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百鬼夜行(上)
《淺草鬼妻日記》 · 友麻碧 · 1.7萬 字
六月上旬某個假日早晨。我來爸媽墳前掃墓。
打掃完墓地並擺上新鮮花束後,我在墓前蹲下,合掌說道:
「那個呀,馨踩到玻璃受了重傷,雖然我們的靈力很強,傷口復原比一般人快,而且還有由理幫忙治療,所以已經幾乎痊癒了。但爲了避免讓醫生覺得復原速度快得太不尋常,還特別減緩癒合速度,不要那麼早完全康復。這真的是很奇怪對吧~?」
我忍不住一股腦報告最近發生的事情,這是每個月一次的例行公事。
爸媽在我國中二年級時,因爲某起意外過世。
媽媽是幹練的職業婦女,但個性有些大而化之,是位爽朗的女性。爸爸則相反,性格沉靜居家,是位非常疼愛小孩的男性,印象中小時候他常常帶我去淺草花屋敷遊樂園玩。
爸媽都有工作,我是個鑰匙兒童,不過馨和由理總是陪着我,我從來就不曾感到寂寞。晚餐經常是家人聚在一塊兒喫,最重要的是,每次全家齊聚一堂時,我們總是有說不完的話,是和樂又熱鬧的一家子。
的確,或許我看起來就很難稱得上是個普通的孩子。
我也從不曾在雙親在世時,向他們提及上輩子或妖怪的事、甚至是關於我自己的事……
即使如此,他們仍舊深信我是他們可愛的孩子,沒有絲毫懷疑。
爲了不要讓食量特大的我餓到,媽媽總是會預先做好大量的巨型飯糰擺在廚房餐桌上。隨着時間經過,變得溼潤而黏附在白飯上的海苔還有絕妙鹽味讓人胃口大開。有柴魚片和醃梅子的飯糰是我最喜歡的點心。
小學放學後一回到家,我總是三兩下就把點心掃得清潔溜溜。即使到現在,我偶爾還是會想念那個滋味想得不得了。
「我以前喫了這麼多媽媽捏的飯糰,居然還能維持這麼苗條的身材,我的體質實在是令太多女生嫉妒了吧……」
我隨意說完這段無關緊要的小事,接着就站起身準備離去。
「爸、媽,拜拜,我下次再來喔。」
我朝着沒有任何人在的墓碑揮揮手。這也是每次都要做的例行公事。
飄蕩在此地的線香氣味讓人心情平靜,也令人感到懷念,甚至有種悲傷的感覺。
「哇啊!」
靈園入口的高聳樹木上,突然有一隻漆黑的烏鴉振翅高飛,嚇得我彈了起來。那隻烏鴉悠然朝天空翩翩飛去。
「烏鴉……這麼說起來,我記得千年前的茨姬,有個家僕是一隻擁有金色雙眸的烏鴉吧。」
「……」
「我和馨和由理能這麼簡單地就聚在一塊兒,簡直是奇蹟呢。」
「魔淵這個傢伙,對於將自己一派逼至崩毀絕境的陰陽局,還有他認爲在背後煽動陰陽局行動的九良利組,想必十分憎恨吧。而且百鬼夜行時全國妖怪都會齊聚一堂,幾乎不可能阻止真面目尚未曝光的魔淵入侵現場。他也是極有可能會現身百鬼夜行會場,對九良利組發動攻擊。」
「……由理妹妹……」
「啊,變了。」
然而,男性們的反應就只有這樣,也沒有像盛讚由理時那麼興奮,只是講了句「很適合你」就敷衍過去。讓我感到自己的女性魅力居然比不上由理,內心有點不甘心……
組長將目前所知的情報全盤說明過一遍後,就從沉默站在他身後的太陽眼鏡男矢加部先生手中接過茶杯,啜飲了一口紅茶。
「有消息進來,聽說鎌倉妖怪魔淵組的頭目,那個叫作魔淵的妖怪逃過陰陽局的追殺,現在躲到東京來了。聽說他在和陰陽局的退魔師打鬥時傷了一隻眼,目前在手下的保護下暫時潛伏休養中。」
我們選了一頂接近由理原本髮色的長直假髮讓他戴上,再略施脂粉幫他上點妝,他看起來完全就是個真正的女生。
「由理,你怎麼這麼扭捏呀。你可是江戶之子,堂堂日本男子漢,穿女裝這種小事,就乾脆一點啦!」
「大家都是來參加百鬼夜行的吧……」
「誰、誰來救我~~」
哎呀,討厭啦,原來由理心中認爲我是「美女」耶……
「這實在……我原本就認爲絕對行得通,但沒想到居然會漂亮到這種程度。」
因爲今晚的百鬼夜行一乃小姐臨時無法參加,所以組長要求臉蛋標緻如女孩兒的由理扮成女生。
「要參加百鬼夜行的妖怪,必須帶着全國指定的妖燈籠專賣店販售的燈籠,也就是需要化貓堂的燈籠。加上茨木的那個,我們總共有六個燈籠,可以讓六個人蔘加。你們三個、我、還有工會里的兩個成員。」
夥伴是越多越好,畢竟百鬼夜行可是妖怪們勾心鬥角的一場大會。
「茨木,你問到重點了。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情報。據說他在鎌倉宮旁邊的河流中造了一個『狹間』,過去從來不離開那裏,只讓親信見到自己的模樣。之前那些在淺草作亂的鎌倉妖怪們雖然都隸屬於魔淵組,但都異口同聲地說從來沒親眼見過頭目魔淵。話說回來,魔淵組在鎌倉算是新興的一派,原本那塊土地上,是人稱六地藏的地藏菩薩的力量更爲強大……」
烏鴉那個孩子,現在不知道過得好不好?
