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葉的真實身分

好半晌，我就一直杵在淨玻璃鏡前，垂着頭。

手中依然緊握的外道丸尚有餘溫。想必是方纔讀取了記憶，還處在激發狀態吧？

或者，是我的體溫呢？

我沒發出聲音，但淚水仍舊止不住滑落。

可是，不管我多麼懊悔，大魔緣茨木童子已經死了。在明治初期就死了。

因此，面對已經死去的她，我再也不可能做些什麼。

眼前我必須做的，是救出現在還活着的茨木真紀。

爲了救她，我此刻該採取的行動到底是什麼呢？

我想，應該是去了解那個男人。

「小野篁、安倍晴明、土御門晴雄……葉冬夜……」

我依序念出他曾用過的名字。再拭去淚水，試圖平復心情。

那個男人……即使生存的時代和使用的名字不同，長相和聲音全都一模一樣，也都擁有一頭金髮。

一切都是因爲我做錯了選擇，纔會連累妳們──

他身爲土御門晴雄時，在臨死前吐露了這句話，向茨姬懺悔。

我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但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那個人也是葉。

葉絕非安倍晴明的轉世而已。

那個男人在歷史上乍看隨機地一次次轉世，實則插手了我們的命運。

「你看過外道丸的記憶了嗎？酒吞童子。」

「？」

他一臉提不起勁的樣子沉默着。

儘管他還沒親口證實我的猜想，我也能清楚感受到這一點。

他說得太過乾脆。

「我的真實身分，就是九尾狐。」

「說的也是……」

因爲鏡中的他，是一隻有金色耳朵、九隻尾巴的狐妖。

沉默了好半晌，終於，葉纔回應「沒錯」。

內容卻又太過震撼。

「拜託。回答我。現在的我應該能夠懂了。」

「咦……？」

葉吐露的內容，令我不自覺睜大眼。

「我應該沒記錯吧！千年前，你身爲『安倍晴明』，害我們大江山全體妖怪深陷苦海，消滅了我們的國度對吧！然後，這一世你又大言不慚地嚷嚷着要讓我們獲得幸福。你究竟是夥伴，還是敵人，還是兩者皆非，我實在搞不懂。」

