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幼稚園篇〉馨，與前世妻子重逢

『鬼神都不屑的邪道！』

在這聲吶喊中，我被源賴光砍下首級。

那瞬間，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我一直認爲，如果真有死後的世界，我，酒吞童子，肯定會墜入地獄。

○

「馨！快點，今天幼稚園開學！」

「……我已經準備好了。」

「哎呀，你已經到玄關了？啊，那你在那裏等一下。便當、便當。」

「便當我已經放進包包了。」

「啊？你什麼時候……」

「媽，你在化妝的時候。」

我的名字叫作天酒馨。從今天開始要進幼稚園的中班就讀。

而媽媽還在那邊嚷嚷着：「咦？跑哪裏去了？」「鑰匙呢？」「我忘了塗口紅！」東缺西漏的，還沒準備好要出門。不過，每次都是這樣啦。

我已經先打理好自己，在玄關等待着。

那裏有一面大鏡子，每次看見上頭映照出的自己，我就忍不住嘆氣。

什麼呀，這個小不點的模樣。

我前世可是對平安京盛世造成威脅的鬼——酒吞童子，現在這副悽慘的模樣簡直可笑到讓人想哭。

「我真是個一點都不可愛的小鬼耶。」

身體小小的，穿着幼稚園罩衫，卻是個看起來很神經質的臭臉小鬼，眼神也無精打采的。

而且接下來還要被寄放在幼稚園。沒有比這更痛苦的事了。

我擁有曾身爲成人的酒吞童子的記憶，根本不可能有談得來的幼稚園小朋友。而要是反過來配合他們聊天、玩耍，一下就精疲力盡了……

我也立刻爬起來，追上去。

「啊啊？別說傻話了。要是讓這麼小的小朋友一個人走去幼稚園，我可是會遭人家白眼呢。」

紅色的、紅色的。紅色的線。

「啊——討厭啦，這樣上班會遲到耶。」

嘴巴就像圖畫中那樣張成圓形，眼睛連眨都不眨。

望着她這副神態，我也才終於真切感受到，自己與前世的妻子重逢了。

就算我轉世成了普通的人類，還是能看見這些傢伙呀。

不過只要她，只要茨姬沒有受傷……

她現在仍以鬼的身份活着嗎？

那我想要快點長大。

「……茨姬。」

小女孩似乎是聽到我的聲音，在高高的樹枝上左顧右盼。

愛惡作劇的妖怪跑去捉弄她，把帽子拿走了。

我發現有幾隻手掌大小的綠色生物，正在玄關角落悄悄走動。是隅田川的手鞠河童。

這羣小妖怪東偷西拿地，將各種東西裝進自己帶來的袋子裏搬走，卻找不到路出去，我就幫他們將大門推開一道隙縫。

淚水滾滾流下，那隻朝我伸來的小手，止不住地顫抖着。

我一出聲，她的肩膀就一陣顫動，慢慢抬起頭來。

「明明借了也不會還。」

一陣強風襲來，每個人都停下腳步的那一瞬間。

擺在玄關一角的避邪鹽堆也白白成了他們的生活物資。

可是，如果她看到我這種小不點的模樣，搞不好會很失望。

眼前的這個小女孩，她的眼眶蓄滿淚水。

但那頂帽子卡在櫻花樹上的高處了。

但那道光亮有些扭曲。

「痛……好痛。」

「！」

我用空洞的眼神望着散落的櫻花花瓣，走在媽媽旁邊。

「酒大人、酒大人！」

「你們是怎樣，又跑來別人家裏搬東西喔？」

接着神情極度混亂地繞着櫻花樹跑了幾圈，才又朝廣場的方向逃走。

「啊～？對不起，只是借一下啦～」

我慌忙把她抱起來，雙手握緊她的肩膀，出聲問道。

「哇啊！」

「你有哪裏痛嗎？」

好想她。想見她。

雖然沒有過往那些爭端，但我很清楚自己的內心開了一個大洞，非常空虛。對於每天的生活，簡直厭煩透頂。

茨姬小小的身軀，緊緊抱住同樣小小的我。

寄宿在裏頭，茨姬炙烈燃燒的強烈紅光。

爸媽對於我們家這個一點都不像小朋友的冷淡小孩，似乎不曉得該怎麼關愛我纔好。

她明明是小女孩，卻跑得有夠快。我正想去追她時，她已經不見蹤影了。

