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冬夜

「茨木童子大人～茨木童子大人～」

大半夜裏聽到有聲音呼喚我，讓我睡眼惺忪地慢慢從被窩爬起來。

我叫做茨木真紀，茨木童子是上輩子的名字，也有人喚我「茨姬」。

原本睡在我身旁的企鵝雛鳥小麻糬滾出被窩外，我趕緊將他拉回被子裏。

「大半夜的，到底是什麼事呀？」

窗戶上緊緊黏着三隻手鞠河童。我打開窗，冰冷空氣竄進房間，身體不禁發抖。

「怎麼啦？你們還跑到這裏來。」

「隅田川出大事惹～」

「一艘坐着妖怪的小船爆炸惹～」

「啊？什麼意思？」

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將窗戶開大，深深吸了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氣。

確實……周遭氣息比平常緊繃得多，四處可聽見妖怪們竊竊私語的聲音，代表真的有事發生了。

「我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去看看好了。」

身爲茨木童子的轉世，常會有淺草妖怪來拜託我幫忙解決麻煩事。這次也不例外。

我在睡衣外頭披上一件厚重的開襟針織衫，朝正睡得香甜的小麻糬低聲說「要乖喔」，親了一下他的額頭，就走到陽臺套上木屐，拿起慣用的釘棒，縱身一躍跳下院子──立刻響起匡啷匡啷的鈴聲。

