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晴明與葛葉（一）

世界系——

那是包含了這個現世，靈魂不斷在其中各個世界循環的巨大系統。

負責掌管這個世界系的衆神居住的世界，稱爲高天原。

好人的靈魂死後會去的是，黃泉。

由人類主宰的，現世。

由妖怪主宰的，隱世。

人類和妖怪的力量不分軒輊，雙方長年搶奪霸主地位的，常世。

惡人的靈魂死後會掉進的則是，地獄。

我們所在的世界系，按照這個順序由「六個世界」所組成。

而我們九尾狐的故鄉常世，在生者的世界中位置是最接近地獄的。

在常世，妖怪或怪物統稱爲「妖魔」。

妖魔和現世的妖怪稍有不同，被定義爲具有思考能力的非人生物。由於常世的人類擁有見鬼之纔是理所當然的事，妖魔便是大家都看得見的存在。

或許正因爲彼此清楚其他種族的存在，紛爭、衝突就在所難免了。

原本常世妖魔那一方的王是鬼。

侍奉鬼王的則是狐以及犬。

妖魔在鬼統治下，雖然曾和人類有過幾場戰爭，但常世還算安穩。

要是鬼繼續當王，或許能成功和人類建立起和平的管道，今天常世就不至於淪爲如此絕望的世界了吧……

有一天，常世的鬼王說了。

他要迎娶人類國家的公主，和人類的國家和解。

許多妖魔都因即將與人類和解而欣喜，但與此同時，也有一些妖魔因爲曾被人類奪走容身之處，重要的人慘遭殺害，他們很反對這項決定。

對於愛上其他女人的王子，照理說人魚公主心中應該懷有憎恨和悲傷，但她仍舊沒有對王子下手，獨自化爲海中的泡沫消失了。

原因在於九尾狐過去的歷史。他們原本擁有自己的國度，卻遭到人類攻破，進行大屠殺，整個國度都被奪走。

她把水屑當作姐姐一般崇拜，卻並非她真正的妹妹。

「……」

「小金華也不會背叛水屑大人。跟把所有骯髒事全推給水屑大人，身爲她親妹妹卻背叛水屑大人的這隻女狐不一樣喵。」

金華貓向沉默的我「哈」了一聲，抬高音量。

自己殺了鬼王，招致常世的滅亡。

「晴明，我們錯了嗎？」

但人魚公主沒辦法殺害王子。

面對她的問題，我坦白回答：

名字叫作晴明和葛葉，是一對夫婦，同爲直屬鬼王的「異界研究室」的研究員。

能夠承受住地獄邪氣的，只有鬼。

在妖魔中力量僅次於鬼的九尾狐一族也是反對派。

九尾狐沒辦法發揮實力，連帶導致妖魔方在面對人類時處於極端劣勢。

「金華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而水屑也因爲自己的母親早年被人類殺害，對人類恨之入骨。

他們甩掉九尾狐的追兵，橫越形形色色的國家，最終來到了東方島國。

那股殺氣的另一頭，腳下叩囉叩囉地踩着高底木屐朝這裏走近的是，穿着短下襬和服，個子嬌小的貓耳女。

「要是殺了他們，人魚公主也會和水屑……和姐姐步上同樣的命運吧。」

「喵哈哈，沒錯沒錯，安倍晴明。不，應該稱呼你晴明大人比較對嗎喵～？」

○

在陰陽局的妖怪分級中名列S級。

葛葉淡淡地說出自己的推測。

「可惜我和姐姐的理念不同。出於對王和王妃的忠誠，以及對丈夫的愛，我也只好背叛姐姐。」

水屑也很清楚這一點。

「不過話說回來，晴明大人。淺草現在正籠罩在黑點蟲之下，人類苦不堪言，你卻依舊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真是胸有成足啊喵。黑點蟲，是你過去在常世創造出來的吧？」