像是隻要知道這件事，一切就都串起來了，內心撼動不已的感覺……

「……」

不過光憑這句話，我就確定了一件事。

「我就是搞不懂這一點！你到底是我們的什麼人！」

這傢伙的真實身分，究竟是什麼──

聽見葉的答覆，我忍不住抬高聲量。

「我話說在前頭，安倍晴明只是恰巧最出名而已，但那也不過是我在一個時代裏的身分。小野篁、安倍晴明、土御門晴雄……還有現代的葉冬夜，全都是我。」

「你說誰遲鈍。」

葉翻了個白眼，露出遇上本世紀最大笨蛋的神情。

這傢伙以前曾對我說過，「現在的你是不會懂的」。

不對，那個跟這個沒關係吧。拜託不要再用那種望着本世紀最大笨蛋的目光看我。

葉站在稍遠處，眼神帶着試探，我率先發難。

這六個世界，組合成一個巨大的世界體系。常世，和現世一樣，都是生者的世界，我記得曾經聽說，那是個人類與妖怪長年爭奪霸權的混沌世界。

我也看向鏡面倒映出的葉的身影，深受衝擊。

他緩緩走近，站在淨玻璃鏡前，凝視着自己的身影。

那是遠超乎想像，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你果然轉世過很多次吧？」

我抬起頭，淨玻璃鏡也映照出我身後那男人的身影。

「你以『小野篁』的身分和地獄接上線，再作爲『安倍晴明』習得泰山府君祭。搞什麼，巧合也太多了。簡直就像是在爲了這個時代做準備，不斷投胎轉世似的！」

葉好像終於有一點意願了，開始娓娓道來。

他是對的。如果我不曾親眼看過昔日發生的一切，如果不是落到這種局面，光聽他說，我也沒辦法理解。我不會相信的。

我逼近葉，一把揪住他的胸口，進一步追問。

只是，希望這男人的存在，有一個答案。

他是狐妖這種想法，我連一丁點都不曾有過，但此刻，我忽然靈光一閃。

只是，有一件事我聽懂了，這傢伙的目標。

安倍晴明是狐狸之子。那是因爲與生具來的金髮、眼神，還有這傢伙獨特的存在感，令當時的人懷疑他是妖怪。

葉的語意和平常一樣模棱兩可。不，他就是故意講得這麼模棱兩可的吧？

「嗯，正確答案。」

「……」

我只能這樣問了吧。

「……那個，我頭腦開始打結了。」

到底經歷了多少次……多少次轉世，才變成今天的葉呢？

「也就是說，我和水屑擁有類似的力量。就像她有九條命一樣，我也有九次轉世的機會。我和她，是同類。」

那是橫跨千年的謎。

「……」

「爲了這個目標，我必須讓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這兩個鬼轉世爲人類。」

可是看在妖怪眼裏，這傢伙毫無疑問就是人類。

我緩緩回過頭。

打倒水屑。

水屑「擁有九條命」，即使成功殺死她一次，也沒辦法徹底消滅她。考量到她的這種特殊能力，這個男人之所以必須經歷重重轉世，耗費如此漫長歲月的理由，也就不難理解了。

「我知道總有一天得跟你解釋，但事到臨頭，卻不曉得該從何講起纔好……是說，現在還有必要向你說這些嗎？」

「對，和水屑一樣。不過，我現在已經徹底變成人類了。轉世成人類太多次了。」

「一切，都是爲了消滅水屑。」

我極力剋制節節高漲的情緒，接下去問：

「你老是這樣……無聲無息的，卻總挑剛剛好的時機出現。」

「讓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轉世到現世的人是我。我動了手腳，讓你們兩個在同一個時代、同一個地點投胎成人類。至於爲什麼呢？因爲，我把一切全都賭在這個時代。」

又冒出了意外的答案。

葉正要切入重點卻陷入猶豫，我只好厚着臉皮盧他，一次又一次懇求他。不停地哀求，拜託啦。你都說到這裏了，就告訴我嘛。這是我一生一世的請求。

說起來容易，實則極爲困難。

高天原、黃泉之國、現世、隱世、常世、地獄──

這種話，這傢伙爲什麼能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呢？

「等、等一下，我拜託你行行好，葉。話都說到一半，就別再賣關子了。快點解釋！你好歹也算一位教師吧！」

我雖沒去過，但自然也曉得「常世」的存在。在準備上級獄卒考試時，也有讀到這部分。

「九尾狐……？那不是……？」

我只能瞪大雙眼，嘴巴無意識地開了又閉，閉了又開，愣在原地。

「如果我的推測正確，讓我和真紀轉世到這個時代的就是你，葉，對吧？」

「……唉。」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葉，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我現在最渴望交談的葉。

「哼。我還以爲這件事應該誰都曉得，至少也聽說過吧，說安倍晴明是狐狸之子什麼的。」

「遲鈍的你居然能想到這些，算是相當不錯了。」

目前爲止，我想像過很多種可能性。性格飄忽、難以捉摸，卻又幾乎每一次都會出手干預我和真紀的人生，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

沒錯。我就是搞不懂這一點。

不過，拼圖一片片湊起來了……

我不是憤慨。

他這句話的含意，我還是不太明白。

「我之前就說過了吧。我是爲了讓你們獲得幸福，纔會待在這裏。」

葉重重嘆了口氣，手插在腰際。

沒錯，葉冬夜這個男人，就是這樣。

「爲了……消滅水屑？」

當時我還在心裏暗罵，這傢伙有夠沒禮貌。不過，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那句話的含意。

葉的目光移向旁邊，回答時的語調不帶太多情緒。

「狐狸……？這個呀，沒錯，千年前在平安京的確有這種傳聞。」

也並非悲傷。

話溜出口後，我忍不住單手掩住嘴巴。

「難道你……你的『真實身分』是狐狸嗎？」

我怎麼看，也都覺得這傢伙就是人類。

「小野篁、安倍晴明，還有土御門晴雄──全部長得和你一模一樣。究竟哪一個纔是真正的『你』？」

不，或許我真的很遲鈍。

葉說話的語氣好似這並沒什麼大不了，可是這傢伙簡直太詭異了，詭異到相較之下，我相隔千年從鬼轉世成人這件事，只像一個可愛的小插曲。

「那麼，就從許久以前我和水屑究竟是誰說起吧。如同剛纔說的，我和水屑是九尾狐。我們並不是現世的妖怪，而是名爲『常世』的異界的妖怪。」

「什麼怎麼回事？我不是纔剛向你坦白，我的真面目就是能夠轉世九次的九尾狐。」

葉以一貫風格淡然回答。

我雙手抱頭，要他再次說明。

「……啊？」

因爲我有一種感覺，這好像就是將所有事連在一起的，最後那一片拼圖。

「不，不不不，等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是這個。我想說的不是這件事。如果你是那麼厲害的大妖怪，爲什麼現在要當名叫葉冬夜的人類。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還有，由於無止盡的戰事，人類和妖怪都失去了棲身之所，那個世界已窮途末路。