這、這是……陷阱！

「真紀！大半夜的你是想去哪裏！」

正下方房間的窗戶滑開，馨一臉氣憤地探出頭。

「果然是你設下的陷阱。」

「好像是從河邊爬上來的，會是魚類妖怪嗎？」

「是難以察覺的妖怪嗎？」

「啊，那個東西沒有什麼特別的氣息喔～」

我的家人都已經不在了，馨則是一家四散各地。因此，我對於繼見家和睦融洽的幸福模樣總是暗自欣羨。他們家有一種安穩的感覺。

真是的，老公太愛我了，真令人困擾呢……

馨將自己的圍巾繞上我的脖子。

「很像大象吧～」

「既然血的氣味斷了，那就得追蹤靈力的氣息，可是完全找不到耶。」

川中巨大的水流看起來與白天略有不同，深暗且幽黑。

由理很珍惜家人，他的家人也重視他。看見他們這般相互愛護，我很開心。

「所以咧，是怎樣？隅田川怎麼了？」

「你的戀妹情節還是很嚴重耶。」

只要一提到妹妹的事，由理平日的冷靜沉着就會喪失殆盡。

「啊？船爆炸了？這麼嚴重的情況，根本不是我們該插手的事吧？應該要去報警呀。」

「既然說是外來種，那就是外國來的妖怪吧？像狼人魯那樣。」

「不可以！這種事我絕對不答應！我不會讓她嫁人的！」

「有外來種～」

「也對，跟他說一下比較好。」

馨察覺到我話中涵義，也抬頭望向天空。

結果，那一天我們毫無斬獲地回家去了。

聽到馨不懷好意的這句話，由理握拳捶了一下桌面。

只是最近這種場所越來越少了……

我們在岸邊發現了血痕。那傢伙從水裏爬出來，點點血跡橫越過人行步道，消失在隅田公園的花壇。是用泥土掩蓋住鮮血的氣味嗎……？

但也存在一些妖怪，可說是完全沒有氣味。這種傢伙就算混進人羣之中，也很難發現他其實是妖怪。

但這也是由理爲了維護家庭和樂，花盡心思努力的結果。

「咦？阿熊跟阿虎的房間還亮着耶。」

「喂，由理，搞不好她是交男朋友了，瞞着哥哥偷偷去約會喔。」

其實我們從來沒進過銀座的百貨公司，也沒有機會進去。

「如果我去了，就不是約會了吧。雖然跟平常一樣三人出遊也不錯，但這種事還是要分清楚纔行。你們已經變成那種關係了吧？」

而且由理媽媽總是會連同我跟馨的份一起準備，叫由理帶來。

「哦～」

「爆炸時，他從船上摔下來惹～」

隔天是我們高中的結業式。

「可是，果然……有股味道。燒焦的臭味，還有血的氣味。」

「馨，你看，是血跡。」

其中又特別疼愛妹妹，有一點戀妹情節。

「馨，你看，手鞠河童緊緊黏在我臉上不肯走，一直催我快點快點，他們說隅田川有艘船爆炸了。」

「爲什麼？她有其他事要忙嗎？」

他在這個方面非常聰慧，跟我和馨不同。

裏頭住的是前世也和我們有深厚關係的獸道姐弟。現在他們倆是炙手可熱的人氣漫畫家，三更半夜也還在工作吧。

院子花圃裏，花兒正嬌豔綻放。因爲房東平常有用心在照料。

「不不，不能這樣喔，真紀。這樣馨太可憐了。」

「啊啊，抱歉。今天我要去上茶道課，然後得跟我媽會合，陪她去買東西。我爸聖誕夜生日，她說要去銀座的百貨公司買條新的領帶，叫我幫忙挑選。」

「不過他流了這麼多血，應該沒救了吧？」

「哎，比起這個，我更在意的是若葉。」

在民俗學研究社的社辦裏，正將有如裝着新年料理般的多層木盒一一打開來的人是繼見由理彥。

我們這個前妖怪三人組，老是像這樣窩在民俗學研究社的社辦，整理現世妖怪的資訊，解決迎面而來的難題，或者是思考擁有怪異出身的自己，究竟該如何才能獲得幸福。

「我老公真的是很愛瞎操心耶，我又不是去找外遇對象幽會。」

我也不是不能明白他在擔心什麼，但我們可是前大妖怪，不是一般高中生。

伸手抓頭的這名高中男生，名叫天酒馨。

只不過，他有一點跟我們不同，經歷略爲奇特。在千年前的平安時代，他不僅是稱作「鵺」的妖怪，同時是名爲「藤原公任」的人類。

由理也和我跟馨一樣，上輩子是妖怪，在這一世轉生爲人類。

「……的確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喂，那我也一起去。我穿個外套，你等我一下。還有圍巾呢？圍巾放哪裏去了？」

「偶爾會有些妖怪沒有氣味，鵺也屬於那一類。」

他非常重視家人，平常就老是把「家人最重要」這句話掛在嘴上。

「喂，沒有什麼爆炸的船呀？根本安靜得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你們兩個也是聖誕夜要去江之島約會對吧？真～～好～～甩開我這個電燈泡兩人去玩。」

