熱氣的茶杯，嘴邊浮現性感的微笑。

……這未必是騙人的。

『嗯，找到了呢。快點過來快點過來！那本書已經成功解讀出來了哦。』

真會裝傻。

「主天薩莉。擔任皇姬莎拉的專屬護衛一職。有任何問題嗎？」

「是……是的！抱歉冒昧前來，我是——」

「那真是厲害。爲了獎勵你們，我就烤一隻特製火雞吧。」

無論何時總是一副淡然姿態的這名異篇卿，表情變化如此之大實在極爲罕見。

「我……我纔沒有羨慕……再過兩、三年，我也可以變成那樣。」

「比……比傳聞中更冷呢。這實在……有點撐不住……」

異篇卿將帽緣微微上抬。

「優特我會幫忙找的。你們現在應該很趕時間吧，這位候補生小姐？」

「對了，找我有事嗎？」

「……榭爾提斯……我不會再讓他前往穢歌之庭（伊甸）的最深處了。絕對不會。」

沒有名字的浮游島。

——主天薩莉。

用手指撫摸著書背快要破爛的古書，娜塔拉夏低頭望向坐在自己眼前的異篇卿。

「嗨，諾艾西斯。你似乎已經好多了吧。感覺如何呢？」

『伊格尼德，找到你了。』

「瑪哈剛纔聯絡過了。她已經分別在三座浮游島上調查完畢，正準備返回。途中好像會去一趟統政廳的醫生那邊。」

「你還是那副打扮嗎？」

「剛纔說想去樓層探險，就從我肩膀上跳下去了。」

自雙子的呼喚。

「奇怪，話說優特呢？喂——優特？」

「確實有這種感覺呢。話說回來——」

「您能這麼認爲，是我的榮幸。三年前，失去那天之外所有記憶的我成爲空白（伊格尼德），而身爲虛像的她反而獲得臨時的記憶，浮上大陸。就和我之前說過的一樣。」

聽到威爾的回答，艾莉亞聳了聳肩膀。望着這一切互動的薩莉，這時將手貼在她的背上：

一接觸到樓層內的空氣，艾莉亞和威爾的嘴脣瞬間爲紫色。

「不過，娜塔拉夏小姐您似乎不怎麼感興趣呢。」

「那孩子就跟往常一樣，用不着操心。話說回來——」

「有這份覺悟的話就跟我來吧。塔內最上層的『樂園』絕對不像這個名字一樣輕鬆哦？」

而且據本人所言，就連肉體上也和優米完全相同。

「他們會抵達的哦。然後，皇姬莎拉無疑也會開啓門扉。」

「是莫妮卡吧。」

彷彿聽到有趣的事情，伊格尼德加深了微笑。

如歌唱般哼出這句病態的回答後，她（伊格尼德）離開了自己的房間。

天結宮（索菲亞）兩百九十一層。

「當然。而且，他們的反應也相當不錯……很有成就感。接下來，就等他們前往塔內了。」

「冰結鏡界就快要迎接千年的期限了。皇姬莎拉在的最上層打開門扉後，結界的崩潰將會加速。這樣一來，皇姬就無可避免地要將結界讓渡優米。」

「我也一樣。適不適合在其次，我只是……想要報復塔內的自己，取回被奪走的一切。僅此而已。」

「而這正是我們異篇卿的目的。佔領的最上層，讓雙子的重結界『樂園幻想』來封閉穢歌之庭（伊甸）。」

「這……這種溫度……簡……簡直冷爆了吧……」

病態的微笑。

將妖豔的身體曲線展露無遺的黑色法衣，以及銀色的外套。年齡約在二十幾歲左右。但嘴角所浮現的深邃笑容……就彷彿一座矗立千年漫長歲月的靈峯一樣莊嚴。

「是的。你跟他們說了那件事嗎？」

「哎呀。」

「……就快了。話說回來，諾耶和諾艾西斯呢？」

