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揭開序幕的Q人節（上）

「小麻糬，預備囉——鬼出去，福進來。」

「噗咿喔～！」

「哇，這是在幹嘛？」

我，茨木真紀，一打開千夜漢方藥局的門，就讓外表是企鵝寶寶的「小麻糬」撒了一身豆子。

沒錯，今天是二月三日，也就是節分（注：節分　意味着「劃分季節」，指的是各季節初始日（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天，自江戶時代以後多指立春（每年的二月四日）的前一天。通常日本民衆會在這一天朝屋外撒豆子，一邊喊「鬼出去，福進來」，一邊喫下與年齡相同數量（或多一顆）的豆子以消災除厄。）。

小麻糬看起來並不瞭解節分的涵義，只是覺得朝我們擲豆子很好玩，一個勁兒地丟個不停。

一塊兒過來的天酒馨，在我身旁一面防禦豆子攻擊，嘴上一面發牢騷。

「沒想到一放學就被豆子攻擊。」

「也是啦，我們以前的確是鬼。」

過去我是被稱作茨木童子的鬼，而他是酒吞童子。

自己講這種話有點自吹自擂的嫌疑，但我們是妖怪界無妖不知、無妖不曉，最強的大妖怪。

不過茨木童子與酒吞童子過去是夫婦的這個事實，或許只有一小部分人清楚。無論如何，我也跟着加入了撒豆大戰。

「小麻糬～你快朝鬼爸爸丟豆子，媽媽示範給你看。」

「痛、超痛。真紀，住手！你丟的豆子殺傷力可是有機關槍等級！」

我們抓起我的眷屬八咫烏——影兒拿來的一升豆子，朝着被前眷屬水蛇——阿水戴上鬼面具的馨丟個痛快。馨舉起書包當盾牌，暫時逃出阿水的店。

「呼，驅鬼成功。小麻糬，太棒了呢。」

「噗咿喔～」

我高舉拳頭擺出勝利姿勢後，接着換「福進來」，準備朝室內撒豆子。小麻糬也抓起一把把豆子往榻榻米上砸去。不過……

「……噗……咿喔……」

撒了滿地的那些豆子越看越好喫，他撿起豆子放進口中喫了起來。

不過千葉屋的拔絲地瓜，就是好喫到這種程度。

今天體育課上排球，等待換場的空檔，班上朋友——七瀨隨口提起這個話題。

影兒的臉龐蒙上一層陰影。

遭人揭露結局，影兒雙頰漲紅，又開始用力捶打阿水。

「木羅羅是樹木精靈，沒有性別啦。我雖然都叫他次男，但感覺起來也像個女性好友呢。」

內心的期待逐漸漾開，身旁的馨也發現了我的心情。

「希望能找到呢，木羅羅的樹苗。」

「鬼進來，福進來。」

「我可不想被馨你這樣說。你纔是咧，明明是高中生，卻一副歷盡滄桑的樣子。」

「茨姬大人，我看過他一次喔。」

「真的嗎？阿水。」

「連大致位置也不曉得嗎？之後去找找看，憑我的結界能力或許能找到也說不定。」