「果然個頭啦！還不是你每天晚上都因爲妖怪來求助就在外頭亂晃，這可不是一個高中女生該有的生活，太危險了。乖喔，我給你點心喫，趕快回房間去。」

的確，手鞠河童就連靈力都散發着一股腥臭味。

引起我注意的是這棟公寓的一○一號房。

「哇！今天的便當也很豪華耶，我最喜歡由理媽媽做的菜了。」

植物真是了不起，一入夜就會像這般輸送新鮮靈氣到空氣中，所以綠意豐沛的場所很適合妖怪生存。

「不是魚類，更圓一點、胖一點。」

「大象？」

「話說回來，她這個年紀還不能嫁人吧？又不是平安時代。」

「……」

「嗯……原本她就因爲身體不好，比較偏愛窩在家裏，但最近似乎喜歡上獨自四處走走，享受一個人的時光。」

現在時間大概是半夜兩點，爲了別讓警察伯伯抓去輔導，我們專挑小巷走，偶爾靈巧地跳過淺草大樓的屋頂移動，最後降落在隅田川鋪着地磚的岸邊。

有什麼妖怪外表長得像大象嗎？搞不好異國有這種妖怪，但那超出我的認知範圍了。

我和馨對望一眼。

手鞠河童提供的線索跟往常一樣，實在太過籠統，根本幫不上忙。

更何況，美味的食物是幸福不可或缺的要素之一。

由理今天帶的便當，是他媽媽特別爲了慶祝學期結束所做的，味道與高級日式料亭相比絲毫不遜色。

雖然請他們幫忙一起找，但還是連個影子都沒看到。那傢伙大概是已經逃到別的地方吧。

「哪有什麼可憐啦，你的話沒關係呀。」

我們在附近搜索一會兒，但仍沒發現手鞠河童口中的外來種蹤跡。

「哦，原來發生了這種事，難怪你們兩個今天看起來都有點困。」

「平常要是去銀座買東西她都會跟，今天卻說她不去。」

今天起，期盼已久的寒假終於到來。

妖怪的嗅覺十分敏銳，能夠藉着嗅聞靈力的氣味來找出對方的藏身之處，或是估量對方的力量。

「嗯？若葉怎麼了嗎？」

馨準備出門時，我在我們住的破爛公寓「野原莊」的院子裏來回走動。

「但他們說上面坐的是妖怪。這不太對勁吧？而且空氣中的氣息也不太尋常。」

這個富家少爺……

我跟馨一邊喫個不停，一邊出聲應和。

「但要是身受重傷，應該走不遠纔對。我想救他……」

對岸的晴空塔也已經熄燈，這一帶顯得十分寂靜。

「要穿暖一點喔。」

不知不覺中，四周已經滿滿都是從巢穴爬出來的無數手鞠河童。

「我們待會兒要去淺草地下街，由理也一起來嗎？」

他上輩子的名字是酒吞童子，號稱史上最強的鬼，同時是我的老公。

「啊，是石蓮花耶，開得好漂亮喔，是房東種的嗎？」

「喂，我不是在擔心這個！」

「欸，馨，阿熊和阿虎好像還醒着耶。」

「由理也一起去吧？」

這時，包得密不透風的馨剛好從陽臺走出來。

「不像我們渾身腥臭味呢～」

若葉是由理的妹妹，就讀國中一年級，一位甜美可人的女孩。

「他們兩個就是日夜顛倒呀。那部漫畫的動畫版就快開播了，現在工作應該堆到天花板了吧。好，我們趕快去吧。」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這種季節還穿那麼少。」

我們在討論的絕非體臭，而是靈力的氣味。

「哎呀，畢竟她也上國中啦，已經不是黏在哥哥屁股後頭跑的年紀，會開始拿一些時間去做感興趣的事。」

「明天去找淺草地下街的大和組長商量吧。在事情變得棘手之前。」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雙眼眨個不停。

在修學旅行時，我跟馨更誠實地面對彼此，關係變得更爲緊密，但回到淺草後的生活，就跟至今沒什麼兩樣。

由理說的「那種關係」到底是哪種關係？

不是前世夫妻，而是其他的……關係嗎？

「哇哈哈哈！當然是在指男女朋友的關係呀！」

社辦的門突然被強勁推開，有位身穿運動服的男子，從隔壁的美術教室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社辦內的溫度大概因此瞬間上升了兩度。

「大黑學長，身爲淺草寺的神明，你居然會用『男女朋友』這種現代字眼。」

「廢話，真紀小子！你覺得我至今聽過多少學生傾訴他們的青春煩惱？每次我都會鼓勵他們『抱着必死決心衝看看吧』，要是真的不幸失敗，『就來我懷裏哭一場』！」

「……」

大黑學長站到我和馨的身後，拍拍我們的肩，用長輩叮囑晚輩的語調說「你們也要清清白白地交往呀」，聽了就讓人一肚子火。

這一位是淺草寺大黑天，同時是我們高中的美術社社長，大黑學長。

他是位熱血奮發、思考過於正面的神明，簡直如同象徵着淺草寺人潮絡繹不絕、熱鬧非凡的活力一般。

「話說回來，學長明年要怎麼辦？會畢業嗎？」

馨拋出一個單純的疑問。

「我呀，是永遠的高三生，永遠的大黑學長。我會先跟着大家一起畢業，然後再若無其事地又從高三開始讀。只要竄改一下學生們關於我的記憶就好了。沒錯……一次又一次，再一次，不停輪迴。」

「你又來了，老是做這種明顯違反現世規矩的事。」

「不愧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呀。」

沒錯。

就算春夏秋冬循環一週，「大黑學長」這個身份也不會有絲毫改變。簡直就像受全國喜愛的動畫角色般，是永遠的高三生。

淺草地下街有個統率這個組織的人物，灰島大和組長。

明明不關我們的事，卻開始有些坐立難安……

「……由理？」

是說，在大妖怪轉世的我們眼裏，他就是宿敵。不僅上輩子糾纏不清，現在也還抓不到究竟該跟葉老師保持怎樣的應對距離。

一用力拉開舊理化實驗室的門，就看到葉老師戴着眼罩躺在休息用的鬆軟沙發上呼呼大睡。

雖然依舊掛心由理，但現在必須先調查昨晚那件事。

「由理……那個『謊言』，不能告訴我們嗎？」

說明完昨晚的事情之後，組長重重往沙發一坐，雙手環抱在胸前。

三人紛紛站起，奔向收着打掃用具的鐵櫃，前往那一邊的世界。

啊啊……

「關於那一點，現場有留下驅使隱遁之術收拾善後的痕跡。」

葉老師臉上的諷刺笑意依舊，同時伸手翻好白袍衣領，走出這間理化實驗室。

我們把石膏像全搬到美術社之後，再度回到社辦。

葉老師的事，跟我們一丁點關係都沒有。

黑色西裝搭上後梳油頭的打扮非常有特色，加上長相兇惡，常被誤認爲流氓或黑手黨。但別看他外表這樣，其實是位充滿人情味，能夠看得見妖怪的人類。

「那傢伙該不會在那裏吧？」

他一如平常神色自若，剛剛那道嚇人的寒涼目光，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對於葉老師的這句話，有所反應的反倒是我。