葛葉沒把她的反應放在心上，神態優雅地曉以大義。

無論經歷多少次轉世，我們都一直在彼此身旁。

金華貓的聲音隨情緒高漲而激動起來。

我們走在裏淺草深處的老舊通道時，一股恨不得咬死我們的猛烈殺氣從前方襲來。

「……」

「金華貓……」

「喵哈哈，的確！」

正因如此，她對「鬼的王」異常執着。

然而有一羣九尾狐不願意接受混雜了人類血統的那孩子是下任君主，暗地裏策劃政變。

我旁邊，式神葛葉一邊走一邊哼歌。

但鬼王不願改變心意，仍是迎娶了人類的公主。

從她的聲音可以聽出對我們深深的憤怒，以及對水屑絕對的信賴。

「姐姐似乎是孤注一擲了，放出珍貴的『黑點蟲』就顯示了這一點。另一方面，就我看來，姐姐似乎想死。」

「既然是你這麼說，那就八九不離十了吧。」

葛葉是水屑的妹妹。

金華貓故意誇張地歪頭，在這片黑暗中，她的雙眼閃動着妖魅的光芒。

晴明和葛葉在那裏守着只有人類壽命的王子度過一生，只願王子的子孫開枝散葉，竭盡心力燒掉了第一條命。

她在這種情勢之中提起「人魚公主」的故事，是有理由的。

「擁有鬼因子的子孫將這份血統流傳下去，結果導致後來在現世也出現了『鬼』。擁有鬼因子的人在受到重大壓力或衝擊時，就有可能變成鬼。就像那對鬼夫婦一樣……」

鬼王死後，常世里人類及妖魔的戰爭愈加白熱化。

「你們這些叛徒，根本不懂水屑大人。」

「人魚公主愛上人類的王子。甚至把自己優美的聲音賣給魔女，終於如願成爲人類，然而最後王子卻沒有愛上人魚公主，而是和人類的公主結爲連理。因此，其他人魚要求人魚公主去殺害王子，告訴她只要這麼做，她就能回覆原本人魚的模樣……」

