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晴明與葛葉(二)
《淺草鬼妻日記》 · 友麻碧 · 7530 字
殺了金華貓。她的靈魂墜落進地獄,今後要好好贖罪,等待轉世的時機到來。
不過,還有另一隻必須送去地獄的妖魔。
我和葛葉跨過金華貓化成的灰燼,站在她方纔努力保護的那扇門前。一道沉沉鎖上的鐵門。
這裏就是裏淺草的最深部——
傾瀉而出的兇惡妖氣是我也很熟悉的。
我毫無猶豫地打開那扇門。
映入眼簾的寬廣空間,卻令我和葛葉驚異莫名。
至今我仍記得一清二楚、燦爛奪目的玉座之間,就在眼前。
「水屑。」
坐在玉座上,抱着酒吞童子首級睡着的,一隻女狐。
她似乎聽見了我們的叫喚,眼皮緩緩睜開,醒了過來。
剛醒來那一瞬間水屑純真無邪的表情,讓我們憶起了許久以前那令人懷念卻再難重拾的時光。
「哎呀……好久不見,前同胞晴明。還有,我可恨的妹妹葛葉。」
水屑一注意到我們,就擺出平常那張討人厭的笑容。
「常世的九尾狐居然在現世湊齊了三隻,真叫人高興呢。」
接着,她把酒吞童子的首級擺在玉座上,站起身。
她優雅地伸出雙臂,環顧這個光燦奪目的玉座之間。
「很令人懷念吧,這裏是我們『天津國』的玉座之間。過去鬼王就坐在這個玉座上,我們九尾狐朝他跪拜、低頭、宣誓效忠……特別我們三個,跟鬼王格外親近,是地位極爲特殊的九尾狐呢。」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我們還身在名爲常世的異界,作爲九尾狐生活的那段日子。
那是由於陰陽逆轉而引發,只會出現在妖怪身上的特有現象。
沒錯,發明出那個專門對付人類的武器的,正是我們。
然而鬼王卻偏偏愛上了她最恨的人類的女子,娶她爲妃。
喝下神便鬼毒酒,在靈力遭到封印的狀態下被砍掉首級的九尾狐,會在失去當下那條命後就真正死亡。
「沒錯,晴明。我的恨,要透過失去唯一能信賴的夥伴金華貓來完成。她就是爲了現在這一刻才死的。」
「晴明,葛葉,黑點蟲是從你們的研究中催生出的產物對吧?」
「黑點蟲啃破了常世人類用來守護國家的結界,利用含有毒妖氣的鱗粉殺了大量人類。但那也是不得已的吧。畢竟人類也會對妖怪使用殘酷的武器……神便鬼毒酒就是其中一種。」
「……」
我當然記得,怎麼可能忘記。
「辛苦你了。我一定會完成一個安居之所,讓你的魂魄有家可歸。」
妖星蟲平時都飲用清澈的水,收翅休息,但只要改變生長環境及飲用水,他們撒落的鱗粉性質就會隨之產生變化。
「其他九尾狐沒有來嗎?」
直接救了水屑和葛葉的就是鬼王,鬼王也曾向兩位公主發過誓。
「你現在拿這種東西出來,是要做什麼?」
「我不能原諒,失去了與人類戰鬥之心的鬼王……」
「哎呀哎呀,真可憐,我可愛的金華貓變成一堆灰了。」
戀慕之情真恐怖。
我和葛葉還是最初的模樣,以研究者的身份侍奉着鬼王。
「彼此彼此吧,晴明。我們用盡了九條命,才終於找出答案。妖魔的王果然必須是鬼才行。」
沒錯,這正是埋藏在水屑所有行動背後的動機。
在古代大家就知道有異界的存在,但前往異界的方法卻非常受限。
水屑把自己親身經歷過的悲劇,原封不動地搬到現世的狹間之國上演。