由理揮舞手腳拼命掙扎,但沒過多久就放棄,含淚將主導權交給我……
馨則是戴典型的鬼神面具,由理的是猿面,組長臉上的則是據說由淺草地下街首領一直以來使用的眼尾下垂老翁面具。
「就因爲我是堂堂日本男子漢纔不想穿呀!」
組長沉沉地坐進沙發,換上嚴肅的神情。
視野中瀰漫着充滿妖氣的迷霧。
入口並非位於凌雲閣原址的柏青哥店,而是它背後的小巷子。
不,根本就比路上那些女孩子更加美麗動人。這不只是因爲他臉蛋像女孩,而且他原本就姿態端正,散發一股高雅柔順的氣質。
「繼見,你當男生實在太可惜了。」
順帶一提,只要是能夠創造出狹間的大妖怪或神明,無論大小,陰陽局都會將其定爲S級以上。順便介紹一下這個冷知識。
白底印着淺綠色櫻花圖案的和服清純雅緻,非常適合由理的氣質。
我則和由理剛好相反,身穿綠色櫻花在黑底上綻放的和服。
「你超有極道之妻的氛圍。」
「這次的百鬼夜行……搞不好會發生和鎌倉妖怪有關的紛爭。」
凌雲閣是從明治、大正時期就已經存在於淺草,紅磚建造的十二層塔樓。
「就算你這樣說!要帶美女的話,不是還有真紀嗎!」
「拜託你!繼見!我真的會很擔心!」
雖然以女生來說身高有一點太高,但因爲組長和馨更高,所以不會顯得突兀。至於胸部,穿着和服輕易就能矇混過去,多塞幾條毛巾進去就好了。
由理氣憤地抗議,但因爲他現在是楚楚可憐的女子裝扮,生起氣來更是顯得嬌嗔可愛。
身穿和服的組長和馨站在稍遠處,不懷好意地盯着由理直笑。
正因如此,能和上輩子的老公跟好朋友在幼時重逢,一起度過了這麼多年的歲月,這一點我至今仍舊感到不可思議。
馨和組長待在稍遠處靜觀情況,合掌致意。
「算了啦,你打扮成這樣時,我們就叫你由理妹妹好了。」
「不要!」
「哇啊,好可愛!好像真正的女生!」
即使組長這麼說,現在我們既然聽了這些話,自然無法不在意。
「沒事啦,天酒,這點狀況對你們來說根本就是小意思。而且我說過了吧?要是發生了什麼麻煩事,你們就趕快丟下我逃走……再說這可能也只是我杞人憂天,結果根本什麼事也沒發生。」
照理來說,這棟建築物已經不復存在,只留存在歷史的紀錄中。但其實在稱爲「狹間」的空間裏,有個一模一樣的建築物矗立着。
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以綠色櫻花的花紋爲標誌。雖然綠色櫻花相當少見,但組長他們在這種正式場合穿的和服上也都繪有這個花紋。
「啊……只有茨木我會有點擔心……不,該說是相當擔心吧。」
「好了,既然大家都準備好了,我有件事要先告訴你們。」
或許我們身上,有什麼特別深刻的緣分牽絆着呢。
「嗯?組長,這是什麼意思?」
妖怪很長壽,如果是大妖怪,甚至有可能存活到今天。但是……這個世界實在太大了,沒辦法這麼輕易就遇見彼此吧。
因爲他們是打從心底重視我,但如果只把我當作人生的準則,這實在太危險了。
「這種話我聽了也不高興,馨,你根本就在看好戲吧?」
在淺草地下街「居酒屋一乃」的休息室內,由理髮出了不同於平常的聲音。
「我也想看由理的女裝!一定超可愛的!」
「感覺很強。」
茨姬對着有如家人或親生孩子般重要的家僕們,留下這幾句話。
「乾脆來當組長的愛人好了。」
「……我們要去的是這麼危險的地方嗎?」
換句話說,就是零星散佈在現世和其他異世界之間,現在仍爲許多妖怪所利用的一種妖怪專屬的便利空間。
「由理,你不能哭啦,妝會花掉喔。」
「絕對不要!我絕不穿女裝!」
我戴的是眼睛處留下細長縫隙、塗滿白粉的鬼女能面。
「這樣也不錯呀,由理。你穿女裝也很好看啦。」
這棟建築物在關東大地震時,八樓以上的部分倒塌損壞,因而遭到拆除,現在原地點則是蓋了一間柏青哥。
由理激動地指着我。
這個燈籠非常難弄到手,但是因爲我早就獲得一個了,所以工會才能共派出六名參加者。
「繼見,這也沒辦法呀,有沒有帶個美女同行,那些妖怪對我們的興趣可是天差地遠。這可是我有次全帶些臭男人去和我後來帶一乃去時,從那些傢伙的反應得出的結論。」
「啊,那邊有好幾個提着燈籠的妖怪。」
在一片寂靜中,只有微微透着光的燈籠四處往來。臉戴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妖怪們,從各個角落朝着同一個方向前進。
「差不多該戴上面具了。百鬼夜行會有全國各地的妖怪參加,還是別以真面目示人比較好。」
「啊啊啊啊啊啊,真紀!你在對我幹麻!」
「真紀,拜託你不要露出那種充滿期待的天真表情……」
他們說着就將手搭在由理肩頭。由理垂頭喪氣地蹲在房間角落,開始種一些看起來極爲詭異的菇類。
頭髮也細心盤好。雖然這身打扮稍嫌樸素,與我平日形象不太相符,但因爲這是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的象徵,所以也只能接受。
大和組長雙膝跪地懇求他,旁邊工會里的太陽眼鏡男們也紛紛仿效組長跪了下來。他們都做到這個地步,由理再也說不出一句抱怨的話,清秀臉蛋唰地發青。
「欸,那個叫作魔淵的,究竟是什麼妖怪呀?」
考量到時代背景,可說是一座相當高的建築物,通稱爲「淺草十二階」。
今晚的百鬼夜行,將在淺草規模最大的狹間「裏凌雲閣」舉行。
『就算見不到我,聽不到我的聲音,甚至,我離開了這個世界……你們也別詛咒這份命運,絕對不能糟蹋自己的生命,要爲了你們自己,堅強地活下去……』
勾起懷舊思緒的香氣,和剛剛烏鴉從眼前飛過的畫面,令我突然憶起千年前的家僕……
我們在小巷子中漫無目的地前進,妖燈籠表面浮現的文字不停晃動着,在某個瞬間突然顯示「狹間」,我們踏上了未知的領土。
「……哇啊。」
最後,他還是成了女子模樣。
「嗚嗚……」
他到底會不會在百鬼夜行現身呢?
