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淺草鬼妻日記》 · 友麻碧 · 5836 字
我的名字是來棲未來。
然而擁有這個名字的少年,早已算是不存在於世界上。
小時候,一個並非人類的龐然大物沒來由地憎恨我,大口撕裂我的雙腿。
那件事發生在大白天,小學的操場上。
在超乎常理的地點發生的,超乎常理的慘事。
我立刻被抬到救護車上,在生與死的邊界徘徊一陣子。
所幸最後保住了性命,但雙腿遭無從說明的「某種存在」喫掉,這事無論跟誰說,都沒有人相信我。
就連我自己也不明白。
爲什麼?爲什麼我看得見其他人看不見的東西?爲什麼它對我懷着深仇大恨?
我失去雙腿,不得不倚靠輪椅生活。
爸媽仍舊無法接受,我身上怎麼又發生這種不可解的離奇事件。
不光這一次,無論是之前或之後,我都頻繁遇上怪事,常因此受傷,有幾次甚至還危及性命。
爸媽在身心都承受極大的壓力,開始認真思考是否有什麼東西附在我身上,四處尋訪靈媒。但那些人都是些招搖撞騙的不入流之輩,還是沒能找到解決的方法。
後來,有個外國女人來找我,想來她是從那些江湖術士口中聽到我的傳聞。
那個女人名叫厄克德娜。
厄克德娜說,她可以讓我從這種痛苦中解脫。
爸媽當時已疲憊不堪,不得不仰賴這個來歷不明的女人。
他們的黑眼圈極深,體型消瘦到不健康的程度,簡直像是遭到聚集在我周圍那些妖怪滿是惡意的靈氣攻擊一般。
厄克德娜來了一次又一次,企圖用花言巧語洗腦爸媽。
時而體貼、時而激昂,緊緊抓住爸媽的心。
可是有一天波羅的·梅洛的船開回日本,引發我劇烈的頭痛。
「如果你想擺脫那種疼痛,只有喚醒鬼的魂魄,讓你自己成爲酒吞童子這個方法。」
看得見妖怪的孩子們,隨時都可能慘遭捨棄。
很遺憾,我對日本歷史並不是那麼熟悉。
同時,我也想弄清楚那些襲擊我、帶着不祥氣息的東西到底是什麼。而且,反正爸媽也不記得我了。這個世上,再沒有一個地方是我的家。
有一隻女狐狸在說完這句話後,溫柔地抱住我。
「讓、讓我自己……是叫我變成鬼嗎?」
「唷呵呵。我終於找到你了,我尊貴的王。讓我來引領你實現願望吧。雖然我是妖怪沒錯,但我知道你在尋求的『答案』。」
她是擁有兩條尾巴的美麗白狐,名叫水屑。
「……妖怪之……王。」
「其實還有另外一個人,身上也寄宿着酒吞童子的魂魄。」
這些戰士俗稱「狩人」。
「……」
我曾多次冒出想死的念頭,可是最終還是活了下來。自己雖沒有意識到,但在不知不覺中,我成爲了遠比其他人還要優秀的狩人。
無論是從這個世界上,還是從爸媽的心裏。
該把什麼當作救贖纔好?