我和葛葉在過去曾是一對九尾狐夫婦。

「金華貓，你果然是常世的妖魔呀。」

她平常都以金色狐狸的姿態活動，只有此刻保持着人類外貌，和我一起降落到裏淺草的深處。

「你說的對，晴明，我想要讓姐姐解脫。」

因爲這正是水屑的原點。

「如果那時候，人魚公主殺害了王子和王子妃，她會變成怎麼樣呢？」

而從今以後也一樣，除了我們以外，其他人都不得而知。

「這並非這個世上的存有……」

葛葉是故意踩金華貓的地雷。

鬼王深愛人類公主，兩人生下孩子。

水屑聰明美麗，積極討好鬼王及王妃，博得了他們的信任，背地裏卻奉命要暗殺鬼王。

九尾狐是極爲神聖的生物，比人類更加耐不住地獄的邪氣，常世適合居住的地方已變得很少了。

在九尾狐一族中貴爲公主的姐妹。

是哪裏好笑呢？金華貓捧腹笑個不停。

雙方創造出的破壞性及殺戮性武器，讓常世的大地滿目瘡痍，從地獄飄上來的污濁邪氣，造成大半土地都無法再讓生物安心居住。

沒錯，就像那對既青澀又是老夫老妻的鬼夫婦一樣。

水屑遵從命令殺害了鬼王及王妃。

我沒有回話。

金華貓把小指伸進貓耳中，隨自己喜好扭曲別人的意思。

考量到金華貓和水屑之間的關係，就能理解金華貓爲什麼要針對葛葉。

金華貓的背後有一扇門，看來她正在保衛那裏。

不過這對姐妹各自選擇了不同的道路。

葛葉突然提起現世出名的童話故事。

這一點看地獄的獄卒也能曉得。

「……都可以，沒有差別。」

那雙銳利的貓眼狠狠瞪着我們，目光帶着獸性。

發揮擅長的易容術假扮成人類，融入人類的社會，將繼承鬼王和人類血統的王子撫養長大。

「如果水屑想要奪取現世，能阻止她的還是隻有鬼。九尾狐把鬼驅趕到現世，結果造成現在要侵略現世的阻礙。」

原來如此，這裏就是裏淺草的最深處……嗎？

「話說得再好聽，你心裏其實還是認爲，人類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吧？」

現世和常世不同，當時是個還在發展初期的世界，文明程度也遠遠不及常世。

政變主謀是九尾狐一族的領導者，他有個名叫水屑的孫女。

「鬼夫婦的愛很珍貴，狐夫婦的愛也一樣。話說回來，做出錯誤選擇的原本就是姐姐，因爲姐姐的舉動，才導致九尾狐和常世瀕臨滅亡的命運。」

水屑肯定就在金華貓守着的這扇門後。

儘管在反覆投胎的過程中，每次的關係都會稍有不同，但我們總是互相扶持，維繫着這份深厚的情感。

金華貓的目光接着移向我身旁的葛葉。

「你……」

「水屑大人和你不同，她絕對不會拋棄常世的那些妖怪。就像她過去在腐敗大地的正中央，救了受到污濁邪氣侵蝕，肚子都破了，身體正在融化的小金華一樣。」

「……」

至於繼承了鬼王及王妃血統的王子，有兩個人爲了保全王子的性命，帶着他逃走了。

如果在這個時代，君臨妖魔頂點的仍是鬼王，就不會被人類壓着打，也不用畏懼邪氣了吧。

「什麼？你的意思是，比起妖魔的未來跟自己的親姐姐，你選擇了一個男人嗎？喵，你還真是膚淺喵～」

這兩個人也是九尾狐。

「你原本是常世的九尾狐，就算有這種想法也不奇怪。人類這種族類，對我們來說原本就是仇敵……沒錯吧？晴明大人。」

就算有九條命，在常世也沒有意義，只要一接觸到邪氣就會白白浪費一條命。

葛葉對於我們把「鬼」這種生物帶進現世的結果，似乎有些後悔，但又似乎並非如此。

「既然如此，就必須在這裏做個了斷。以前就是因爲我們一直逃避面對水屑，事情纔會落到今天這種地步。」

「對了，現世有『人魚公主』這個故事吧。」

她是水屑的親信，金華貓。

「少講得一副你很懂的樣子喵～」

或許從那時起，水屑就已踏上了沒有退路的修羅之道。

葛葉露出好似理解金華貓的憂傷神情。

那是至今不曾有人知曉的，常世九尾狐的故事。

「……就是因爲清楚這一點，水屑大人才會這麼拼命！」

晴明和葛葉一直在研究「世界系」，很熟悉異界轉移的方法，因此立刻就飛到了「現世」。

「你的意思是全都怪水屑大人不對嗎！讓她去暗殺鬼王的，不是其他的九尾狐嗎！那爲什麼你們不阻止那些九尾狐呢！開什麼玩笑……」

金華貓指着我們大吼。

一遍又一遍，朝我們怒吼「開什麼玩笑」。

過於激動的反應顯露出她此刻內心的壓力有多巨大，可見水屑和常世那些妖魔已經走投無路了。

「你現在還說這些話，又能改變什麼？一切都太遲了。」

葛葉厲聲喊停。

根本沒有我說話的餘地，互有過節的女性吵起架來還真嚇人。

「夠了夠了，真的夠了！」

金華貓的聲音近似慘叫，她雙手抱頭，一直搖頭。

「水屑大人只要有金華在就夠了！就算你們站在現世的人類那邊，金華也會永遠支持水屑大人喵！」

金華貓在臉前方交叉手指。

「狹間結界！」

她施展了妖怪特有的結界術。

周圍頓時充滿強烈的妖氣，瀰漫在霧氣之中。

霧氣消失後，周遭景色也改變了，場景像是聚集了無數野貓的廢棄小巷子。

這就是金華貓的狹間結界術呀。

在這個空間中，金華貓似乎會用幻術創造出許多分身，將敵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狹間結界『金華貓舞臺』！流浪貓版喵～」