「我想跟往年一樣發人情巧克力給淺草的大家，你也會幫忙吧？」

啪！馨雙手合掌，低下頭道歉。

「千年前是你拿着那株樹苗吧？」

不過原來如此，木羅羅的樹苗有被好好地種在某處。

「啊？什、什麼？」

蜜糖地瓜片和拔絲地瓜不同，是將切成薄片下鍋油炸的番薯裹上相同的糖蜜製成。可以算是稍厚的地瓜片吧？口感酥脆、非常美味，但因爲是熱銷商品，總是一下子就賣光光。

「凜嗎～？不知道耶，那種不良弟弟誰管他呀。」

千葉屋是一間位在淺草言問街上的拔絲地瓜專賣店，喜歡地瓜的小麻糬對拔絲地瓜是愛到無以復加，一旦讓他看到可就不得了。

影兒因爲被凜音搶走一隻眼睛，現在右眼總包着繃帶。凜音肯定是有什麼目的，纔會奪走昔日夥伴影兒的黃金之眼。

「哇，是千葉屋耶！我跟小麻糬都最愛這家了」

「我把木羅羅種在富士山腳下的廣大森林裏，我想他一定有好好成長茁壯，但後來樹海越來越大片，就找不到了……」

「說起來如果得喫掉跟自己年紀相同數量的豆子，那阿水跟影兒就要喫下一大堆耶。」

拔絲地瓜和蜜糖地瓜片，跟阿水泡的濃綠茶好搭喔……

或許是受到影兒的體貼心意感召，馨取下面具從玄關外面探頭觀察這邊的情況。

「欸，馨，情人節快到了呢。」

「這……這……」

「這樣呀……不如春假時去一趟吧。從這裏過去也不遠，我開車載大家一起去喔～」

「你們知道嗎？聽說最近反倒是大叔更熱衷看少年漫畫喔。」

「啊、你不要多嘴啦，阿水！」

其實我早就計劃好要送馨一份特別的巧克力。

我們從阿水的藥局走回野原莊的路上買晚飯時，一個充滿紅色、愛心與巧克力的專櫃突然抓住我的目光。

「嘿嘿，這是我一早就跑去買回來的喔！」

「茨姬大人，我今天在電視上看到，奉祀鬼的寺廟與神社會說『鬼進來』喔。對我們來說，鬼可是一定要讓他們進門不可的存在呢。」

「別這樣嘛，影兒只不過一直是老麼個性呀，而阿水又特別成熟穩重。一旦活得久了，實際年齡多少就不重要啦。」

「卻連自己也找不到在哪了對吧～影兒。」

「真對不起！我一定會補償你的。」

「！」

阿水的反應有些冷淡，但影兒似乎想起什麼。

但他理直氣壯地回：「當然可以！」

「……啊。」

就連剛剛眼裏只有拔絲地瓜的小麻糬，一發現自己最喜歡的影兒在哭，也跑過去安慰他。

「影兒去買的嗎？你真棒耶，蜜糖地瓜片老是一轉眼就賣完，我好久沒喫了。」

一般的拔絲地瓜，是在酥炸過的番薯裹上一層帶着少許鹹味的糖衣，但這家連地瓜內部都均勻滲透着糖蜜，口感溼潤又美味、甜度也適中，總讓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吃個不停。