一點一滴地，兩個人的眼睛都越睜越大。

「茨姬！」

一看到我的臉，她就愣住了。

「啊～？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耶。啊，這個避邪用的圓錐形鹽柱也搬走好惹～」

長大成人，離開這個家，我就要去找她。

裏面是，雙手環抱着身體、縮成一團的小茨姬。

「嗯？」

不，不對。是妖怪！

我所珍視的人事物，一個都不剩了。

「喂，你、你沒有受傷吧？」

茨姬靈力的色彩、氣味，都跟過往毫無兩樣。

「你是……茨姬吧？一定是。我不可能會看錯你。」

我找不到她。

她脫口而出問道。

「茨、茨姬？你爲什麼要逃呀。茨姬！」

看來是跑來我家偷方糖的，正在搬運。

只要看眼睛，就能知道。

真紀。難道是她的名字嗎？

她爬到小妖怪待着的高處，只是露出慈悲爲懷的豪氣笑臉，小妖怪立刻就把帽子還給她。

我雙手拉着那條線，走到幼稚園角落的兔子小屋，探頭朝裏面看。

小女孩很勇敢，用那副小小的身軀爬上巨大的櫻花樹。看起來是她媽媽的人慌張地大喊：「天啊！真紀，快點下來！」擔心得要命。

話說回來，他們到底是從哪裏溜進來的呀？

所以我也緩緩蹲下，凝望着她的眼睛。

都從那個時代跨越千年轉世到未來的世界了。

那雙高貴的赤紅色目光，那股靈氣，我不可能忘懷。

「——咦？」

沒錯。小茨姬的表情依然寫滿混亂，還帶着幾分畏怯。

「……找到了。」

「哇。」

赤紅色的。

這種無聊透頂的灰暗日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她已經不再從我身邊逃開，像是要確認什麼似地，凝視着我的眼睛深處。

那個女生果然是她。

「爲什麼？你爲什麼會在這裏？我、我一直找……一直，好想見你……酒大人！」

那個女孩好像在追趕被風吹跑的黃色帽子。

一陣強風吹來，她失去平衡，我趕緊衝到樹枝下方，「砰」的一聲巨響，成爲那小女孩的墊背。

幼稚園裏有一棵高大的櫻花樹。

不，或許是因爲我的這種態度。

話說回來，這個時代也太無趣了。

「……」

這副神情的小茨姬傻在原地，她面前飄散着許多櫻花花瓣。

我情不自禁地叫出那個名字。

沒錯。在那陣強風中，有一個幼稚園小朋友逆風衝過我身旁。

但她不曉得怎麼了，突然激動起來，揮開我的手臂。

不，搞不好這裏是真正的地獄。

而我也沒有忘懷那段遭雙親遺棄、化成鬼的前世。對於父母，我沒辦法敞開心扉。

「我見到你了嗎？」

我不禁回過頭，眼神追着那個頭髮透着紅色的小女孩。

爲什麼？

「我真的見到你了嗎？」

媽媽一如往常地愛生氣。

沒辦法穩穩接住她，真是太丟臉了。

我們家的公寓大廈位在隅田川旁邊，所以偶爾會在家裏看到他們的身影。

我腦中總是、常常、一直在想前世的妻子，茨木童子的事。

「……幼稚園而已，我一個人去沒問題啦。」

可是……我確定。我看得見。

看到那副神態，我就肯定了。

沒錯，是我喔。我不停點頭，抽泣到都快要不能呼吸了，哭個不停。

我也伸出小小的手臂環住她的後背。原本總是平靜無波的內心劇烈撼動，極少哭泣的這雙眼睛，熱淚不斷湧出。

茨姬。茨姬。

這樣呀，你轉世了啊。

轉世了，就表示茨姬死了吧。

「對不起。對不起。茨姬。我終於、終於……找到你了……」

等我們回過神來，其他那些不知情的幼稚園小朋友來到我們四周，對我們指指點點。

追過來的雙方母親看到我們的模樣，也都十分震驚。

那是當然的。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就是兩個幼稚園小朋友抱在一起嚎啕大哭，莫名其妙的畫面吧。

