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鶇啼叫的夜晚

放學後，在民俗學研究社的社辦裏。

我放棄和今天發下來的升學就業調查表繼續大眼瞪小眼，打開社團活動日誌。

馨坐在對面看漫畫週刊，由理則去開委員長會議不在。

「欸，馨，你知道嗎？現在日本女性希望老公具備的四低條件。」

「啊？」

「我在電視上看到的，說是低姿態、低依賴、低風險、低耗能。」

「真紀，你想說什麼？」

「聽說……低姿態指的是，面對妻子不會自以爲了不起；低依賴則是不會把家事都丟給妻子做；低風險是職業遭到裁員的機率低；低耗能則是不會隨便浪費錢。」

「哦，這樣說來，我可是現代最優質的老公了……呵。」

馨闔上漫畫週刊，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確實，這樣一條條比對下來，馨幾乎滿足以上所有條件。

雖然嘴巴有點太毒，但該說他是勤勞還是認真呢？假日常常擅自打掃我家浴室，就連藏在裏頭的水管都會用心洗得一乾二淨。

平常也沒什麼花錢的興趣。是說馨原本就很愛錢，根本不會隨意浪費。

關於工作這點，我們還是學生，目前仍是未知數，但他成績好又認真……而且從他非常實際的個性來看，肯定會挑個福利好又穩定的工作吧。

是說，拋開這些條件不管，馨是個好老公這件事，我老早以前就知道了。

「不過呢，我想低姿態這點還是可以再更好一些，該說你是有時候講話很高傲嗎……」

「什麼呀，居然嫌我高傲？你又是哪裏來的女王陛下呀？」

「我纔不是女王陛下，是你的妻子。」

「你纔是魔鬼妻子啦。高自我、高期待、高攻擊力！這個三高麻煩你想想辦法。」

「高自我這點我自己清楚，無法否認，但我可沒有高期待喔，我有你就夠了，除此之外我都不需要喔。」

「啊，回家前我們先去車站前面的超市一趟，今晚我們三個一起開燒肉派對吧。」

「因爲你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雖然不管人類或妖怪都有輪迴轉世的概念，但像我們這樣投胎成爲人類，卻還擁有妖怪時期記憶的人，根本沒遇過呀。」

「是說，你們社團活動時到底都在幹嘛呀？就連這一點都沒人搞得清楚。」

在這場爭鬥中，一個叫作酒吞童子的鬼出現了，他在大江山深處打造了一個專門庇廕妖怪的桃花源，從某種層面上來看，那就像是一個甚小的國家。

「啊啊，等我。」

的確，酒吞童子也是有從京城擄走了一位「公主」，但那位公主的真面目就是我本人……

田口學姐自然不會看漏我們的反應，在筆記本上不知寫了些什麼。

「這可是現在超熱門的話題，二年級排名第一的帥哥和秀才美少年還有美少女，居然整天窩在舊館的美術教材室。無論誰來看都會覺得詭異吧！會很好奇吧～」

時光推移，在現代日本中，時代、文明、甚至連妖怪和人類間的關係都已有了莫大的轉變。

學姐朝打算離去的我們跑來，橫擋住我們的去路。

由理的媽媽從我們小時候就很照顧我和馨，非常信任我們，常常像這樣叫我們去家裏過夜。

就是這麼一個混沌的時代。

「欸，知道嗎？你們民俗學研究社是大家議論紛紛的對象喔，已經列爲學校七怪談之一了！」

「其實，今天我爸媽和旅館的工作人員都去員工旅行了，家裏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媽就提議找你們兩個來我家住。」

她臉上掛着貌似無害的爽朗笑容，但暗地有傳言說她藉着撰寫校內尖銳醜聞，操控了老師們跟學生會……

我一邊朝馨快步跑去，一邊暗自回想昨天的討論內容。在那個時代裏，我們是不是有方法能不受人類殺害，和平共處呢？

各自壓抑着那個時代的懊悔、留戀，不輕易順着情感宣泄出來。

「啊？七怪談？」

「我們爲什麼會轉生爲人類咧？」

「我去我去我要去！我們立刻出發吧！」

我活了十七年，現在有些地方已經能夠適應了，但也有些方面仍是感到格格不入。

「即使在現代，大家也都認爲酒吞童子是日本史上最強大的鬼喔，是妖怪界的英雄，簡直就是神話傳說，還常常在小說、漫畫或遊戲中出場……當時的你揮舞太刀拯救弱小妖怪，打倒那些惡劣人類，還將幽禁在宅邸偏房的公主我救了出來……嗯，真的很帥。」

人類將這些全都算到妖怪頭上，他們認爲都是妖怪造成災害。

那些都是從人類觀點出發，成功討伐壞蛋的英雄故事。

我和馨是千年以前，在平安京掀起萬丈波瀾的鬼的轉世。

我在日誌上今天那一頁寫下：這肯定是陰陽師的詛咒……

我們爲了回家經過舊館走廊時，有個埋伏在走廊轉角的三年級女生出聲叫住我們。

還有源賴光麾下的四位家臣，渡邊綱、坂田金時、卜部季武、碓井貞光。

他對馨不悅的發言笑而不答，豎起食指，徑自講下去。

「……」

白板應該不用擦吧，還沒有結論呀……

根據歷史記載，酒吞童子率領大批妖怪到京城強行擄走或喫掉女人小孩，搶奪金銀財寶，肆意施暴，是造成莫大災害的山賊，不過那種敘述只不過是對人類單方面有利的詮釋罷了。

「你從哪裏開始聽的？是說你那副表情，根本沒有覺得不好意思吧？」

正因爲曾有過這種掙扎和創傷，他現在纔會對妖怪的事顯得這麼不積極。不過我很清楚他暗地裏一直有偷偷在幫助他們。

那個史上知名的陰陽師，安倍晴明。

風雅的貴族世界只佔極小一部分，京城內發生了大饑荒，有許多人餓死，倒臥在城中的屍體日漸腐敗，傳染病四處流竄。禍不單行，混亂的京城內夜晚還有許多盜賊橫行，治安相當惡劣。

這時，社辦房門突然打開，我們的青梅竹馬，也是上輩子的妖怪夥伴──由理，開完委員長會議回來了。

馨用充滿懷疑的莫名其妙眼神一直盯着我看，最後似乎還是想不到話反駁，只好低聲嘟噥幾句，將放在一旁的罐裝可樂拿起，咕嚕咕嚕大口灌下。

我不自覺地站起身。過夜，就是說到睡覺之前都可以和馨跟由理一起玩耍﹑一起聊天了！

「……嗯？商量？」

「馨又開始說教了。明明上輩子你可是對妖怪們好得不得了。」

而我們之所以會遭受人類攻擊，明明只不過是因爲「我們是妖怪」這個單純的理由罷了。

「而且……其實，我有點事想找你們商量。」

我們就是知名的「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

「喂，真紀，剛剛一直催別人，現在在那發什麼呆呀。走了啦。」

他那張如同女孩子般的漂亮臉龐，最後展露的那個微笑顯得有些詭異……

「什麼，燒肉？」

「你很煩耶，馨，你也快點收東西。」

由理外表看來溫柔，但個性其實有點壞心又冷淡。

由理將食指放在自己脣邊，意味深長地說。

每次我提出酒吞童子的話題，馨的反應總像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展露出血氣方剛的衝動，又因太過害羞而彆扭。話說回來，他現在的年齡確實也是正值「青春期」沒錯……