小麻糬喫得嘴巴都黏滿拔絲地瓜的糖蜜，我一邊幫他把糖蜜擦乾淨，一邊聽馨和阿水沒什麼營養的對話。影兒非常體貼地替我拿來溼紙巾。

我跟馨面面相覷。

他引發的這些騷動每每令人傷透腦筋，但既然他沒有遠走高飛……那就還有機會碰到面吧。

「咦？影兒，真的嗎？」

美味地瓜令人無比愉悅，也喫掉與自己年紀相同數量的豆子了。

「嗯、嗯，好想見他喔。」

畢竟他的行動，全都與我有所關聯。

馨也隱約察覺到今年的情人節與以往不同吧。

對耶，情人節快到了。

「那、那個……真紀對不起，我……情人節當天要打工。」

「什麼？喔喔……」

爸爸辛苦了。小麻糬正忘我地喫着豆子，根本忘了撒豆子這件事。

「是呢，得喫超過一千顆。不過我話說在前頭，講到活過的歲月，影兒可是遠比我年長，那就真的需要分量嚇人的豆子了……雖然他精神年齡感覺上只有小學五年級啦。」

但現在看來，情人節那天我們連相處的時間都沒有，我的表情不免僵硬起來。馨也是一臉抱歉又尷尬的神情。

阿水認爲自己受誇獎，得意洋洋地說：「對啦，我可是成熟男人了。」

木羅羅是過去身爲茨姬四眷屬之一的藤樹精靈。

「何止是成熟男人，都快一腳踏進大叔的領域了。」

「……咦？真的嗎？」

平常他都是可愛地撒嬌喊「噗咿喔～」，但這時會「噗咿喔噗咿喔噗咿喔！」地叫個不停，興奮得雙翅上下劇烈拍動。現在也在我大腿上發瘋。

「……這樣呀。」

「……木羅羅嗎？」

「怎麼了真紀？我也會做你的份啦。」

「啊、對了。欸，阿水你最近有看到凜音嗎？去年底之後，我就一直都沒再見到那孩子。」

咦？馨明顯受到驚嚇喔，視線也飄向一旁。

「你們看就是這樣，果然是隻有小學五年級的程度呀。」

「富士樹海呀，那就沒辦法了。」

「誰小學五年級啦！阿水你去死～～！」

「嗯，有一次我幫阿水送藥去給南千住的客人時，從空中看到的。凜音在一棟高樓的屋頂上，但他在做什麼我就……」

「啊啊……」

眼看這對兄弟眷屬就快像平常一樣吵起來，我便出聲當和事佬。

影兒抽抽噎噎地哭起來，或許是因爲沒能守護木羅羅到底，心下依然十分懊惱吧。我溫柔地伸手抱住他。

富士樹海是位在富士山西北側的茂密森林，傳聞只要一踏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但我從來沒進去過，不曉得真相究竟是如何。就連在妖怪界，大家也說那地方磁場紊亂，會讓靈力受到嚴重干擾。

「啊……好幸福。」

「少囉嗦。我可是熱愛少年漫畫、貨真價實的高中男兒。」

「對了影兒，我一直想着要問你，你知道木羅羅的下落嗎？」

「所以呀真紀，我今年打算做巧克力塔喔，要發給社團和班上的大家。」

同時也是酒吞童子與茨木童子開創的狹間之國的結界守護者。

影兒垂頭喪氣，於是我輕摸他的頭，柔聲安慰道：「沒關係的。」

「我也想過用這隻『黃金之眼』查探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但他現在也有一隻相同的眼睛，力量相互抵消毫無收穫。真對不起……」

因爲這也是我這一世必須要確認的事情之一。

「在狹間之國滅亡後，我就一直保護着木羅羅的樹苗，不過……有段時間我遭到賴光那夥人追殺，就把木羅羅藏進一座森林，種在一個他們很難找到的地點。後來我也好幾次去找木羅羅，可是……」

「我打工的那間家庭餐廳最近大家都感冒了，人手不足，店長拜託我無論如何都要幫忙。」

可是我不想看到馨抱歉的神情，只好擠出笑臉。

「當然，我也想要見木羅羅呀。他雖然搞不清楚是男是女，但是個可愛的小朋友……」

畢竟我們原本就是夫妻，就算不趁情人節這種甜滋滋的節日傳達愛意，平常也都能感受到對方滿滿的愛。

「好了好了，大家過來，幾歲就喫幾顆豆子。有花生、杏仁果和腰果，這些原本我是買來要當下酒菜的。啊，還有千葉屋的『拔絲地瓜』和『蜜糖地瓜片』喔～」

嗯……貪喫鬼。

不過千年前，名叫水屑的九尾狐妖放火一把燒了他，只有樹苗倖免於難。當時應該是影兒拿着那株樹苗的……

影兒作勢要捶打阿水，於是阿水單手護住頭，露出一臉真拿他沒辦法、既無奈又傻眼的表情。

雖然就連那棵藤樹苗有沒有順利茁壯，還有昔日夥伴木羅羅到底有沒有寄宿在那棵藤樹上都不曉得……但搞不好能見到面的一線希望，就令我很開心。

「哎呀，影兒，鬼也可以進來嗎？那就不能驅邪了喔。」

情人節之前，高中女生的對話就是三句不離做點心。

既然連影兒都會迷失方向，可見那是多麼龐大的樹海，應是蘊藏了特別力量的靈力源點吧。

我雖然語氣開朗地這麼回應，但心底的遺憾仍舊無法消散。

這時，正好阿水在客廳的暖桌上擺好各式各樣的豆子。

「可是……嗯……這樣呀。這就沒辦法了，畢竟人家平常也很照顧你。而你受人照顧，也就等於我有受人家照顧。」

影兒撒豆子的口號非常奇特，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嗯，也是呢。馨現在的力量已經能鎖定地點，所以影兒你放心，不用哭成這樣啦。」