厄克德娜施展不可思議的魔法,從爸媽腦中消除關於我的記憶,並運用金錢和權力,徹底抹殺我曾經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事實,捏造我死於火災的紀錄。
「可是,那些過去跟我又沒有關係……我什麼都不記得,也不是我殺的!爲什麼我非得揹負那些怨恨不可!」
「沒錯,就是因爲酒吞童子的魂魄跟源賴光的魂魄相互對抗,你纔會深受劇烈頭痛的折磨。你沒有經歷過嗎?宛如渾身俱裂般的疼痛。」
總是這樣,無一例外,已經發生太多、太多次了。
不過,無所謂。
「只有一個方法……能將你從這種命運之中解放出來。」
一點一滴,一絲一毫。
我抬起頭。那個名字,好像曾在哪裏聽過。
水屑大人說,這些都與我的前世有關。
即便我死後,也無法從這道詛咒中解脫。
水屑大人美豔的嘴脣勾起一道弧線,緩緩說道:
「就是你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之前的上一段人生。雷,你是一千年前確實存在過的人類——源賴光的轉世。」
但厄克德娜這個女人,其實是異國海盜集團「波羅的·梅洛」的首領。
儘管沒了來自日本妖怪的攻擊威脅,我的日常生活卻墜進更加殘酷的地獄。
「源賴光是平安時代赫赫有名的退魔武將。你之所以會遭妖怪嫌惡、憎恨,性命屢受威脅,就是因爲過去源賴光殺害了不計其數的妖怪。那些襲擊你的黑手,是遭源賴光殺害的妖怪之怨念或惡靈之輩。」
擁有足以應付各種戰鬥的充沛靈力。
沒錯,只要清楚敵人的特徵、熟記標準做法,要狩獵那些逼我踏入這個地獄的妖怪並非難事。
「你只要殺了他,吸收他那一半的魂魄碎片,成爲完整的酒吞童子就可以。只要成爲酒吞童子,你便能壓制、消滅源賴光的魂魄,妖怪就不會再憎惡你。畢竟你可是妖怪之王呢。」
「我明白了。那我該怎麼做?」
水屑大人趁厄克德娜不注意的空檔,告訴我許多事。
水屑大人同時在我耳邊低聲透露另一件事。
「他還以普通人類的身份去上學喔。明明他跟你一樣,身上都只寄宿着酒吞童子一半的魂魄而已。」
他們幫早已失去雙腿的我裝上特殊的義肢。我獲得靠自己站起來走路的工具,代價是必須承受各式各樣的實驗、熟記大量術法,還有狩獵異國的非人生物。
「他的名字叫做天酒馨,是跟你同樣年紀的少年。但與你不同的是,他以酒吞童子轉世的身份,深受妖怪信賴及敬愛,過着十分安穩的生活。」
水屑大人貼向我耳邊輕聲說:
我的存在早就已經消失。
不過……
頭痛發作時,總難熬到讓我覺得乾脆死了還比較輕鬆。
「你不需要害怕,我是來幫你的,我很瞭解你的情況。」
「鬼……?酒吞……童子?」
我愣了一會兒。一千年前?那是什麼時代?
豈有此理,我再度陷入絕望之中。
遭頭痛侵襲時,我身邊會出現無數暗影,宛如「漆黑的手」四處揮舞、拉扯我的頭,想要扭斷我的身體。
「請問,源賴光……是誰?」
「唷呵呵,你說得很有道理。可是有很多妖怪記得你魂魄的氣味。而我,也是清楚記得那股氣味的妖怪之一。」
來到這裏後,那些孩子必須捨棄自己原本的名字,只以代號相稱,接受組織的培養。
孤獨與憎恨宛如黑漆漆的煤灰,在心中越積越高。
我趴在地面,內心痛苦不已,淚水直流。
我被賦予的名字是「雷」。
而我有一天也會被操到破爛不堪,失去所有利用價值,最終被組織捨棄。
「嗯,沒錯。只要這樣,渾身俱裂般的頭痛就會痊癒,你魂魄的氣味也會跟着改變,那羣妖怪就不會再攻擊你。」
我對於自己害爸媽內心傷痕累累又身體衰弱懷有很強的罪惡感,便聽話地跟着厄克德娜走。
『這孩子被下了詛咒。如果想要解開這個詛咒的話,他必須離開日本。不如先將這孩子交給我……』
厄克德娜有一件事說對了。一離開日本這個國家,就不曾再有妖怪不分青紅皁白地想取我性命。
「爲了活下去,你這輩子也必須手刃許多妖怪。那是宿命。」
厄克德娜邀請了幾位大妖怪生意夥伴前來,而我本能地厭惡、恐懼那些妖怪。
「前世?前世是什麼?」
緊緊擄獲我。
水屑大人的獸眼微微閃着流光。
我們簡直像是一個活在天堂、一個活在地獄,可是他跟我明明是一樣的。
「咦?」
假如我真的擁有「源賴光」這個前世,當時的我跟水屑大人是什麼關係呢?爲什麼她會對一切瞭若指掌?
失去好友的悲傷太難熬,使我開始避免跟其他狩人夥伴過於親近。
「在你體內,同時也沉睡着源賴光過去殺死的『酒吞童子』這個鬼的魂魄。」
水屑大人嗤嗤地笑了。
「業。因果報應——最終輪迴到了你身上。」
只要能改善眼前狀況,就算是病急亂投醫我也得放手一試。
要不是他們,我現在依然跟爸媽在一起共享天倫之樂,也不會失去雙腿,更不會在這種地獄裏過着染滿鮮血的生活。
這是什麼?
