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馨成爲小小真紀的保姆

我的名字叫作天酒馨。

以一個高中生來說，我做過各式各樣的打工。一直相當忙碌的家庭餐廳打工直到最近，終於迴歸平常狀態時，我又接到一份特別的打工。

「不愧是馨大人！空間感出類拔萃呀！」

「沒想到頭目居然能在畫背景的工作幫上大忙～一點就通，仍舊是聰明到有點多餘呀～」

「多餘是什麼意思，什麼多餘啦。」

這裏是野原莊一○一號房，獸道姐弟的房間。

姐姐熊童子重視禮儀個性又穩重。

弟弟虎童子逗趣隨興但相當能幹。

在過去，兩姐弟是作爲酒吞童子的左右手、勤奮盡心的忠臣，現在則是超級炙手可熱的雙人組漫畫家。

「話說回來，你們兩個明明是當紅漫畫家，爲什麼要住在這種破爛公寓裏？」

「啊，其實我們還有另外一戶電梯大廈的房子。」

「原本會搬來淺草也是爲了找題材跟轉換一下心境。而且專給妖怪住的公寓很少見呀。」

「這樣呀……」

這次，我就在這對富裕鬼獸姐弟的請求下，暫時擔任漫畫家助手。

我雖然不會畫漫畫風格的插圖，但從以前就一直有在繪製狹間的設計圖或是景觀草圖，他們就是看上這個能力，認爲我應該能夠替漫畫畫背景。

時下漫畫家似乎多半用電腦繪圖，但虎和熊在創作漫畫時仍是以手繪爲主，他們說只有上色時纔會用到電腦。

「一直找不到新的背景助手，我們頭很大。」

「動畫四月要開播了，又有很多東西得畫……勞煩到馨大人，真不好意思。」

虎和熊略感抱歉，但我從剛剛就充滿感激。

「纔不會，我反而覺得很是光榮，沒想到可以幫忙畫一直很愛看的你們的漫畫。而且薪水又比一般打工還好……」

「喔，喔喔。」

熊虎姐弟就這樣把維持這種姿勢的我晾在一旁，一臉興奮地看着真紀帶來的食物。

我要確實做好工作，成爲他們的助力。然後在單行本最後面常有的特別感謝那一欄，刻下我的名字……

「你們兩個平常都做什麼轉換心情呀？」

「好了，馨大人。請你去那張沙發上，拿出唯我獨尊的大爺氣勢，翹起二郎腿坐好，手擺在眼睛下方，再露出無敵的微笑。這是一個擁有特殊眼睛的中二病角色。」

大家在河童樂園裏都一邊抱着這種玩偶一邊遊玩吧。好恐怖呀。

虎無奈地搖搖頭。

剛開始筆用不慣，着實苦戰了一陣子，但大概練習一小時後就習慣了。我的聰明才智和適應新工作的速度實在是一級棒。

兩個人一直提特殊能力設定和中二病屬性，但我的「神通之眼」纔不是這種貨色，纔不是咧……

不管怎麼說，他們想必是累壞了吧。

他們三兩下就剝掉了我的學生制服，還解開裏頭襯衫的鈕釦，把我的頭髮稍微抓亂……

「啊？」

我嘴上雖然這樣說，臉上表情卻是樂不可支。

那一天，我整夜都待在熊跟虎那邊做漫畫助手的工作。

「你每次都因爲畫不出理想的帥哥，情緒崩潰來不及完稿。」

「沒事沒事，只是要你露一點點而已啦～」

「什麼？有這種東西？」

「喂喂，虎、熊，你們就丟着我不管喔！」

「河童樂園每次有活動時就會販售，那些河童根本是輕鬆發大財喔，夫人。」

不過熊的這種嗜好，居然會在意外的地方派上用場。當時我們還不曉得這件事情。

「姐姐！那些網路上的惡意批評，不能放在心上呀！禁止搜尋自己！」

「嗯？真紀有傳訊息來……咦？」

「姐姐她呀，從以前就喜歡這種圓滾滾又毛茸茸的小東西，所以家裏的玩偶越來越多，最近還買了一大堆給手鞠河童玩偶穿的衣服。」

「那些不甘心也會成爲原動力。自那時起，我就卯足勁勤練畫技，研究現在流行的畫風，也慢慢開始能畫出受到喜愛的帥哥角色。儘管如此，離理想還差得遠了……所以，我的王，請擺出一個像帥哥的姿勢。」

「馨，我會貼心得不追問你剛剛在做什麼，所以差不多該把衣服扣好了。今天很冷，你會感冒喔。」

真紀昨天晚上留神避免打擾拼命趕稿的我們，將堆在水槽的碗盤洗乾淨，還幫他們洗了衣服，早早就回去自己房裏，不過……

「姐姐！姐姐，你冷靜點！」

去位於舞濱的那個夢想國度，忘卻現實的一切呀……

「可是呀～漫畫家助手這個工作相當辛苦喔～不曉得頭目可以撐多久……」

「姐姐，這主意超棒。頭目的長相跟身材是還滿不錯的啦～雖然說跟以前的酒吞童子比起來，多少有點太瘦弱了。」

「淋在炒飯上喫是對的，這個好喫……」

「啊啊啊啊啊，畫不出來。我畫不出來啦啊啊啊啊啊！」

幸好今天放假。三人協力完成原稿後，就像斷氣般沉沉入睡，現在都快中午了。

「夫人，謝謝您送喫的過來～」

正因爲走傳統和風路線，更襯托出手繪筆觸的魄力與溫度，原本看起來老派過時的畫風，現在反倒因爲符合現今需求，受到廣大讀者支持的樣子……

真紀……真紀用嫌惡的表情盯着擺出中二姿勢的我。小麻糬雖然與平常無異，但神情僵硬、眼神銳利。

熊跟虎都是不輸真紀的大食怪，原本分量充足的炒飯與麻婆豆腐正迅速減少。

我是虎和熊的漫畫的大粉絲，背景的氛圍也早就深深烙印在腦海中。

不過我們從以前，上下關係好像就是這麼隨便。畢竟一開始相遇時，我們的關係與其說是君臣，更像是愉快的頭目和手下。

「馨～阿熊阿虎～我帶好喫的來慰勞你們囉～～」

「……馨，你在做什麼？」

「對呀，還不是姐姐堅持一定要買到情人節限定的手鞠河童玩偶，所以我們一大早就去排隊。」

「怎樣說呢……讓人有種火大的感覺。」

「糟了，真紀！」

「熊，這樣不好意思耶。」

「啊～～啊～～啊～～內心創傷、內心創傷爆發了～～」

「……呼哇啊。」

我心想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了，慌慌張張地衝出房間，跑到這棟破爛公寓二樓的真紀房前敲門。

熊雙眼閃閃發光地拿出情人節造型的手鞠河童玩偶跟我們炫耀。那隻擺出裝可愛姿勢的河童玩偶緊抱着一根巧克力香蕉，不，是巧克力小黃瓜。背甲是鮮紅的愛心形狀，大小跟真正的手鞠河童無異。