關於前世，我們三人分別對彼此撒了謊。

「飲水機、電熱水壺、居然連咖啡豆和磨豆機都有……啊，還有用理化實驗器材煮過泡麪的痕跡。」

「咦？嗯！而且現在也還沒有那個必要。」

「喂！晴明！安倍晴明！校內廣播剛剛一直在找你喔。」

葉老師不僅是我們民俗學研究社的指導老師，還是那位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轉世。

「似乎心裏有底呢。」

當～～當～～當～～當～～

我記得狹間中的舊理化實驗室，確實是因爲某些緣故成了葉老師的私有物。

我們爲什麼要特地來叫醒這個上輩子結下孽緣的傢伙呢……

他勉強發出低沉悶厚的聲音，講了那句抱怨口頭禪，同時緩緩爬起身。

「啊～～煩死了！好不容易纔脫離大黑學長的使喚，現在又換這個麻煩的指導老師嗎！」

「根據我的占卜，你的那個『謊言』，很快就要被揭穿了。」

「啊啊！你這個混賬！居然在我做的狹間裏，打造一個專屬休息室！」

年紀輕輕就一臉滄桑，肯定是日夜操勞煩心的緣故。總覺得他今天看起來又更憔悴了……

「唷！茨木、天酒，上次碰面是你們拿修學旅行的土產來的時候吧？」

根本是職權騷擾吧！

我鼓起勇氣，單刀直入地詢問：

我們這幾個前大妖怪並非正常人類，又各自有些難處和問題，經常承蒙組長照顧。他從年輕時，就一直爲淺草妖怪和神明們奔波忙碌着。

「……也就是說，至少是使用術法的傢伙乾的好事吧。」

我們三人異口同聲地吐槽。

對於由理的謊言，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啊啊，對了……繼見。」

「你這個成年人也太糟糕了吧！」

我們使勁搖晃橫躺的葉老師。

「……」

「但也不需要你來給我忠告，我的『謊言』是屬於我自己的。」

每年都施展「神明的力量」竄改認識自己的人們記憶，絲毫沒把現世的規矩或禁忌放在眼裏。

這也是出於他身爲淺草神明纔有的特權。

「喂，你們也來幫忙。」

這是葉老師剛來這間學校時，劈頭就質問我們的問題。

『爲什麼你們要撒謊呢？』

正想泡茶喘口氣的時候──

聽到馨的話，葉老師臉色一變，「啊」地大叫。簡直像是手鞠河童一樣。

那是一個爲在淺草工作的妖怪服務的組織，位於地底下，要從和銀座線淺草站直接相連的「淺草地下商店街」其中的某間居酒屋裏頭的門走下去。

他拒絕的態度太過自然，我跟馨也只能打退堂鼓，應了一聲「喔」，無法再繼續追問。由理非常清楚該怎麼應付我們。

「那個呀，組長，有件事我們有點擔心。」

直到他本人玩膩爲止，這設定想必都不會有所變化。

「喔……你們是怎樣？吵別人睡覺。」

還有，他老是一副懶洋洋、沒幹勁的模樣。

我的謊言已經在京都被揭穿，但還不曉得由理和馨的謊言分別是什麼。

「結業式時我看到他就坐在摺疊椅上睡着了……」

「嗯……不是晴明……要叫葉老師……」

接着取下眼罩，將垂到眼前的金髮撥開。

「……呵，你別對自己的力量過度自信比較好喔。」

在那之後，我和馨前往淺草地下街的妖怪工會總部。

葉老師知道那個真相，而且預告謊言很快就會被揭穿。

那是馨在這個學校的另一側時空中，完全仿照學校外觀創造的狹間結界。

只要他不開口，就是位連混血模特兒都要甘拜下風的美男子。

沒錯，就是裏明城學園。

但他在眨了眨眼後，就慵懶地大伸懶腰，還拉長背脊、旋轉肩膀，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響，破壞了美男子的形象。