「沒錯。常世，是個早已邁向滅亡的世界……我接下來要說的，是異界的歷史課。酒吞童子，你仔細聽好。」

他像是忽然想起自己是位教師，端出老師的架子，同時流露出凝望遠處的眼神，開始幫我上課。

「常世──在那個世界裏，戰爭已持續太久，始終沒辦法結束。你聽好，那是，人類與妖怪之間的戰爭。」

葉像在強調這裏是重點似地特別加強語氣。

「漫長的戰役催生出專門針對妖怪的兵器，以及專門針對人類的兵器。你們大江山的妖怪在千年前喝下的『神便鬼毒酒』，也是常世研發出來對抗妖怪的一種兵器。」

「這……」

這項事實太具衝擊性了。

但「神便鬼毒酒」確實具備封印妖怪靈力的力量，而且喝下後立刻見效，纔會迫使大江山的妖怪徹底屈居劣勢，終至滅亡。

「在常世，每當戰火掀起，總會撼動大地，讓原先沉眠在地底深處的邪氣散逸至地面上。邪氣外漏的土地，就不再適合人類及妖怪居住。就像地獄的邪氣，也只有鬼承受得住一樣。能安居的土地愈減少，大家就愈拚命爭奪土地，戰爭也隨之惡化。常世這個世界，就陷入這種惡性循環之中，跳脫不出來。」

葉從懷中掏出紙筆，簡單畫出像是常世地圖的圖案。

那張地圖，和現世的世界地圖頗爲相近，卻又處處略有差異。

上面也有一個面積稍大、像是日本的島國，卻不知爲何缺了九州那一塊。就像這樣，總有什麼地方不一樣。

葉伸手指向那個沒有九州的日本列島。

「這裏，就是常世中的『妖怪之國』，叫作天津國。」

「天津國？常世的妖怪之國，只有那裏而已嗎？」

「對。以前有更多妖怪的國度存在，但大半都滅亡了。現在只剩下天津國了……而君臨天津國頂點的，就是『九尾狐一族』──」

葉用手指在地圖上的島國咚咚點了兩下。

「我原本也是生活在天津國的九尾狐，只不過，我還是九尾狐時，天津國是由其他妖怪稱王統治的國度。你知道是什麼妖怪嗎？」

「不知道……」

「對不起。全部都是我的責任。」

葉指向自己畫的水屑。

正因爲擁有鬼因子，這傢伙才能若無其事地待在地獄裏吧。

這件事我可沒聽過。

可是，事到如今，就算把怒火都發泄在這傢伙身上，過去也不會改變。

「咦……？」

一直以來，我都看不透這傢伙的目的，總以爲他很神祕，以爲他根本沒有感情可言。

「我的所有行動，都是在避免常世的戰火蔓延到現世來。阻止水屑是我的職責，但光靠我一個人，沒辦法打倒水屑。」

「嗯？等一下。常世妖怪悲壯的歷史，我大概瞭解了。可是，這到底和現在的你，又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我太相信夥伴。我的能力不足。