「頭目受夫人照料，一臉喜孜孜的模樣。」

我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不過漫畫家真是辛苦呢……

「手鞠河童那些傢伙，很清楚要怎麼推銷自己耶……」

睡在暖桌裏的我，此刻慢慢清醒。

我跟真紀接連發問，兩人對望彼此。

真紀幫我一一扣上襯衫釦子。

於是，熊跟虎各自坐回位置，我也在助手桌前坐下，與指派的資料大眼瞪小眼，淡淡地描起背景。

「！」

「擁有特殊能力的眼睛。說到特殊眼睛，馨大人也有。話說回來，這原本就是以酒吞童子爲範本創造出的真實中二病角色。」

突然間，平常總是冷靜沉着的熊驀地失控，拿頭用力撞擊桌面。

給我等一下，你們以前不是我的忠臣嗎？

眼睛擁有特殊能力的角色，在少年漫畫中確實有必要存在。

這麼說來，獸道老師在這次改編成動畫的《妖王的弟子》之前，好像也有畫過其他校園戰鬥的作品。我記得最後是用「我們的戰役從現在纔開始！」這句名言作結。

「我的話就只會用市售的麻婆豆腐調理包跟便宜豆腐隨便煮煮，但阿水會專程去豆腐店買豆腐，煮出飄散着花椒香氣、地道四川風味的麻婆豆腐。」

「可以不要這樣講嗎？我拜託你。」

虎跟熊立刻開動。就算我喊他們，兩人依然沉浸在麻婆豆腐的美味中，根本沒在聽。

「啊？」

「你們兩個已經做得很好了。這份需要強大毅力的工作，你們居然可以一日復一日地堅持下來，肯定也有畫到很鬱卒的時候吧。有沒有好好休息呀？」

「啊啊啊啊！你們兩個給我住手！你們這些禽獸！」

「你們兩個少囉嗦。啊，不要全喫光啦！我肚子也餓扁了耶。」

那裏確實是同時滿足了兩個人的需求。

「最近我們也會去河童樂園喔。那裏不僅便宜，懷舊的氛圍又很吸引人。上禮拜我跟阿虎纔去過。」

「但是阿虎！我就是會想起我們剛出道時的事！那些人罵我們畫風老套，帥哥角色筆觸過重又粗糙……」

「舞濱（注：舞濱　爲東京迪士尼樂園的所在地。）。」

「哦，有這種東西喔？那些傢伙明明都是全裸耶？」

「那是當然。既然是拜託馨大人幫忙，助手費自然也是拿出一百二十分的誠意。」

「沒錯，就是這個！數量有限，不過我順利買到了！」

熊喜歡可愛角色，虎喜歡音樂和遊樂器材。

確實已經到晚餐時間，肚子餓扁了。

站在真紀的角度來看，這個行動只是出於擔心我穿太少。但我平常從來不會麻煩她幫忙換衣服，難得能受她照顧的感覺倒也不壞……

我都只注意到他們現今的成功，但一路上是經歷了無數辛酸血淚纔有今天的成就吧。

「特殊眼睛是什麼？」

那個時期的畫風，或許筆觸確實還有些拙劣。

等等，莫名其妙，虎和熊到底想對健全的高中男生做什麼？

手機螢幕上顯示了大量來自真紀的未接來電與訊息。內容都很簡短，像是「馨，怎麼辦？」、「馨，快來！」等等。

不對，他們兩個本來就是禽獸呀。

結果大家就這樣一起喫了晚餐。

一邊喫飯一邊聽虎和熊哀號「好累」、「好想出去玩」這些喪氣話。

「啊，嗯。火腿炒飯是我做的，這個超辣麻婆豆腐和壽桃是阿水給的，是我幫他工作獲得的謝禮。麻婆豆腐淋在炒飯上做成麻婆蓋飯也很好喫喔。」

「喂，阿虎，你這樣講也太直接了吧。」

「人氣排行老是落後，銷售量也不見起色，連載還被腰斬……」

「……原來如此。」

「馨大人，你脫掉衣服一下。」

「……」

真紀打開保鮮盒，讓人飢腸轆轆的辛辣香氣都飄了過來。

不曉得他是因姐姐熊的嗜好感到傻眼？還是對於生意頭腦發達的手鞠河童感到傻眼呢？

不過現在他們已經算是公認畫技高超的漫畫家了。

「我們去。」

「我要開動了。好辣，但有夠讚！」

熊和虎不知爲何朝我步步逼近。

阿水雖然老是不正經，但他煮的麻婆豆腐真的十分地道又美味。

「……」

「喂，虎，那是什麼意思呀？」

在這種時候，真紀帶着小麻糬突襲。

「喔，虎，你真敢講。我一定會好好做的。」

熊本人則是正着迷地盯着喫壽桃喫到雙頰圓鼓鼓的可愛小麻糬。她真的是對圓滾滾又毛茸茸的小傢伙沒有抵抗力耶。

「喂、喂、真紀！怎麼了！」

但就算敲門也沒有人應聲。到底是發生什事？我焦急起來，正慌亂地想着現在是該撞破門呢？還是想辦法用結界術闖進去呢？這時候——

喀嚓……傳來門開了的聲音。

我緊張地推開那扇門。

「……真紀？」

不過在玄關並沒有看見真紀的身影。

我衝進房裏找，但真紀果然不在。電視還開着，小麻糬正從暖桌中探出頭來看繪本。小麻糬有好好地在家裏呀……

「真紀，你在哪裏？真紀！」

我掀起暖桌的棉被查看裏頭，還打開壁櫥檢查，依然都沒有發現真紀。

就算問小麻糬，他也只是繼續入迷地看着金太郎的繪本，沒有理睬我。他最近很熱衷於金太郎的繪本，不過金太郎這個角色的範本坂田金時，是我的宿敵之一耶！

「馨……馨……馨！」

「啊。」

我聽到真紀的聲音了。

到處都看不到，卻能夠清楚聽見她的聲音。我左右張望，突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拉扯我的褲腳，便將視線往腳邊看去。

「這裏啦，這裏。馨，你沒有發現我嗎？」

「……真紀？」

我用力揉揉眼睛。

然後再度張開雙眼，睜大眼睛仔細一瞧。

咦……真紀，好小一隻？

「我難道是還在作夢嗎？畫了太多漫畫原稿，就連睡覺都夢到這種漫畫般的情節嗎？真紀變成手鞠河童的大小……」

熊拿出紅色緞帶，繞過雙手向上高舉的真紀腰際拉緊。

這個手鞠河童玩偶的背甲好像是磁鐵，可以拿下來幫它換衣服。就連背甲的花紋也可以依喜好更替，能夠打造出一隻自己夢想中的手鞠河童……

「這……你爲什麼，在發生這種大事的時候！」

「噗咿喔～噗咿喔～！」

真紀從我向前伸出的雙手縫隙間探出頭來。

「啊，真的耶。真紀變得好小，好可愛喔。」

「哪有，我纔沒有要哭。還有這一點都不好笑啦。」

「所以纔打電話和傳訊息給我嗎？」

熊可靠地拍拍胸脯，在地板上某處踏了踏，腳邊就浮現一個四方型術式，那是一座小型狹間的入口。熊走了進去，我也隨即跟上。

千年前，總是她幫茨姬準備服飾，幫我挑選要送給茨姬的衣裳。

「……夫人？」

「就算變小我還是很強喔！我有用棉花棒做揮棒練習。」

我用雙手將小小的真紀捧起，舉到跟眼睛同樣的高度。

她今天只有喫玉米片，草莓酸酸甜甜的滋味和充足的水分讓她食指大動吧。

「我不是有說昨天去阿水的藥局幫忙嗎？那時小麻糬打翻了阿水藥房裏的藥瓶，我去收拾善後時有摸到藥劑。阿水說那是妖怪專用的藥，所以只要手洗乾淨就不會有事。」

我慌忙合住雙掌將真紀包在手心，維持這個姿勢跑出房間，直奔剛剛還待着的熊與虎的家。

「我在這裏喔。小麻糬乖，不要哭了。」

「像這樣幫夫人穿衣服，不禁讓我想起千年前的事。」

「啊哈哈……馨打電話來時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我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咧。」