在這條距熱門觀光景點只有些微距離的昏暗巷子裏,逐漸開始有手提燈籠的妖怪零星聚集。
順帶一提,我住的淺草瓢街就在凌雲閣原址附近。
過去,茨木童子擁有稱爲四家僕的四個追隨者。其中有像阿水這樣能夠再度相會的家僕,也有些夥伴至今還無緣聚首。
「哎呀,討厭,你的皮膚好滑嫩喔~」
「和鎌倉妖怪有關的紛爭?」
「喂,你不要亂開玩笑,我又不是展示品!」
我們按照組長的吩咐,紛紛戴上預先準備好的面具。
我在這裏,在淺草喔。
「哈囉,各位男生,我也是楚楚動人的和服打扮,你們沒有什麼話要說的嗎?」
那個叫作魔淵的鎌倉妖怪頭目,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由理一臉楚楚可憐的模樣,因此我飛撲過去將他壓倒在沙發上,動手脫去他身上像是高級名牌的白襯衫。
「狹間」,在戶外教學時的事件中也是引發意外的原因,但這是要有相當程度力量的大妖怪或神明才能創造出的簡易結界空間。
視野突然清晰,眼前出現了一棟巨大的建築物。
紅磚搭建的高塔,正是「裏凌雲閣」。
「聽說當初發現這個狹間時,這裏是無人無妖的空間,至今仍舊不曉得究竟是什麼妖怪,因爲什麼目的而建造的。」
因爲擁有這個狹間的妖怪身份尚未明朗,結果現在是由從昭和時代就管轄淺草的灰島家來管理。
這是相當適合百鬼夜行的地點,不過除了借給這些活動使用以外,幾乎是個無用的空間。組長喃喃發着牢騷。
但是,照理說已經消失在歷史上的凌雲閣,居然仍舊以原貌存在着,這件事有些浪漫。要是現世的人類得知這點,肯定會嚇一大跳吧……
「感謝蒞臨,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的各位。」
凌雲閣一樓的昏暗櫃檯前,有位臉戴寫着「九」的紙面具、身穿靛藍和服的女性領我們走到電梯。
據說在真正的凌雲閣中,也設有一臺日本首座電動式電梯。眼前這個應該是模仿那臺電梯製造的吧。雖然是古典日式裝潢的舊式電梯,但因爲裏頭乘客淨是妖怪,畫面還滿協調的。
電梯停在七樓,我們來到了百鬼夜行的會場。
那裏有座圓形大廳,裏頭已經有大批妖怪在盡情喫喝,看起來是個需要站着用餐的派對。身穿和服的妖怪們,卻開着現代風格的派對,這畫面果然還是有些奇特,但這就是近年的百鬼夜行。
會場裏有戴面具隱藏真面目的妖怪,也有毫不介懷地露出臉龐,愉快談笑的妖怪。
似乎也有些人類受到邀請,畢竟和妖怪有關聯的人類也不在少數。
「九良利組這一派和陰陽局那羣人也有一定程度的交流,因爲這個背景,大江戶妖怪纔會由九良利組統率着,而非像京妖怪一般,同時存在好幾個勢力極爲龐大的派系,老是互相搶地盤鬧事。」
組長輕描淡寫地告訴我們現世的妖怪情況。
「九良利組實在是相當有處世手腕的一派妖怪耶~是說,這種事情都無所謂啦,那些料理看起來都好好喫……」
「你就只對食物有興趣。」
「廢話,馨。我來這裏的理由就只有這個呀。」
組長無奈地搔搔頭說道:
「我去繞個一圈打打招呼,你們就先喫東西吧。」
「咦?真紀?你怎麼會在這?」
我們移動到正好空下來的桌子,終於可以開始喫東西了。用餐時,我先將面具拉到頭側邊擺着。
「喂,水蛇,我這輩子還不能喝酒,你少講這種會招人誤會的話啦。話說回來,你居然勸高中生喝酒,陰陽局的傢伙會來追殺你喔。」
「咦──?如果茨姬命令我不要喝,我就不喝喔~只是真紀,你要摸摸我的頭喔~」
馨的眼神十分認真,他一把揪住阿水的衣領,正打算將他拖離此地。
「真紀,這裏還有酒喔~九良利組相當大方,供應各式高級當地酒種,都是些好東西喔~」
就連由理也不禁苦笑。原本醉醺醺的阿水,現在才突然注意到扮成女生的由理,推了推單片眼鏡。
光是望見半熟的粉嫩肉片切面,我內心就熱血沸騰了!
不過那位青年興奮站起身,一把握住我的手上下不斷搖晃說:「我常常聽說淺草地下街的活躍事蹟喔──」
阿水拉起自己的和服袖子,在我眼前輕快地轉了一圈。
「你這傢伙實在有夠噁心。」
我頻頻拉扯馨的袖子,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模樣,對着那些難得見到的豪華料理大驚小怪,語彙表達能力只剩下幼稚園的程度……
因爲真的就是好大的一個肉塊呀。那位野篦坊廚師現場將肉塊切成片狀,再分別盛到盤子上。
阿水雙頰泛紅,伸出食指,不知爲何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馨露出嫌惡的表情。
在裏頭那桌,正一邊豪爽暢飲美酒一邊和朋友談笑,身穿華麗和服的青年,是我也相當熟稔的人。
「你不是說要慢慢喫嗎?甜點是正餐之後的事。」
那位臉色發青的青年咕嚕咕嚕地灌水,接着哈~地大口吐氣。
「我們不喝酒也不抽菸喔,所以早打算要喫到肚子都鼓起來爲止……」
「我喝了杯奇怪的酒……現在有夠想吐……」
阿水雖然醉得一塌糊塗,此刻臉上依然浮現了隱含憂傷的微笑,遙念千年前的主人。
「難道……你也是人類嗎?」
那是件鮮紅色牡丹圖案的小袿(注10)……原本應該是的。
「欸、欸你呀,沒事吧?」
那裏剛好有個高度正好的椅子,我就讓他坐在上頭,將藥粉溶進水裏,再把玻璃杯遞給他。
喔喔,簡直就像高級飯店的自助式喫到飽……
「哦──!都是些看起來好高級的蛋糕和和菓子。」
「你這水蛇比平常更欠揍耶。喝這麼多,明天宿醉可不管你。」
「真紀,你記得嗎?這是以前茨姬送我的小袿。是說,我重新改了很多次啦。」
年紀大概是二十五到三十之間吧,耳朵上掛着像是小型高科技通信機的裝置,但臉上連面具都沒戴,莫名像是走錯場合的傢伙。
「啊!你、你難道是灰島家的小姐?」
「喂,誰來把這個中年醉鬼踢下凌雲閣的陽臺呀。變態,居然要高中女生摸自己的頭,這可以上社會新聞了。」
「什麼呀,馨,你忘了我是誰嗎?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藥師,人稱水連大人的水蛇就是我。呵呵呵……像對宿醉有效的祕傳腸胃藥這種東西,我平常就有準備。」