「不用啦，沒關係。發巧克力給淺草的大家，這種事我一個人也能做。你的就等打工完回來再拿給你，好好期待呀。」

我緊抱住頭，手裏還抓着購物袋。

「我會感激不盡地收下，畢竟你家裏開蛋糕店，親手做的甜點水準跟我們有天壤之別，但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明顯嘆了口氣，讓七瀨困惑地側頭。

大略說明情況之後，七瀨驚訝地眼睛眨個不停。

「哦，情人節那天天酒要打工？話說回來，你們兩個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咦？」

我驚訝地睜大雙眼。我只是理所當然想跟馨一起過情人節，我的話卻讓七瀨聽得一頭霧水。

啊，糟了。至今我只有告訴她，我跟馨是青梅竹馬的關係。

「沒有啦，那個，畢竟我每年都會給他巧克力呀。」

「嗯……可是我不記得你以前會對情人節特別執着耶……」

「那、那是……」

確實，我今年對情人節幹勁十足，跟以往真的略微不同。

這一點我自己也有意識到。

以前感覺起來比較像在給家人巧克力，就是很自然地順着節慶氣氛，也送馨一份巧克力……

「我聞到八卦的味道了！快跟我詳細說明～！」

「惡，小滿。」

新聞社的小滿突然出現了！

新聞社特有的順風耳，她一聽到蛛絲馬跡立刻趕來。

小滿說這次她要做一個特輯，介紹今年情人節有哪些有趣對話，還有收送巧克力的小故事，以及是否有新情侶誕生。此外還會統計那幾個受歡迎的男生們收到的巧克力數量，並列出排名之類的。

小滿老是愛寫這種通俗愛情題材的報導耶……

「反正今年肯定也是天酒壓倒性領先吧～啊，不過前陣子轉學過來的夜鳥應該也是匹黑馬。既神祕、長相又那麼俊美。啊啊，不過不過——今年真正的白馬王子果然還是葉老師！成熟穩重，感覺會溫柔地收下巧克力～也能期待白色情人節的回禮。」

簡單來說，就是要跟大家公告我們在交往，發表戀人宣言嗎？

「……」

那是安倍晴明的式神——玄武。就連我也曉得。最囉嗦的傢伙。

「啊、對了，真紀。今天早上呀，葉老師叫我跟你說一聲他觀察星象占卜的結果……你最近會遇見一個有緣人。」

網球社的人來美術器材室做什麼？

「那個，茨木。」

「？」

「真紀你怎麼一臉不屑？」

「……」

安倍晴明這個男人，確實從以前就深受式神所愛，總是被嚴密守護着。

「嗯？」

他幹嘛擅自占卜別人家的事呀，那個沒幹勁的陰陽師。

「那個……那句話，是在對我說嗎？」

這種羞澀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尚未開花的枝垂櫻底下，有一隻眼神兇惡的灰色烏龜。哎呀……我內心暗叫一聲。