茶色短髮上戴着髮箍，一個個子很高的女生。

但是，我們平穩的生活如此輕易地就毀於一旦。

「我們應該是例外吧。搞不好跟過於強大的靈力也有關係……話說回來，那個時代，平安京充斥着形形色色的詛咒，引發了各種災害，或許是有哪個詛咒扭曲了我們的轉世。」

「這有什麼好丟臉的……我來在今天的日誌上補充一句話好了。馨想起上輩子不堪回首的過去後，就會想去撞牆，但卻每個禮拜都興致高昂地翻看有強大酒吞童子角色出場的少年漫畫。」

「還有，高攻擊力是我的優點耶。現在這個時代，女人也必須要強大起來。」

「只有這種時候你纔會收得很快。」

只是就像老人家總愛聚在一塊兒聊當年勇一般，我們備好熱茶和點心，談着對於前世的留戀。只是如此而已。

我託着腮，手肘壓在社團活動日誌上，不經意地喃喃吐出這個疑問，馨立刻回：「幹嘛突然想這個？」

正要踏出社辦時，白板上的會議紀錄突然映入眼簾。

「沒、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就如同社團名稱，調查一些日本民間傳統文化，將資料整理成報告這類非常無趣呆板的社團活動。」

「哎呀，真不好意思，打擾你挖馨的舊瘡疤了。」

「咦？可以嗎？」

不過我也能理解，馨對酒吞童子傳說感到懊悔的理由。

「這倒是有可能耶，像是陰陽師們的怨念之類的。」

她的眼神銳利而飢渴，令人不寒而慄，手上則握着比刀劍還要鋒利的筆。

據說是當時殲滅妖怪最厲害的武將，源賴光。

當時有許多妖怪失去了生存空間，也有很多人類因爲被懷疑是妖怪而遭到虐待，酒吞童子對他們敞開大門，提供食物和牀鋪，還有能讓他們維持生活所需的工作及棲息處。

或許是我的眼神太過認真，由理朝後方退了一步，面露困惑地點點頭。

「既然我們都轉生成了健全的人類，就應該按照人類的方式生活。所以，真紀，你不要再輕率地跟妖怪們牽扯不清。」

因爲她是校內相當有名的「新聞社」社長，田口學姐。

那是昨天我們一起思考的「議題」，但最後根本沒討論出什麼答案，就提早結束了。

當時的朝廷或許是被逼急了，但就因爲他們將一切政治上的管理失當都推到妖怪身上，妖怪們毫無辯解機會即遭到無情驅趕、降伏或殲滅。而不甘一味捱打的妖怪自然也會反過來襲擊人類。

「欸欸，可以借幾分鐘嗎？」

我下意識地回話，馨敲我的頭說：「不要理她，不要看她。」

沒錯，我以前是馨的妻子。

他們闖來我們的桃花源動武，欺騙我們，發動猛烈襲擊，攻下我們的堡壘……簡而言之，我們被殺了。

「啊，不要講這個了。」

犯下致命錯誤，讓許多重要的人死於非命。

「如果是真紀和馨，我想應該有辦法……呵呵。」

在每個人心中都存在着從妖怪轉世爲人類的困惑，還有至今從未釋懷的內心糾葛。而揹負着相同過去的夥伴能一起談論這些，這點纔是最重要的。

「我回來了──」

我們驚恐地繃緊肩膀說着「這、這個嘛」，眼神明顯開始遊移。

「我、我我、我每個禮拜買漫畫纔不是因爲這種理由……！」

「不可以喔。」

「我是新聞社的田口，可以講幾句話嗎？」

或許現在還想這種事，根本沒有什麼意義。

只有社團活動日誌不帶走，就照平常收進桌子抽屜內。

「那、那個……有親戚送我們品質很好的宮崎牛，我媽就說一定要拿出來給你們喫，不過那個分量根本不夠塞真紀你的牙縫，所以我們先去超市買肉和蔬菜吧。」

「啊啊，夠了，閉嘴！這些事對我來說都是不堪回首的過去啦！我聽了就想去撞牆。」

他明明是爲了保護妖怪才與人類爲敵，奮戰不懈，最後卻失去了一切。

由理的薄脣維持着Ｖ字形，繼續往下說：

不過他這一句話又讓我驚跳了起來。

「啊──等一下等一下。」

一意識到來者何人，我們就異口同聲發出「惡」的嫌惡聲音。

時序是平安時代。

「你們兩個今天晚上要不要來我家過夜？」

無論何時，寫在最上頭的主題總是這個。

『爲什麼我們妖怪必須遭到人類趕盡殺絕呢？』

這幾天我們開會時熱烈討論的主題，還殘留在民俗學研究社最前面的白板上。

我立刻將剛剛丟在一旁的升學就業調查表和鉛筆盒塞進包包裏。

即使由理立刻給了一個安全合理的答案，田口學姐還是瞄了我一眼，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嗯──但總覺得跟想象的不太一樣呀～」

「……」

「你們真的是很神祕耶──是說，也正是因爲這樣，纔會讓學校裏的每個人都想了解你們的事情！不管怎麼說，女生們最有興趣的還是你，天酒馨！」

「啊？」

從剛剛開始就連正眼都不願瞧她的馨，這下也忍不住對田口學姐的話起了反應，驚訝地捂住嘴巴。

田口學姐嘴角上揚，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將手上的筆直直指向馨，簡直就像在用麥克風訪問他。

「二年一班，天酒馨。是現今難得一見的黑髮正統派帥哥，成績也總是名列前十名的優等生，更重要的是，成熟的氣質和充滿魅力的外表席捲了無數少女心，引發熱烈討論。運動神經極爲出色，力邀你加入的社團絡繹不絕。大家都說你跟那些只是會打扮的型男和吊兒郎當的潮男等級完全不同喔！」

馨大翻白眼時，田口學姐又改將筆堵向由理。

「二年一班，繼見由理彥。肌膚白皙，甚至會被誤認爲女孩子的氣質美少年，成績出類拔萃的秀才，從一年級起就不曾讓出第一名的寶座。家裏經營淺草老字號旅館『鶇館』，家境富裕。不同於一般高中男生的沉穩氣質，在男女學生和老師之間，受到廣泛族羣的喜愛。」

田口學姐得意洋洋地念出自己筆記本上寫的情報，神情顯得十分入迷。

嗯……雖然開口閉開都是上輩子怎樣怎樣的我們也是不太尋常，但這個人也沒好到哪裏去。

「然後咧……嗯，二年一班，茨木真紀。受衆人奉爲全校第一的美少女，然而本人似乎對這些事毫無興趣，老是躲在窗邊最後一個位置偷喫便當……成績也是隻有中下……上課時常常打瞌睡……啊，不過運動神經很好，之前在籃板前的灌籃得分，引起了熱烈話題。」