方纔沒有機會還給他就先塞進腰帶裏,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由理嘴上雖然說着失禮的發言,但或許是肚子餓了,動手開始喫東西。
總之,我們先端着手上的料理在會場中走動,尋找空桌子,同時不動聲色地確認參與這場盛會的妖怪身份。有許多不曾在淺草見過的妖怪,當然也有許多熟面孔。
由理回應的語調比平常還要低了兩個音左右。
那是用紙包好的藥粉。
阿水順着現場氣氛還拿了酒來,不過我們可是謹守分寸的高中生。
比起酒,我對料理更有興趣,已經全心在大快朵頤。
由理外表雖然是楚楚可憐的女性打扮,但言行比平常身爲普通男生時更加失控。
「什、什麼?你好像連個性都變了個人耶?外表這麼清純可人,講話反而變得更加毒辣喔?那副眼神簡直像個殺手一樣。」
「原來你還有在穿喔?」
原本在和阿水聊天的那些妖怪,似乎是他店裏的常客,此刻紛紛識相地說「我先走囉」就離開了。
「和馨的關係也是老樣子……都不知道該說你們是感情好還是感情不好。」
「哦,這是淋上香柚醬的烤牛肉耶。今天你就別客氣痛快大喫吧,這些可都是平常難得喫到的食物。」
他原本只會面帶微笑不經意地說出刺人話語,現在有種受到解放的感覺。
這時,背後突然有什麼東西撞了我一下,我差點就要跌進擺滿甜點的桌子。雖然身穿和服,但我粗魯地使勁向外踩出一步,才勉強撐住身體。
「別這樣啦~你們兩個思想很邪惡耶~」
「咦……啊,對呀。」
雖然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女性服裝,但穿在阿水身上倒也不顯突兀,畢竟他平常就老穿着一些華麗的和服。
「由理,算了啦,你趕快喫點東西冷靜下來。我去幫你拿甜點?喫點甜的可以釋放壓力,也能平息焦躁喔。」
「啊,肉!是燒烤肉塊!」
「嗯嗯~這個烤牛肉好嫩好好喫。」
蕎麥麪店的豆狸父子似乎和同條商店街的夥伴一起來了,風太發現我們,朝着我們揮手,我也輕輕揮手致意。
「但是不能着急喔,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喫完一盤再去拿新的就可以……所以慢慢喫就好了……啊啊啊,對面有甜點區!」
「這還用你說。今天正是我的胃接受考驗的時刻啦。」
「啊……」
「咦?嗯,算是啦。嗯……你有聽過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嗎?」
「啊哈哈……水連,你都沒變耶。」
千夜漢方藥局的老闆,名叫水連的水蛇,通稱阿水。
「有錢公子哥給我閉嘴。」
我輕輕拍了兩下殺氣騰騰的由理肩膀。
「欸欸,你看,那隻烤蝦好大!」
「哦,味噌烤龍蝦。」
然後他抬頭望向我,調正歪向一邊的眼鏡,眨了眨眼。
阿水似乎嚇到了,原先的醉意也醒了一大半。
我去拿了一杯水來,單手穩穩扶住這位青年的腰,總之先把他帶到妖氣較弱的陽臺上。
「呵呵,馨,我說在前頭,這句話對我來說可是稱讚喔。」
由理妹妹可能早就對這種場面司空見慣,但我們可不是!
「哇,馨現在居然是個乖乖牌高中生嗎?太可憐了~那隻好我一個人全部喝光囉~」
「阿水,你也來囉?」
「拜託你不要用那副很想竊笑的欠揍表情稱讚我……我拿酒瓶將你的頭敲成兩半喔……還是把你大卸三片做成蒲燒蛇肉好呢……?」
我差點要被甜點區吸過去時,馨揪住我的衣領,修正我的前進方向。
「你的眼珠子轉來轉去的耶,會不會是喝到妖酒了……啊,說起來,我身上有剛剛阿水弄掉的胃腸藥。」
加上我和馨昨天的晚餐可是隻有韭菜蛋花丼這種寒酸菜色,內心湧起一股得將這些平常喫不到的好料全都一掃而空的焦躁感。
他推了推單片眼鏡,一直盯着我看。
「你等一下喔。」
從原本的平安時代服飾變成了現代風格的外褂,肯定是在反覆修改的過程中調整了好幾次吧?
「啊,這個~?」
「……嗯……不是啦。」
阿水從懷中掏出藥包在我們眼前晃來晃去,似乎是自家藥局販售的祕傳腸胃藥。
「喂,阿水,你喝太多了啦。」
右後方傳來熟悉的奇特笑聲,我回過頭一看。
「我剛剛就一直想,怎麼會有個漂亮文靜的姑娘……沒想到,沒想到居然就是由理!咦咦咦~你怎麼會穿女裝~?鵺大人,你果然很漂亮~」
視覺上滿滿都是精巧雅緻的各式甜點,我不禁陷入猶豫,該選哪個好呢……?
我打算幫自己和由理拿一大堆甜點回來,腳步輕快地走向早就覬覦許久的甜點區。
桌上陳列的料理多是日式風味,這似乎是妖怪喜歡的模式。用餐方式是將想喫的料理夾到小盤子上,再利用並排在會場中的桌子慢慢品嚐,是常見的形式。
或許是因爲我表現出一副太想喫東西的模樣,他賜給我們短暫的自由。
對方既然是人類,我就拿下面具。那位青年一看見我是個年輕女孩,更加大喫一驚。
是位身穿西裝,戴着眼鏡,看似相當認真的青年……這個人,是人類。
「當然呀。對我來說,這可是主人賞賜的重要寶物,就如同那份誓約的證明。」
「我一直很珍惜地收存着,修改了好幾次款式,平常用靈氣保持乾燥,有時還會噴灑一些除菌噴霧,在這種盛大場合中,會先用梅花焚香再穿上身……同時想着我最親愛的茨姬大人呢。」
「這是這麼值得傷心的事情嗎?」
「你慢慢把這杯水喝光,這可是淺草最厲害的藥師所調配的,對宿醉有效的祕傳腸胃藥,效果一定很好喔。」
「哇!」
我整個人像是被磁鐵吸過去一般,立刻走向擺滿料理的區域。
我有印象。那是千年前的我送給成爲家僕的阿水的禮物。
「嗯嗯?咦?你、你難道是由理?鵺大人?」
「那馨呢?你以前不是很愛喝嗎?我們還有一起喝過酒不是?你就是因爲愛喝酒出了名,纔會叫作酒吞童子的呀。」
「謝、謝謝你。」
「你是原始人嗎?沒有其他話可以講了喔?」
這時,有一包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我隨手拾起來端詳。
「嗚嗚嗚……我居然淪落到要讓真紀來安慰我……」
「你纔是咧,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你身上這件和服我好像有看過喔。」
我回頭查看情況,發現有一個年輕人似乎是身體不舒服,重心不穩地搖搖晃晃着。
他剛剛的虛弱模樣簡直像是騙人,還是阿水的藥粉太有效了呢……?