真紀一眼就發現葉老師叫由理帶來的栃木縣草莓。她立刻爬上暖桌，抱起一粒張大嘴咬下去。

「那個是靈藥喔，上頭有施加某種術法，原本只會對妖怪發揮效用，結果對我也起作用了。」

「拜託，馨，你不要拿真紀來玩啦。」

由理在收到我的通知後，不到三十分鐘以內就趕到了。

「當、當然呀……又不曉得你能不能恢復原狀。而且這麼小隻很容易遇上危險，會被壓扁，或是遭到攻擊。」

「當然可以，我用緞帶幫你固定好了。」

我拿起一顆草莓在真紀眼前晃來晃去，讓她追着四處跑。嗯……這樣好像有點好玩。

「我猜的啦，但可能是因爲藥品害的。」

從我雙掌間探出頭來的真紀朝他說：「阿虎，辛苦了。」

「真紀，真的是你？」

真紀拔出插在背上的棉花棒，使勁揮了幾下。看起來相當可靠。

熊接過真紀，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幫真紀穿上紅圓點洋裝。

話說回來，真紀爲什麼會變得這麼小呢？

「你看起來不是滿享受的嗎？」

「我記得是在這邊……有了有了。」

小真紀側頭髮問。

這個狹間是裝滿熊的夢想的寶箱。

「熊，謝啦。總算是能避免她光着身子到處亂跑。」

「對呀。不過我想說你們昨天應該很慘烈，大概還在睡吧，所以中途就想說不要再聯絡了。」

「衣服有點大件，能不能給我一條腰帶？」

熊童子也相當擅長狹間結界術，技術在所有夥伴之中僅次於我。

熊的狹間非常夢幻，大量玩偶整齊排在巧妙裝飾着寶石與貝殼的陳列架上，或者擺在模型尺寸的住家與庭院裏。

真紀從我手中跳下去，跑到小麻糬身旁安慰他。

唉，可是之後該怎麼辦呢？

畢竟她可以算是我的頭號弟子。

真紀從我的腿爬上來，身影就像一隻手鞠河童。

那類靈藥很難處理。

「幸好體積變小，就算想喫東西也喫不多呢。」

真紀緊緊抱住我手裏的草莓。

小麻糬看到變小的真紀，就像看到喜愛的玩偶一樣緊緊抱住她，抽抽噎噎地哭着。看來就算小小一隻，他也認得出是媽媽。

「平常我不會穿這麼夢幻的衣服呢。」

「啊，馨，沒用的。阿水的藥局今天沒開，他跟影兒一起去採購天然藥材了，明天才會回來喔。」

阿水不在的話，那該找的幫手是……

「馨，你那是什麼意思？明明我今天整天都是這副德性，很辛苦耶。」

「啊，小麻糬在哭了！」

「馨，怎麼樣？可愛嗎？」

「當然呀，馨。我早上突然覺得呼吸困難就醒了過來。想說發生什麼事，結果發現我被超大隻的小麻糬壓在下面，差點就要被壓死了！還想說小麻糬怎麼一天之內突然變成巨人，後來才發現是我變小。」

小真紀一屁股在我的手心坐下，交叉雙臂。

「唉呀、唉呀！夫人怎麼變成黃金鼠的大小了！三頭身的夫人，太可愛了！」

「……藥？」

緩緩睜開雙眼，小真紀穿着亮麗的鮮紅圓點洋裝，模樣十分討喜。

「哈哈，原來如此，這種事就包在我身上。」

變成迷你尺寸的真紀本人十分冷靜，我卻慌張地失了方寸。

「啊，很可愛耶。」

「熊，你之前不是說有在收集給手鞠河童玩偶穿的衣服嗎？有沒有適合給她穿的？全裸實在是不太行，也會感冒的。」

我剛剛一直乖乖閉着眼睛。

那條輕薄的手帕鬆了開來，真紀幾乎要走光了。

她真的是位溫柔、細膩又可靠的部下……

我搖醒趴在桌上熟睡的熊，她應聲：「什麼事？我的王。」抬起身時，眼神銳利得就像一頭熊。

嘴裏還嘿咻、嘿咻地喊着。不過這模樣也是……十分可愛。

我們回到真紀房間時，小麻糬依然「噗咿喔、噗咿喔」地哭個不停。

明明剛剛還入迷地看着金太郎的繪本，大概是突然發現我跟真紀都不在，一個人寂寞得受不了吧。

真紀「嗯……」地沉吟着，看看自己現在的模樣。

於是我們離開熊一手打造如同寶箱的狹間。

這傢伙一看到真紀就捧腹大笑起來。

「這是現實喔，馨。我真的變成這麼小了。」

「噗咿喔～？」

熊拿了一條毛毯，蓋在沉睡的弟弟虎身上。

「夫人，這件怎麼樣？」

「嗯，還可以啦，像個洋娃娃。」

「什、什麼？那個傢伙～～」

老實說真的非常可愛，所以熊的臉色也漸漸柔和下來。

真紀陷入不尋常的情況，讓我不安到難以忍受。她該不會越變越小，最後就消失不見了吧……

「喂，熊、熊！」

「可是她就像小動物一樣，一時忍不住……啊，痛！」

「熊，抱、抱歉，但出大事了，真紀變小了。」

「小事一樁，馨大人。而且，感覺好久沒能幫上你們的忙了……我很開心。」

熊的眼眶微微泛起淚光。

在放手鞠河童玩偶的區域，也擺了幾件替換用的衣服。

不過真紀大人實在是豪爽不拘小節，即使穿着洋裝，還是一口氣就跳到我腿上攀爬。

「那、那我們現在立刻去找阿水！」

虎到現在還趴在沙發上，像死人般呼呼大睡。

輕飄飄地……

「真的，以前都是阿熊幫我換衣服的呢。啊，馨，你可以張開眼睛了。」

「喂！真紀，不要亂動啦！」

真紀把小麻糬的肚子當彈簧牀跳來跳去，正盡情享受迷你尺寸的生活。現在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操心？

「哎呀，馨，你的表情真可愛，這麼擔心我嗎？」

小麻糬的哭聲居然連狹間裏都聽得見，不愧是月鶇，啼叫聲相當驚人。

真紀全身赤裸地就想爬出我的手掌，我慌忙把她遞給熊。

「啊。」

熊發現一件鮮紅色圓點洋裝，把它拿起來展開。

特別是阿水那個傢伙的藥。

「啊，住手！你現在一副像要追着長毛象跑的原始人裝扮，動作這麼大……手帕會……啊。」

「喔喔喔，原來如此。你們之前說收集了很多玩偶，我還想說房間裏怎麼沒看到幾隻，原來是都收在這呀。」

蓬鬆如貓毛的頭髮、像貓眼般的大眼睛，都跟原本的真紀一樣，但就是小小一隻。她用手帕包裹着身體，可能是沒有尺寸相符的衣服吧。模樣就像個原始人。

「啊，草莓！」

差點連手指都要被她拉斷了，痛痛痛……

「嗯……」

由理專心地觀察真紀，喃喃說着：「原來如此。」找出了結論。

「由理，什麼東西原來如此？」

「那個呀，真紀你有發現自己現在是『喬裝成小尺寸』的狀態嗎？」

「咦？真的嗎？」

真紀驚訝地眨着那雙大眼睛。聽到這句話，我也是大感詫異。

其實，我跟真紀在還是鬼的時候，就幾乎不曾喬裝成其他事物過，所以不熟悉那種感覺。可是喬裝的天才「鵺」自然一眼就能看穿。

「我猜啦，真紀在水連的藥局摸到的那種藥，應該是施展了促使妖怪『強制變化』術法的藥劑。」

「強制變化？」

真紀抬起頭看我，我也低下頭望着她。

由理清了清喉嚨，替我們詳細說明。

「簡單來說，就是強迫妖怪行使變化之術的藥劑。聽說也可以指定要喬裝成什麼，還有要怎麼喬裝。」

「哦，也就是說阿水施了要強制喬裝成手鞠河童大小的術法在我碰到的那個藥囉。不過我又不是妖怪耶？」

「真紀的情況，應該是因爲靈力接近妖怪吧。我認爲由於你是從妖怪轉世爲人類的特別存在，所以藥劑纔會發揮功效。就像明明是人類，卻能夠驅使狹間結界之術的馨一樣。」

「哦，你這麼一說，好像就能夠接受耶。」

對於由理的說明，我們聽得頻頻點頭稱是。

不過他似乎沒辦法解決真紀縮小的這個問題。

「我是不曉得藥效會持續多久，但等水連回來應該就能拿到恢復原狀的藥。在那之前，真紀你就乖乖讓馨保護喔，食衣住行都要麻煩他了。不管真紀你再怎麼厲害，這種尺寸很容易就被踩扁，跑到外面去也有可能被烏鴉叼走。」