「你的占卜從來不會出錯，那對我是個威脅呢。」

由理臉上的笑容絲毫不減，但眯細的雙眸深處，目光極爲冰冷，令我有些不寒而慄。

正因爲如此，毫無弱點的由理，他的謊言遭到揭穿時會是何種情況，我也完全無法想象。

「我們昨天晚上有去隅田川，但根本沒看到船耶。」

葉老師拖拖拉拉地披上白衣，表情看起來滿心嫌惡。看來那真的是個討人厭的客人吧。

難道是在說由理撒的那個「謊言」嗎？

「在叫我們的指導老師耶，找不到他嗎？」

「那是指……」

「……反正是討人厭的客人，讓他等一下沒差。只要說我是因爲顧着學生的社團活動才遲到就好。要是有人問起，你們也要配合這個講法。」

由理的謊言。

「這件事呀，其實我們也正在追查。目前打聽到的消息是，昨天晚上有艘船在沒有獲得許可的狀態下行駛於隅田川，船上還坐着外地妖怪。不過那艘船發生意外，外地妖怪逃之夭夭。」

「啊～累死了。」

我瞄了一眼身旁的由理。

喀噠喀噠喀噠，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你纔沒有顧着學生的社團活動，而是麻煩學生顧着你吧。

「喂，晴明！」

『葉老師、葉老師，請儘快回到教職員辦公室，您有訪客。葉老師，請儘快回到──』

葉老師要踏出理化實驗室前，難得點名由理，用慵懶卻藏着祕密般的眼神望向他。

由理與葉老師交會的視線，靜靜地火花四濺。

大黑學長似乎是來民俗學研究社搬素描用的石膏像，隨口使喚我們幾個前大妖怪。畢竟這裏原本是美術室附屬的器材室。

「這麼說來，今天他一直看起來滿想睡的。」

擁有淺草寺這個強大靠山的神明，就是擁有如此驚人的力量。

「不管晴明的轉世人在哪，都不關我們的事吧。」

「……」

「那裏……？學校的『狹間』？」

「誰要來吵你呀！是學校廣播在找你啦。該不會是有什麼要緊事吧？」

果然他也有事情瞞着我們。

「……」

校內廣播響起，我們三人睜大雙眼互看彼此。

由理嘆一口氣。我傻眼地搖搖頭。

結果他光明磊落、滿面笑容地拒絕了。

「你到底打算裝到什麼時候呢？」

「嗯，恐怕是某種組織做的。不是人口販子，可說是『非人販子』吧。之前狼人魯那次也是類似的案件。」

馨嘆氣般低聲說：「狩人嗎？」

「正是，天酒，那些傢伙俗稱『狩人』。就如字面意思，是狩獵妖怪的人類。有些人單獨行動，也有些人是建立組織做生意。這種生意能夠成立，就代表有一羣購買非人生物做爲收藏品、擁有惡劣癖好的傢伙存在。淺草有許多神明看守着，也有像我們這樣的妖怪工會，我真沒想過那些傢伙敢把魔掌伸向這塊土地……」

「我聽說最近反倒是這種地方會被列爲目標喔，因爲那是一羣對神明毫無敬畏之心的獵奇傢伙。淺草住着各式各樣的妖怪，種類比其他地方更多，因而挑起了那些傢伙的好奇心吧。」

「嗯？」

這時從辦公室入口傳來另一道聲音，所有人都轉頭看去。

那兒站着的居然是陰陽局的青桐，後方還跟着狼人魯。

「午安，淺草地下街的大和先生，還有天酒、茨木。」

「……你爲什麼來這裏？」

「啊啊，是我請他過來的。我認爲這件事必須要跟陰陽局合作才能解決。」

說這句話的人是大和組長。他站起身招呼青桐就座。他明明長相這麼兇惡，身段卻能這麼柔軟啊。

另一邊，我和站在青桐身後的魯對上目光，朝她笑了笑，她也輕輕報以微笑。

她的身材似乎比之前略爲豐腴，看起來變健康了。

正式套裝的打扮非常適合她，有種幹練職業女性的氣質，感覺很可靠。

「魯，你也來旁邊坐下吧？」

青桐出聲叫魯在自己身旁坐下，但她搖搖頭。

「不要，我得守在你的背後纔行。」

「啊哈哈，魯，這裏很安全喔。」

「你說什麼呀？明明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傢伙想取你性命，詛咒四處流竄，刺客式神頻頻出沒，還光明正大地開車差點把你輾過去。」