用手梳理着根根分明的秀髮，有着琥珀色雙眸的女性這麼笑道。

在天花板的燈光照耀下，一名臉龐酷似巫女優米的少女就站在那裏。

「我對別人的過去根本沒有興趣。我在意的只有結界的力量。皇姬莎拉一旦打開穢歌之庭（伊甸）的門，冰結鏡界的壽命就必定會縮短。是這樣沒錯吧？」

「我從沒想過適不適合這個問題。」

「啊吵死了。我正在緊張，不要搞笑好嗎！真是的，害我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

「您指的是什麼呢？」

「莫妮卡·伊斯佩藍。皇姬莎拉向我提過你了。」

……因爲我親眼看見，伊格尼特的裸體根本就是女性。更令人驚訝的是，她的身材居然還挺不錯的。

4

伊格尼德的書房裏，忽然響起兩個可愛的聲音。

對此感到憐憫的娜塔拉夏毫不顧忌地笑了出來，同時坐在伊格尼德對面的沙發上。

電梯門一打開，眼前便是蒼藍冰壁所構成的迴廊。

「應該說，比較像『高興』吧。類似一種母親看着自己孩子成長的心境。」

「你好像很有把握呢？」

……是我的眼睛花了嗎？

「剛纔不是說過了嗎？」

替全身劇烈顫抖的華宮在背上按摩，莫妮卡自己也感覺身上的汗毛完全豎立起來。

……很冷？

……不對。這已經不是那種簡單的字眼所能形容的了。

甚至是超越寒冷的極限，連皮膚也察覺不到疼痛的境界。

沒有天花板或牆壁，只有無盡綿延的冰之世界。

被稱爲「樂園」的最上層。這裏與下方的樓層完全不同，充斥着彷彿置身於另外一個世界的異樣感。

「可……可可可……可是…………」

止不住牙齒打顫的艾莉亞呼出白氣，仰望着自己的頭頂。

「好漂亮。」

全無遮蔽的頭頂上，是宛如白夜的亮光。

在光輝底下，是聳立的蒼藍冰壁壁無限延伸的光景。冰壁的表面晶瑩剔透，比任何的寶石都要美麗耀眼，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世界。

呼吸。

身體的熱量。

包括記憶和意識在內，一切都在這個世界裏結冰了。

任何的防寒衣都沒有意義。所有的生物、所有的物質，以及幽幻種。讓一切事物全部凍結，封印它們的心靈與時間的沁力術式——冰結鏡界。

「早說了吧。這個叫樂園的房間，不像它的名字一樣輕鬆。」

僅薩莉一人若無其事繼續前進。

任憑冰風吹動銀色的法衣，她臉上浮現微笑，就彷彿在歡迎連時間也一併凍結的冷空氣。

「……那……那個，爲什麼要取……這個名字呢？」

被艾莉亞忽然抱住的皇姬，整個人差點站不穩。

門一打開，冰結鏡界本身就會受到損傷，或許有可能會再次引發像之前那樣的幽幻種大規模進攻。

『時間所剩不多，我就直接先發問了。你……不，你們此行，是來請我開啓通往穢歌之庭（伊甸）的那道門扉嗎？』

若是由不熟練的術者來操作就會充滿雜音，成爲難以辨認的念話，僅僅透過皇姬過濾之後，就蛻變成如此純淨的音質嗎？

聽起來就像同年齡，或是更爲年幼的少女聲音。

『一旦打開通往穢歌之庭（伊甸）的門，幽幻種便會從中出現。開門是一種比喻，實際上就是在結界打開一個洞。倘若在玻璃瓶上挖洞，整個瓶子將產生裂痕，一旦用力就會導致瓶子破碎吧？結界也是一樣哦。』