「嗯，也是呢。那麼……馨，你要照顧我嗎？」

我變得很神經質，拿起面紙盒給真紀看，還說明我會在這裏面塞棉花、鋪上毛巾。但真紀鼓起雙頰，大喊那樣不好玩。

「還不錯啦，但好像不夠熱。」

我一如往常地吐槽真紀。

小麻糬差不多開始鬧脾氣了，我慌忙拿起他專用的毛毯把他包起來，讓他躺在牀上。

「你不用勉強做飯也沒關係喔，不是還有剛剛買的吐司嗎？只要幫我拿出來，我就會像菜蟲一樣，從邊邊開始大口大口地啃。」

「我想說不曉得這是岩石還是馨嘛。」

我渾身發抖，真紀從我的肩膀爬上來，在我胸口上趴下，攤平。

「因爲你最近老是在打工，都不太有時間理我呀。我已經明顯缺乏馨能量了！」

抱着青花菜一口一口啃的真紀，也像是某種小動物。

「哇～～太棒了～～太棒了！沒問題，我知道你的睡相很好，反而要擔心我會不會自己跳進你嘴巴里呢。」

從剛剛就一直爲了做出小飯糰而艱苦奮戰着。

由理的氣息一天比一天更像妖怪。

不過確實，身體變得這麼小，就連日常生活裏都潛伏着各種危機。要是有東西倒下來把真紀壓扁，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既可靠又雞婆，愛操心……但是馨，要是我永遠都這麼小，你會怎麼辦？」

「由理……你在那傢伙身邊，沒有亂來吧？葉感覺如何？」

那一天，我跟真紀一起去買東西。

「真紀，你也蓋好被……不然會感冒喔。」

小麻糬在我的牀上揮舞雙翅，所以真紀也同樣跳上牀。

「嗚嗚……你這個鬼妻好恐怖喔。」

「……嗯。」

「如何喔……就是平常那樣我行我素呀。話說，他的性格跟安倍晴明的時期感覺差不多。但那是自然而然，還是刻意展現的，我也摸不清就是了。只是葉老師的那些式神很難搞，好像運動社團一樣，上下關係分得很清楚。」

早晨我醒過來時，真紀還是那麼小隻，依然在我身上熟睡。

「當然是我呀。我的被窩裏要是有岩石還得了。」

我——我們都漸漸注意到了。

「啊？你在說什麼？要是我睡着時翻身把你壓扁怎麼辦？我用面紙盒做一個小牀給你。」

真紀或許是聽了我的回答後放下心來，在我胸口上沉沉進入夢鄉。

由理說完便站起身。

「馨，你真是一個好爸爸耶。」

「真、真拿你沒辦法。真紀，今天你就跟小麻糬一起來住我房間。明天帶你們去找阿水之前，就由我來照顧你吧。」

千年前鵺的靈力就是這種氣味，甚至有股懷念的感覺。像是想起早已忘卻的某件事那般，不可思議的心境。

她用雙手捧着，大口暢飲。這女人還是這麼豪爽，瞧她現在一臉滿足的樣子……

而真紀開懷笑道，氣勢十足地說：「差不多喔。我要補充馨能量——」

我們一如往常地聊了幾句後，睡意差不多來襲。

晚餐這場混戰終於慌亂落幕，而洗澡又是另一項大工程。

有一根閃閃發光的半透明羽毛，飄落我的腳邊。真紀跑過去撿起來，拿在手中凝視着。

真紀現在是迷你尺寸，就算嚴厲地說：「小麻糬，你一定要喫。」也效果不彰。小麻糬用他的鰭用力一揮，就把紅蘿蔔壓爛了。

不過……也是可愛到讓人忍不住原諒她。雖然我對太容易屈服的自己也感到有些火大。

「缺乏馨能量是什麼啦，我又不是維他命或鈣質。」

「欸欸，馨，今天可以一起睡吧？我都變這麼小了，不會佔位置的。」

「啊，小麻糬！不可以挑食喔。不喫紅蘿蔔就沒辦法長成強壯的男人喔。」

他之前明明什麼都喫，不知何時起開始討厭紅蘿蔔和青椒。

憑藉着手機的燈光，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壓到真紀和小麻糬。

碰地撞上我的肩膀。

「噗咿喔～」

這傢伙是怎樣，連這種小聰明都變得跟手鞠河童一樣。

「那方面我就隨便應付一下，但作爲葉老師的式神，還是得完成最基本的工作。畢竟他讓我去上學，就算我擅自亂晃也不會特別講什麼。今天也是說要來找你們，他就叫我帶一盒草莓過來。本來那應該是葛葉大人的點心。」