「真是討厭呢。但最近因爲有魯在，所以我很放心喔。」

這代表衆人想必是善待她的。我立刻察覺到這一點。

或許我也該調整一下想法纔是。

「魯，你習慣陰陽局了嗎？陰陽局把你帶走時，我還擔心不曉得會怎麼樣，但看起來似乎一切順利呢。青桐是個好上司嗎？他有好好照顧你吧？」

「天酒也說了類似的話，說他想做爲一個人類，腳踏實地生活，還說想要好好珍惜你喔。」

「咦？咦咦咦咦！」

這反應到底是怎樣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喫的是白豆沙的銅鑼燒。白豆沙特有的柔滑口感，還有恰到好處的高雅甜味，與鬆軟的餅皮合爲一體，將滿滿幸福送進口中。

「好啦，小麻糬還在等我，我也回家吧。馨還在組長那兒嗎……？」

那究竟是什麼？

「我認爲選擇這條生存之道的青桐，非常了不起。」

我們從銀座線出口走出來，前往位在雷門路旁、名叫「龜十」的日式點心店。

店裏擠滿人，不過我們仍是順利買到幾個紅豆沙與白豆沙的銅鑼燒，接着便往隅田川走去。

「啊啊……茜現在被罰閉門思過。他因爲京都的事被高層痛罵一頓，現在回到津場木本家。」

「……青、青桐很照顧我，他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青桐推了推眼鏡，抬頭仰望聳立在對岸的晴空塔。

雖然淺草有好幾家知名的日式點心店，但這家龜十的「銅鑼燒」是美味極品。

魯似乎也喜歡，嘴巴動個不停，一轉眼就已經喫掉半個。

鋪了地磚的河岸也設有長椅，坐下後，我朝魯遞出兩種銅鑼燒詢問：「你想要哪種？」魯拿了紅豆沙的銅鑼燒，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拿在眼睛前盯着瞧。

「……」

什麼？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那肯定是……

「魯，你想待在青桐身邊嗎？」

「欸，青桐。」

我將目光瞥向馨。

「啊！太好了，好像還有。」

「哈哈，這不是美事一樁嗎？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昔日夫婦現在仍陪伴在彼此身邊。我之前從你們兩人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議的氣息，現在終於明白爲什麼了。」

「……這是在叫我出去的意思嗎？」

我抬頭一看，發現通往隅田公園的階梯上，有張臉龐正窺視着這兒。

他露出有些無奈的笑容，點頭表示「沒問題的」。我也乾脆地退讓，回說「我懂了」，走出這間辦公室。

「喂，若葉！」

「哈哈，沒想到你這麼重禮數耶，真難想象以前是個惡名昭彰的大妖怪。」

「就是這個味道！像鬆餅一樣鬆軟的外皮，好好喫喔～～」

「欸，津場木家的本家在哪裏？我想去跟他道個謝。」

從他人口中聽到馨的這種發言，讓人十分害羞。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讓我嚇了一大跳，順勢回過頭，青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兒。這人老是突然出現耶。

「青桐是爲了保護馨，才需要先跟他談談。」

填飽肚子後，置身於隅田川的流水聲與河岸氣息中，我又朝魯搭話：

「關於你是酒吞童子轉世這個事實。」

魯的表情沒有特別變化，但內心想必很高興吧。人形僞裝出現破綻，砰地彈出的雙耳輕輕晃動，尾巴也開心地搖來搖去。

另一方面，馨的反應則顯得輕描淡寫。

馨的真正身份是酒吞童子轉世。自從這件事在京都的修學旅行中浮上臺面後，今天是我們第一次與陰陽局的人碰上面。

即使是受到人類管理的關係，但只要彼此都能接受、相互尊重，那也能成爲一種「搭檔」吧。

特別是對於東京的陰陽局。

「因爲他讓我們逃走吧？」

魯輕快彈起身，雀躍地跟在青桐身後。

雖然至今和津場木茜之間有過不少不愉快，但我也明白那傢伙只是嘴巴壞，本質其實是個正直的少年。

「沒、沒關係。」

咦、咦咦？這個反應……這個表情……

我伸手捂着嘴，思考片刻。

「魯，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茨木，下次見。你要帶去津場木家的伴手禮，最好是甜點。他們家式神會喜歡的。」