「啊啊，今天是我們流浪貓的舞會。」

「今晚，要獻祭的流浪貓們。」

我明白後果，但我依然用雙手變換了幾個不同的結印。

對於常世的妖怪來說，沒有任何東西比地獄的氣息更爲恐怖。因爲他們常年受那種邪氣折磨。

她舉起燒焦的手臂，高高伸向無一物的虛空。

「是說，你們知道真正的金華貓在哪時……」

葛葉在我旁邊輕聲說出這句話。

她依然持刀對準我，但臉上的表情卻像是一隻動物看見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物。

相對於金華貓艱難擠出的聲音，葛葉威風凜凜地回應。

她的慘叫聲幾乎要震破耳膜。

「晴明！葛葉！去死！喵哈哈，咪嗚哈哈哈哈哈哈！」

「你問爲什麼？呵呵，因爲式神葛葉守護了我的主人。」

金華貓帶着怯意的聲音響起。

「砰地一聲炸開，在幸福的國度重生。」

爆炸引發的衝擊波慢慢平息後，在黑煙的另一頭，浮現了五芒星的亮光。

我甚至心想，幸好那女人身邊也有金華貓這種夥伴在。

金華貓也發現了這些火焰中含有的地獄邪氣，流露出恐懼之色。

金華貓像是舞臺劇腔的聲音從四面八方交錯傳來。

那瞬間，貓咪的身體如氣球般膨脹，鮮紅色的熱量蓄積在腹部，引發了巨大的爆炸。幾乎要震垮這個狹間結界的劇烈爆炸。

這也是葬送了大魔緣茨木童子的火焰。

漆黑的殘影，從指尖開始化成灰燼逐漸散落。

「喵哈哈，你們猜不到哪隻纔是真正的金華貓。」

「急急如律令。」

常世……爲戰爭開發出的爆炸武器，一羣真正的金華貓。

我和葛葉都不曾別開視線，目送金華貓一程。

「你爲什麼還活着！在這麼大的爆炸中！」

「！」

金華貓在火焰中。

換句話說，這是向閻羅王借用一部分地獄業火的陰陽術。我因爲和閻羅王的契約，擁有操縱地獄業火的權利。

「……水屑……大人……」

所以我剛纔纔會說，原諒我。

我原以爲只是做出分身的幻術，但事實並非如此。這些都是活生生的貓。

儘管她心裏清楚，這些小動作在葛葉的加護前面根本毫無意義，但她仍舊無法停止攻擊。可悲的生物。在爆炸帶來的濃煙另一頭，手持小刀，直直朝這裏衝過來的一個少女身影映入眼底。

「你以爲我丈夫是誰？他可是大陰陽師安倍晴明。」

周遭空氣的溫度忽然急遽上升。

黑暗中，無數雙睜圓的貓眼盯着我們，給我們一種詭譎的心理壓力。

葛葉在九次轉世的過程中獲得了神格，能賦予他人力量強大的加護，足以擋下區區一介妖怪製造出的爆炸。

我闔上眼，唸誦。

但就連這樣吐槽的空檔都沒有，金華貓已發動下一波攻勢，在我們頭上和腳邊引發爆炸。

「……原諒我，金華貓。」

昇華，洗滌，用地獄業火燒盡一切。

五芒星尖端亮起的五盞火焰，團團包圍住已逼近我眼前的金華貓。

「怎麼會，常世的妖魔居然會獲得神格……怎麼可能……」

「你好樣的，晴明！你、你……竟然打算用地獄之火殺我！」

「咦……？」

我背後浮現五芒星，五個尖端亮起灼熱的火焰。

一個渴望容身之處的妖怪化成的可悲灰燼，愈堆愈高。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背後顯現着五芒星，手結刀印擺在嘴前，我毫髮無傷地佇立着。

「原來如此，所以才說流浪貓版嗎……」

呃，我現在不是耶……

葛葉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抱住我的脖子，眯起眼優雅一笑，再將那張笑臉挨近我面無表情的臉。

這也是區區一個上級獄卒沒辦法使用的，閻魔天代行術。

我反覆唱誦焰摩天的「真言」。

「也沒有意義了喵！」

「拜託……給我們……安居之地……水屑大人。」

真正的金華貓依然藏身黑暗中，高亢大笑。

雖然她過去百般阻撓，是個惹人厭的小姑娘，但金華貓對姐姐的敬愛是真實純粹的……

衆多貓咪從寂寥街道兩旁的建築物空隙紛紛跳出來，撲向我和葛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