真紀的問題突如其來，但我立刻小聲回答：

啊啊啊，我真是要誇獎自己……

小小隻的真紀窸窸窣窣地鑽進被窩，尋找我的位置。

「那是因爲我知道你會來接我呀。啊～～啊～～我想要跟馨一起睡在被窩裏～～沒有靠在你身上我就睡不着啦！」

「該說是放任主義嗎？依然是個猜不透內心想法的人……只是，我覺得他這一世不是敵人。」

「痛。喂，真紀，不要咬我肩膀！」

「跟小小隻的你一起繼續生活吧。」

我溫柔輕撫小麻糬趴睡的後背，他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

「那樣我肯定會冷到睡不着啦，馨！我會孤單到睡不着的！」

「你爲什麼看起來有點高興？」

「呵呵，既然已經曉得原因，應該就不用那麼擔心了。」

「哎呀你好懂喔，講出我的真心話。」

「那我先走啦。式神有許多工作要做。」

我雖然也想罵她：「你這個變態。」但真紀一邊確認氣味一邊像小蟲在我牀上爬來爬去的模樣很有趣，我忍不住一直觀察。

我試着將燙好的青花菜、紅蘿蔔和馬鈴薯，還有撕碎的雞胸肉裝在小盤子裏，但看起來果然像是一盆飼料……

由理似乎相當確定，露出他一貫的微笑，肯定地這麼說。

「呼～～神清氣爽。」

不過要製作迷你尺寸的餐點，對我這雙男人的手來說有些困難。

「住手，不要這樣拼命聞！」

由理。不只是葉，就連你真正的想法我也摸不清呀。

「沒錯！這真的很讓人擔心耶！」

幸好我胸前的口袋似乎還算舒適，她看起來很樂在其中。

是因爲變小了嗎？她比平常還要任性。

「呵呵，也是，你很熟練呢……哎呀，小麻糬已經睡着了，爸爸的大手讓人很安心對吧。」

我先從牀上起身，重新拉好棉被，關燈後自己也躺下來。

我又再次站起身，攔住準備離去的由理問道。

「……噗……咿喔……」

「這是在展現我的愛意啦。愛意高漲時，就會很想要咬一口。」

真紀不知爲何雙眼閃閃發光地抬頭望着我。

「好～」

「假日都是我哄他睡午覺的呀。」

「那是因爲你泡太久，水都涼掉了吧。」

「孤單什麼啦，明明每天早上我去接你時，你都還在呼呼大睡，根本起不來。」

——這一世不是敵人。

「那樣你不方便喫吧，而且我想你應該想喫白飯和蔬菜。」

「那就明天見啦。」

當然她是躲在我胸前口袋只探出臉來，出一張嘴說想喫這個、要買那個。

我睡着時居然完全沒有翻身，一直好好地將真紀擺在上方，可說是直挺挺地睡了整晚。

晚上我代替縮小的真紀，時隔許久又站到廚房。

「好啦，我知道了。那隨便你愛睡哪就睡哪吧，但要是被我壓扁，你可不準有怨言喔。」

我說出極爲傲嬌的發言。真紀喜不自勝地跳來跳去。

「熱水的溫度還可以嗎？真紀大人。」

真紀在牀上滾來滾去任性大喊。

「唔哇，聽起來很麻煩。」

真紀爬到旁邊，微笑凝視着我跟小麻糬。

還是，他到現在依然對人類有所留戀呢？

「啊啊～是馨的味道。」

真紀套上熊拿來的娃娃用居家睡衣，從簡易浴室中走出來。

按照她的說法，是用全身在擁抱我。

接着他就走到陽臺，化爲妖怪模樣，飛上天走了。

「乖喔，小麻糬，我在這兒，你放心睡吧。」

她喜歡在剛洗完澡時喝牛奶，所以我幫她倒進寶特瓶蓋子。

現在不需要隱藏應該輕鬆多了吧。

我在浴室的洗手檯裏放滿熱水，真紀就在裏頭泡澡。洗手檯四周還用教科書圍出一座牆，從外頭看不見裏面。我實在是有夠紳士……

「……」

他還是繼見由理彥的時期，果然是相當隱藏自己的本性。

小麻糬最近進入反抗期，毫不遲疑地搖頭抗拒。

「咦？真的嗎？」

「那個呀，是因爲有馨你在，所以即使變成這麼小，我也不會害怕喔。」

「呼唔啊～」

真紀似乎醒了，我裝作還在睡。

結果真紀爬下來到我耳朵旁，用手啪啪地拍我的臉。

「起牀了～起牀了～馨。你怎麼連睡臉都這麼臭。你要是不起來，我就要用吻來喚醒你囉。」

「痛痛痛，我已經醒了啦。」

還沒施展早安吻絕招，她就先拍得我臉好痛。

不愧是真紀，即使身體變這麼小隻，還是力大無比。

我扭動身子爬起來，低頭望着小小隻的真紀。她睜着圓眼抬頭看着我，尺寸仍像隻手鞠河童。

「還是這麼小隻，我還想說一覺睡醒後會不會恢復原狀。」

「哪有這麼好的事。那可是阿水的藥喔，不能小看。」

「是沒錯啦……」

小麻糬還在睡，鼻子上掛着一個漂亮的泡泡。

我打了個呵欠，爬出被窩，將真紀放在肩膀上走向洗手檯。

快速洗好自己的臉，再用溼毛巾幫真紀擦臉。

「今天去學校前，先去阿水那邊吧。昨天打電話過去時，他一直嘿嘿笑，說有解除你縮小狀態的藥。」

「這樣呀，那就放心了。」

早餐是我從便利商店買回來的球型甜甜圈、方塊狀的起司，我還幫她把蔬菜汁倒在瓶蓋裏。

真紀可能是肚子餓了，三兩下就喫個精光，還要求追加。既然她還有精神大喫大喝，那我就放心了。

我們先回真紀房間拿她的制服和書包。我一個人提着所有東西，還帶着真紀跟小麻糬，搖搖晃晃地朝位於淺草國際街阿水的藥局走去。

半路上還遇見一羣手鞠河童正要前往合羽橋道具街。

「茨姬大人……啊啊，真的變小了耶！好可憐喔。」

「這就是妖精的羽毛。風妖精這種西洋妖怪會定期換毛，脫落的羽毛是極爲珍貴的藥材原料。啊話說在前頭，我可是直接跟我的風精靈顧客買的，沒有做違法勾當喔。」

「我們手鞠河童作爲賞玩用的妖怪，一隻可以賣一千到三千日圓呀～」

「對吧。話說你不要太靠近喔，會變成火球喔！」

阿水被小小隻的真紀迷得神魂顛倒，還戳戳她臉頰，興奮得要命。

「啊！」

我一把揪住阿水胸口衣服，用力前後搖晃他。實在是個不能大意的傢伙！

「啊～我們最近遭到濫捕惹。」

「說是少女，但真紀現在可是超迷你尺寸喔？嗯，剛好一百公克。太厲害了，我調的藥連指定的公克數都能完美實現。」

經長年使用、外觀陳舊的妖火燈上的火焰，讓真紀目不轉睛地盯着看，不自覺一步一步靠近。

「歡迎光臨。哎呀，真的變好小一隻。真紀你好可愛喔喔喔喔喔！」

「應該是組長不想把我們牽連進去吧？」

「跟我們一樣大惹～」

她已經回覆原本的大小、原來的模樣，略微伸展身體。

「作用大概就像手機遊戲的強化用妖怪吧～」

那羣手鞠河童一副放下心中大石的表情，紛紛走進附近凌雲閣遺址的狹間裏。老樣子是一羣沒辦法保持緊張感的傢伙耶。

「啊？沒問題吧？」

阿水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不過我和真紀異口同聲地發問：「那可以幹嘛？」

「阿水你這混賬，是故意的吧！」

我將制服丟進真紀待着的結界內側，她很快便穿好衣服走了出來。

不過這真是很過分耶。

「馨，讓你操心了呢。」

我大叫一聲，趕緊在真紀四周做出一個更衣室（結界），遮掩真紀一絲不掛的身體。

「那我們也幫忙比較好吧……這麼重要的事，大和爲什麼不找我們商量？」

「呦，影兒。」

真紀看到我的神情說道：

「不過最近還有其他各種用途，不要看我們小小一隻，其實蘊含了豐富營養喔～」

真紀舔了一滴那個液體。

手鞠河童一注意到我們，就立刻聚集到我腳邊。他們不曉得真紀爲何會變成這副模樣，直接放棄思考淨講些沒內容的話……

確實，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的最高負責人大和就是這種人。

「所以咧，真紀碰到的那個強制變化藥，裏頭也有加妖精的羽毛。一旦加了這個，能強制他們變化成妖精尺寸的『某種模樣』。至於連公克數都能指定，就是我作爲藥師技術高超的緣故囉。」

「價格會依背甲的圖案跟顏色不同。」

而我，現在表情可能有點疲憊。一方面也是終於能夠放下心來。

「……妖精的羽毛？」

「這麼說起來，風太有說過淺草結界似乎有異常，而且現在連淺草地下街也吵個不停。」

「謝謝你的吐槽呀，馨。這是能夠誘發妖怪的喬裝能力，強制喬裝成『某種模樣』的藥劑。當然依據想要達成的模樣，要隨之調整藥材，而真紀摸到的那個強制變化藥，裏面加了妖精的羽毛。」