「……」

好像……好像只有我的情報都有點奇怪？

「所以，怎樣？你們有喜歡的對象嗎？特別是天酒。」

啊，原來她真正的目標是這個呀。

真不愧是馨。他是酒吞童子時就也是個萬人迷，據說還因爲俊美長相讓無數女子陷入愛河、飽嘗相思之苦。那個天賦似乎現在仍然寶刀未老呢。

「我對這種事不予置評。」

「也就是說，目前沒有對象囉？」

所謂唐菓子，指的是平安時代的貴族們喫的，由遣唐使從中國唐朝傳進來的油炸點心。製作方式是在米粉或麪粉中加入甘葛汁等材料，再用胡麻油炸過。

接着獲勝的由理則選了香柚蜂蜜，果然慘敗的馨則拿了哈密瓜的。

馨和由理在鞋櫃旁訓斥我，兩人都對田口學姐相當戒備。

我們在淺草那間常去的超市裏頭的肉品區。

這好幾種冰淇淋，聽說是在跟鶇館有交情的銀座老字號水果店買的。

「確……確實，牛舌是不可或缺的，但你這樣子毫不客氣還是……」

「啊啊，太享受了。」

誰能獲得第一個去洗澡的特權，就交由「大貧民」的對決來決定。

但是我們來到的並非高聳的新館，而是本館後方的舊館。

燒烤肉片的誘人氣味和聲響，對飢腸轆轆的高中生來說，根本就難以忍耐。

「話說回來，高中生正是喜歡戀愛話題的年紀呢。光是男女同校，誰和誰在交往，誰喜歡誰，這些流言自然就會不脛而走。」

在當時是昂貴的美食，但現代到處都有變化更豐富又極度美味的點心。

不僅是受到許多名人和文化界人士愛戴的高級旅館，也經常有電視節目介紹。

宮崎牛……只要喫上一口，就會立刻成爲那絕品美味的俘虜。

「沒錯，像是漫無目的地反覆詠唱戀愛和歌之類的。」

顯眼的人，就是和一般人有不同之處的人，所以一開始大家都會覺得興味盎然吧？

我簡直就像在問「媽媽，我可以買多少零食呢？」的小朋友，捧着一堆肉前來徵求由理的同意。

「比起質更重量呀……」

精緻的木箱中，整齊擺着六杯不同口味的冰淇淋，而且每一杯的分量都不多，更加顯得高級。口味分別是蜜桃鮮奶油、香柚蜂蜜、草莓起士、哈密瓜、芒果和藍莓……

「我們猜拳決定吧。」

兩人像是想要儘早逃離田口學姐般，拉住我朝鞋櫃猛衝。

我脫下校內用鞋，換上鞋櫃裏的外出鞋，然後哼地笑了一聲，語帶諷刺地說：

由理家就是通稱「淺草佛壇街」旁的這間旅舍。

「啊啊……我第一次喫宮崎牛。這是什麼呀……脂肪的甜味纔剛在口中散開，整塊肉就都融化了……」

馨猜拳輸得一敗塗地，不甘心地講了些不服輸的話。但這種話當作耳邊風就好，我立刻打開剛剛選的蜜桃鮮奶油冰淇淋的杯蓋。

由理和馨也各自沉醉在自己的美味冰淇淋之中。

「呵呵，今天可是包場喔。」

馨瞄了我一眼，含糊其辭說了句莫名其妙的回答：「就像是約聘員工。」

既甘甜又濃厚，殘留在口中的脂肪香氣……實在太棒了。

現在問我這件事，其實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等注意到時，我就已經變得相當能喫了。

或許是我回答的語調和平常稍有不同，馨和由理對看了一眼。

的、的確，那個時代除了戀愛也沒有其他有趣話題可以聊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學校的新聞社，風評相當差喔。」