九尾狐的國度會被人類滅亡,是因爲人類當時纔剛剛成功開發出封印妖怪靈力的神便鬼毒酒,這項武器是第一次在戰場上亮相。
「在常世流離失所沒地方住而受苦的,主要都是底層的那些妖魔。九尾狐那些傢伙一直躲在強力的結界中不出來。」
儘管眼淚流個不停,她依然緊緊盯着,彷彿要把這件事刻進腦海。
我一定會爲你們報仇。
年幼的葛葉被姐姐矇住眼,但水屑自己則不曾別開目光,直直望着自己母親的首級落地。
水屑甜甜一笑,手指輕撫瓶身。
惡妖化。
後來,水屑對鬼王萌生愛慕之情。水屑當時的心情,我也並非不知情。
「……都是因爲鬼王愛上了人類女子。」
這是一種能暫時封印妖魔能力的酒。常世的人類發明這種制衡妖魔的武器,曾帶給妖魔方巨大的絕望。
就連肌膚,還有眼白的柔軟部分也是。
我環顧這個玉座之間,想確定是否還有其他傢伙在。
那些人類欺騙神聖的九尾狐,獻上這種酒,然後,把一大批失去反擊能力的九尾狐抓起來加以虐殺,搶走我們的國家。
原本只剩一條的尾巴在發出令人不適的聲音後,裂成無數條又細又長,尖端扭曲的黑鞭。
她張開雙臂,抱緊那座灰燼小山。
水屑流出一滴淚,沾溼了金華貓的遺灰。
額頭上的殺生石裂開,噴灑出飄蕩着腐臭味的鮮血。
我劈頭就問出自己最在意的一件事。
接着,開口述說起遙遠的過去。
我們針對這項特性進行過各式各樣的實驗,在重新組合影響妖力的各項條件後,從妖星蟲研發出名爲「黑點蟲」這種能傷害人類的妖魔武器。
那個「承諾」對親眼看見母親首級落地的水屑而言,不曉得是多大的救贖。想必是一路撐着她活下去的希望吧。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又把神便鬼毒酒的酒瓶收進袖子深處。
「……嗯,黑點蟲的原型,是能自由來去世界系中的六個世界,稱爲『妖星蟲』,體型極小的飛蟲妖魔。他們能啃蝕空間,做出小型蟲洞,因此我們開始思考,說不定能利用他們的特性開發出異界轉移的方法。」
水屑滿意地眯起眼睛。
片刻安靜後,水屑垂下目光。
「……你,真的是瘋了。」
和茨姬化爲大魔緣茨木童子,靈力值往上跳了好幾階的現象相同。
「九尾狐的首級在人類手中被斬落時,我就向無法再開口的媽媽發誓。未來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不會放棄。就算要把自己這九條命燃燒殆盡,我也一定要從人類手中把國家拿回來。一定,要爲此刻的悔恨報仇……」
「……你,打算化成惡妖嗎?」
在九尾狐失去了自己國家之後,鬼王的國度敞開大門接納了我們,給我們容身之處。相對地,九尾狐也貢獻自己的智慧及知識,爲鬼王效力。因爲我們相信鬼王會爲我們打倒人類。
是因爲她無法原諒。
她的身體一寸寸變成黑色,宛如墨汁逐漸滲進去、染透一樣,逐漸轉爲漆黑。
那副模樣誠然是這個世界的大魔緣。
「……啊啊……金華……」
不過,水屑即使只剩這最後一條命,依然渴望爲長年的「悔恨」復仇。
其中又以水屑特別醉心於鬼王。
水屑從袖中掏出裝着「神便鬼毒酒」的小酒瓶。
一點一滴,她的憎恨確實地侵蝕着她的身體、她的心。
就像親眼看見深愛之人首級落地的茨姬一樣。
因爲她無法原諒背棄重要的「承諾」,愛上人類公主的鬼王。