而對話內容也稍微透露了青桐艱難的日常處境……到底是什麼想取他性命啊？

青桐推了推眼鏡，目光直直望着馨，乾脆地切入重點。

「魯就拜託你了喔。」

正因爲如此，我們纔會害他陷入這種狀況。

「……」

「茨木，抱歉，我可以借一下天酒嗎？」

「當然呀，畢竟我們麻煩他不少，帶個禮物去道謝才說得過去吧。」

「真紀，沒事的，請你相信青桐。」

我們就這樣坐在一塊兒，大口享用特徵是體積龐大、外皮焦黃斑駁的銅鑼燒。

可是，果然還是有人類是愛護妖怪的，即使身在陰陽局裏。

從青桐和魯的對話，能看出兩人處得相當好。

「不、不是的，真紀，不是這樣。青桐原本就很喜歡妖怪，並不是特別照顧我。他明明是人類，還是陰陽局的一員，至今卻拯救了許多像我這樣差點遭到處分的妖怪。但他老是做些喫力不討好的事……因此，也常反而招致妖怪怨恨。陰陽局的高層中，也有一些人認爲青桐很礙事。」

魯跟上來陪我。這應該是青桐事先吩咐她的吧。

「……」

「……魯。」

我關切地詢問後，魯停在咬着銅鑼燒的姿勢，雙頰驀地染上些許紅暈。

「咦？那、那個……我也沒去過，不曉得耶。青桐應該知道，只是或許有點危險，在退魔師之中，津場木家也是特別的……」

我也站起來，對着正要離去的那個人，說出最重要的請求。

「津場木家的本家在埼玉縣一個叫做川越的地方，從這裏過去有些距離，你想去嗎？」

我想自己現在大概是滿臉通紅。

「不是，陰陽局的夥伴們偶爾會帶來給大家喫。」

「是、是這樣嗎？咦？是怎樣啦，你怎麼會有這種像少女一樣的反應？難、難、難道……魯，你喜歡青桐嗎？」

「魯，你是第一次喫銅鑼燒嗎？」

她的臉龐更加漲紅，一臉少女般的羞怯神情垂下頭。

「哦，茨木，你想去津場木家嗎？」

「哇！」

「真、真紀……午安。」

那是由理的妹妹若葉。她似乎從剛纔就一直在看這邊，不過一跟我對上眼，就露出有些慌張的神情。我快步跑向她。

「理想通往的……未來？」

「……」

青桐顯得有些訝異，但立刻展露溫煦微笑回應：「當然，她可是好搭檔喔。」

「嗯，差不多是這麼回事。茜當時反抗京都總本部那些傢伙，導致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兩個組織間差點產生嫌隙。對東京總部來說，就算只是做做樣子，也非得懲罰茜不可。京都的陰陽局和東京的陰陽局儘管各自爲政、交情惡劣，但基本上還是合作關係。」