艾莉亞錯愕地半張開嘴。

——這孩子……就是位於塔內頂端的皇姬莎拉殿下？

「是……是的！」

「好……好的……」

委身於凍結一切事物的蒼冰，獨自持續祈禱冰結鏡界的女性。

『是的。』

幾人戰戰兢兢往冰之迴廊的深處走去。

「在這裏的其他兩人，都是瞭解這點纔跟我過來的。」

「……實在很對不起。明知道是敵人，我們還是聽信了對方能夠救出同伴的甜言蜜語。無論要接受何種懲罰，我們都————」

——不過。

將手放在正要繼續追問的少女肩上，薩莉轉過側臉面對其他人。

『當然。他對塔內有解救危機之恩。而優米也是，絕對不能夠失去她。』

『因爲，要營救墜入穢歌之庭（伊甸）的那兩人，就只有這個辦法了。我事先已經猜測到，大概是誰會來到我這邊。』

「一旦打開這個樓層的門，幽幻種就會出來。如果你們待在現場，豈不是會很危險嗎？所以她打算藉口趕走你們，讓你們到安全的地方避難，自己則是獨自前去救人哦。」

猶如親口說話一般清晰的念話。

最後——

「那麼，爲何還要一直問莫妮卡嗎？已經沒有時間了吧？」

抵達「樂園」的中心處。

『不過，莫妮卡。』

『你們在費倫的棘林與異篇卿接觸一事，我也透過薩莉知道了。儘管這種行爲就像偷窺你們一樣。』

「是這樣嗎？」

……這就是我和皇姬殿下的差別嗎。

——這不是隻有十五歲左右嗎？

全身受凍。然而，緊握的拳頭中，手心處卻不斷滲出滾燙的汗水來。

「我說——已經很夠了吧？」

劈啪！

只要我們被問倒，就以拒絕開門爲理由趕走我們，接着自己一個人趕赴穢歌之庭（伊甸）。

「再次自我介紹，我是莎拉。請原諒我用冰做的人偶代爲現身。但基本上，外表和聲音就與冰裏的我一模一樣」

『是的。』

……難怪皇姬殿下會不斷髮問。

在無數的鏡面反射和岔路的作用下，感覺就猶如徘徊在一個複雜的迷宮當中，但薩莉的步伐卻一點也看不出迷路的樣子。

聽見這麼和藹的解釋，反而令自己覺得羞愧。

「我現在指定你和你的部隊擔任我的護衛工作。請跟我來吧。」

『幾位從費倫的棘林能夠平安來到這裏，真是不容易。』

……我真的來到了這裏嗎？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我早知道，莎拉殿下必定會這麼詢問。

剛纔還只是冰像的少女，這時將手貼在胸前這麼微笑道。

『打開門的瞬間，也許就會有大批的幽幻種在那裏等着。即便不是如此，進入穢歌之庭（伊甸）後，必定將會遭遇和幽幻種的戰鬥。面對無數的幽幻種，你自身的性命將暴露在危險當中。即便如此，你還是要去？』

「可……可是，皇姬殿下您不是有——」

僅看了一眼，身後的華宮立刻叫了出來。

『那麼』

「…………」

『這是因爲——』

「……雖然有點粗糙，不過這樣子應該沒問題吧。」

翡翠色的柔弱雙眸宛如寶石。隨着光的角度而變幻出七彩光澤的髮色，就如同水鏡一般帶着夢幻的氣息。

「莎拉，人我帶來囉。」

「求之不得。威爾和華宮，你們也同意吧！」

「——咳。那麼，重來一次。護士候補生莫妮卡。」

「原來是這樣——」

「你不想讓榭爾提斯和優米他們兩個人就這樣死去吧？」

……居然要負責皇姬殿下的護衛工作？

「是的。」

……皇姬殿下。

在華宮、威爾、艾莉亞以及主天等人的注視下，莫妮卡堅定地點頭。

透明的冰像上，逐漸開始浮現色彩。在此同時，原先粗糙的冰像表面，也慢慢修整爲優美的造型。

少女造型的冰像。

若要營救優米和榭爾提斯，就只有從浮游大陸開啓通往穢歌之庭（伊甸）的門扉。然而，假使這麼做的話——

救人，以及被救。

念話中，可以感覺皇姬微微笑了一下。

畢竟包括巫女在內，據說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目睹過其容顏。在莫妮卡自己的想像中，皇姬再怎麼年輕，也應該是三十幾歲左右的年齡。

『不用那麼拘謹。』

「我的命有好幾次都是他救回來的。」

……是這樣嗎？

被叫到名字，莫妮卡的全身頓時充滿了緊張感。

觸碰的手指。

『薩莉，你從以前總是這麼喜歡提起我的事情。』

……皇姬殿下的聲音，居然這麼年輕？

『不要緊的。身爲部隊長，擔心巫女及隊上的候補生是很理所當然的行爲。所以，我也要藉此問你一些問題。想必你已經猜到是什麼了吧？』

身穿老舊工作服的少女，這時走到巨大的冰結晶前。

皇姬並非只考慮到進入穢歌之庭（伊甸）一事。她將自己的專屬護衛留在塔內，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年輕，凡事卻都看得比任何人要遠。