我要膚淺地大聲宣告……現代人萬歲！

而且妖怪們的食量基本上就比人類大，還都是些老饕。

「那繼見你呢？你的粉絲也不少，甚至有傳言說狂熱的那種都集中在你身上，不分男女。」

由理從後方玄關走進屋內，接着向我們招招手。腳踩着唧唧作響的老舊木質地板，我們來到客廳。

「你妹呢？」

是超級適合在燒肉之後享用的冰淇淋呢。

「平安時代更誇張吧。」

因爲現在眼前烤的可是宮崎牛呀！

「我們的關係根本遠遠超過有沒有在交往這種程度。我是馨的妻子，由理的好朋友……」

在痛快享用燒肉之後，由理媽媽準備的高級水果冰淇淋，讓我們驚歎不已。

顏色鮮麗的紅肉，均勻如雪花般的脂肪。光是看着那塊生肉，就像是在欣賞美麗的藝術品一般，而迅速燒烤送入口中後迸發的醇厚肉香更是迷人到無法用言語形容。

「啊，你這傢伙，怎麼可以把人家好不容易烤好的肉……」

雖然是剛重新裝潢、鋪設木質地板的西式空間，但隨處可見窗戶、拉門、傢俱等處都仍是維持講究的現代日式風格，裝潢看起來也都很貴……

「好像很久沒來了耶──由理家。」

而那個驚人食量，即使是轉世後的現在也未曾消失。

嘴上雖然嘟噥着，但一回過神來，我和馨已經朝着由理深深鞠躬。

就像是大口咬下桃子那般的新鮮甜味，還有隱約的酸味，挑動了我的味蕾。

「喂，真紀，不要對那個人亂講話啦！」

「肉要買幾種？牛肉有五花、沙朗、啊，橫膈膜我也想喫。啊啊，可是豬五花撒上一點胡椒鹽再烤也很好喫耶。啊，還有，還有雞翅也要。還、還有，雞頸肉也是。我要烤雞頸肉！」

由理一副小事一樁的神情，將盒裝牛舌放進籃子裏。

但田口學姐口中喃喃重複：「約聘員工……約聘員工……」一邊抄着筆記。

「喂，真紀，現在是別人招待你去家裏喫晚餐，你也太沒分寸了吧。」

富含果汁和果肉的香濃冰淇淋，從喫下第一口開始，清爽的桃香就在口中擴散開來。而包裹住蜜桃冰淇淋的牛奶冰淇淋，又隨後疊上一層醇厚的口感。

馨的吐槽正中紅心，而由理因爲過去是知名的和歌詩人，不禁懷念起千年前的風雅時光。

馨和由理兩人，就算先不考慮他們是正在發育的青春期男生這項因素，也還算會喫，所以這恐怕是驅使靈力的人類的特徵之一。

馨趁我的注意力離開肉片時，以一副在內心大喊「就是現在！」的氣勢，瞬間將鐵板上烤好的肉，配着白飯一起送入口中。

那棟從入口處就充滿江戶風情，鋪設瓦片屋頂的古老建築，總是會震撼住我。現在則是繼見家自住用，還有當作鶇館的辦公室。

在享用過多種高級冰淇淋的美味後，我們一起收拾桌面，然後悠哉地打打撲克牌，就差不多該去洗澡了。

太感謝你了由理活佛。

「好好，全部都放進來沒關係。」

我們回想起那個令人懷念的甜品。

「反正，不管我說什麼，人類永遠只會聽進自己想聽的話，做自己想要的詮釋呀。」

但是呢，漸漸地就會感到恐懼，因而開始想要幽禁他們、驅除他們、殲滅他們……

「你從剛剛開始也搶了我太多肉了吧，明明都還很生……你要是喫壞肚子我可不管，也喫點蔬菜啦。」

「我可沒拿高級肉喔，而且還拿了雞肉和豬肉增加分量。」

我不禁覺得，出生在現代的價值就是「享用美食」。

我一邊狂奔，一邊回頭瞄了眼被拋在後頭的田口學姐。

我們自認行事低調，但仍舊十分顯眼呀。

「是說，反正每個看起來都一樣好喫呀……而且好酒沉甕底。」

含有果肉的香濃蜜桃冰淇淋和雪白的牛奶冰淇淋，交錯繪出美麗的大理石般紋路。在充分欣賞過後，我舀起一大匙送入口中，忍不住深深閉上眼。

「……狂熱的那種是什麼意思？不分男女又是什麼意思？」

「……真紀？」

「啊，對了，還有牛舌，絕對不能忘記牛舌……馨你也喜歡牛舌吧？」

「唐菓子呀……好懷念喔。」

不愧是日本第一的品牌和牛，名不虛傳。

率先大獲全勝的我，在激動地雙手握拳擺出勝利姿勢後，就挑了早就看中的蜜桃鮮奶油口味。

說從八層樓高新館屋頂上的大浴場可以看到晴空塔之類的。

總是隻有在這種時刻會獲勝的我，又贏得了率先洗澡的權利。

「可惡……這個有錢人。」

「我也有喫蔬菜呀。烤過的洋蔥好甜好好喫，青椒和南瓜我也喜歡，拌上肉汁的炒豆芽菜也超棒的……」

繼見家的大浴池是檜木材質，在放滿熱水的浴槽中，浸泡到肩膀的高度，實在有夠舒服的，檜木香氣還能讓人心情放鬆。我家的組裝式浴室根本比不上呀～

由理把所有冰淇淋排在桌子正中央後，我們三人立刻開始猜拳。

由理在鐵板上擺好新的一輪肉，望着我大快朵頤的模樣。

我夾了一大把豆芽菜到盤子裏，稍微淋上一點烤肉醬汁再喫。在品嚐過口味濃厚的肉類之後，就會想要來點這種爽脆口感平衡一下呢。

「好好，牛舌我們也拿。」

擁有兩百年曆史的老字號旅館「鶇館」。

我們立刻動手開始準備晚餐。僅有三人圍繞鐵板、愉快的燒肉饗宴就要開始了。

「誰叫馨你要在那邊發呆啦。鐵板如戰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這個時代有冰淇淋……光是這一點就夠了不起了。說起平安時代的甜點，就是水果或唐菓子了吧。」

「啊啊……好香甜。」

但是我的回答完全讓馨和由理的大喊掩蓋過去。

「她跟着去旅行了，只有我看家……是說，也並非獨自一人啦。」

就算她這樣問，我能回答的答案也只有一個。

最後她朝我拋來出乎意料的犀利問題。

「話說回來，你們三個到底是什麼關係？社團裏唯一的女生茨木，到底是在跟誰交往？有兩個大帥哥陪在身邊，是什麼感覺？」

「真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能喫的呀？你以前明明是藤原家柔弱清麗的公主耶……後來不知不覺就變成了個大胃王，還能揮舞帶刺金棒或大太刀，又能大口豪爽啃肉，該說你是變強壯了嗎……？」

從浴池起來後，我穿上由理事先準備好的浴衣。

「這件浴衣真可愛。」

白底上散落着紅色小朵梅花，不僅花色討喜，浴衣質感也相當好。

聽說由理家的旅館會讓女性住宿客人挑選自己喜歡的浴衣花樣，這也是其中一件吧？

「我洗好囉～下一個輪到誰？」

我手上忙着用毛巾擦乾頭髮，走回客廳後，正一邊看電視一邊和由理聊天的馨立刻出聲回「我」，一臉迫不急待地站起身來。

「欸，馨，你看，浴衣喔。」

你有沒有什麼想說的呀？我用盈滿期待的眼神仰望着馨，但他只是正色拋下一句：

「你頭髮要好好擦乾喔。」

然後就滿心歡喜地朝浴室走去。沒辦法，馨最喜歡泡澡了……

但另一方面，我不禁因失落而渾身發顫。

「算了啦，真紀。這件很適合你喔。」

「由理你也是，根本就是隨便敷衍幾句話。」

「我纔沒有喔。」

「……」

唉……我輕輕嘆口氣。

我在馨剛剛坐的沙發上坐下，繼續用毛巾擦拭頭髮上的水珠。由理見狀就走到我旁邊，「借我一下。」接過我的毛巾，幫我擦頭髮。

「你要幫我擦嗎？」

「嗯，好喔。」

在由理溫柔的微笑面前，我就像個背對媽媽，將頭髮交給她處理的孩子。

由理原本膚色就淺，現在臉色更顯蒼白，難道我的靈力是毒藥嗎？

由理淡淡地說。我仍舊是無法看透他的內心。

「感覺馨應該會不太願意。由理，你真的是從以前就像我媽媽一樣呢。」

「對我來說你還比較恐怖，非常切身的……嗯？」

我立刻聽懂他的意思，開始探詢四周的氣息。

由理笑着講了句意味深長的話，就接着說「那我也去洗澡囉」，便走出接待室。

由理臉上明明在微笑，我卻覺得他的眼神似乎透着幾許悲傷。

由理打開那扇門，再拉開裏頭的拉門，令人喫驚地，在那間房內角落，小小的獨眼小僧、座敷童子，還有一些不知名的小動物類妖怪正瑟縮發抖着。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又瞄了一下我的浴衣，就一屁股往那沙發一坐，打開電視。現在剛好正在播放我們有在追的連續劇，就看了一會兒……不過，馨突然拋出這麼一句話。

「咦？爲什麼由理家裏會有妖怪？這裏明明是人類生活的地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馨只是不好意思啦。這你不是最瞭解的嗎？」

「……真紀。」

「欸，真紀……你有沒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妖怪和幽靈不是差不多。」

由理用提醒的語氣對我說：

「完全不一樣啦。我對那種不能施以物理攻擊的東西有點……」

「你笑屁呀？」

我們內心泛起羞恥，臉越漲越紅，握緊的拳頭不住地顫抖。

「啊啊，超讚的喔。這邊的浴室好寬敞，我有夠羨慕的。家裏也很大。」

「咦？什麼？難道是我穿浴衣的模樣看起來很怪嗎？」

我們循着聲音，在黑暗中步上階梯，來到有成排老舊客房的二樓走廊。

他精通複雜的「易容術」，能夠長時間僞裝成別的模樣，因此幻化人形，持續和朝廷打交道……這就是鵺。

他長年在朝廷內部努力維持人類和妖怪間的平衡，但最後事蹟敗露，遭到人類殺害。

「呵呵。」

「好，頭髮幹囉，真紀。」

但他兩邊都割捨不下……

「如果是幽靈怎麼辦？馨。」

「……」

我們輕手輕腳走到傳出駭人叫聲的房門前。

那差不多也是我以公主身份出生在擁有鬼見才能的藤原家時代，所以曾受到他不少照顧。

的確……有種奇怪的感覺。

由理的動作十分輕柔，明明他只是幫我擦頭髮而已，卻有某種暖意透過髮梢傳進身體，連後背都暖和起來。這是由於他清澈又和煦的靈力。

我立刻將視線撇向旁邊，朝拉門縫隙狠狠瞪了一眼。

「真是……我到現在還是差點在由理家迷路，房間實在太多了。」

因此，即使到現在，我依然常常會不自覺地倚賴他，把他當成可靠的長輩。

我們互看一眼，彼此點了個頭，就一起踩進走廊。

「因爲，實在太滑稽了呀。你們兩個可是歷代妖怪中，強大程度傲視羣雄的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喔？在現代陰陽局官方公告中，穩坐歷代降伏難度排行榜ＳＳ級的鬼喔？結果現在卻……呵呵，在這裏發抖……啊哈哈哈。」