「可是,事情怎麼會變成那樣呢?我一直深信的鬼王大人,別說是消滅人類了,偏偏愛上我視爲仇敵的人類的女子,還決定要和人類的國家談和。背棄了小時候和我約好一定會爲我報仇,奪回九尾狐國度的承諾。」
還希望和人類和平共處。
她的聲音愈來愈低,滲出了怨恨的情緒。
所以水屑,很恐怖。
水屑之所以動手暗殺鬼王,絕對不是單純因爲其他九尾狐的命令而已。
我很清楚這個現象代表什麼。
水屑的身影開始晃動。
不過看來已經所剩不多了……大概還剩一人份左右吧。
我早就知道水屑透過某種方法得到這種酒,現在仍隨時帶在身上。
因此爲了創造出可以自由來去異界的「蟲洞」,我們潛心研究妖星蟲,在過程中創造出了「黑點蟲」。
她穿過我們,沒有一絲猶豫地走向那堆宛如小山的灰燼,伸手輕觸。
她靈力的波動十分不穩定。
「你現在心情如何?自己創造出來的東西,正在迫害現世的人們。」
這也是在千年前的現世,水屑贈送給大江山的妖怪,用以奪走他們靈力的東西。
「……啊,當然。我記得。」
「做什麼?想讓酒吞童子大人復活,讓他在這裏建立一個新的國度,成爲鬼王大人。啊,不過就是換個頭,這種事太簡單了。」
「你殺害了鬼王和王妃後,那段時光也就隨之結束了。」
「……」
「你在我每次轉世時都當我的母體呢。既像我的妹妹,又像我的媽媽。」
沒錯,一切簡直就是那個狹間之國的翻版。
她的原點。
而鬼王的離世,也導致常世無法拯救的結局。
原本憑水屑的聰明才智,絕不可能去殺害鬼王,但無法饒恕的情緒,回報無望的愛戀,將她逼入瘋狂的境地。
至今爲止水屑都沒有惡妖化,是因爲那是一把雙面刃。
「事到如今你搶酒吞童子的首級是想做什麼?」
她不帶一絲情感地笑着。臉上明明笑着,卻在哭。
簡單來說,就是九尾狐對這種酒一無所知。
水屑無聲地回過頭,沾滿灰的臉龐轉向我們。
看向門外地上那堆灰燼,水屑的眼神充滿悲慼。
葛葉剛纔舉人魚公主的童話故事作爲例子,水屑就如同選擇殺害心愛之人的人魚公主。
顏色產生反轉,黑髮轉白,眼瞳則閃出銀色的光澤。
「當時,被迫喝下神便鬼毒酒的九尾狐女王,也就是我媽媽,首級被人類砍下了。晴明,你也曉得,對吧?我當時用雙手遮住了妹妹葛葉的眼睛,但媽媽首級落地的畫面,卻深深烙印在我眼底。」
「哎呀,你聽我說啊,晴明。」
我警戒地觀察水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
「我小時候還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女時,人類侵略了九尾狐的國度。」
畢竟我當時奉命盡力保護兩位九尾狐公主。
「在確保現世是安全的之前,他們都不會過來。他們怕人類的世界根本怕得要死,真的,都是些膽小鬼,完全沒有妖魔之王的氣度。」
所以水屑很恐怖。
簡直像美好回憶被潑了冷水,水屑的神情轉爲冷淡。
我是女王親信的兒子,水屑和葛葉被託付給我,我們悄悄躲在城中的密室。
彷彿十分憐愛似地,也彷彿懷着憎恨似地。
身旁的葛葉抬頭望着自己的姐姐一語不發,只是皺起眉頭。
大魔緣玉藻前,日後陰陽局的紀錄想必會這麼寫吧。
「姐姐!夠了,你快住手!」
葛葉第一次向水屑開口。
她朝已化爲惡妖的水屑跑去,果決地奔進水屑的懷中。
水屑的眼睛驀地睜大。