成爲狩人的第一項條件就是,具備看得見妖怪的能力。
這也全都是那羣日本妖怪害的。
直到某天,一羣日本大妖怪來到波羅的·梅洛的船上。
名爲波羅的·梅洛的海盜組織,會在全世界狩獵非人生物,也就是異國妖怪、怪獸、幻獸或怪物等這類存在,然後再以高昂價格賣給收藏家。因此,他們培養了不計其數的戰士。
最終,爸媽答應了。他們或許也是爲我着想,但想將我趕出視線範圍的心情大概更爲強烈。
「怎麼可以……那我以後不是又會成爲箭靶!又會一直沒完沒了地招致妖怪怨恨!不管將來轉世多少次,永遠都……」
我的存在,或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然後,她帶着我離開日本。
在變成酒吞童子的那個瞬間,或許我就不再是我自己。
若說這是宿命,那我該懷抱什麼希望活下去纔好?
雖然我沒辦法立刻相信她的話,但是……
即便妖怪不再覬覦我的性命,但只要這些黑色的手一出現,過去那些妖怪所留下的舊傷就陣陣發疼,大腦內彷彿有什麼失控亂竄,頭痛得不得了。
我身上的詛咒、某種誘使妖怪憎恨我的力量,似乎只對日本的妖怪有影響。
但我周遭的孩子們,不管年紀比我大或比我小,一個一個相繼因熬不過嚴酷的訓練及實驗而消失蹤影。或是因爲各項數值低落,等我注意到時,才發現早已好久沒看到這個人。
他們從世界各地抓來許多孩子,或者從育幼院領養,然後像我那時一樣抹殺他們的存在,將人帶到位於海上的船中。
「……」
我身邊雖有狩人的夥伴,但就算感情變得要好,某一天對方也會不幸喪命。
還有,嗯,身體要天賦異稟,能捱過五花八門的實驗存活下來。
爲什麼我的命運會如此悲慘?爲什麼妖怪整天攻擊我?爲什麼痛到讓人失去求生意志的頭疼會不時發作?
「如果你同意這麼做,我會助你重獲自由。像波羅的·梅洛這種組織,我隨時能破壞它。」
「……」
關於破壞海盜組織波羅的·梅洛的事。
那是我心底早已悄悄萌芽的想法,也是我的願望。
「……我明白了。水屑大人,就照你說的做吧。我會殺了另外一個酒吞童子魂魄的寄宿者。」
我這雙手曾殺害過無數妖怪、做盡殘酷之事。
現在不過是要殺一個人類,我不會遲疑。
如果我能獲得自由,從無盡痛苦與恐懼中解脫,要我殺人也行。
一路走來我喫過太多苦頭了。現在我只是想要追求自身的幸福,並不過分吧……
水屑大人滿意地看着我,
「對了。」
她提起另一件事。
「酒吞童子以前有一個深愛的妻子喔。」
「……妻子?」
「嗯,那個妻子也是鬼,名叫茨木童子,她也轉世到現代。」
「……」
不知道爲什麼,我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心臟撲通一聲劇烈震動。
「等你變成酒吞童子之後,想必她也會在前世命運的引領下,打從心底愛你,撫平你的傷口吧。」
內心泛起一陣欣喜,像是有一道光束射進黑暗之中。
那是停駐在胸口的希望。
茨木童子的轉世,那個女孩的存在,強烈撼動我的心。
我總是惹人嫌、招人恨,一直都孤零零一人。
如果早知道最終只會突顯出自己的孤單,早知道會深受悲慘自憐的侵襲,我就不該去見真紀的。明明不該相見……
雖然水屑大人說那是由於源賴光的魂魄更爲強勢,但我連身爲源賴光的記憶都沒有。
「唷呵呵,雷,都是你害的喔。原本只要你變成酒吞童子,讓茨木真紀傾心於你,她就不會構成威脅,我就不用殺她了呢。」
那個擁有一頭透着紅色的微卷秀髮,惹人憐愛的少女……
光是看見她的身影、聽見她的聲音,內心就震動不已。明明我是第一次見到她,湧上心頭的這份情感究竟是什麼呢?