「這是我的名片。」
青年從口袋掏出名片夾,以社會人士的得體做法朝我遞出名片。我看見那張名片,眼睛微微詫異地張大。
「……陰陽局?」
晴明桔梗印,正是陰陽局的標誌。上頭說明職稱的地方,也清楚寫着陰陽局幾個字。
「沒錯。我隸屬於陰陽局東京總部,名字叫作青桐拓海。」
我不動聲色地交互望向那位青年的臉和名片。乍看之下雖然像是普通人,但仔細端詳就能發現他擁有相當程度的靈力,只是現在刻意隱藏起來。
「陰陽局的人爲什麼會來這裏?」
「……九良利組邀請我們來的。」
「難道是因爲鎌倉妖怪的事情?」
「……」
我輕描淡寫地提及這件事,青桐的表情微微變了。
漂浮在虛假夜空中的幻象月光灑在陽臺上,照亮我們兩人。帶着暖意的夜風吹動我的髮絲,填補了這段沉默。
「你知道鎌倉那件事呀?」
「因爲在淺草也發生了許多麻煩事,我有聽說陰陽局在鎌倉展開行動。」
「……嗯。」
青桐推了推眼鏡,正要再度開口說些什麼時。
「青桐,你還行吧──?」
以吊兒郎當的語氣出聲,來到陽臺的是頂着誇張橘色頭髮,身上西裝略顯凌亂的男生,耳朵上掛着和青桐一樣的通信機。雖然分不太出是高中生還是大學生……但看起來年紀比青桐還輕。
而那副像是不良少年的跩樣,更是和舉止規矩的青桐恰恰相反。
馨帶我去的地方是能夠居高臨下眺望整個圓形會場的高樓層,換句話說就是VIP座位。
但是……他真正的目的究竟爲何?
我望了組長一眼,表示「沒關係」。現在就先順着話題發展,見機行事。
找不到合適的媳婦嗎?確實有聽過傳聞,由於這個緣故,妖怪界越來越難生出大妖怪。目前留存在紀錄中的S級大妖怪,幾乎都是平安時代、鎌倉時代或江戶時代的妖怪。
對這句話起反應的是,原本安靜站在後面的馨和由理,他們露出些微的戒備。
「……」
到底是什麼東西善哉呢?老爺爺現在又坐回沙發,意味深長地點了好幾次頭。
……哦,是王牌呀。
雖然這只是一場非官方的娛樂活動,但既然之前已經有過約定,現在也無法輕易拒絕。
不過,在這個層面上,我的確是絕佳的誘餌吧。
「喂,茜,你態度很差耶。這位小姐可是剛剛救了我的恩人,那個……不好意思,這個男生叫作津場木茜,是陰陽局內被譽爲年輕王牌的退魔師。」
呵……老伯伯臉上浮現非常有妖怪風格的笑意。
「哈,無論哪個時代,妖怪真的都是一個樣呢……」
「爺爺,找我有事?」
……喂、喂,雖然可以吐槽的地方實在太多了,但妖怪界不同世代間的代溝似乎比人類還嚴重。而且這位孫子好像對我不太滿意,信玄老伯伯也「嗯……」地沉吟着,有些困擾的模樣……
原來如此,他是打算讓我在這出大戲中扮演招攬觀衆的角色呀。
「什麼?」
「啊……」
「這場比試,要是我贏了,能獲得什麼呢?」
身旁傳來這樣的對話,似乎是在針對鎌倉妖怪的事交換情報。
他那瞧不起人的態度令人難以忍受。我又沒瞪他,只是一直抬頭望着他而已。
他兩側分別站着九良利組的魁梧妖怪,他們從臉上寫着「九」的紙面具縫隙中,靜靜低頭望着我。
「真受不了你耶,明明酒量很差還跟人家應酬陪喝纔會搞成這樣。話說回來,我們現在可是在敵人的巢穴,你居然隨便喫別人給的藥……青桐,你實在是太天真了。」
「像小姑娘你這樣擁有強大靈力的人類女子十分難得。原本人類當中就是男性天生比較容易具備強大靈力……不過現在又更難生出擁有強大靈力的女生了。妖怪界也是如此。我還曾聽聞有人類術師家族也因爲現代缺乏具備靈力的女孩,找不到合適的媳婦而逐漸家道中落……」
「啊,真紀!她在這裏,大和在找你喔!」
「不好意思,我不能讓茨木做這麼危險……」
不,是打扮成女生的由理妹妹。
那個……那位可是裝扮成女生的男子漢喔?不,嗯,我明白的。
「然後,將來能做我的孫媳婦就更好了。」
「呵呵,你真會說話……善哉善哉。」
「我是大江戶妖怪『九良利組』的長老,名叫九良利信玄。就如你所見,無論怎麼看就是個滑瓢老頭子,呵呵。」
但大和組長從話中察覺不對勁,擔心我的安危便開口回應:
馨是不是留意到陰陽局的那兩個人了?