有人說鵺擁有猿面、狸身、虎的四肢和蛇的尾巴，根據資料，常見說法多半都是由數種動物的部分身體所組合而成。

「我不光是在講上輩子的事喔，就連現在也是，馨是因爲有你在身旁，想要照顧你，才能在各方面都那麼努力，不管打工或唸書都是喔。」

這時，馨正好洗完澡回來了。

「沒有呀，那時我的牌差到不像話。」

馨和我互相挨近對方，微微顫抖着。

咿喔──咿喔──

我和馨異口同聲地悽慘大叫。

要是他能和我或馨一樣，完全只站在妖怪這一邊，事情就會單純些。

馨的視線越過我，牢牢望向走廊。

「是這樣沒錯啦，可是……」

我展露坦率的笑臉，由理表情雖然略顯驚訝，還是溫柔地報以微笑，點了點頭。

「……好像有東西在盯着我們看對吧？」

由理看到我們兩個的反應，忍不住抱着肚子大笑。

在我回想着那些沉重過往時，由理幫我用梳子梳開長髮，讓乾透的頭髮色澤飽滿又蓬鬆。我用手指掠起一撮髮絲玩弄着，回過頭說：

「啊哈哈，很老舊了，不過畢竟頗有歷史，也因此家裏有些『特殊的存在』呢……」

唧……唧……

這瞬間，剛剛盯着我們看的那東西，氣息頓時遠去。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在現世裏，我的靈力只能用在這種地方。既然帶着巨大靈力轉世了，總是希望能有些用處呀。待會兒我也幫馨弄乾頭髮好了，要是感冒就不好了。」

關於鵺這個妖怪的真面目，有許多種傳說。

「怎、怎樣……怎麼了？」

「感覺有點不爽。」

「欸，由理，剛剛的大貧民，你是故意輸的吧？」

由理眼神突然像死魚般飄向他方。

「沒禮貌耶。我會小心的啦。」

在某層意義上，我想他承受的孤獨應該深不可測吧。

半個人影也沒有的舊旅館昏暗走廊極爲寂靜，正因如此，籠罩在走廊深處的黑暗、天花板和牆壁上的污痕、地板發出的唧唧聲，都讓人覺得有些神經過敏。也可以說因爲人類就是這種生物，所以纔會看見妖怪或靈體。冰涼空氣刺激着溼潤的皮膚……

由理上輩子也在平安時代引起莫大騷動，是和酒吞童子跟茨木童子生於同樣時代的大妖怪──鵺。

「因爲浴室在最裏面。這裏原本是旅館，所以屋內構造不是很方便，真不好意思。走廊是不是有點暗？水溫還可以嗎？」

我則猛盯着馨瞧。他喝了口冰水，露出微妙的表情問：「幹嘛？」

「啊，對了。由理你的頭髮，待會我也來幫你弄乾好了。稍微用一點我的靈力。」

「由理，謝謝你。把靈力用來代替吹風機這麼靈巧的技術，只有由理你才辦得到。」

「啊？啊啊……也是啦。」

但我們所認識的鵺，是一隻潔白美麗的鳥獸妖。

我對這個表情還有些許印象。

但就在我正要開門時，突然有一隻手搭上我的肩膀，

嗯──看來他不認爲剛剛那句話是稱讚。

回頭一看，只見一個面露困惑、剛泡完澡的少年。他身穿白色浴衣，外頭再套件藍色的短外褂。那個身影確實是散發着淡淡的虛幻氣息，可他並非幽靈，也不是什麼奇怪生物，只是由理。

「……由理。」

「我認爲你們兩個毫無疑問是一對好夫妻喔。」

「是這裏吧？」

「你要是有需要，我一定會幫你的喔，由理。」

「……好，我就當作是這麼回事。」

鵺在平安京大內裏掌握權勢的藤原家，做爲公卿效勞。

「不過……我真的很感謝你喔。你和馨，過去都是我的大恩人呢。」

「咦？嚇到了嗎？你們兩個？」

「啊？不是……是這棟屋子。之前來時都沒有這種感覺。」

尖銳、令人不寒而慄的叫聲。似乎是從樓上傳來的。

啊，話說回來，由理是不是說過有事要找我們商量……？

確實如他所說，身爲前大妖怪的我們在這種地方發抖的模樣，從知曉情況的人眼中看來，肯定是非常詭異吧。但我們也是會被嚇到的呀。

我們不約而同地輕聲笑了起來。然後我重新轉向由理，堅定地說：

「站住！」

「……躲到哪裏去了？剛剛肯定有東西在這裏。」

馨突然停下腳步，豎耳傾聽，從不知何處傳來了奇特的叫聲。

「是妖怪嗎？」

我用力拉開拉門，打算逮住那個正想逃跑的傢伙。

「這個時代既和平又富裕，美味的食物也多得要命，千年前的那種匱乏苦痛……簡直就像場夢。不過活在現代，也還是有現代的無數煩惱就是了啦。像是在校成績呀，未來的出路呀，每天的生活費之類的……」

「你、你的好意我心領就好。真紀的靈力，該怎麼說咧，實在太猛烈了，我的頭髮肯定會燒焦……不，只是燒焦還算好，一個沒弄好就會全部沒了，連發根都燒得一乾二淨。」

「馨，你穿浴衣……好像以前的酒吞童子。」

原本悠哉愜意的氣氛，驀地繃緊。

「由理！不要嚇我們啦！」

擅自打開別人家房門固然總是不妥，但裏頭有奇怪生物這問題要嚴重得多。因此我朝門伸出手，馨也在我身旁深深吸了一大口氣。

「馨雖然看起來成熟，但他沒有真紀就不行喔。」

「……特殊的存在？」

「呵呵，不過那扇門另一頭的東西，應該更是嚇壞了吧。因爲你們這種大妖怪跑到距離這麼近的地方來了。」

「話說回來，要是馨也像你這麼紳士，就不會有剛剛那種白目反應了。」

「我講真的呀？」

但敞開的拉門後方，什麼東西也沒有，只有昏暗的走廊長長延伸着。

「鵺大人～」

弱小妖怪們眼眶含淚，可憐兮兮地捱到由理腳下。

由理輕輕摸他們的頭，露出稍感困擾的表情微笑。

「太過弱小……沒有化成人類工作的力量，在這個城市無處可去的妖怪們，就跑來投靠我。家裏房間多，只要他們乖乖待着不惹事，其實也還過得去。」

朝四周仔細一瞧，體型小力氣弱的妖怪，還有幾乎快要熄滅的鬼火，逐漸聚集到這個房間裏。都是安身在這棟舊旅館裏的妖怪們。

「……由理，這樣沒問題嗎？」

「嗯……終究有個限度。這個家到底還是我家人的房子，最近他們也開始有點察覺到家裏氣氛不太對勁，特別是我妹妹……」

咿喔──咿喔──那道令人不寒而慄的叫聲再度響起。

由理一聽到那個叫聲，就走到一旁的窗邊，打開拉門和窗戶。

優美明亮的月兒，高掛在墨藍色夜空中。有一隻雪白小鳥飛到窗架上，他散發着宛如今晚月色的青白光芒，是一隻美麗的鳥獸妖。

「這是……鵺鳥？」

我望着那隻鳥，不自覺想起往昔的由理。

「對，隸屬妖怪的鵺鳥因爲羽毛會發出銀白光芒，因此也有人叫他月鶇。」

「鵺的超低級種類嗎？不過居然會出現在這裏，這可真稀奇。」

馨興味盎然地觀察着那隻月鶇。

由理在窗邊坐下，伸出纖白手指。月鶇毫不遲疑地停在由理的手指上，發出「咿喔──咿喔──」的尖細叫聲。

「難道，你想找我們商量的事情，就是跟他有關？」

馨似乎察覺了由理的煩憂。

「……嗯，其實我有點煩惱。這隻月鶇的叫聲每天晚上都響遍我家，靈力稍微強了一點的我妹都睡不着。今天的員工旅行她之所以會跟着去，也是因爲我勸她這樣就可以好好睡上一覺……事情就是這樣。」