我的聲線低沉。

葉再次轉向我。

我感覺自己像是聽了一部科幻電影的故事內容，一丁點現實感都沒有。

葉說明時，注視着自己的手。

「那是水屑的專長。那傢伙在現世也幹了不少類似的勾當。」

「那、那不是太糟糕了嗎？常世的九尾狐全都是這種怪物嗎？」

「……」

「你可能難以置信，但這是事實。所以那傢伙之前纔會意外乾脆地被你和你的部下殺死。她可能是認爲就算只剩最後一條命，既然能獲得更強大的力量，也就死不足惜吧。」

「在天津國發動大型叛變，將霸權從『鬼』搶到『狐』手中的，正是女狐水屑。水屑是九尾狐一族出色的諜報員，差不多就是個間諜。」

「……」

「既然這樣，你自然有能力打倒水屑不是嗎？你可是最強的陰陽師安倍晴明。實際上，你至今也成功殺掉她三次了吧？」

葉在眼前那張紙上畫了一隻女狐狸。

這裏頭似乎也埋藏着葉的心願，他想傳遞的訊息。

是起內鬨了嗎？

聽見葉這句話，我猛然抬起方纔一直低垂的頭。

「我剛沒說喔？九尾狐原本是侍奉鬼的一族。」

「葉，你也是常世的九尾狐吧？既然常世的妖怪面臨生死存亡關頭，爲什麼你要追殺水屑？水屑把現世搞得一團亂，不是正好如你們的意嗎？」

「那樣的話，千年前我們只是被牽連進你們常世的霸權爭奪戰，無辜被利用了而已嗎？就因爲這個緣故，害得我們國破人亡？你是說，那場悲劇是因此而生的，是嗎？」

確實，水屑是中國古代知名的惡妃「妲己」，平安時代的大妖怪「玉藻前」，在現世歷史上赫赫有名。

我搖頭。葉揭曉答案。

就算殺了水屑，只要常世那羣妖怪不放棄搶奪現世，就還會遇上類似的威脅。

這傢伙也沒有義務要保護我們。

「首先，這個水屑。」

「我都做到這種地步，還沒能徹底殲滅她是事實。那女人逃得又快，常常一躲就是一、兩百年，所以纔會花了這麼長時間……」

「葉，你……」

「簡單來說，水屑肩負的任務，就是在現世打造一個妖怪的國度。破壞現世目前的平衡，在現世重新建造一個『妖怪之國』。」

「對。水屑決定放棄狹間之國，把狹間之國的資訊賣給敵方。把自己放棄的國家搞得天翻地覆，步向滅亡，就是那傢伙一貫的伎倆。」

「我剛說過了吧，常世已是末日世界，適合居住的土地十分稀少。整個世界崩壞只是遲早的事，常世的各國都需要新土地。」

「間諜……？」

我也猜想過，葉該不會是編了個故事吧？可是，這些內容和水屑至今令人費解的行動，卻又高度吻合。

「彆着急，酒吞童子。一切都有關連。」

只要當上獄卒就是公務員了，不愁沒飯喫。

然而，得知此事的九尾狐奪走王位，把鬼族趕出常世。

「水屑一直在做的，就是接近一國的掌權者，促使那個國度滅亡。沒錯，就這一點而言，大江山的悲劇也一樣吧。」

「不過在九尾狐的族羣裏，仍有少數並未忘懷當初效忠鬼王的赤誠之心，而我，就是傾向這一方。而且……在我體內，也有微量的鬼因子。」

「很久以前，九尾狐一族策劃要推翻鬼族的王。九尾狐靠陰謀引發了一場全面叛變，從此統治天津國的種族就從『鬼』變成『狐』。理所當然地，常世的妖怪也就聽命於九尾狐。鬼族失去威信，被視作害蟲趕出常世。據說遭常世放逐的那些鬼，後來就逃到了現世和隱世，也有很多鬼跑到地獄來避難。畢竟對鬼而言，地獄是最適合生活的世界了，找工作也很容易。」

「……」

「水屑的打算是，先博取酒吞童子的好感，再反過來操控他，奪取適合妖怪居住的狹間之國，當作進攻現世的踏板。但酒吞童子不受水屑的控制，一心一意只愛茨姬。不僅情況沒有按照水屑的期望發展，酒吞童子也無意佔據人類的世界。」

葉表示。

「……」

我緊咬住牙。

「要是放棄了……自己離開不就好了嗎！」

「開什麼玩笑，少開玩笑了！」

「鬼是王的話，狐狸的地位差不多就是宰相。對於常世的妖怪而言，鬼當王的時候生活還算和平、安樂。因爲鬼王的目標，是和人類締結不戰爭的和平協定。」

「欸，葉。」

葉又接着說。

葉說，在許久以前，常世力量最強大的妖怪是「鬼族」。

不過，如果他剛纔說的全是真的，那麼這男人或許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要什麼，爲目標一步步佈局至今。正因爲這傢伙擁有強大的信念，才能將水屑逼到今天最後這個局面。