「……葛葉。」
「夠了,你住手,姐姐,我以前也一直憎恨殺害媽媽的人類。晴明也是。正因如此,我們纔會一起發明了黑點蟲……」
但我們這批九尾狐,對鬼王的忠誠勝過了那份憎恨。
我們認爲鬼王的理想纔是最重要的。
建立一個無論強弱,凡是妖怪都能安心生活的「安居之所」,正是他最看重的理想。
但鬼王意識到了。
如果妖魔和人類繼續對立,一定會害常世步向終結。
那也是當年在研究異界的過程中得知地底會漏出邪氣後,鬼王所領悟到的事。自然,我和葛葉也預見了相同的未來。
鬼王正是因爲考慮到未來,才決定要走向和人類和平共處的道路。
就算再憎恨彼此,殺伐爭鬥,戰到只剩最後一兵一卒,只要建設和平世界不可或缺的大地毀滅了,不管人類或妖魔都活不下去。在無法居住的大地上,是不可能會有安居之所的……
然而從結果來看,那項決定將一位九尾狐女性推進絕望深淵。
只要稍微設想水屑的心情,也就能充分理解她的絕望纔對。
不過那份絕望會在未來創造出多麼恐怖的結果,當時的我們根本想象不到。
「姐姐……夠了,住手吧。不惜化爲惡妖,也要把常世的戰爭帶到現世來,這種事你就放棄吧。」
葛葉緊緊抱住自己的姐姐。
就在這時,我雙手用力合掌。
那是身爲常世九尾狐最後的使命,最後的算計。
自己的兩個人類天敵突然現身,連水屑也難掩驚訝。
「堆三顆石頭是爲了故鄉…… 迴向兄弟己身……」
如果按照馨和真紀原本的個性,他們一定會想連那些生命一起救。
葛葉自己也很清楚,要是水屑會因爲自己的三言兩語就放棄,情況就不至於演變成這般無止盡的漫長戰役了。
「嗯,你稍等我一下。我很快也會過去。」
「這個……晴明……」
注:賽河原是三途川的岸邊平地,三途川則是陰陽兩界的分界線。賽河原是比雙親早夭的子女,爲早夭的不孝而受苦的地方。這些子女爲完成對雙親的供養,必須在賽河原堆石塔,每當石塔快完成時,鬼就會跑去把塔推倒,然後一切又必須重頭來過。
面對從雙眼流下血淚的水屑,天酒馨想必會去思考她的話中含意吧。
我們倆絕不能讓過去自己發明出來的東西,危害到現在這個世界。
葛葉的軀體上開了一個洞,從嘴巴和腹部流出鮮血,搖搖晃晃地向後退離水屑。
他們舉刀的可靠背影就站在面前,回頭用堅定的眼神看着我。
我抱住葛葉的身軀站起身,看向已化作惡妖的水屑。
邪惡的殺氣逼近眼前,我心裏有一點要放棄了。此時——
水屑以響亮的聲音詢問天酒馨。
「你先想辦法處理掉淺草上空那些叫黑點蟲的東西,我們不會讓你完成連通常世和現世的蟲洞的。」
所以,我沒有阻止她。
「少囉嗦。背叛我的妹妹,你的話誰要聽。根本沒用——你去死吧。」
眼前,黑色尾巴被兩把閃着銀光的刀擋開了。
「晴明,接下來交給你了。」
不愧是化爲惡妖的水屑,現在的我完全不是對手。
隱藏在這首〈賽河原地藏和贊〉裏的祕密,就藏在葛葉體內。
她手裏緊緊握住一個東西,抬頭望向我,用眼神說話。
她向我展開攻擊,甩來無數條長尾巴。
天酒馨。
「混賬晴明!你想幹嘛!」
邪惡穢氣如羽衣般緩緩纏繞上她的身體,超乎尋常的強大靈力壓襲來,她打算殺了我。
水屑看準這一點,試圖動搖他們的意志。
昔日被稱爲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的兩個人。