「這麼說起來，甘露艾草煎的藥，好像有解除身上的簡易術法與咒語的效果，對吧？」

「濫捕？」

「啊！是馨大人！」

「由理說那是強迫妖怪喬裝的藥物。」

「不就按照字面取名而已？」

「啊，身體好像有反應了！」

就像妖怪變身時那樣砰地冒出一陣白煙，她回覆到原來的大小。

聽到真紀的這句話，阿水不由得露出微笑，推了推單片眼鏡。

「啊？茨木童子大人變成小不點惹？」

「人類設下陷阱。我們爲了避免掉進去，都集體行動，大家一起戒備。」

「啊～變回來了。給大家添麻煩了，謝謝。」

「沒有，都跟以前一樣喔。明明是人類卻能體驗喬裝變小，其實還滿有趣的。而且你也在，還讓你照顧我。抬頭仰望時你看起來是個大帥哥喔。」

如同阿水所說，真紀身上漸漸開始出現要恢復原狀的徵兆。

「不過沒問題，只要把用這個『甘露艾草』煎成的藥喝下去，馬上就會恢復原狀了！我每天都有好好幫它澆水喔。」

「遭到大量捕獲，整批販售，隨便消費惹～！」

不過當白煙逐漸散去，越來越清晰的真紀的……

看見真紀無敵的笑容，影兒「哇～」地歡呼，開心地將小麻糬舉上天，而阿水那張不正經的臉也露出滿足的笑容。

我抓住看到火焰就興奮的真紀腰際的緞帶把她拉回來。

影兒眼眶泛淚，與坐在天秤上小小隻的真紀四目相交。

真紀似乎也注意到了，從我的肩膀上跳下來，混進那羣手鞠河童裏。她看起來就像是一隻紅色的手鞠河童。

那羣手鞠河童互望彼此，頻頻點頭應聲：「是呀是呀。」

「我～知道啦。真紀的老公大人老是這麼愛操心呢。」

「聽說最近有研究顯示，對於那些遭到人類奴役的妖怪，我們是上好的靈力補給食物。」

剛好這時，園丁打扮的影兒從屋子後方的門拿着一小盆植物走過來。那個盆栽上連一朵花都沒有，只有不起眼的葉子。這個是……艾草的葉子？

接着，不知爲何他把真紀放在一個老舊天秤上。真紀任他擺佈，但我立刻出聲抱怨：「阿水，你幹嘛量少女的體重啦。」

正因如此，就連弱小妖怪都能在這兒討生活，是以妖怪最能安心過活的土地聞名於世。

阿水隨口說出的「狩人」這個詞，讓真紀也有所反應。

阿水一臉受不了地搖搖頭，小心地用雙手將小真紀捧起來。

「阿水，這個——」

「啊，還有這個方法呀～」

「火焰，今天看起來好大喔……」

儘管才一大早，但掛着陳舊看板的這間店已經開始營業了。我推開門，門上掛的鈴鐺叮鈴作響。

「這個乍看之下就像一般的艾草，但甘露艾草只有妖怪或靈力高的人類能找到。千年前在各地山野都有，但最近非常稀少，所以我現在從業者那邊進種子，在自家菜園栽種。」

她放下心來，雙手撐着滴管口開始大口吸允起來。

阿水看着像是剛出生小動物的真紀，發花癡地扭來扭去喊道「太可愛了～。」那副德性在我眼中實在太過噁心，因此我用看着垃圾般的冰冷視線狠狠瞪着他。

「……那、那是什麼意思？」

「好～煮好了。加牛奶喝滿好的喔。」

「呿，老公的防守太堅固了……」

他們再三左顧右盼，好像在戒備着四周動靜……

「沒問題啦，馨，你看……」

「隱約帶着一點苦味……但甜甜的很好喝，有種令人懷念的樸實香氣。」

「又沒人問這個。」

這反應跟阿水真是天壤之別呀。

淺草是由淺草寺領頭鎮守，還有淺草地下街守護着。

「你給我聽好，快點讓真紀恢復原狀，都是你藥沒收好纔會發生這種事。」

盜獵者也抓得很嚴格，絕非有心人士能輕易闖進來的土地纔對……

千夜漢方藥局。

「你……有沒有哪裏不對勁？」

阿水似乎一大早就開店，等着我們過來。

「沒錯，馨你記得很清楚耶。至於能解開什麼程度的術法，則是看藥師的能力。我調的強制變化藥，用我煎出來的甘露艾草立刻就能藥到病除。畢竟這些都在施術時就設計好了。」

於是阿水嫺熟地用小鍋子熬煮甘露艾草。

阿水旋轉櫃檯內側的架子，將妖怪專用的藥架拉到正面，從架上取出一個大瓶子，裏面放着幾根半透明的羽毛。

影兒刻意清清喉嚨，真紀捧場地稱讚他：「影兒你好棒喔。」令他更是滿臉得意之色。

那羣手鞠河童可能是想起什麼恐怖的事，一隻接一隻發起抖來。

阿水用滴管各吸了半管甘露艾草汁與牛奶，再用手指彈了彈管壁，讓兩種液體混合均勻，拿到真紀嘴巴旁邊。

「聽好了，手鞠河童們。你們之後就儘量從狹間移動。人類要進入狹間沒那麼容易，就算真的闖進去，淺草的狹間就像迷宮一樣，老實說是最安全的。」

「咳咳，算了，你們兩個呀～不懂這到底需要多麼高超的術式啦。那我們進入正題好了，要解開真紀的這個『強制變化』，以妖怪的方式來講就是必須要剝除『喬裝的那層皮』不可。不過要是來硬的，會對真紀的身體造成負擔，所以又需要另一種藥……」

最近淺草開始有狩人出沒，這件事凜音也有說過。

「馨～制服給我～」

聽了那羣手鞠河童的話，真紀那張迷你臉蛋神情認真。

危險、太危險了。

難道手鞠河童的事也是……

真紀再次從我的腿爬上來站到肩膀上，低頭望着那羣手鞠河童，發號指令。

「不是，這個一定要先講清楚呀，馨。最近交易價格高的妖怪很容易成爲狩人的目標，實際上也有一些違法業者和術師跟那些傢伙買呢～」

「不過有時候反倒會一整羣全上鉤～」

但至今爲止多多少少也會跟我們商量一下的……

「不愧是鵺大人，說的沒錯。真紀摸到的那種藥，就通稱『強制變化藥』。」

「你們平常都大搖大擺地在淺草街頭亂晃，今天移動時看起來倒很戒備耶？」

「啊，好。」

真紀露出一如往常、精神飽滿的笑臉。

或許對我來說，那張笑臉就是最好的「解藥」吧。

「你們兩個，要打情罵俏等到學校再做。再不趕快去上學，又要遲到囉。」

阿水開口催促，我趕緊抓起書包。

「真紀，趕快！現在還勉強能趕上。」

「啊，要不要我用飛的送你們過去？」

「影兒真的嗎？那真是幫了大忙！」

在屋頂，我們爬上化身八咫烏模樣的影兒後背，往學校方向飛去。

回頭望去，可以看見阿水抱着小麻糬目送我們，大喊：「路上小心。」

「欸，馨。」

「怎樣？真紀。」

「我們真的很幸福耶。千年前的羈絆，一直到今天都還守護着我們。」

真紀綻開與平常略顯不同、彷彿往昔茨姬的優美笑容。

憑藉着舊日夥伴間的情誼，藉助他們的稀有能力，我跟真紀一一克服不可思議的各種狀況，在淺草這個街區生活着。

往後也會一直住下去。

〈裏章〉熊童子，跟弟弟一起守護王與夫人

我的名字是熊童子。

人類身份的名字則是「獸道熊子」。大家都叫我「熊」。

過去是在酒吞童子大人身邊輔佐他的左右手，四大幹部之一。

有一天，我的王——酒吞童子大人的夫人身體縮小了。受到馨大人的委託，我從平常收藏的玩偶衣物中，挑選了一件適合夫人的鮮紅圓點洋裝。

酒吞童子大人的心上人——茨姬大人變成鬼、被關在地牢裏的消息傳到大江山來了。

阿虎發表結論。

沒錯，正如阿虎所言。頭目實在是一向都運氣不好呀。

每天晚上都不曉得溜到哪兒去，天亮後就帶着一臉作夢般的迷濛神情回來。

「……虎？」

等到我們恢復精神時，已經對酒吞童子大人這位鬼崇拜到五體投地，我跟虎都決定要成爲他的手下。

多麼可悲呀。多麼有毅力呀。然而又多麼地悲慘呀。

「不會啦，儘量使喚他吧。我想他也很開心可以幫上阿熊跟阿虎的忙，就好像以前你們三個一起建造狹間之國的根基一樣，現在則是在畫漫畫，一切真不可思議……」

「啊，這麼說起來倒是耶～從頭目叫到王，再從王叫到馨大人，不過這次又從王改成叫馨大人，然後再換成頭目……隨着時間流逝，連稱呼方式都會隨之改變，而且不知怎地還會回到原點，真是不可思議～像我就一直都叫虎呀。」