我知道。我很清楚。

無法言喻的複雜情感在心中衝撞。

我不可能忘記千年前那場悲劇，悽慘的結局。

「……可是，水屑和我都沒料到一件事。那就是『茨姬』的存在。」

「當然，我殺了那女的好幾次。畢竟她的九條命裏，我就奪走了三條。」

「你的心情我很瞭解。其實，要是我千年前就能打倒水屑，那一切就解決了。可惜，當時水屑更勝一籌，在那個時代，我不僅沒能逮住水屑，也沒能救你們。所以纔會把一切賭在下個時代。我對你們，對大江山的妖怪，見死不救了。」

因此我將憤怒緊緊握在手中，竭力壓抑瀕臨潰堤的情緒，避免那些痛苦化爲對葉的攻擊。

葉不理睬我的疑惑，臉上漸漸流露出懷念的神情，說道。

「爲什麼？你要打倒水屑是輕而易舉吧。」

只可惜，光打倒水屑還不夠。

我將對水屑的怒火，朝葉吼出來。

葉像是察覺到我內心的疑問，淡淡道出答案。

「和你一樣，是鬼。」

我在短暫沉默後，才終於擠出一點聲音。

「所以，必須讓對現世虎視眈眈的那些常世妖怪看清楚。在現世，有『鬼』守護着人類和妖怪，而且人類和妖怪，也攜手守護着和平。」

「不過，如果有誰可以打倒那傢伙，不是『人』，就是『鬼』。因爲人類是常世妖怪的天敵，而鬼，原本地位就高於狐狸之上。」

水屑的背後，是整個常世的霸權爭奪。

「咦……？」

聲音顫抖。

他的神情已截然不同，十分殷切。

「……所以水屑纔會背叛我們嗎？」

簡直像電動遊戲裏血愈少就愈強的大魔王一樣。

「玩具要先弄壞再丟掉，是那傢伙的作風。避免成爲日後的威脅。」

那爲什麼妖怪的霸權會轉移到九尾狐手上呢？

葉靜默了一會兒，才用平淡的語氣回「對」。

有幾分水屑的神韻，似乎的確是水屑。他不愧是現任教師，畫得還滿好的……

什麼奇怪的角色設定。

「水屑爲什麼要這麼做？」

「酒吞童子，你或許現在還認爲我是最強的陰陽師，不過，其實我已經沒剩多少力量了。我已經轉世九次了，隨着每次投胎，就會一點一滴忘記原本的模樣，失去原本的力量。我是這樣，和水屑正好相反。」

爲了讓常世的妖怪，無論未來走向如何，至少都可以逃來此地生活。

爲了日後萬一常世覆滅時做準備。

特別是妖怪那方，在與人類的戰爭中處於極端劣勢，已經被逼到沒有退路的地步了。

這、這倒是……地獄裏有各式各樣只有鬼能勝任的工作。

「必須讓他們知道，和平共處的世界是存在的。」

三條……

沒能好好保護我們的過去，原因出在我太天真。

聽見我這番任何人都會認爲極其合理的發言，葉輕蔑地笑了。

只是……

難怪，這一世再遇見水屑時，她的尾巴只剩九減去六的三條了。尾巴的數目，就代表了水屑僅剩的性命。

只是，這樣一來，我們千年前的那場戰役只不過……

葉淡淡吐出這些話。

這個數字喚起我的記憶。印象中我曾聽過，真紀還是大魔緣茨木童子時，取走了水屑的三條性命。也就是說，加上這傢伙，總共是六條。

「太天真了。那女人每次轉世，都會變得更強。尤其現在，她只剩最後一條命時，最強。」

因爲突然出現了茨姬的名字。

「即便經歷大江山那場戰役，茨姬也存活了下來，後來還變成大魔王茨木童子，獲得巨大無窮的力量，親手討伐仇敵，不僅長年追殺水屑，也絕對不原諒我。」

「茨……姬。」

我陷入思考。

沒錯。茨姬……我又朝葉拋出疑問。

「茨姬……茨姬，對，她變成鬼的時候，安倍晴明做了什麼？打算把她怎麼樣？把她關在地牢，讓她喫盡苦頭不是嗎……？」

我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關在地牢裏的茨姬骨瘦如柴，因符咒而承受劇烈痛楚，哀求我殺了她的身影。