妖怪這種生物，不管生活地多麼低調，還是會給人類帶來影響，是相當棘手的存在。就算他們沒有惡意，有時妖氣也會給人類帶來不好的影響。

我一把抓住在身旁漂浮的鬼火，將他拉進棉被抱着。

「你得離開由理家喔，你不想給最喜歡的由理添麻煩吧？從明天起就來我家吧。」

一直以來，我們不停思索着，但仍舊得不出答案，我們的鬱悶不平、不滿、留戀、憎恨種種心緒，都忠實記載在裏頭，我們的活動紀錄……

我牢牢盯着那隻站在由理手指上的月鶇看。

正當我想將方纔看見狐狸的事情告訴他們時──

我們兩人開始拌嘴，由理就一如平常般制止「好了好了，你們夫妻不要打情罵俏了」，然後馨會抗議：「我們纔沒有在打情罵俏！」這是每次都會固定出現的一組臺詞。

「咦……爲、爲什麼？我明明有好好收進桌子抽屜呀。」

『爲什麼我們妖怪必須遭到人類趕盡殺絕呢？』

我輕撫手指被咬的地方，由理將我那隻手拉過去。

幽靈最容易出來活動的深夜丑時，飄着小雨……遠遠傳來的轟隆雷聲……

「我們沒有在聊天喔。我們只有說今天好像會下雨耶，講幾句關於天氣的閒扯而已……一邊在玩將棋啦。」

舉例來說，像這隻小小的月鶇妖怪，就因爲他美麗的身形和會發光的羽毛，在看得見妖怪的人類之間，能夠賣得高價。

「什麼？」

「只有你們兩個一起玩，還偷偷聊天，這樣太奸詐了。」

在走廊盡頭的詭異黑暗中，傳來了一股剛剛不曾察覺到的駭人氣息。

突然閃過一道炫目的光芒，伴隨着轟地一聲劇烈雷鳴。

我們所有人都看見了，驚訝地張大嘴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又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咦？你的目標是不是有點歪掉了？」

由理和馨也急忙跑過去將內側走廊的窗戶拉上。

傳遞過來的溫煦靈力發揮效用，疼痛立刻退去……

好久好久以前……在衆人還稱呼他爲鵺的時代，他也常常流露出這種神情，仰望着月空，彷彿人世僅是一場幻夢罷了。

馨和由理都雙手抱胸、雙眉微蹙地喃喃說道。

「不過，我還是沒辦法這麼麻煩真紀啦。」

但現在由理是人類了。家人最重要，這是他常常掛在嘴上的話。

「呵呵，那個是在打招呼喔。他好像滿喜歡你的。」

「……你們有看到嗎？」

「你要是睡不着我可不管，這傢伙可是整個晚上都會叫個不停喔。」

「嗯、嗯──」

特別是月鶇的啼叫聲，自古以來就會引發人類的恐懼，甚至有些人認爲那是災禍的徵兆。

在扉頁上清晰地寫着，我們永遠的疑問。

我闔上窗，走回房內，這時由理和馨也剛好回來。

「你果然是缺乏女性纖細特質的傢伙。」

馨似乎早就預料到會有這個情況，一如往常討人厭地輕輕嘆一口氣。

我躡手躡腳地將拉門拉開一道隙縫，偷偷往裏面窺探，藉着寄居在這棟房內的鬼火微光，看見馨和由理正在下將棋的身影。

對於我語帶得意的提議，馨似乎不太樂見。

「嗯，在他能夠保護自己之前，也沒辦法擅自將他帶去森林。」

我唰地一聲將拉門大力拉開，馨和由理分別維持着手持將棋或沉思的姿勢，只是微微抬起頭望向這邊。

「妖怪們願意來投靠我，我是很高興，但我現在已經是人類了。身爲人類，我必須守護家人的生活。」

「不是這個問題啦。」

「正值青春期的男生半夜不睡覺偷偷玩的遊戲竟然是將棋，你們兩個真的是老頭子耶……是說不過，你們喜歡將棋和圍棋這種事，我也是從幼稚園時期……應該說從上輩子就很清楚了。你們請繼續……但拉門要開着喔。」

由理道謝時的笑容，仍是顯得有些虛幻不真實。

「沒問題的，由理。雖然那隻月鶇好像很黏你，但我好歹也是前大妖怪，我會讓他變成我忠實的僕人給你看！」

「還有關於健康的話題……一邊在玩將棋啦。」

「他應該是大約兩個禮拜前開始會來我這邊的，還這麼幼小，卻在這種大城市裏迷了路。本來他們應該生活在森林裏，盡情在空中翱翔鳴叫，浸淫在大自然的氣息和靈力之中才對……可是這一帶沒有可以讓他們棲息的地方。」