「沒事，沒問題的，熊。我只剩下一些……」

然後夫人就說：「小麻糬還在等我。」便回到這棟公寓二樓的房間去了。

平安京的天空很混濁。

有天我跟阿虎就偷偷跟在酒吞童子大人後頭。

有一段時間我們三人替大江山建構邊境，收容走頭無路的妖怪，每天拼命爲了生存而努力。

那就是我們現在的夫人。

馨大人的集中力也是相當驚人。

「別死。跟我來。就算是妖怪，也有選擇死亡場所的權利。」

正是我們「獸道」所描繪的少年漫畫《妖王的弟子》中的主人翁——恩季。

「當然記得呀。那時候虎跟熊都還很幼小，而且渾身是傷。你們從異國被抓來，常常有一餐沒一餐地，被關在狹小的柵欄裏……如果不乖乖聽話，就會被毒打一頓。千年前的人類比現代人更常擁有『能看見妖怪的眼睛』，所以有不少人捉到像你們這樣的珍禽異獸後，就拿來展示賺錢。」

「那個喔……算還不錯。啊，說起來有點難爲情，但我在總分上老是贏不過由理。」

奇珍異獸秀的那些人類原本打算在節目最後，將靈力不足、日漸衰弱的熊童子處以殘虐極刑，作爲整場秀的高潮。

「夫人，謝謝您這麼費心。身體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酒吞童子大人當時就已經是位五官深邃、百年難得一見的美男子。但他對於女人一點興趣都沒有。不，反倒可說是害怕極了，那真是唯一美中不足之處。

馨大人想起了那個時代中，不停遭到無情對待的現世妖怪……

「嗯，我自己是覺得還滿有精神的。但阿水說會有一陣子靈力容易混亂、敏銳度下降，要我小心一點。」

「馨大人，您也自己找時間喫飯喔。人類跟我們妖怪不同，身體不太耐操。」

在被抓到奇珍異獸秀的過程中，我們向彼此敞開心房結拜爲姐弟。相互依偎、彼此鼓勵，拼命找出活下去的意義。

「只是理想國度的形式改變了，全心全意製作的誠意是一樣的喔。」

頭目的春天終於降臨了！哇～哇～

想必夫人是一從學校回來，就立刻開始煮了吧。

那副神情看起來甚至有些許落寞。

有選擇死亡場所的權利——

「……虎，你最近都叫我頭目耶。」

「對，他在裏面。我們又麻煩他做這種苦差事……真不好意思。」

「虎，你說這什麼傻話。我不要。逃離人類，在這種污濁天空下獨自活下去，我不要……」

因爲中間有一段遭到封印的漫長空白，有時會感覺千年前就好似昨天的事一樣……

阿虎語氣難得認真地問馨大人。

可是有一天，酒吞童子大人變了。

不過我已經有最愛的弟弟虎了，也不曾對酒吞童子大人送秋波，所以他後來就漸漸能放鬆與我相處。儘管如此，他基本上還是討厭女人。

「頭目……您還記得當初把我跟姐姐從那個奇珍異獸秀救出來的事嗎？」

「昨天謝謝你，阿熊。你們現在工作正忙，真是麻煩你了。我拿了馬鈴薯燉肉、青花菜美乃滋涼拌過來當謝禮，你們拿去配飯喫吧。」

「啊啊，熊，真紀剛剛有過來嗎？」

不愧是過去不斷精進自身的結界術，克服無數困難打造出理想國度的王……

他竟然說出這種丟臉的回答。難以想象一個統帥羣妖的頭目居然會是這種膽小鬼，我只能搖搖頭。

沒錯。

——然而轉機降臨了。

「是的，馨大人。她拿娃娃的衣服和一些菜過來。」

他一把抱起我們，輕鬆解開極爲複雜的平安京結界，瞞過追兵順利逃走。

○

在千年前的平安京。

酒吞童子雖然是這麼說，但那句話裏也蘊藏着「壽終正寢的幸福死亡」的含意。他對於妖怪光是因爲身爲妖怪就枉遭橫死這件事，打從心底無法接受。

我們姐弟既然逃不了，乾脆一起死。當時被逼到無路可退，正打算互咬對方的身軀共赴黃泉。不過……

「馨今天也有來阿熊這邊打工吧？」

「呵呵，或許是這樣呢。」

不過確實我們在不同時期會用不同的方式稱呼酒吞童子大人，搞得現在反而不曉得該怎麼叫他纔好。

那些菜還冒着熱氣，應該是剛做好。

「姐姐，你把我喫掉然後逃走吧，我已經撐不住了。」

就算苟延殘喘地活下去，似乎也找不到能安身立命的避風港。

我跟阿虎歡天喜地……可是——

啊……那樣就沒轍啦。

我們跟轉世投胎過的馨大人他們不同，我們的記憶是從千年前那時開始，一路延續至今的。

晚熟的頭目根本觸碰不到那個姑娘，也沒辦法把人家擄過來，只能癡癡坐在枝垂櫻樹上遠望着人家……

雖說是手下，但酒吞童子大人從以前就是那種個性，也不太會在我們面前擺架子，雖然是鬼卻質樸又不矯飾。只是將我們當成同甘共苦的夥伴，放在身旁。

仔細觀察一陣子後，發現他根本是單相思。

「算是吧。像是利用空檔寫個作業、翻一下課本，還有就是早起趁頭腦清醒時，專心念點書。」

結果發現頭目真的是每天跑去一個年輕人類姑娘的家裏。

「可是、可是喫了東西就會想睡覺～啊……但好想喫呀～」

他過去到底是在女人身上遇過什麼創傷呢……阿虎彈奏琵琶哀嘆道：「頭目好可悲呀～好可悲呀～」

她從以前就是這樣，外表看起來豪爽但其實禮數端正又重情義，而且還非常討人喜歡。

「啊，這肯定是失戀了。」

我隨口問了一下，馨大人一臉「怎麼突然問這個」的表情。

夫人喫下她過去的四眷屬之一——水連的藥之後就恢復原狀了。隔天晚上還拿着洗乾淨的玩偶衣服和一些菜過來。

「這肯定是戀愛了。」

「不要，好恐怖。」

我們鬼獸，其實是人類女子跟妖怪結合生下的半妖。

拉開我們、說出這句話的，就是當時被譽爲平安京最強的鬼——酒吞童子大人。

「阿虎，趁熱喫吧。」

阿虎並沒有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吧。

阿虎頻頻瞄向夫人剛剛拿來、裝着料理的容器，不停掙扎到底是要喫還不要喫。我看不下去，就將阿虎的份盛到小碟子上。阿虎見狀便拿一盒速食飯去微波，老老實實地喫起來。

「鵺大人也是特別的。不過呀，馨大人，你平常四處打工，肯定是很擅長在短時間內集中精神唸書吧。」

酒吞童子大人下定決心，將茨姬大人從地牢中救出來，擄到這座大江山來。

「頭目，你還是這麼認真耶～」

「阿虎，那是真的嗎？」

或許，他曾親眼看過無數妖怪冤枉慘死。

他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如此。

後來我們就在酒吞童子大人的照料之下，獲得了充足的食物漸漸回覆靈力。

以夫人爲範本所創造出來的，主角中的主角。

就連我提議，既然他已是大江山妖怪的頭目，不如娶個新娘的時候……

聽說是因爲酒吞童子大人頻頻造訪，他的意中人就被交託給那個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瞭。