果然像是長年擔任大江戶妖怪總元帥的滑瓢。
「……確實,正如你所說呢。」
「小姑娘,你以前不是幫過我?我對你的力量十分着迷,在進墳墓之前,我想要再親眼看一次小姑娘的力量。」
「我可勉強算是寬鬆世代喔。」
我接過刀,凝視它的同時也暗忖着。
馨、由理和組長他們也對這個回答感到驚慌,紛紛低聲叨唸着「真的打消這個念頭比較好啦」或「因爲什麼都不懂纔會計劃這麼恐怖的事……」。這些傢伙老是這麼沒禮貌。
「我叫作茨木真紀。當時沒有機會好好自我介紹,現在補上。」
聽到呼喚而走出來的是一位繃着臉、年紀看起來和我們差不多的刺蝟頭男生,他的氣質和身上的正式和服顯得不太搭調。
此外,術師家族也有這種傾向。現代風氣驅使人們多半是自由戀愛結婚,造成擁有強大靈力的優秀術師越來越少……
「茜,這位是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的……嗯……不好意思,我可以請教你的大名嗎?」
「呵呵,那我也……嘿咻!」
他應該是滑瓢吧,只是現在化身爲人類模樣。對於百鬼夜行這種場合感到麻煩這一點,非常像現代妖怪子弟會有的反應。
「我,是……」
「喂、喂,茨木。」
我大方地笑着打招呼,拿起掛在腰帶上的香包給他看。
不過只有這位滑瓢老伯伯睜開單眼,直直望着我,絲毫沒有看笑話的神情。
「爺爺,雖然你這樣說。」在我發表任何意見前,那個叫作雪久的男生就一臉沒趣地舉起單手說:「但我超討厭這種看起來就粗魯無禮的女生耶。」
「說什麼進墳墓……老伯伯,你看起來至少可以再輕鬆活個五百年喔。」
但他只是和那兩人對上一眼,就又轉回面向前方了。
「而且,小姑娘你自己說過喔,叫我有事情想拜託你時不用客氣,你願意付出等值於這個香包的勞力。」
青桐摸摸自己後腦,一臉抱歉地詢問我的名字。那個叫作茜的男生立刻接着吐槽﹕「拜託,你連名字都還沒問喔。」
組長和由理都已經在那兒接受九良利組妖怪們的服務。
由理似乎非常懊惱,發出「嗚」地一聲,眼眶含淚地顫抖着,接着就躲到組長後頭。這副模樣也十分女孩子氣,極爲惹人憐愛。
橘發青年嘖了一聲,目光銳利地低頭看向我,語氣惡劣地說:「你幹麻瞪我,紅毛女。」
「啊,是滑瓢老伯伯。」
嗯……未經組長許可就向陰陽局的人報上姓名,實在不太妥當吧?
哦──原來如此,他們似乎從未曾想過我有勝利的可能。
他正打算回絕時,滑瓢的大長老猛然將視線撇向他,堵住了組長的嘴。
「……受不了耶,你真的是有夠天真。」
「……」
聽到這句話,在場的九良利組妖怪們全都噗嗤笑出聲,就連那位孫子雪久也是。
如果他想要的是擁有強大靈力的「人類女子」,那就更……
聽到我無禮的發言,組長慌張地拉住我的肩膀,但老伯伯發出「呵呵呵」的愉快笑聲,心情似乎相當好。
我微微撇開視線,嘴裏含糊嘟噥,正煩惱該怎麼矇混過去時……
信玄老伯伯一邊感嘆世道艱苦,一邊舉起單手問:「雪久在嗎?」
「嗯,有些殘黨零星散佈着,但沒有什麼不尋常的舉動……至於魔淵本人,我們連確認都還沒有辦法。」
但是,爲什麼我得讓人擅自當成媳婦候補,然後又遭人嫌棄咧?
「嗯?」
「話說回來,你不要擅自決定我的結婚對象。我還只是大學生,實在是對這個沒興趣。結婚是自由的墳墓,根本得不償失好嗎?」
馨剛好發現我,走到陽臺來,一把拉起我的手就要離開,我慌忙將面具重新戴上。
我注意到有位後腦勺相當長的妖怪老人,坐在豪華單人沙發上。
「那麼,要是我輸了呢?」
「謝謝你邀請我來參加百鬼夜行,當時你送我的香包,我每天都帶着喔。」
「小姑娘,我們又碰面了呢。今天晚上的百鬼夜行,玩得還開心嗎?」
在這種情況下,只有馨顯得十分鎮定,毫無顧忌地走到我的身前。
「這小子是我不肖子的不肖子,也就是我孫子。他的宿命是擔負大江戶妖怪的將來,怎麼樣?小姑娘,要不要跟這小子比劃一下?」
「沒錯,這場百鬼夜行也有部分目的是要介紹雪久讓大家認識,要是能和漂亮女孩比劃一場,也能吸引賓客注目吧。」
「魔淵組……」
對於妖怪來說,約定擁有非常深重的含意。特別是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啊。」
「啊?」
「可是,這位小姐是人類,而且如果我們總是懷疑對方,也不會有人願意信任我們。陰陽局也必須主動朝妖怪靠近纔行!」
但這個人身上透着一股更像是術者的靈力,專門對付妖怪用的帥氣長刀垂在腰際……他是陰陽局的退魔師嗎?
組長也擺出保護由理的架式,讓雪久忍不住說:「去,那邊兩個已經是一對了喔……」這真是不得了的誤會。請你節哀順變!
滑瓢老伯伯以漆黑的眼眸望着我。
老伯伯拄着柺杖緩緩站起身,原本笑得眯起來的眼睛驀地張開。那瞬間迸發出的妖氣強度,完全符合他身爲大人物的氣勢,不過我的臉色並沒有特別變化。
「是呢。無論怎麼看都是個出衆的滑瓢老伯伯呢。是因爲後腦勺相當長呢……?還是因爲相當滑溜無法掌握呢?還是因爲看不透你在想什麼呢?」
「呵呵,那個時候,就這樣吧……我希望你能和我孫子交個朋友。」
「而且,真要說的話,我還比較喜歡那一個。」
啊啊~原來如此,他打的是這個主意呀。明白他的盤算後,我輕輕仰頭嘆了口氣。
「啊啊,茜,不好意思,剛剛這位小姐有給我藥,現在已經好多了。」
組長他們都拿下面具了,所以我也取下面具,露出原本的臉龐。
信玄老伯伯從妖怪隨從手中接過一把套着鞘的刀,舉到我面前,又露齒一笑……眯細了雙眼。
是說,這是跟我們這些「一般人」毫無關係的話題。
雪久指向沉默站在稍後方的由理……
而且那可是我的臺詞……你這傢伙纔是,那顆橘色頭毛是什麼呀!