「咦？我嗎？」

岡部猛然抬起頭，但仍然沒辦法直視我的臉，伸手搔搔頭。

還有表面上算是民俗學研究社新社員的由裏也在。

「原、原來如此，心態上的熱烈程度有差異呀。」

在知曉上輩子情況的妖怪們之間，我們以前是夫妻的關係早已是衆所皆知。但班上同學什麼都不曉得，我們兩人的關係至今依然成謎。

這時由理突然抬起頭，轉向中庭凝神細看。

不過我跟馨之間的關係……嗎？

話說回來……

由理正在替種在社辦裏的觀葉植物澆水，回頭苦笑了一下。

馨今天的打工時間比較早已經先走了。他最近果然很忙。

「和天酒之間的關係呀～因爲你們一直堅稱兩人只是青梅竹馬，所以有些女生會誤以爲自己也有機會。可是有很多人打算趁情人節跟天酒告白，他會被搶走喔～」

他深深低下頭鞠躬的姿勢，實在有夠標準。

不過我最近的確經常和由理跟馨以外的同學講話。

如同由理叮嚀的，我打算趁還沒天黑趕緊回去，便動手收東西、走出社辦。

「由理，怎麼了？難、難道……那傢伙的式神虐待你嗎？」

他原本是位那麼優雅的少爺，現在卻變得，該怎麼說呢，充滿野性。

正如岡部所說，那次學園祭是個美好的經驗，改變了我對人類的觀感。

到底找我有什麼事？

我們的關係早就幾乎等同於夫妻，他會想要爲了配合這羣高中生，宣告我們「在交往」嗎？

「表態什麼呀？小滿。」

是說，或許正因爲由理下定決心以妖怪的身份活下去，所以他原本的氣質就毫無保留地散發出來。這麼說起來，倒是與千年前的藤原公任很相似。

下一刻他就拉開面向中庭的窗戶，豪放不羈地跳出去。

岡部說到一半，又捂住漲紅的雙臉喊着：「太丟臉了。」

不過我也很清楚，他的星象占卜一向準確，內心不禁有點在意。

「嗯。」

「不過呀～茨木，你差不多也該清楚表態比較好喔～」

岡部見到我不知如何回應的爲難模樣，飛快地朝我遞來像是從筆記本撕下來的一張紙片。

下次讓我遇見，一定要把他抓起來煮成鱉火鍋。

放學後我一如往常待在社辦。

馨會想要這樣嗎？

早知道會這樣，當時果然還是應該把由理納爲我的眷屬。

還是跟前世毫無關聯的嶄新緣分呢？

「由理，怎麼了？」

他們之間的羈絆，完全不輸給我與眷屬間的情感。

「的確是……有道理呢，而且這樣也能讓你們更有自覺。」

「我是三班的岡部裕也。」

「哎呀……說曹操曹操就到，葉老師好像下令要式神出任務的樣子。」

這個人擁有……我和馨已經失去的某種感受。

「我一直都很喜歡你，請跟我交往！」

「當、當然！茨木，我一直很欣賞你……不過以前你好像對天酒以外的人都沒興趣，有點難親近。」

我腦中雖然還冷靜想着這種事，整個人卻愣在原地。

「……啊？」

由理。夜鳥由理彥。

「你居然會注意到是從學園祭開始的。」

班上女生都稱由理的這種氣質爲神祕的魅惑力，經常聚在一塊兒興奮討論着。

「那真紀，我先走了。」

「欸，由理，你現在在葉老師那邊，一切還順利嗎？」

我慌張地站起身。

雖然她們說要清楚表態比較好，但該怎麼做纔好呢？

唉。由理嘆了口氣，一臉麻煩得要命的表情。

那是怎麼一回事？我不禁也看往中庭方向。

「這是我的聯絡方式。一開始慢慢來也好，就算只是丟幾句訊息也好……我是認真的。」

「沒有，並不是那樣。只是式神這種生物，爲什麼自尊心這麼高呀。特別是葉老師的四神，每天都一直念我說『晴明的式神應該注意這個、注意那個』囉嗦得要命。他們因爲是從以前就侍奉葉老師——應該說安倍晴明——至今的式神，每個都超愛他的。」