「我們要去穢歌之庭（伊甸）了，沒有問題吧。」

『不光是你。你的隊友，他們的性命也得不到保障。』

……我？

「薩莉要負責守門。在我們前往穢歌之庭（伊甸）後，這個無人的樓層需要有人清除自門扉闖入的幽幻種。」

『老實說，無論你們是否前來，我從一開始就打算營救他們兩人。』

「紗砂！哇啊，果然是紗砂！咦？什麼？莫非皇姬殿下就是紗砂嗎！不會吧！我居然完全都不知道！」

「噫……哇啊！」

『從剛纔的表情看來，我知道你們已經不會退縮了。正如艾莉亞所說，應該沒有必要再確認你們幾人的覺悟了。』

被後方的威爾戳了一下腦袋，莫妮卡才終於從恍惚狀態中回過神來。

皇姬莎拉。

「艾莉姊姊你以後就會懂的。小心腳下的冰，不要滑倒了。要是跌倒，頭撞上冰塊的話就會非常慘哦？」

「既然如此——」

「您爲何會——」

艾莉亞的腳邊，全白的冰雪大地上出現裂痕。裂紋逐漸擴大，並從生出的深溝當中隆起一具真人大小的冰像。

「對對，就是這樣。」

「是。」

皇姬的聲音中夾雜着嘆息。

「喂，主將，不要發呆啦。」

看似一片湖泊的廣大泉水中央，有一塊極其巨大的蒼冰結晶。晶瑩通透的結晶中心處，隱約可見純白色的法衣。

弱小的我們就是這樣生存下來的。因爲，我們只知道這麼一個生存的辦法。

這麼一來，自然會鎖定和榭爾提斯關係較爲親近的人了。在得知他所屬的部隊也是其中之一後……不知爲何，莫妮卡的心裏居然有一點高興。

「事到如今，我覺得這種問答根本毫無意義。皇姬殿下你自己也說時間不多吧？也就是說，想要營救榭爾提斯他們就得動作快的意思對嗎？」

「瑪哈的黃金術式！」

皇姬的聲音似乎有些愉悅。

「……原……原來如此。」

「等……等一下，艾莉亞！這……這樣突然撲過來，冰做的身體會失去平衡……」

「原諒她吧，艾莉姊姊。這孩子從以前就是這種個性。總是一臉正經地說與其有人受傷，還不如自己代爲死去。腦袋裏滿是這類自我犧牲的念頭。」

「在您行使重要使命之際前來打擾，實在非常抱歉。護士候補生莫妮卡本日冒昧前來，有要事想稟告皇姬殿下。」

「真是的。」

「可惡，那個小子。回來一定要叫他請喫飯。」

華宮將機械珠完全啓動。威爾的雙手也同樣戴上戰鬥用的拳鐵甲。

「另外，艾莉亞。」

「嗯嗯，我呢？我呢？」

「你在這裏留守。」

「……咦——」

「反應和我想的一樣呢。」

白皙的肌膚微微泛紅，皇姬不禁就這麼笑了出來。

「不過，其實是我另有要事想拜託你。你知道的地下有什麼東西嗎？」

「嗯，就倉庫和演算設施吧。我聽說大母真數的容量和廢熱都相當驚人，所以需要一個地方擺放冷卻器材。」

艾莉亞不假思索回答。

這原本是非公開的情報，但考慮到她的交友關係甚廣，即便從某些人那裏聽來也不足爲奇。

至於皇姬莎拉也是一副早已經知道的表情。

「其實，那裏存在有電梯裏不會顯示出來的機密區域。知道的人只有我、薩莉、千年獅和巫女第一位。其餘就是少數的技術人員了。薩莉知道地點，所以我想請你前往那邊。」

「哦哦哦哦哦哦！機密區域不錯——我最喜歡這類東西了！」

「那裏沉睡着一具人型機械體，想要麻煩你修復。過去所有技術人員勇於挑戰，卻仍無法修復的極限難易度技術結晶。不過艾莉亞，如果是你的話，說不定……」

「人型機械體？嗯，我知道了！對了，那要怎麼到地下去呢？我知道往上的電梯，不過通到地下倉庫的電梯就不曉得了。」

「請問，既然如此——」

站在艾莉亞身旁的護士少女，這時有些拘謹地舉起手來。

「好了。」

「話說回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只是去抓兩隻迷路的貓咪，很快就回來囉。」

「等那孩子回來後，你就幫我拿給她吧。她一定會很高興的……不，有可能不知道怎麼表達開心的感情，反而會手忙腳亂吧。」

那側臉看起來彷彿在懷念着什麼，目光直直注視着遠處。

威爾這麼嘀咕道。

『我謹記在心。』

「抱歉啦。是我的覺悟不夠。」

「華宮？」

「這個方向應該是泉水。」

『時間……！』

「去吧去吧。這邊只不過要去找兩個迷路的小孩子，有我跟主將兩個人就太綽綽有餘了——對吧？」

「怎麼了嗎？」

「先·等·一·下，艾莉亞。」

全力擠出的笑容。

『——闖入穢歌之庭（伊甸）的同時，我會利用遠視追蹤你們兩人的位置。同時一間，必須展開淨化魔笛的結界，就拜託莫妮卡幫忙了。至於威爾，請你擊退接近的幽幻種。』

『就快要到了。』

『走吧……前往穢歌之庭（伊甸）。前往約束之地沉睡的場所。』

——蒼藍。

皇姬正對着門扉。

感覺到威爾的視線往這邊投來，莫妮卡也附和地點頭。

「好，瞭解。那我們就出發囉！」

「沒有問題。那麼就分成三隊。前往穢歌之庭（伊甸）的部隊是我、莫妮卡和戴着拳鐵甲的他。留在這裏的是薩莉。最後，前往天結宮（索菲亞）地下機密區域一事，則是交給華宮小姐和艾莉亞。」

『沒有錯。通往穢歌之庭（伊甸）的連結點。與無數世界相連，扭曲的世界之門——禁忌水晶是這麼說的。原本是神性存在用來巡迴各世界之間的門扉。據說是連時間也能跨越的次元夾縫。』