「比劃?在這裏?」
「小姑娘,到時候,你要什麼都可以喔。」
他的外表和之前遇見時相差甚遠,在這裏就是以妖怪原本的面貌示人,不過他的確是在蕎麥麪店喫鴨汁蕎麥麪的那個老伯伯。
自古以來,大衆就認爲妖怪若能迎娶人類女子爲妻,便能提升其地位。
「講了這麼多拐彎抹角的話,老伯伯呀,到頭來你不過是爲了自己孫子,爲了大江戶妖怪的未來,想要趕緊定下和力量強大人類女子的婚約吧?只是碰巧看中偶然遇見的真紀,根本不是真正瞭解真紀的優點。你的盤算中有的只是虛榮、偏執、和理想……」
「……馨。」
「還有幻想吧。嗯。真紀只是披着柔弱人類少女的外皮,其實是個會讓妖怪哭泣的怪獸老婆喔。我想要提醒你,絕對是趕快放棄這種鬼妻比較好。」
九良利組的妖怪們對馨的態度相當不滿,紛紛氣憤叫囂﹕「你這小鬼,真沒禮貌!」「你說什麼?」
我也伸長脖子,逼近馨的臉質問他:「你說怪獸老婆是什麼意思!」但馨只是淡淡地回:「什麼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
他從我的手中一把將刀搶走,俐落抽出刀鞘,露出自信從容的笑容。
馨的靈力籠罩住刀刃,使其發出光芒。察覺到其中蘊含力量的滑瓢老伯伯和孫子雪久的臉色不禁一變。
「真紀沒必要做這種餘興節目性質的比試,我來。」
馨帥氣宣告。不,嗯,實在是很帥。
不過給我等一下,你……腳底不是受傷了嗎?
「馨、你不要亂來比較好啦,你的傷還沒完全好吧?待會腳底又會裂開喔!」
「笨蛋,不要講這種話漏我的氣啦!難得我想要爲了你拼一下……」
「嗯?你是爲了我戰鬥的嗎?」
「什麼呀,你懷疑嗎?啊──啊──就是這樣才討厭啦,你這種老想自己來的鬼妻!」
馨不曉得是想要掩飾自己的害羞,還是真的感到傻眼……
他單手掩住臉,發出盈滿絕望的低喃聲。
「啊,是說你呀!該不會是認爲我好久沒拿刀,可能會輸吧?」
「我纔沒這樣想!從前的你真的很厲害……但是你想想,有種東西叫作空窗期不是嗎?」
「你這傢伙~不相信自己的前夫嗎!」
「前夫這種稱呼聽起來好像離婚了,我不喜歡──」
現場所有人都趕緊離開舞臺,打算從外頭觀望比試,只有喝得爛醉的阿水留在舞臺上,一直黏着馨。
雙方皆氣勢強勁地揮舞長刀,刀鋒不斷相交,刀刃交互撞擊的沉厚聲響傳遍了整個會場。
我像是受到那副神情的驅使,將視線轉回馨正在戰鬥的舞臺上。
他以乾淨俐落的刀法,讓對手的刀彈飛到空中。
「……」
我心裏七上八下,雙手交握呈現祈禱姿勢,忍不住緊緊閉上雙眼。
「……承讓。」
「爺爺,你放心。那種看起來弱不禁風的男人,我一秒就會讓他倒下!」
我認識那個妖怪。
「嗯……最重要的妻子是?」
此刻,舞臺上已經一切就緒,馨和雪久面向對方,舉起刀擺好架式。
與方纔溫和的氣息完全相反,他的眼神散發妖氣,直勾勾盯着馨。
馨絲毫不畏懼,再度戴上面具,走下樓梯。
「真紀,你冷靜點。你剛剛不是才說相信他,實在是很愛擔心耶。」
「欸──欸──你好過分喔~太過分了~嗝。」
喔喔喔喔。會場各處都響起妖怪們興味盎然的驚呼聲。
「……是你們不好。」
「沒事啦,真紀,你睜開眼睛看看,馨簡直就像以前的酒吞童子一樣呀。」
那把大太刀是茨姬的──
由理的視線望向十分遙遠的地方。
「設計陷害我,奪走我的安身之處和珍貴的眼睛。她曾讚許其美麗的,我的眼睛。那麼,即使違反誓約成爲惡妖,我也要奪走你們的和平。」
「當然是在說我呀。還有,拜託你別再喝酒了。」
那股衝擊力恐怕是讓腳底傷口裂開了吧?馨的面部表情嚴重扭曲,架開大太刀的力量也稍稍減弱。敵方沒有錯失這個機會,改變了揮刀的軌道。
全場一片譁然,在極短暫的寂靜後,四處響起了驚恐慘叫。
「……啊,好。」
我左右張望,發覺有一根黑色羽毛從天而降,從眼前無聲無息地飄落至腳邊。我驚愕地睜大眼,抬起頭望去。
馨揮舞長刀的架式無懈可擊。雖然比試一開始時,看起來是雪久氣勢佔了上風,但那單純只是馨在試探對手的力量罷了,雪久的刀鋒連沾都沒沾到馨。
「受到高中女生照顧,外表年齡三十好幾的妖怪……」
「……啊。」
髮絲纖細的黑髮少年,他的神情染滿強烈的憎恨與悲傷。
那把刀劃過天際,在一陣尖銳的金屬聲響之後,深深刺進後方桌面。
馨輕易接下對手強勁的攻擊,屢屢將對方長刀撥去,身影舞動般地持續閃躲,而且他還有餘力留意行動別增添受傷那隻腳的負擔。
馨推開雪久,擋在身前保護他,用自己的肩膀承受了大太刀的攻擊。
只是,果然還是沒找到那股氣息的源頭。
回到正題,深信絕無可能輸給人類而神色輕鬆吹着口哨的滑瓢孫兒,與一如往常板着一張臉、完全不親切的我們家的馨。
這場戰鬥雖然沒有譁衆取寵的華麗招式,但馨的力量比起過去毫不遜色。冷靜又理性,藉由操控戰鬥和精神狀態支配整場打鬥的方式,跟出手華麗又常做些無謂較勁的我剛好完全相反。
馨巧妙地利用對方的焦躁,抓準時機進一步追擊。
但過沒多久,就有一隻手溫柔輕拍了一下我的背。是由理。
「……咦?」
「……?」
馨好帥喔!
「不是有句話說,自己的孩子不管長到幾歲都還是孩子嗎!」
不知何時準備好的銅鑼清脆響起,馨和雪久眼神凌厲地瞪着對方,展開動作。
「我、我認輸……」
雪久和至今不同,露出充滿幹勁的表情。
但沉浸在這份心動和感慨之中,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
信玄老伯伯站起身,從這一層居高臨下地俯瞰大會場,朗聲說道:
這是因爲他感受到自己和馨之間壓倒性的力量差距吧?