不過，這隻有我們會懂。其他人都不會明白。

走過死別，歷經漫長歲月……

然後，某對夫婦重逢了。

「酒大人，你有受傷嗎？」

「沒怎樣啦，小事。應該有點擦傷吧。舔一舔就好了。」

「不行啦。人類的身體很脆弱的。我們已經不是鬼了喔。」

這間幼稚園我從小班就開始上了，而真紀是從今天進入這裏的中班開始就讀。換句話說，我們同年。

兩個人都被分到蒲公英班，我們窩在教室角落講悄悄話時，茨姬頻頻詢問我的傷勢。

在茨姬下面當墊背時，不小心擦到手肘留下的傷口。

「酒大人，很痛吧？我也很常受傷，隨身都會帶着OK繃。我幫你貼。」

不過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不會有無聊的時候，原本是折磨的幼稚園生活也變得愉快。

既然她想要再次在一起，我求之不得。來呀，沒問題。

「哎呀，這點酒大人你也一樣呀。我也已經不是茨姬了。茨姬已經死了。所以，我現在的名字叫作『茨木真紀』。是真紀喔。」

還是酒吞童子跟茨木童子時，她總是依戀地喚我酒大人，所以直呼名字感覺倒是很新鮮。

那個好勝的微笑，那道意味深長的目光，已經沒了因重逢而驚慌失措、泣不成聲的茨姬模樣。

我們在遙遠過往的年代中死去，投胎轉世後，來到這裏。

「你聽好，真紀。我們已經不是夫妻了。雖然不曉得將來會變成怎樣，但最好不要一直黏在一塊兒。這樣對你我應該都不是好事。」

真紀雖然年紀還很小，但往昔茨姬的樣貌依然留存着。

「不過你放心。我絕對會一直肯定『馨』的存在。」

即使她是我前世妻子的轉世也一樣。

她從幼稚園罩衫的口袋中掏出OK繃，神情認真地貼在我的手肘上。

「咦？」

「已經不能叫酒大人了對吧？一想到這點，就覺得有點寂寞……不過，是一樣的。你的靈魂，擁有一樣的色彩。」

真紀，茨姬，她該不會想要過跟前世不同的人生吧？

我講那句話並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馨，天酒馨。」

雖然還沒結婚，但我要離婚！

「呵呵，我開玩笑的啦。馨，我有可能讓你逃走嗎？」

而一直含在眼眶裏的淚水，就這麼滑了下來。

「……真紀。」

「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我的東西還是我的東西。」

真紀怯怯地直呼我的名字。

不過，同時也有個愛唱反調的自己存在，一被命令，就想要反抗。

不過，偶爾真紀會一臉寂寞地抬頭望着遠方的天空。

「因爲……不先把這些話講在前頭，『酒大人』就會打算把一切都奉獻給我吧。」

我們的關係已經重新洗牌過了。

真紀到底在講什麼？

「那個，茨姬，我已經不是『酒大人』了。酒吞童子已經死了。你看看四周。因爲你用那個名字叫我，所以其他小朋友都覺得很奇怪。」

「……啊？」

咦？茨姬原本是這種人嗎？

如果我有什麼能夠給她的，其實我全部都願意給。

這是什麼呀？我轉世之後連一丁點都不曾顫動過的堅強心臟……等一下等一下，對小女孩心動這實在太說不過去了。

「掩護你什麼呀？哇，真的很大耶，根本是便當箱子！」

現在也是，幼稚園的小朋友和老師，都朝着面對面跪坐在教室一角的我們，投來奇異的目光。特別是老師們，雙頰泛紅地交頭接耳，讓人很介意。

我們還不是夫妻。

「我一直都好想見你，好難過好難過，好寂寞。不過……終於、終於見到馨大人了。」

她在想些什麼呢？

或許多少也可以發揮一點制衡的功效吧。

不過好像有一點點欠揍。

我最害怕的是，被說「不需要你」。

是個生氣勃勃的好名字。很適合。

「咳咳。反、反正就是這樣啦。我們都已經投胎轉世了，以後就叫彼此現在的名字吧。不然的話，看在其他人眼裏會覺得很奇怪。」

「馨大人？不用再加『大人』了啦，我們只是幼稚園小朋友耶。」

茨姬原本就是愛操心的個性。