從剛剛就只是一直表情認真地望着他標準的九十度鞠躬。

原本他是個擔任班長、完美得像是從故事中走出來的優等生，但自從改變名字、變回妖怪，重新轉學回這個學校之後，就是以普通學生的身份過日子。

會是上輩子認識的人嗎？

他是稱爲鵺的妖怪。一直到不久之前，都還假扮成名爲繼見由理彥的人類。

「不管怎麼說，他們從前世就不怎麼喜歡我，畢竟當時我可是指使安倍晴明做事的上司立場，雖然這下我變成遭到使喚的式神立場……四神想必對現在這個情況感到很愉快吧。」

「遇見有緣人嗎？」

從前富有人情味的溫雅特質淡去，而那該說是奇異的魅力還是威嚴呢？他源自妖怪的神祕感大幅提升。

說到那隻灰色烏龜，居然正狠狠瞪着我，還呸地吐了一口口水，接着就在冉冉升起的白霧中，跟由理一起消失了。

我完全沒有頭緒，但現在想這個也沒有用。

「欸，由理，大家都說我們差不多該釐清關係了。」

由理的雙眼頓時失去光彩。

「任務？」

那是因爲我們從前就是夫妻。可是我不能這樣回答。

「咦？你已經要走了嗎？不要啦～馨也不在，我好無聊！」

「啊……」

他會顯露出這種表情，也是代表着他變得能夠展現出真實的自己了吧。

總之我先點頭應付，但是……我、我不認識他呀。這個人是誰啊？

「真紀，你也要去買做巧克力的材料吧？趁天還亮着時趕快去比較好喔。淺草……現在已經算不上安全了。」

有、有嗎？我完全沒印象。

「那、那是沒錯，不過……那個……」

結果外頭有一個穿着網球服的男生等在那裏。

我冷汗直流地玩弄手指，不曉得該怎麼說明纔好，正不知所措時，岡部表情略爲不悅地說：

雖然小滿和七瀨接連刺激我，但要是有女生敢搶走他，我當場就會搶回來。憑我的暴力。

「……惡。」

我吵鬧抗議，伸手拉住正要離去的由理外套下襬，他雖然露出傷腦筋的笑臉，仍毫不留情地將我的手甩開。太無情了。

雖然外表幾乎沒有什麼改變，但氣質似乎略爲不同了。

我心下感到奇怪，而對方一看見我，表情就略顯緊張。

無論是小滿的發言或是七瀨的吐槽，我都只是敷衍地回「惡、惡」。

「天酒真的是很厲害。聰明、運動神經好、長得又高、還很帥。我曾在體育課時跟他同一組，沒想到他人很親切可靠。不過茨木，他一直獨佔你，嘴巴上卻又老說你們沒在交往，這一點我實在不敢苟同。」

畢竟相遇這種東西，就算沒人告知也會突然降臨，根本沒辦法預先做什麼準備。

「但我聽說你跟天酒並沒有在交往。」

「哎呀，真紀還在不爽。」

「嗯，因爲學園祭時，你超級可愛的……啊。」

兩人見我神態奇怪，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由理瞥了我一眼，就揮手說「拜拜」，去找那隻灰色烏龜了。