『———』

「就可以向身邊的人炫耀？」

「嗯？」

「什麼嘛——那就早點說啊。要是知道紗砂就是皇姬殿下的話——」

……這是我最後一次表現出的軟弱了。

「走囉。」

泡至膝蓋處的威爾，額頭上冒出大量的汗水。目睹這些汗水也瞬間凍結的一幕，莫妮卡這次真的啞口無言了。

抓住想要後退的威爾，莫妮卡拉着他的儀禮服追上皇姬。

「…………原來如此。」

「這是前往目的地的簡單路線。途中必須通過好幾個閘門，不過我會讓優特稍後跟上去的。畢竟她對塔內的熟悉程度就和皇姬不相上下。」

『不……不客氣……我……我們並沒有做出那麼大的貢獻……那個，實在是言重了。』

「這個嘛——」

『是的。所以從穢歌之庭（伊甸）回來後，會發現時間只過去一秒。反過來說，也有可能過去了長達數十年的歲月。而極力控制這種扭曲就是我的任務。至於你們——』

「是的。我們要潛下去，所以會覺得更冷哦。相較之下，浮游大陸北端的冰湖就彷彿是溫泉一樣了。小心溫度太過剌激，導致心臟麻痹。」

「莫妮卡，要多保重。」

「別跑。」

「我的臉色很差嗎？是的，非常難受哦。冰像的身體和本體感覺是共通的……皇姬莎拉也覺得很冷。若是可以的話，還真想立刻回頭取暖。如今只是在強壓着這個念頭忍耐罷了。」

「什麼事？」

「我們認識很久了。有關那孩子的事情，我是最清楚的哦。」

「我以後不會在你面前示弱啦。所以不好意思，再多忍受一下我們的任性吧。」

三人消失在其中的泉水。

——嘩啦。

無論今後發生任何事，都不會驚訝，不會動搖，也不會屈服。

「知道了！那麼，就趕快到居住區挑選——」

頂着面無血色的蒼白表情。

「你原本就知道紗砂是皇姬殿下嗎？」

『不用拘謹。我們如今不是皇姬和候補生的關係，而是同一個部隊的夥伴。』

「我們的任務和艾莉亞的委託都是來自皇姬殿下的旨意。『不能輕忽任何一邊，但也不可以偏袒任何一方。既然如此，就兩邊同時行動看看吧。』這樣如何呢？」

怎麼會……明明穿着鐵製的鞋子，居然這麼快就滲透了？

「咦。可是這不是很正常的嗎？」

已經將脖子浸入泉水之中的皇姬，這時回過頭來。

放眼望去淨是蒼藍泉水的世界。

薩莉從法衣內取出一張紙，整齊地折成四折後，親手交給艾莉亞。

悲哀的笑容。

「……我忽然想起一點急事了。」

「我會記住的。他真是擁有這麼一羣優秀的同伴呢……看到你，就不禁讓我想起了凪。因爲那隻笨狗的口頭禪一樣也是『抱歉』兩個字。」

「薩莉小姐。」

「……嗯。」

這一刻，皇姬展露出那數不盡的痛苦其中的小小片段。親眼見到這一幕後——

「真是一對好拍檔呢。」

「這個……實在是……要命啊。」

「既然她待在這麼冷的地方，我可以順便帶一條暖和的圍巾過來啊。因爲真的很冷嘛。一直這麼忍耐着，不會很難受？」

這並非自然的冷，而是皇姬和巫女這數百年來的祈禱，所凝鍊出來的沁力冷空氣。這就是讓穢歌之庭（伊甸）凍結的寒冰嗎？

「威爾。」

『謝謝你們，莫妮卡和威爾。如果沒有你們兩人，我早已經獨自前往穢歌之庭（伊甸）了。同時也就不會回憶起這種感覺。』

「…………」

*

全速跑開的工作服少女，以及在後方匆忙追趕的護士候補生。她們的任何一方都相當年輕，同時也是皇姬莎拉從以前就親自看中的機械技術人員。