從初次相遇以來，我就認爲青桐是個有點奇特的人類，但因爲他隸屬於陰陽局，內心總是不免有些戒備，覺得這個男人絕非等閒之輩

風向突然轉變，有股花香隱隱約約地乘風飄來。

我內心頓時浮現不安，望向青桐的眼神染上些許不友善。

「……嗯，好啊，原本我就明白很快得面對這個問題。」

「哼，我現在已經是人類了。」

我有點不好意思，回話時不禁移開視線。

「啊，嗯……從前我一心只想着回家，但現在我想留在青桐的身旁，親眼見證他的理想通往的未來。」

夥伴嗎……？這樣呀，魯是這樣看待陰陽局的其他人。

「……咦？若葉？」

是指青桐懷抱的理想嗎？魯曉得那是什麼嗎？

我居然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氣息。青桐拓海這個男人，果然絕非等閒之輩。

「遇見你們正好。隅田川那件事雖然也很令人在意，但天酒，我有些事想問你，可以嗎？」

但魯馬上走到我身旁蹲下，用手輕輕包裹住我放在大腿上捏緊的拳頭。

「啊啊，抱歉，岔開話題了。」

「欸，魯。就這樣被趕出來，杵在這兒發呆也沒意思，要不要一起去外頭走走？今天天氣又好，而且我想再去看一下隅田川的情況。」

「……好。」

算了，這樣也好，好久沒碰面，我也想好好聊一下。

我太過震驚，手不禁鬆開讓銅鑼燒掉下去，而下方早有一羣手鞠河童癡癡等在那裏。他們立刻接住銅鑼燒，轉眼間就喫得一乾二淨。

「咦……？」

「對了！我們去買龜十的銅鑼燒吧！那真的很好喫喔，我也想帶你去喫。希望還沒有賣完……」

「我有些話得跟天酒私下談談……」

魯已經認識了青桐更多的樣貌，那是我所不曉得的。

「津場木家那邊由我來聯繫，等有消息，我再透過淺草地下街通知你。」

「啊，對了，津場木茜還好嗎？從修學旅行回來後，就沒見過他了。」

「午安，若葉。怎麼了？你怎麼會在這裏，好難得喔。」

「那、那個，我去逛車站大樓裏的精品雜貨店，想送爸爸生日禮物……還有要給哥哥的聖誕禮物，所以去買東西。哥哥沒有在這裏……吧？」

若葉警戒地環顧四周。

原來是這麼回事。由理今天還在那邊唉聲嘆氣地說若葉不跟他們一起去銀座買東西，結果是因爲若葉想偷偷準備禮物呀。

「別擔心，由理不在喔。聖誕節快到了呢。」

「嗯，加上又是爸爸的生日，每年全家都會一起慶祝。」

「哦，真棒耶。」

是個能充分展現家庭幸福的活動。

爸爸的生日通常容易遭到忽略，但她卻如此用心準備，真是個好孩子。嬌小又可愛，令人好想保護她。由理會有戀妹情節，也是很能夠理解。

「欸，真紀……」

「嗯？怎麼了？」

「對於哥哥，你是怎麼想的？」

「……咦？」

這個唐突的疑問，令我驚訝地雙眼圓睜。

「你喜歡哥哥嗎？」

「咦？那、那當然呀，我們認識這麼久了。」

「跟馨相比，你比較喜歡誰？」

「咦！那個……應該說喜歡的種類不同吧。由理是重要的夥伴，也是摯友。他從懂事以來就非常可靠，個性又沉穩，雖然有時講話辛辣，但那也是由理的特色。我很喜歡也十分尊敬由理，希望他能一直過得很幸福。」

「……這樣呀。」

怎麼了？若葉不太滿意我的回答嗎？她的表情略顯僵硬。

若葉的表情依舊複雜，將原本捧着的購物袋更加抱緊在胸前。

「嗯，她一個人來這附近買東西。」

伴手禮出乎意料地棒，讓我雙眼閃閃發光，驚訝地整個上半身都往前傾。

「騙人，Pelican的吐司？那很難買耶！」

「抱、抱歉，我該走了。」

我們一如往常地走回家。

但其實這個時候，即將點燃新騷動的火種，已經四散各處。

我對於那一天的期待越來越高漲。

「啊啊，這是大和送我們的，你猜是什麼？」

「喂，真紀，你嘴巴在叨唸什麼呀？」

但由理不同。他絲毫沒讓家人察覺到任何不對勁。

「沒啦，只是覺得有趣。」

若葉綻放如同某人般輕柔的笑容，接過銅鑼燒收進包包，再度低頭道謝，便小跑步離去。

「若葉對由理有什麼疑慮嗎？身爲前大妖怪這件事，應該不至於漏餡纔對。由理應該是……最不可能出現這種失誤的人。」

「咦？」

我和馨從小時候起，就無法徹底隱藏因爲身爲前大妖怪轉世而遺留的性格，給家人添了各種麻煩，也常讓他們不知所措。

她真是宛如天使般惹人憐愛。不過，她剛剛的問題讓我非常在意。

原本我還想說要去接他，結果馨自己拿着不知名的紙袋來接我了。

「是說，那個紙袋是什麼？」

馨更是笑得一臉奸詐，看起來是相當好的東西。

「嗯……點心？」

「若葉？由理的妹妹？」

對他來說，家人是最重要的。爲了守護一家和平安穩的生活，他一直傾盡全心努力至今。

「那我們回去吧？」

我的心臟漏跳一拍。

「太棒了！Pelican的吐司光是切片烤來喫，就美味得不得了。」

「哦，若葉也可以單獨行動，不用由理一直陪在身邊啦，很快就會脫離哥哥獨立了吧……不，應該說由理很快就得脫離妹妹獨立了吧？」

「……欸，哥哥……到底是什麼呀？」

「嗯，走吧。」

接着，她又像講悄悄話般低聲問我：

Pelican是一家位在淺草田原町，超級有名的麪包店。

半路上還在附近超市買了晚餐的材料。

「啊啊，這個你拿去，是龜十的銅鑼燒。這是我剛剛買的喔！」

「啊，馨。」

「嘿嘿，是Pelican的吐司喔。」

「……謝謝，我最愛喫這個了。」

這個問題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跟你說，剛剛我遇見若葉，在這裏講了一下話。」

「太感謝他了，這個真的很難買到耶。去江之島那天的早餐，就烤吐司來喫吧。」

「馨，你笑得太壞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