她卻反過來像個暴君般專斷地對我下命令！

「啊……啊？」

至今都表現得像個小大人的我，居然一直跟一個小女孩黏在一起。

「連鬼都不是了。只是普通的人類，只是幼稚園的小朋友。以後會一歲一歲地增加，逐漸長大……然後，或許會各自喜歡上別人呢。」

那是我所不瞭解的，她的另一面。

害我跟着也不好意思起來。

真紀都不曉得我是用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這些話的，還一副高姿態地回「你又講這種彆扭的話～」，在一旁竊笑。

不過，她有些神態跟我所認識的茨姬，似乎不太相同。

真紀，在看什麼呢？

她的人生很重要。我們不能被強烈的愛意衝昏頭，犯下全世界只剩下對方這種錯誤。

她雙手扠腰，理直氣壯又果斷地說道。

然而卻壯志未酬身先死的前世老公。這麼丟臉的我，難道她已經……

我並不討厭這樣。啊啊，完全不。

活了漫長時光，擁有強壯的身軀，俊美又強悍的酒吞童子。

一聽到我的名字，她的眼睛就眨了起來。

「等、等一下。突然講這是什麼呀。你是哪來的臭屁小鬼呀！」

「不用不用，通通都不要加。」

一說出這句話，她的狀態好像隱約產生了變化。

肯定是我不在了以後，她獨自度過的時光內產生的變化吧。

她倏地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望向窗外的遠方。

因爲這是表示需要我的肯定話語。

「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我的東西還是我的東西！」

「你說的對，我們已經不是夫妻了。」

「……那……馨？」

但她似乎想到了什麼，便用力點了頭，用那雙小手在臉頰啪地拍了幾下。

「『我是你的』這句話，是你以前自己說的喔。可不准你說忘記了。所以你必須再次跟我結婚纔行。」

我們平穩、快速地成長，逐漸積累更多相伴度過的時光。

這反倒讓我嚇了一跳。

「我纔不是臭屁小鬼，我是你這傢伙的前世老婆。」

喂，我們可不是動物園裏的動物啦。

這也是遠超過幼稚園小朋友年紀的老夫老妻對話，有種夫婦鬥嘴的感覺。我們漸漸營造出一種讓周遭有些不明就裏的獨特氛圍。

所以我後來纔會常常壓抑奔騰的情感，說出：

剛纔明明還看起來那麼夢幻、柔弱，光是直呼我的名字就小臉漲得通紅。

「啊，馨，喫便當的時間到囉。我的便當超級大的喔。其他小朋友看了一定會嚇一跳，所以你要好好掩護我喔。」

我莫名震驚。茨姬以前偶爾會對酒吞童子拿出「妻管嚴」的一面，但命令、玩弄這種舉止……

真紀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

大胃王這一點好像沒變。

只不過是叫名字而已，不曉得爲何她臉就漲紅了，還用手掌蓋在雙頰上。

「那就馨頭目？馨老大？」

諸如此類。

「……咦？」

我也想看看她着急的模樣。

她落下的淚珠，我用自己小小的手指輕輕拭去。

我們都是穿着幼稚園罩衫的小朋友，所以這個畫面看起來不太對勁，但真紀用自己的手蓋住我的手，輕壓在她的臉上。簡直就像在用肌膚、用體溫，確認我確實存在一般。

「居然叫我這傢伙。」

那個模樣，讓懷念的感受一湧而出。但那些記憶已經並非現實了。

這讓我無比懷念。她可愛的舉動，讓我忍不住心動。

臉上明明還掛着笑容，但那副模樣讓人看了有點心酸。

明明我是考慮到真紀的未來，纔不想在這個年紀就做出結論。

不過，真紀展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那張臉根本不是小女孩會有的神態，還擺出稍嫌高壓的態度，用手指指着我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