「就算從現世的人類手中搶走容身之處……就算獲得一個徒具形式的國度,立一個鬼王,也回不到過往幸福的時光了。」
葛葉微微笑了,手輕觸我臉頰,緩緩闔上眼。
「……咦?」
才一眨眼的工夫,水屑的手臂貫穿了葛葉的腹部。
靈魂在等待投胎的期間,我在地獄累積實力,葛葉則在賽河原引導小孩子的魂魄前往黃泉。憑藉這些努力,我晉升爲地獄的高官,葛葉則獲得了神格。
兩人的神色雖然沒因水屑的話而出現太大變化,但聽見我的話回頭望來的兩張臉上,果然都略顯遲疑。
「這樣的話,請你拯救常世的妖魔們,棄他們於不顧,算什麼妖怪之王啊。」
但他並非會因爲這種話就喪失鬥志的男人。
正因如此,我必須把話向他們說清楚。
「時間不能重來,媽媽、葛葉、金華貓,還有你深愛的鬼王,都不會回來。」
我必須完成長年陪伴身旁的妻子留下的最後心願。
「我先……去另一個世界囉。」
還有,茨木真紀。
葛葉的意圖,我從她衝進水屑懷中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呵呵呵,唉,酒吞童子大人。」
但葛葉故意衝進水屑的懷中,裝作要說服她的樣子,偷來了一樣東西。
葛葉非常理解水屑一直想要回到那段過往。
爲了他們的未來……
相信掌管大批妖魔的偉大鬼王會替自己討伐人類,懷抱着希望活下去的時代。
「!」
我想要完成和葛葉的約定。
茨木真紀依然瞪着水屑。
「我全部都聽見囉,葉。」
她的語氣彷彿在說,演員終於到齊了。
「水屑的話你們不要聽進去。茨木真紀,天酒馨,常世的問題,你們完全不需要放在心上。」
「你們應該守護的是現世。常世是註定要滅亡的。這是那個世界的居民歷經無數選擇,走過漫長曆史所導致的結局。事到如今,常世居民只能努力去理解,去接受這個結果。他們不反省自己的作爲,一心想奪取現世,最後只會在這個世界重蹈覆轍罷了。」
惡妖化會讓靈力變成原來的好幾倍。
我已經唱誦完〈賽河原地藏和贊〉,原本倚在我懷中的葛葉化爲無數的光點,飛離我的雙臂在四周盤旋。
「你們真的奮戰了相當久的時間呀……」
我將神便鬼毒酒含在口中,吻上葛葉的脣,讓酒液流進她嘴裏。
在那個蟲洞另一端受苦受難的異界生命。
「……」
「你正在興頭上,但真不好意思,到此爲止了,水屑。」
不過在唱誦到快結束時,那些黑鞭般的尾巴從正面突破結界,就快要把我和葛葉碎屍萬段了。
但她不僅沒有一絲焦急,還詭異地狐媚一笑。
還是來不及嗎——
我們把一切都賭在第九條命。
「嗯、嗯,我早就猜到了。你們兩個會回來,一定會出現在我的眼前。」
「關上那個蟲洞,就等同於對常世見死不救。就等同於舒舒服服過着好日子的你們,對正在另一個世界受苦的生命見死不救,也就等同於你選擇要守護現世受人類掌控下的虛僞和平。」
「唉,茨姬,你過去保護了許多弱小的妖怪。」
那道溫暖滑落。
「……」
「啊啊……我明白。」
「你是想替受人類迫害的妖怪建立一個容身之處,爲了實現這份理想才建立了那個狹間之國,對吧?」
「……」
我們有必須賭命去完成的事。
她的手沒了力氣,宛如被人折斷的花梗直直垂下地面。
我繼續唱誦,懷中葛葉的身體被包裹在淡金色的光芒中,從她腹部的傷口,飛出了許多輕盈飄動的光點。
就是對鬼王會替自己報仇這件事深信不疑的時代。