「欸，你們聽我說，剛剛庭院裏有一隻狐狸……」

啊，對了，我可以把這個鬼火當作抱枕，一定會很溫暖。

看着這一幕的馨伸手指向我這邊說道：「真紀把鬼火抓去喫掉了。」不要理他不要理他。雖然把鬼火當抱枕的高中女生應該極爲少見，但鬼火既輕飄飄又溫柔有彈性，好舒服喔……

「嚇我一跳……妖狐？難道是有事來拜託由理的嗎？」

「由理，所以我早就跟你說了，應該把真紀關在上鎖的單人房纔行。」

我讓拉門維持大開的模樣，藉着飄過來的鬼火微弱的亮光，窸窸窣窣地鑽回被窩。

「實在是，果然……怎麼都睡不着。」

但那裏一個人也沒有，即使我左右張望，也只能看見長長的昏暗走廊。

「……你又來了，又接下關於妖怪的燙手山芋。」

月鶇在輪流望向由理和我之後，用力咬了我的手指一口，就從窗戶飄然飛去。

在平安時代，人們相信只要聽到這個尖細又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就會發生災禍。

對於完全不瞭解妖怪世界的人類來說，每晚都聽到不知名的叫聲，肯定會感到十分害怕吧。

那裏佇立着一隻白金狐。他的毛色即使在小雨中，仍舊散發出耀眼的光輝。

「……咦？」

我忽視馨的吐槽，對停在由理手指上的月鶇出聲說：「過來我這邊吧。」同時伸出指頭。

我跪在外側走廊，從原本正打算關上的窗戶探出臉，出聲問他：「你有什麼事呢？」但那隻白金狐只是凝望着我，然後就靈巧無聲地迅速跑走。

我困惑不解地將日誌撿起，下意識抱緊在胸前。

「果然跑過來了……」

「你們揹着我偷偷玩耍，居然還有臉講這什麼話呀。是說，你以前不老是說我們三人一定要並排一起睡，就像三個老頭子排成一個川字嗎？」

雖然月鶇的叫聲也是原因，但不只如此。

「啊痛痛痛……咬了我的手指，你想逃到哪去！」

「咦？那個……真紀，你帶回來的嗎？」

「不過，放我那邊，就可以好好鍛練這隻小東西呀，直到他能夠變化成人類爲止。」

「欸，由理，不如暫時讓他住我那邊好了。我沒有家人，那間公寓因爲太過破舊再加上一些特殊原因，又完全沒有人類住在那。」

「咦？還真的下雨了耶。」

「……真紀，謝謝你。」

我立刻繃緊神經，迅速將拉門打開。

怎麼了呢……那是隻非常美麗的狐狸，而且我有種非常懷念的感覺。

就像在人類世界中，有人會盜獵珍奇動物的毛皮或獸角或是交易動物一般，在妖怪界也有這種行爲存在。

隨着轟隆轟隆的雷鳴逐漸遠去，那個人影也消失了……

由理第一個注意到，站在外側走廊上的我腳旁，擺着民俗學研究社在用的那本「社團活動日誌」，封面是翻開的。

「這是當然的呀。這棟房子是你們家族的財產。有問題的是那些非法侵入，擅自定居下來的妖怪們。」

「沒問題，我不管在什麼噪音中都睡得着……」

他帶着這副神情，將視線轉向月兒高掛的夜空。那張秀氣端正的側臉透着憂傷，站在蒼白月光下，顯得十分美麗。

在拉門另一側的隔壁房間裏，馨和由理應該已經入睡了纔對呀……

我說完後，他們兩人對看了一眼，就毫不客氣地繼續下棋。

閃電再次劃過。接着，外側走廊的拉門上，突然倒映着一個人影。

「啊啊啊！你們兩個居然揹着我偷偷在玩！我就覺得奇怪，怎麼會有叩叩叩的聲音！」

我的瞳孔慢慢放大。

今天晚上似乎會在這隻兇鳥的鳴叫聲伴隨中入眠呢。

「我們有跟保全公司簽約……而且如果真有壞人闖進來，住在這裏的妖怪們也會來通風報信。」

「難道是強盜？」

我、馨和由理都嚇了一大跳，不自覺地挨近彼此。

外側走廊的窗外就是庭園，而現在……

我只好又趕快爬起身，慌忙將外側走廊敞開的窗戶關好。

咿喔──咿喔──

嗯……從剛剛起，隔壁房間就一直傳來叩叩聲，還有含糊的交談聲。

馨斷然反駁。

正當我沉醉在這種放鬆感時，突然傳來淅瀝淅瀝的小雨聲和下雨的氣息。

由理和馨也因爲那股如殘香般迴盪在空氣中的異樣氣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咦？啊、嗯……」

「的確，能力不足以化身爲人的小動物系妖怪，並不適合淺草哪。可是呢，月鶇的羽毛在一些狂熱收藏家中可以賣到相當好的價錢，要是將他放回森林，很有可能會立刻被抓去賣掉。從事這種惡質交易的傢伙，可是不分妖怪或人類的。」

「真紀，我說你呀，不要一副理直氣壯地闖入男生房間，你到底懂不懂我們爲什麼要讓你睡在別間房呀？是說，話說回來，光憑拉門隔開的房間就想保護我們睡個好覺的權利，果然似乎是太天真了。」

走投無路、各有難處的妖怪們，前來投靠我們這些前大妖怪，其實還算滿常見的事。由理原本就是個溫柔又純淨的妖怪，受到許多弱小妖怪的愛慕和崇拜。加上他家又是有許多空房間的古老日式旅館，對妖怪來說是很容易生活的環境呀……

確實，這是個難解的問題。

馨銳利的眼神掃過那些低級妖怪，他們紛紛渾身發顫。

「……咦？」

心臟仍撲通跳個不停。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真紀，你該不會是搞錯，不小心帶回來了……？」

「不，看起來不像這樣，真紀都整個嚇到石化了。」

馨和由理也十分驚訝。因爲兩個人都有親眼看見我將日誌收進抽屜裏。

這樣一來，究竟是誰把它帶過來，又放在這裏的呢？

剛剛那個人影……？可是，那又是誰？

我們三個面面相覷，臉上都寫滿疑惑。

果然是有誰在這個家裏……不，是曾經待在這裏吧……

後來我們去其他房間查看，也詢問了寄居在這兒的低等妖怪們，但誰都沒看見可疑的人或妖怪。

在謎團未解的情況下，最後決定今天我和馨睡同一個房間。今晚限定。

由理建議這樣做比較安全。

他則乘機跑回自己房間睡了。

「欸，真紀……你那個激動的靈力刺得我很痛耶……」

「因爲我現在的狀態就像是全身毛都倒豎的貓咪呀。」

即使人躺進被窩裏，我還是處於警戒狀態。

剛剛那東西讓我雙腳發寒的程度，讓我不得不如此神經過敏地戒備着。雖說到頭來還是沒搞清楚剛剛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馨。」

「我睡着了。我睡着了，所以不要跟我講話。」

我纔剛叫他一聲，他就這副冷淡的態度，甚至似乎還背對着我。

不過終究是還醒着嘛。

從左邊那牀棉被飄來馨語氣淡然的大道理，我緩緩應着「雖然是這樣沒錯……」。我從棉被裏露出半張臉，仍舊維持着戒備狀態，思緒不禁馳騁。

裏頭一個人也沒有，我愛怎麼翻就怎麼翻。我順利在黃昏時潛入舊美術教材室。

「……」

‧要是源賴光沒有寶刀「童子切」　←死裏逃生。

「……很適合你喔。」

在那個平安時代，確實我們死去時心中只滿是留戀和懊悔，但我們沒有變成怨靈或惡靈那類存在。明明我們即使變成那種存在也絲毫不足爲奇的……

天空已經染上淡淡的深藍色，還有一些星星三三兩兩地散佈着。

剛剛那裏確實有道人影。

搞不好裏面有記着一些有趣內容，我心裏這樣想，就伸手拿起那本日誌。

馨就是這樣，立刻就害羞……

不是這種瘋狂的東西，我想要的情報是會引起衆人興奮尖叫的那種。

「我希望能夠找到讀者最有興趣的情報呀～關於戀愛方面的。」

背後突然傳來一道銳利的視線，我立刻轉身朝向入口方向。

「欸，馨，爲什麼我們沒有變成幽靈……而是轉世到這個時代呢？」

似乎是因爲我突然陷入沉默，讓馨有一點擔心。

「咦？什麼？再一次！再說一次！」

我將日誌夾在腋下，開始物色那些擺在書架上的東西。

「我體溫高呀，代謝肯定很好。馨，你的手還是這樣冷冰冰的……」

「……社團活動日誌？喔喔喔……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寶物。」

但我立刻回過神，從被窩中伸出手，用力搖晃馨的身體。

‧話說回來，都是因爲鵺沒有能阻止道長　←懂。

「剛剛那個東西，從我感覺到的惡寒來看，可能是惡靈之類的……馨。」

第一個引起我注意的是，這積滿塵埃、東西堆得像倉庫般的空間，實在是太狹窄了。

滴、答、滴、答……

這時頭部突然一陣暈眩襲來，我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沉默持續了片刻，我只是靜靜地握着馨的手。雖然馨那雙大手並沒有緊緊地回握我，但光是能觸碰到他，我心裏就覺得平靜許多。