「我不想被由理這樣說。不過,到現在家僕還是像我的小孩一樣喔。有時候會需要費心照顧,他們有好表現時也會給予稱讚……要是幹了壞事,我也必須好好罵他們一頓。」
「殺氣……?」
「我叫天酒馨,是個極爲平凡的普通人類。」
眼前的這個場面令我感到十分懷念……將銳利刀鋒瞄準對手,以性命相搏。
鬼火開始聚集到中央樓層,圍成一圈,圍出了比試用的舞臺。
「雖然是定期舉辦的百鬼夜行,但今天晚上我準備了一個有趣的餘興節目。我的孫子,雪久,和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的少年,將進行一場妖怪和人類的比試。請各位好好觀賞。」
想必他是認爲與其和用來招攬觀衆的我比劃,跟馨的對打能夠更加白熱化吧?畢竟對手是男生。
「欸──欸──馨,你在做什麼?在做什麼呀~?嗝。」
那個妖怪緩緩取下烏鴉面具。
會場在片刻寂靜後,旋即響起熱烈的歡呼聲。妖怪羣衆們對於原本認定絕對會輸的人類少年的勝利,一時間感到相當興奮。
「哎呀~真紀,那傢伙該怎麼辦纔好?」
「各位,謝謝你們今天聚集在此!」
「在哪裏呢……總覺得有……」
信玄老伯伯剛剛默不作聲地觀看着,一發現對話告一段落,立刻語調有些失望地低聲說「也是可以啦」。
「年輕小哥,你的名字是?」
聽到臉戴烏鴉面具的妖怪那略顯尖細的少年嗓音,我大爲詫異。
我察覺到會場中開始飄蕩着異樣的氣氛,由理似乎也留意到了,露出嚴肅神情環顧會場。
汩汩流出的鮮血染紅了他的身影,馨當場倒了下去。他計算過後才用身體接下那一刀,傷口不會太深,但是……
「啊啊,啊啊啊。馨沒問題吧?欸由理,他不會有事吧?」
聲音紮實而宏亮。
「……馨。」
「喂,很煩耶!」
啊啊……總覺得終於又見到了上輩子的老公,我不禁有些心跳加速。
有些妖怪相當期待接下來的節目,而似乎也有些傢伙對於九良利組和淺草地下街關係良好這點感到十分在意,可以發現四處都有羣衆在低聲交頭接耳……場面十分混亂。
「去……!」
他果然是相當有威嚴。「前元帥大人」、「長老大人」、「信玄大人」,應答聲此起彼落地響起,所有人都在等待這位滑瓢前元帥大人的下一句話。
「真是受不了,阿水這傢伙平常明明還算穩重,但只要一喝醉就會變成小朋友,一直想引人注意,真會給人找麻煩呢……」
「馨!」
「真紀,你怎麼有點像媽媽呀。」
「阿水,你不能去打擾他們喔。馨爲了不讓別的男人搶走最重要的妻子,在腳底受傷這種不佳情況下跟妖怪作戰,難得展現英雄氣概呢。」
「……他……是……」
雪久似乎還懂得注意到馨的戰鬥方式仍然保有相當餘裕,因此他開始顯出焦慮的神態。
至此他都只用了最低限度的靈力,這一刻卻一口氣將巨大靈力傳到刀刃,光是這股壓迫感就逼得對方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
「哇!水蛇你少來亂。走開啦,中年大叔。」
不過,那正是酒吞童子的戰鬥方式跟他強勁之處。
正上方──那傢伙一直藏身在天花板上的巨大水晶燈陰影裏,靜待這個時機降臨。那是一個身穿漆黑狩衣裝束,戴着「黑烏鴉」面具的妖怪。
「……羽毛?」
嗯,好。我和馨慣例的夫妻鬥嘴到此爲止,真不好意思讓大家見笑了。
「拜託,我現在又不是在講那個。」
他的單眼上罩着眼罩,另一隻眼睛……是極爲美麗的金色眼眸。
可是,他用受傷那腳狠狠踩在地面上。
「這也不是高中女生該說的話吧……」
我越來越擔心馨的情況。
我懷疑過可能是陰陽局的成員,但他們也早就注意到那股奇特氣息,臉上表情都十分緊繃。
妖怪們想要逃命,又手足無措不知道該跑向哪裏,整個會場陷入巨大的混亂之中。那隻黑烏鴉即使受到羣衆的阻擋,仍舊直直朝着馨的方向前進。
「馨,上面!」
「嗯,我們在講的是,我真的相信你喔。要是輸了我可不管你喔。」
我從阿水手中搶走酒瓶,讓他安分守己地在旁邊椅子坐下。順便將藥粉溶進一旁玻璃水杯中,就拿起杯子灌進阿水口中。嗯,這樣就沒問題了。
雪久坦率地認輸,臉色發白,神色顯得有些恍惚。
旁邊扮成女生模樣的由理雙眼炯炯有神,散發少年英氣的臉龐興味盎然地望着舞臺。
滑瓢長老的孫子雪久對着倒臥在地的馨頻頻詢問:「欸,你沒事吧!」這時一把染了血的刀尖就這樣直直對準雪久。
「呵呵,平凡的普通人類,能夠打倒位居大江戶妖怪之首的我們滑瓢一族嗎?」
「!」
說是殺氣,不如說是有道極爲不祥的視線在某處虎視眈眈的氣息。
看樣子馨根本難以集中精神,我和由理急忙重新戴好面具,迅速下樓,將干擾比試舞臺的阿水拖走。
那是太過出人意表的一擊。在我驚叫出聲的同時,馨已經敏捷地架起刀阻擋從天上一直線揮下的大太刀攻擊。
不只我。由理、阿水也都出神望着那令人懷念的身影,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
「我是八咫烏的『深影』,過去曾是茨木童子大人的家僕,不過現在我也叫作魔淵……是鎌倉妖怪『魔淵組』的首領。」
深影,身穿黑色狩衣裝束,語氣淡然地報上名諱的那位少年。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
他手上拿的那把大太刀,正是茨木童子送給那隻黑色烏鴉的禮物……
他在千年前和我關係匪淺,對我來說,上輩子是如同「家人」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