「要是我殺了馨,她肯定會很傷心吧。」
這太奇怪了。
「沒辦法,幸運之神眷顧的是另外一個。」
正因爲那份羈絆是由這一世的點滴回憶累積出來的,天酒馨纔會成爲她最心愛的人。
她的臉龐染上若有似無的紅暈,露出溫柔的微笑。溫柔到令人不寒而慄。
明明是自己講出的話,我卻忍不住痛哭起來。
因此他得以跟真紀共享相同的記憶,彼此信賴。
永遠都不會原諒我。
比起他是酒吞童子的轉世這項因素,更重要的是他自身。
想必在她最脆弱無助的時候,是天酒馨一直在身邊陪伴她走過來的吧。
「我們之間,根本沒有關係。」
在我看來,真紀愛的是天酒馨這個人。
據說天酒馨天生就擁有酒吞童子的記憶,那是我所沒有的。
即使往後你會一直恨我直至我性命終結的最後一刻,我也在所不惜。
她早已與另外一個酒吞童子的轉世重逢了。
好想快點、快點見到她……
我在水屑大人的腳邊跪下,語帶哀求地說道:
她肯定會恨我。
我不想被真紀討厭。如果真紀討厭我,我就真的失去僅存的唯一希望。
我猛地站起身。水屑大人的話讓我驚愕地睜大雙眼。
當時我心想,事到如今,我再也沒有退路了。
就在剛熬過一陣讓人想死的頭痛之後。
如果我們真的沒有一點關係,那我的內心不該會有這種反應。
「……咦?」
○
「雷,你不能自亂陣腳。」
「我、我會……殺了……天酒馨……」
就像我至今遇過的那些不計其數的妖怪一樣……
水屑大人的背後還潛伏着許多對真紀虎視眈眈的大妖怪。
不,不行。要是這麼做,會惹真紀傷心。我不想害她傷心。
我明白,真紀不會愛上我。
前陣子在隅田川岸邊遇見真紀時,她對我說:
從那兒射進一道光。
「茨木真紀搞錯了。既然你跟天酒馨都擁有酒吞童子一半的魂魄,沒道理只能愛另外一個。」
接着,她將豔麗而冰冷的雙脣,貼在我的脣上。
她的視線冰冷,透着恐懼和恨意。
「……」
待在天酒馨的身邊,真紀有一天必定會遭遇不測、遭到殺害。
爲什麼?
我很感謝她告訴我一切,卻也十分清楚這位大妖怪極爲殘酷且冷酷。
她是個怎麼樣的女孩呢?
但只有那個女孩——
那個女孩的名字,叫做茨木真紀。
「如果殺了天酒馨,你就能擺脫這種痛苦折磨。只要殺了他。」
「真紀喜歡的是天酒馨。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酒吞童子。」
在漆黑的房裏,有一扇四方形的小窗戶。
「……真的是這樣嗎?我不這麼認爲。」
「但只要你殺了天酒馨,將酒吞童子殘存的另一半魂魄化爲碎片納入體內,你就能成爲酒吞童子完整的轉世。這樣一來,那個小女孩就只能愛你。畢竟除了你之外,她再也沒有其他前世的丈夫。」
「哈,那我只好殺了茨木真紀。」
但我希望至少能夠保護她。而水屑大人的目標是天酒馨。
調查報告上有寫,真紀的爸媽也是因爲妖怪的緣故出意外過世。
「很好,雷。我會分自己的一部分咒力給你,那股力量能夠確實埋葬天酒馨。」
我必須殺了天酒馨。我必須。
「……」
「一切都不可能改變的,反正沒有人會愛我。」
水屑大人的眼神閃着冷酷的光輝,讓我知道她並不是在開玩笑。
既然擁有酒吞童子的情感,表示我果然也是酒吞童子的轉世。
我只要看到你、聽到你的聲音,內心就會盈滿愛意,幾乎要流下淚來。這份感情鼓脹到像要炸開胸口噴發出來一般。
可是,真紀……
「……」
我縮在漆黑房間的一角,幽幽低喃。
我在初次踏進的餐廳裏不知如何是好時,真紀出手相助。
或許,她或許會愛我。
「那麼,你要一生揹負着那個詛咒和痛苦折磨嗎?獨自一人,孤零零地。」
水屑大人不知何時已站在房間中最爲黑暗之處,語調柔和地輕聲告誡我。
或許會需要我。
水屑大人用冰涼的雙手撫上我的臉頰,抬起我的臉。
水屑大人的話語如催眠一般在我腦中縈繞着。
「……」
這肯定就是酒吞童子的記憶,他的情感。
我第一次遇見真紀,是跟狩人夥伴去淺草狩獵時。
明明我身上也寄宿着酒吞童子的魂魄。
沒錯,擁有另一半魂魄的天酒馨。
水屑大人的尾巴只剩下一條了。
但真紀並不相信。
而且他們彼此相愛。
那就是真紀對我而言的意義。
真紀,爲了保護你,我要殺了天酒馨。
「等等!等一下,水屑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