她不斷試圖說服已化作可悲存在的親姐姐。
但水屑沒有接受葛葉的好意。
「……嗯,沒錯。」
那些攻勢貫穿了我設在周圍的結界,削過我的肩膀、側腹和腿。
看到出現在眼前的他們,我驀地睜大雙眼。
他們一定能清楚感受到,水屑龐大的靈力。
天酒馨和茨木真紀都非常強。
啪,俐落的聲響吸引了現場所有人的注意力。
對水屑而言最幸福的時代。
他們之前肯定認爲,在現在這種狀況下,不應該太過深入思考常世的情況。
我們反覆轉世了九次。
「像你這種滿懷慈悲的女王,做得出那麼無情的事嗎?」
就算他們是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的轉世,要靠人類的肉體對戰大魔緣是極爲艱鉅的任務。
但水屑已經藉由陰陽逆轉化爲惡妖了。站在那股異樣妖氣纏身的大魔緣前面,他們兩個的表情絕對不輕鬆。
「可、可是,老師……」
「堆一顆石頭是爲了父親,堆兩顆石頭是爲了母親……」
水屑邪惡的身影,臉上浮現出洋洋得意的笑容。
那是原本收在水屑衣袖裏的「神便鬼毒酒」。
但我只是穩穩站定,淡淡地開始唱誦。
我們就這樣各自儲備最後一戰會需要的能力。
我從後方扶住葛葉,接着,像是抱住她似地膝蓋着地。
但只要撐到唱誦完畢就好,只要我的身體能撐到那時就夠了。
「……」
水屑注意到我們打算做什麼了。
「這並非這個世上的存有。」
「……葛葉。」
重複愚昧的行爲。
殺人,或者被殺;搶奪,或者被搶——永遠不會停歇。
恨的循環,沒那麼容易斬斷。
「這種事,你們應該也在自己過去的故事中懂了,不是嗎……」
馨和真紀緩緩睜大雙眼。
四周,那些由葛葉幻化成的光點飛舞、交錯着,簡直像把我當成槲寄生一樣聚集過來。
那些是葛葉從常世帶來,一直養在自己體內,血統純粹的「妖星蟲」。
他們要遵照命令將我逐步喫掉。
「葉,你……該不會……」
「老師,唉~葉老師!你要做什麼?」
看到被蟲啃食,身體開了一個蟲穴的我,兩人察覺到我這麼做的意圖。
他們眼中是純粹的驚訝。我們明明是前世的仇人,他們眼裏卻沒有一絲敵意……
我從不敢想有一天你們會用這種眼神看着我,內心彷彿獲得了救贖。
「真紀,馨,你們聽好。我們現在要開始清除黑點蟲,一定要清乾淨。」
「咦……?」
「所以你們一定要打倒水屑。常世的事,你們不用管,戰鬥時只要一心想着打倒水屑就好。」
不要移開目光。
不要任何人都想拯救。
不用原諒我也沒關係。
很抱歉把你們牽連進我們的故事裏。
荒謬而漫長,歷經多次生與死的旅程。
我們是爲了什麼才花上這麼久的時間,用盡九條命,走到現在這一刻呢?
爲了保護現世不受常世侵略。
是爲了讓你們有個幸福的未來。
爲了打倒水屑。
爲了清除我們發明出來的黑點蟲。
只爲了這個理由,我們漫長的旅途終於落幕。
我這個存在,和多年來陪伴身邊最愛的妻子葛葉一起,融化在光中——
「你們發誓,自己會全心全意守護這個所愛之人生存的世界!」
不,不對。
因此——
從我一生下來,就記得九條命的所有記憶,是一個極端怪異的人類。
我的名字是,葉冬夜。
最後留下這句話,妖星蟲就仿若滿溢而出般,朝四面八方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