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淺草鬼妻日記》 · 友麻碧 · 1724 字
連綿不絕的彼岸花綻放着。
鮮紅如血。
放眼望去全是一片豔紅,我連自己是誰都幾乎要忘了。
我是活着?還是死了?
我是人?不是人?
我好像是鬼,又更像是人……
「啊,對了。我的名字是真紀……茨木真紀。」
我是人類,一個高中女生,住在日本淺草。
父母早已過世,窩在租金便宜的破爛公寓過活。
一頭自然捲透着紅色光澤,水潤有神的大眼靈動可愛,就是個極爲平凡的高中女生,卻能看見一般人理應看不到的東西方妖怪。平常總要傾聽各路妖怪的煩惱,幫牠們解決問題。面對妖怪時,我簡直是一把罩。
這是因爲我不光是普通的高中女生,還是知名大妖怪茨木童子的轉世。
那時候,每一天都過得很愉快。
不僅有前世死別的丈夫酒吞童子轉世而成的馨陪在身邊,上輩子的夥伴也都齊聚淺草。
被陰陽局的退魔師盯上,在學校校慶歡度青春,把企鵝寶寶小麻糬當作小孩飼養,儘管宿敵安倍晴明揭穿了我過去的謊言,每一天仍舊閃閃發光,那段日子簡直就如夢境般幸福無比。
每一晚,我都會祈禱。
希望這樣的幸福能一直持續到永遠……
可是,隨着一個個謊言攤開在陽光下,我們再度被捲進前世的因緣。最後,我被狩人雷用手刀貫穿身體。
雷,這位男孩,既是昔日砍下酒吞童子首級的仇敵源賴光的轉世,卻又擁有酒吞童子一半的魂魄。他體內容納了立場相互敵對的兩個魂魄,內心極爲糾結,身上還揹負着詛咒。
我明白。他根本什麼都不曉得,只是遭水屑利用。
他屢次向我求救,我卻不願意接納他,總是將他推開,才導致了今天這種結果。
一切只是所謂的黃粱一夢。
簡直像全世界的人都這樣希望似的。
原來如此。
彼岸花豔麗綻放。
當然是這樣,畢竟這裏可是無間地獄。
爲了與你重逢,我會一直等在地獄的盡頭。
「該不會,在淺草的那些時光……真的只是一場夢?」
我也沒遇見前世的夥伴。
爲什麼,都過了千年,結果還是這樣呢?
一道聲音傳來,我不禁環顧四周。
染滿鮮紅的世界中,只有我一人。
天空呈現詭譎的紅色,正上方,一輪黑色月亮高掛着。
『沒錯,妳死了。這裏是地獄。』
而我失去了意識,清醒後,人就在這了。
「啊啊,對,我……很久以前,曾來過這裏……」
不知怎地,我總感覺自己並非以茨木真紀的身分墜入地獄,而是承襲了大魔緣茨木童子的罪孽,才被放逐於此。
想必是該反省的時刻終於降臨了。
我此刻已陷入絕望深淵。
酒吞童子的妻子茨姬墮入魔道後化成的惡妖。
若真是如此,那我揹負的罪孽深似海。我該如何才能贖清大魔緣茨木童子犯下的所有罪呢?
「……我居然用這副模樣掉進地獄。這根本就是在宣判我的罪,給我懲罰。」
都轉世投胎了,大家仍舊深受前世的業力糾纏,沒辦法獲得幸福。
如果真是這樣,效果絕佳。
大魔緣茨木童子。
爲什麼?
雖然原本就猜想自己可能是死了,卻沒料到居然會掉進地獄。
臉上浮現無力的笑容,想哭的情緒一股腦湧上,我仰頭望向天空。
這是……這件黑色和服,是大魔緣茨木童子過去的標準配備。
馨這個人根本從未存在。
就連此刻是黑夜還白天都難以分辨。
但不知爲何,我自然就接受了這個答案。
丈夫的轉世,天酒馨。有他相伴的美好時光,或許只是爲了推我跌落更殘酷的地獄,才讓我看見的幸福夢境。
這念頭一萌芽,我不寒而慄。
此刻充斥內心的痛楚、絕望,肯定就是地獄給我的懲罰。
我雙手抱頭,當場跪倒在地。
──纔不會讓妳們幸福。
「這裏是哪裏?我死了嗎?」
丈夫被人類殺害,奪去首級,夥伴及國家皆隨之滅亡後,憤怒及憎恨的力量促使我化爲惡妖,成爲日本最邪惡、罪孽最深重的大妖怪。
「……地獄?」
「啊啊啊啊啊……」
墜入此地的大罪人,必須在這個地獄待上宇宙誕生到毀滅那般漫長的光陰,承受無邊的苦難,才終於能獲得投胎的機會。我很清楚這一點。
我心想怎麼可能,再確認一次,才發現自己缺了右手臂。
「啊……」
過去我奪走的人命不計其數,至今竟能逃過責罰才教人疑惑。而這一切,都是爲了從人類手中搶回丈夫的首級。
而且,我從頭到尾都不曾轉世成名叫茨木真紀的人類女孩。
我有印象。
我忍不住雙手捂臉悲嘆。
我在無間地獄,等待着無止盡贖罪的終點。
在淺草的幸福日子,宛如一場遙遠的夢。
我仔細檢查自己的模樣,才注意到身上似乎穿着令人懷念的和服。
雲捲成漩渦狀,風聲呼嘯,遠處飄來好似硫磺的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