從葉的反應看來，他還記得這件事。他微微垂下目光。

「那是爲了讓她變回人類。」

「……」

「除了讓肉體虛弱到極點，沒有其他方式能讓化成鬼的人變回人類。可是……到頭來還是沒能阻止茨姬化成鬼。一切，都是我做了錯誤的選擇。」

葉向我解釋。

許久以前，遭常世驅逐的那些鬼逃亡到現世，假扮人類，與真正的人類生下孩子。這是爲了和人類共存。

那些孩子及他們的後代身上就寄宿着鬼因子。擁有鬼因子的人類，如果遇上劇烈的精神壓力，就有極低機率會變成鬼。

尤其平安時代，化爲鬼的人類不在少數，我和茨姬也都是。

簡單來說，也就是我們的祖先有某一人其實是鬼吧。

「哈哈……」

我乾啞的笑聲空虛地迴盪。

「如果是這樣，那我也做錯選擇了。」

接着，我靜靜地跌落地上。

而葉出人意表地神情明朗道。

「如果我和茨姬沒有相遇……如果我沒有愛上她……如果我沒有帶走她，娶她爲妻……」

我明白，這也代表葉想在這一世將一切做個了斷的決心。

原本垂着頭的我，忽然抬起頭。

按照葉的說詞，只要繼續等待茨姬虛弱到極限，她說不定就變回人類了。

那是土御門晴雄向茨姬說的最後一句話。

給我們追尋幸福的機會。

「……」

葉單膝着地蹲在我面前，搖頭。

「不是這樣的，酒吞童子。」

也不會在那麼漫長的光陰裏，一心執着於酒吞童子的首級，陷入數不清的戰役，最後痛苦地死去。

「你拯救的，不是隻有茨姬的性命而已。你治癒了那顆幾乎破碎的心，給了她希望。你難道忘記了茨姬在狹間之國幸福度日的模樣嗎？」

真相揭露出的事實，如此殘酷。

結果，是我，是我的選擇，害得真紀一直受苦。

至少，今後我不可能再對他心懷憎惡、憤恨，就算心中依然殘存着一絲自卑也一樣。

直到今天，原本總是刻意保持神祕的這男人，終於向我坦白所有的真相。

而且，這男人也──

隻手捂住臉。透過指縫看見，昔日的自己所犯下的錯誤。

「如果沒有愛，根本不會有想讓你們獲得幸福的想法。」

「茨姬一直以來的心願，就只有這件事。如同愛上你的少女時代，純粹地，只是想再見你一面。」

「明治時代的初期……當時我是名叫土御門晴雄的陰陽頭，手刃大魔緣茨木童子後，我也身負重傷死去。就如同你在那面鏡子裏看見的，當時我向茨姬發誓，一定會再讓她見到酒吞童子。」

「到頭來，要推翻龐大的結構，要逐步改變現實，最需要的還是這種源自於『愛』的力量。我一路看着茨姬貫徹對於酒吞童子的愛，才明白這一點。」

「從結果來說，這件事對水屑帶來了威脅。正因爲酒吞童子和茨姬相遇了……」

既然第九次的轉世是「葉冬夜」，那這傢伙的人生，也將在這一世止步了。

「而且，茨姬根本不會希望自己那一生沒遇見你吧。就算當時茨姬順利變回人類，她的內心也死了。我實在不認爲那之後，她能過上幸福快樂的人生。」

──放心吧，茨姬。在未來，妳一定會見到他，會和他重逢的，一定。

葉抓住我的肩膀，語氣激動地說。

「什麼？就算是我，也有愛啊。」

「如果當時我沒有帶走茨姬……說不定茨姬早就變回人類了……」

我也在窺視淨玻璃鏡時聽見了。

也不會墜入地獄了──

這一刻，我似乎窺見了葉真正的面貌。

從一開始，就全盤皆錯。

變成我的妻子後，茨姬展露的笑顏，流着淚說自己好幸福的身影。

「……你也會談愛？」

沒錯。只要我沒有喜歡上茨姬，事情就不會發展到這個局面。

內心對自己失望透頂，我幾乎要落淚。原來犯下無法彌補的罪孽的，並非茨姬，而是我。

這樣一來，她就能以人類的身分繼續生活，也不需要經歷大江山那場悲劇。後來也不至於變成惡妖。

──我一定會讓妳見到那個男人，我保證……

「……」

這個男人做了這些，這樣就很夠了。

他讓我和真紀在這一世重逢。

「……必然？」

沒有。

這席話太不像葉會說的話，我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愣在原地。

「對現世這個世界來說，是必須的。你們的結合是必然。」

我立刻就能想起。

相互傾訴的愛語。那個聲音，那份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