虎童子對此激烈反抗，咬死了幾個秀場的人類打算帶我逃跑。不過平安京當時有幾位專門討伐妖怪的武將與陰陽寮的陰陽師，我們兩個受到他們包圍無路可逃……

原本熊童子與虎童子並非真正的姐弟。

這實在太符合頭目的風格，但作爲一個鬼，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說他纔好。

這種時候要是我不幫他盛好菜，阿虎到畫完原稿前都不太喫東西……真是個要人操心的可愛弟弟。

當初就連我靠近他，他都會拉開距離。

不過當時我原本應該會死掉的。

「馨大人，你在學校的考試成績應該滿好的吧？」

我們被母親和她的家人賣掉，被人類們從大陸帶過來，在遭到無情鞭打的虛弱狀態下被展示着。

「肚子餓了～我肚子好餓～好香喔～～」

那不是一般程度的技術與集中力。

馨大人停下繪圖的手，回應過去總是一塊兒行動的手下阿虎的問題。

「……這樣呀。」

我們一直在暗地裏替他加油。某一天頭目回到大江山的祕密基地時，神情喪氣到令人不忍卒睹。

後來作爲茨木童子名震天下，變成酒吞童子大人妻子的那一位。

○

「啊，頭目在打瞌睡了。」

「喂阿虎，不要戳馨大人的臉。他是爲了我們的漫畫耗盡全力，累壞了吧。」

「最後爲了更逼真地畫出過去的大江山與宮殿，甚至還拿出密技驅使結界術和靈紙來輔助。多虧他，這一回明明是浪漫喜劇，卻有了超級豪華的背景。好好把工作做到盡善盡美之後才肯睡覺，這一點真有頭目的風格呢。」

阿虎輕輕拿起毛毯蓋在熟睡的馨大人身上。就在此刻——

朝着這個方向傳來一股極爲細微的殺氣。

我發現了。阿虎也是。

「又來了，姐姐。」

「最近想靠近這棟野原莊的惡質妖怪真多耶……有壞東西跑來了。」

「哦～那個是……來飛蛾撲火的早春蟲兒呀，姐姐。」

阿虎的眼神驀地變色。

我側眼看着他的變化，出聲問：「走嗎？」答案我當然很清楚，只是姑且問一下。

「當然呀，姐姐。想威脅頭目與夫人安穩生活的混賬全都是敵人，不管哪個都格殺勿論。」

「……沒錯，阿虎。要是這一世又不能守護那兩位的周全，我們到底是爲了什麼活到今天，還像這樣重逢的呢。」

於是我們在疲憊熟睡的馨大人發現這股氣息之前，悄悄走到陽臺打開收納用的結界，拿出昔日各自擅長的武器。

阿虎抓起棘棍棒。

我則拿出大斧。

這些是在過去憑藉狹間之國的制鐵技術所打造出的鐵製武器。

不知爲何，當初這些東西也跟我們一塊兒被封印。

那傢伙拖着長長的尾巴，侵入這棟野原莊的範圍，從二樓最邊間的窗戶偷偷朝內窺視。

酒吞童子大人。頭目。我們的王。

變回平常的阿虎了。

等情緒平復後，我們輕手輕腳地回到陽臺，把武器放回收納用結界踏進房間。

「我睡到不省人事的期間，好像麻煩你們了呢，真不好意思。」

沒想到馨大人已經醒了，正有些昏沉地等我們回來。

片片碎裂的骨頭四處飛散。

阿虎側眼瞥了我一眼後，輕快地呵呵笑起來。

碎骨漫天飛散的另一頭，阿虎透着銳氣的獸眼緩緩平穩下來，解開了狹間結界。

這位大人會有一天再次爲妖怪挺身而出嗎？

全長大約有十公尺左右吧。

經歷了生死訣別的兩人，於今世再度相會過着安穩的生活。當我們得知這件事時內心極爲歡喜，彷彿終於獲得救贖。

在千年以前，酒吞童子大人曾經說過，就算是妖怪也有選擇死亡場所的權利。

即使耗費漫長歲月不斷彷徨，仍然尋不得那個答案。

蛇骨，正如其名是蛇的骨頭外貌的妖怪。

不過我跟虎是不會猶豫的。

「姐姐，你就是太在乎那一小部分的意見了～」

「這只是小菜一碟～」

彼此都拼命按捺住想要流淚的衝動，同時也能懂對方的心情，相互安慰着。

「惡妖化的蛇骨……」

我們能幸福死去的場所，究竟會在哪兒呢？

那副神情宛若往昔的酒吞童子大人。

想來我和阿虎都用極爲冰冷的目光低頭望着那隻可悲的惡妖。

正因爲如此，正因如此——

「……」

蛇骨將巨大尾骨朝我們甩來。

如果是那一位，肯定會連悲慘的惡妖都想出手拯救吧。

他用那對神通之眼，看見一切經過了吧。

他們不忍心做的事就由我們來代勞。

欸，酒吞童子大人。

阿虎模仿他最愛的那座山所製作出來的狹間。

接着他在模樣與平常沒有絲毫改變的野原莊屋頂上，一屁股坐下來。

最該優先守護的，就只有那兩位。

「在盡力守護那兩位作爲人類短暫虛幻的一生後，再來慢慢想吧。我們絕對不能先倒下。」

「別看我們這樣，可不好應付喔。」

它是渴求茨姬大人……夫人的血肉，纔到這兒來的吧。還是受到誰的唆使呢？

他唯一鍾愛的夫人。

「怎麼可能讓你溜走。」

那是夫人的房間。真是隻不知死活的妖怪呀。

「……欸，姐姐。」

我如此答道。找尋死亡場所這件事還不急。

狹間之國滅亡的結局，我們從來不曾忘懷。

「馨大人說那什麼話呀。我們可是酒吞童子的左右手喔。」

「開啓。狹間結界。」

「……」

那是山毛櫸茂盛生長的山林。沒錯……是往日的大江山。

我們能夠相信，就是淺草這裏嗎？

「哦，看來是太遲了。」

我們可是森林的野獸。蛇骨的頭蓋骨一進入視線範圍，我們就立刻揮下手中武器，毫不留情地將它的弱點砸個粉碎。

我們挨近對方，自然地擁抱在一塊兒，相互拍拍對方的後背、摸摸對方的頭玩了起來。

我們始終難以忘懷酒吞童子大人說的那句話，直到今天仍在尋找那個答案。

都是因爲當初救了那隻女狐狸才招致滅亡，我們根本忘不了。

「我們死亡的場所，究竟會在哪裏呢？」

不過在它橫掃到這棟破爛公寓前，阿虎就雙手合掌，驅動術法。

「說的也是～在漫畫完結前突然翹辮子的話，怎麼對得起廣大的讀者呢。」

這裏是我們最熟悉的舞臺——大江山。

那句話真正的涵義，以及那有多麼困難，到今天我們已經非常清楚了。

漫畫是手段之一。

馨有些歉然地笑了。

蛇骨因眼前狀況心生畏懼，拖着巨大身軀想要逃跑，並嘗試咬破狹間結界。他似乎曉得這個術法的存在，不過……

「就是說嘛，現在正是改編成動畫的關鍵時期，誰還有那種閒功夫去管死亡場所呀。連受傷都不可以喔，阿虎。要是停刊肯定又會在網路上被抱怨。」

盡全力守護。這一世一定要守護到底。

爲了迎來與千年前不同的結局所需要的那些必要條件，我跟阿虎——大概茨姬大人的眷屬們也是，至今都努力尋找着。

用故事來守護王與夫人的尊嚴，他們的人身安全則由我們從旁保護。

景色驟變，狹間朝四面八方延伸。

蛇骨在山毛櫸樹林中力道強勁地穿梭逃竄，我們緊追在後。

失去的時光如此沉重，我們沒有一天不感到懊悔。

我們各自扛着武器，站在野原莊的屋頂上。

妖怪的力量越是龐大，要麼越容易遭人類追殺，要麼得拼命設法存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