留下剎那間的微笑後，水鏡色頭髮的少女換上嚴肅的表情。

腳尖浸入泉水的瞬間，一種電流般的冷意猛然傳遍全身。

「莎……莎拉殿下。」

胸腔內吸滿空氣後，莫妮卡跳入了水中。

莎拉殿下？

皇姬的念話在腦中響起。

用手指梳理着瀏海，薩莉一邊這麼回答。

…………必須向威爾學習。

「是這樣嗎？」

『那個就是通往穢歌之庭（伊甸）的……』

主天面露苦笑回答。

「在這之前，我們還有工作要做吧。」

皇姬伸手觸碰光之門。

「等……等等，艾莉亞！自己一個人先跑掉太犯規了。把我丟在這麼冷的地方真是狡猾！」

「啊，都忘記了。哎呀——太感謝了。果然有華宮在就安心多了。」

「莎拉殿下，我可以和她一起行動嗎？」

如她所言，還遊不到一分鐘，眼前便出現一道潔白耀眼的門扉。

「需要折返嗎？」

「現在只能祈禱他們平安無事了。我們這邊也還有自己的任務。」

「只要告訴我機密區的地點，前往地下一事就不用擔心。而且畢竟是在的內部，如果艾莉亞一個人前往被發現的話，解釋起來也會非常麻煩。還是有個塔內相關人員陪同較好。當然，前提是您允許的話。」

「是啊。不過我和歷代的巫女都知道面對冰結鏡界的寒冷時，衣服是完全派不上用場的。所以當然也就認爲圍巾毫無用處，從沒想過要送一條給那孩子。」

『門扉敞開的時間愈長，冰結鏡界的崩潰就愈是加速……無法維持太久的時間。倘若趕不上的話，就連我們也回不去了。』

華宮抓住拔腿就要動身的少女。

我們出發吧——用略帶憂鬱的雙眸這麼告知後，皇姬便逕自走向泉水畔。

用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這麼喃喃自語後，皇姬的身影消失在水中。

「——————」

沒有魚類、海藻或岩石。

起伏的水面再度歸於寧靜。艾莉亞注視這一切，直到周遭拉下寂靜的布幕。

『負責護衛。保護您不受一切幽幻種的傷害。』

「因爲那孩子很喜歡探險。一找到機會就在塔內逛來逛去。」

「不，我只是覺得自己真傻。明明和她相處了那麼漫長的時間，包括我在內，卻沒有一個人冒出過這種念頭來。」

『……不，失禮了。像這種和他人一起合作的感覺我已經忘記很久了，不自覺沉浸在回憶裏。居然偏偏在這種時候分心呢。』

「……唔！」

確認兩人的背影消失後，薩莉整個人轉向後方。

三人消失的泉水。

原本呈現深藍色的水面，竟如同深紫色的蒸氣沸騰一般冒出泡泡來。而更位於深處——————是無數血色的眼睛。

「已經察覺到門扉的敞開了嗎？真是一羣貪心的野獸啊。」

她自信地舔舔嘴脣，一路走到了泉水畔。

步伐中看不出任何一絲的恐懼。

「從前用福音充實整個樂園的歡愉之獸。比任何人要更忠於瑟拉的你們，爲何沒有察覺到就是那股嘆息和悲哀一直在折磨着瑟拉呢？」

緩緩地。

主天做出將右手臂舉至前方的動作。筆直的手指所指示的方向，則是從極冷的水中浮上來的幽幻種身影。

「有本事就儘管過來吧。讓我以叛逆者（尼克薩斯）的力量回敬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