「那個，謝謝你喜歡我，但我身邊已經有馨……你知道吧？我總是跟天酒馨在一塊兒。」

「最近你變了吧。自從學園祭那陣子，就常看到你跟其他女生在一起，那個……該說是變開朗了嗎。之前你不是還幫我撿過網球嗎？」

最後那句話好像讓岡部自己很難爲情，他雙頰通紅使盡全力在走廊上跑遠。

他擁有運動少年特有的爽朗個性，是個充滿朝氣又兼具正義感的普通男生。

我愣愣站在原地一會兒，低頭看向手裏那張寫有岡部聯絡方式的紙片。

「我……剛剛，被告白了嗎？」

真實感逐漸湧上來，我震驚到在原地來回走動。

其實我跟馨不同，幾乎沒有被別人告白的經驗。

自從上高中以來這是第一次，而且還是被同年級的男生。

對於這項事實，我差點就要像個普通高中女生一樣心花怒放，可是我該怎麼跟馨說纔好呢？

「啊？岡部跟你告白？」

馨打工回來喫晚飯時，我隨口提起今天的事。

他正夾起炸雞排的手就這樣停在半空中，發愣了一會兒。

「什麼呀？你那種莫名震驚的表情。我當然也會有受歡迎的時期呀。雖然你是一年到頭都很受歡迎啦。」

「不是啦……三班的岡部，是網球社那個？」

「你知道？感覺是個爽朗的運動少年，態度不會很輕浮，告白時也羞澀得要命喔。呵呵，我有點心花怒放。」

我嗤嗤笑了起來，而馨一臉複雜，太明顯了。

哎呀……這是……

「難道你喫醋了？」

「不可能。」

馨立刻否認，表情故作鎮定地塞了滿嘴炸雞排，大口扒白飯。

「他還給我聯絡方式耶，該怎麼辦纔好呀？」

哦，這男生風評相當不錯嘛。

「岡部是網球社的，大家都叫他阿岡，成績不太理想，但他可是網球實力堅強的我們學校網球社的正式球員，還是三年級退休後就即將接任主將的可靠男子喔～個性純真直率，被公認爲好人一個的優秀青年。長相也還過得去，好像滿受歡迎的。不錯呀，考慮看看嘛。」

「不過～我們就快要升上三年級了，接着畢業就近在眼前，能穿制服來學校上課的日子，轉眼就會結束。茨木呀，你不如就交個男朋友也很好呀～？這樣下去會讓青春留白，沒關係嗎～？」

小滿迅速出現，手指卷着綁成細細兩束的黑髮，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

可見至今真的沒人向我正式告白過，那大概是馨總在旁邊監視的緣故吧。

「……」

「那個……男人就是要穩重，還要有超強的忍耐力，不然是沒辦法應付我的本性。」

確實啦，現在就算有女生跟馨告白，我也只會覺得「又來啦」。但立場一反過來，馨的感受大有不同。

「說起來是有點開心，但我也不會真的跟他聯絡，也沒那個必要。我已經有你在啦。」

隔天我一如往常地跟馨一起上學，走進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什麼，你在意的是這一點嗎？那個呀，畢竟很難得嘛，就像是青春的一種體驗，會讓我想起自己還是位年方十七的少女。畢竟要像普通高中生情侶那樣交往，我們也做不到呀。」

小滿是絕對不會錯過學校裏的任何戀愛八卦。

雖然沒有任何人發現他的不對勁，但我能感受到他的靈力都開始繃緊了。

不過坐在前面的馨被迫聽見這些話，神經更加繃緊。

馨依然緊皺眉頭，雖然看起來並沒有不高興，但這表情顯示他正在試圖釐清內心紊亂的思緒。

此外，因爲這段對話而豎起耳朵的還有坐在前面座位的馨。他雖然仍舊背對着我們，但我大概能瞭解他的心情。

「好快！你到底是從哪兒聽到這個消息的？」

不愧是新聞社的王牌。

即使他是上輩子的老公。

我光是看着他的背影，就曉得他正悶悶不樂。但他絕對不會回過頭來，就只是繼續坐在前方座位上，低頭將視線牢牢盯住排滿打工行程的記事本上。

小滿一臉興味盎然地確認我跟前方座位上的馨的反應。

「欸～茨木，昨天三班的岡部跟你告白對吧～？」

「……有人跟你告白，開心嗎？」

小滿用手肘頂頂我。

「啊？聯絡方式？唔、咳咳。」

「你這什麼意思呀～聽起來很像已經有對象囉。」

不過……如果對象不是馨，我就不要。

要享受青春，就只有現在了。一到四月，我們就會升上高三。

我遞給他一杯水，叫他冷靜一點，還咚咚輕拍馨的後背。

「……唔。」

馨是白飯卡在喉嚨嗎？他咳個不停，看起來內心受到不小衝擊。

岡部跟我告白的這個消息，讓班上女生興奮不已，全都圍到我身旁，嘰嘰喳喳地吵着要聽細節，還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阿岡很體貼喔～是個暖男喔～

我一直認爲普通高中生的戀愛，跟我是八竿子打不着，但或許正因爲處於現在這個時間點，纔會覺得它耀眼燦爛、非常特別吧。

小滿想說的意思，我也並非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