‧世事本無常　←懂。

我當然馬上翻開，準備來好好研究一番，結果，

有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遠遠地響起。

「說、說不定還有什麼其他東西。」

當然，我講出聲音了，因爲這些內容實在太莫名其妙了。

然後是……寫在白板上的一排令人不解的語句。

房間一靜下來，立刻就傳來月鶇的啼叫聲。

突然，我留意到木製長桌的抽屜，便下意識地拉開瞧瞧。

「好熱……你的手老是這麼熱耶。」

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或許是無法回答。

「真紀……？」

……忘記你剛剛看見的所有東西。

「……」

‧話說回來，要是我們當初不是妖怪？　←什麼？

只是一場在半夜中偶然經過的雷雨。

‧要是酒吞童子有使出全力……　←什麼？

‧要是源賴光沒有獲得「神便鬼毒酒」　←死裏逃生。

「總……總之，那三個人在研究一些相當瘋狂的東西。雖然我不曉得他們是認真的還是隻是玩玩，但那實在是非常偏神祕學，又有中二病的……這種消息誰會想聽呀……算、算了就先這樣吧，報導必須要誠實。至今都籠罩在神祕薄紗之下的三人組，現在就是公開他們活動的……」

‧顯示盛極必衰的道理　←秒懂。

這到底是什麼鬼？我完全搞不懂。

明亮的月光斜斜射進來，拉門窗格的影子，倒映在白色的棉被上。

「咿喔──咿喔──」

「死去時對人世還有留戀的魂魄就會成爲靈。這情況不僅限於人類或妖怪呀。甚至，強烈的依戀或憎恨會生成惡靈……至今我們看過很多例子了吧。」

但是，他原本只是隨意勾着的手，稍稍握緊了些。

〈裏章〉　新聞社社長田口早紀撞見禁忌之物

細雨似乎只有下了一陣子，沒過多久就止息了。

人人都向往的三人組，爲什麼會搞這些玩意兒？

佈滿灰塵的掛鐘指針移動的聲音鑽進耳裏，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算、算了。這本日誌我今天就借回家好好看一下吧，其他的就等看完之後再說。反正只要明天一大早放回這裏就沒事了。」

『爲什麼我們妖怪必須遭到人類趕盡殺絕呢？』

明天放假，我就好好睡一覺，盡情地賴牀吧。

突然，我像是接續着什麼般地喃喃說道：

‧要是酒吞童子並非美男子　←什麼？

「你也突然變得太有精神。啊──我是絕對不會再說的，死也不說……是說，不要用你的超級蠻力這樣搖別人啦！我快死了！」

這句讚美來得太過突然，我頓時只能張大嘴巴，愣在當場。

都是因爲我在黃昏時待在沒有人的房間裏吧？

放在枕頭旁的那本，寫着我們上輩子故事的日誌……

「……咦？」

「嗯？什麼東西？」

「今天的浴衣……就好像……以前的你一樣。」

這個野心無可遏止，誰都無法阻止我！

淨是些「妖怪百科」呀，「不知名生命體的謎團」呀，甚至是「超驚人靈力地點」這種標題十分詭異的書籍和雜誌。

在黑暗的房間中，我想起了上輩子，我仍是那個纖弱公主時的事。

我喜孜孜地移動到自己的被窩最邊邊，出聲哀求馨說：「手給我。」馨聽了，就用一副「我不要了，隨你處置吧」的態度，放棄抵抗似地將右手從被窩中伸出來。我緊緊握住他的手。

我們現在真真切切地轉生成人類，生活在「現代」。

我的名字叫作田口早紀，新聞社三年級的「鬣狗社長田口」就是在講我。

‧是說源賴光實在太卑鄙了　←懂。

上面寫着這種奇怪的話……

因此，爲了探求真相，我來到了沒有人在的民俗學研究社社辦。

在幽暗的視野深處，我似乎看到了一根左右搖曳的美麗金色尾巴。

就算思考這些問題，也沒有什麼幫助。而且我好想睡，馨就在我身旁，我什麼都不怕。

〈〈〈過度詮釋：鬼神不做違背正道之事！〉〉〉（注5）

寫着安倍晴明、酒吞童子之類的角色名字，他們是在玩遊戲嗎？

『爲什麼我們妖怪必須遭到人類趕盡殺絕呢？』

我似乎坐在舊校舍和主校舍中庭的長椅上睡着了。

「……這什麼鬼？」

今天充滿了無法理解的事情，我實在是累壞了。

雖然突擊採訪被那出名三人組閃躲掉了，但我的字典裏沒有放棄這個詞，下個月的校內報中，我無論如何都要在頭版刊上他們的報導。

‧要是茨姬宰了安倍晴明　←原來如此，但我還是不懂。

‧結論→→→→驕奢者不長久，僅如春夢一場（注4）。

然而，就在我取出筆記本和筆，自己替自己打氣的時候。

到底是怎樣呀！那幾個人究竟都在做些什麼呀！

他轉身面向天花板，朝這邊看了一眼，輕聲說：

～死亡結局，究竟該如何避免呢？～

「學姐，田口學姐……你快醒醒。」

雖然馨說妖怪也是差不多的存在，但妖怪不同。雖然我也曾無數次成爲妖怪的攻擊目標，但同時，也曾無數次獲得妖怪出手相救……

因爲擁有鬼見的才能，我差點遭到惡靈搶奪身體的次數多得數不清，因此直到現在，我對靈體都還是有種畏懼。

老實說，白板上陳列的詞句詭異得讓人看不下去，甚至感到有些羞恥。

二年級的新聞社社員相場滿正在叫我。

「學姐，你怎麼會睡在這種地方～？」

「啊……什麼爲什麼？」

「受不了耶，學姐你振作一點啦～你說要去突擊採訪，但出去後就再也沒回來，我才特地來找你的耶～你有得到三人組的情報嗎？」

啊啊，對了，我潛進了民俗學研究社的社辦。

我特別希望能找到戀愛方面的資訊，不過……

「……一點收穫都沒有耶。那間房裏都是些髒髒的美術器材，根本沒什麼有趣的東西，也沒有任何資訊。」

咦？真的是這樣嗎？我怎麼覺得好像也有找到些什麼東西。

我還在作夢嗎？

「既然如此，那就只好由跟他們同班的我出馬囉。二年級有戶外教學、文化祭、修學旅行，活動很多，加上新聞社每次都會製作特集，報導在活動中發生的趣事和突然大量湧現的情侶，今後我會對那三人追查到底的。」

「小滿……你真不愧是我的頭號弟子……」

我爲了新聞社學妹的成長而深受感動，同時站起身，伸個懶腰，也打了個呵欠。

果然，我剛剛似乎像身處夢境。

我的確有跑進那間社辦，找找看有沒有有趣的資訊。

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帶着寒意的晚風吹起，靜靜佇立在民俗學研究社前方的枝垂櫻樹枝，輕輕隨風搖曳着。

「……驕奢者不長久，僅如春夢一場……」

我口中突然下意識地溜出這句話。

爲什麼我會突然講出《平家物語》裏的句子？我是在哪裏看到了嗎……？

「學姐，已經快要放學囉，我們趕快回家吧。」

小滿出聲催促。我嘴上說着「抱歉抱歉」，快步趕上她，離開了那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