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戶外教學的神隱（上）

那是五月下旬的事。我們坐在戶外教學的巴士上。

「戶外教學耶～好期待咖喱喔。」

「咖喱？這種東西自己就可以做了吧？你又是一個人住。」

「少蠢了，在野外做的咖喱味道就是不一樣呀。」

我和馨在巴士裏隔着走道，正在討論咖喱的話題。

「不過國中時的戶外教學那次，咖喱有夠難喫的。」

坐在馨旁邊，原本在看書的由裏突然探出臉來，笑着提起國中戶外教學時的回憶。

「那時的飯沒煮好，中間還硬硬的。」

「因爲露營用煮飯鍋很難煮呀～」

「搞錯水量的當事人還真敢說耶。」

我啃着仙貝，側眼掃向馨。

馨有些心虛，含糊說着藉口。

「沒辦法呀，用那種飯鍋煮飯，沒有奇蹟發生根本不可能煮得好喫啦。」

「哼，你等着瞧吧。有我在，不管是咖喱或是趣味競賽都會輕鬆漂亮過關的。馨你也想喫我做的咖喱吧？」

「你做的咖喱我早就不知道喫過幾百遍了。」

對這句話起反應的是，坐在我隔壁的女生班級委員長。

「真紀你們幾個的感情還是這麼好耶。」

她的名字叫作七瀨佳代，是籃球社的，身高很高，頭髮從肩膀處就開始向外翹，外表爽朗大方。

其實七瀨佳代和我們就讀同一所國中，也常常和由裏一起擔任班級委員長，所以七瀨還算了解我們的關係。

「從幼稚園開始就一直同班嗎？能一直感情都這麼好，真的很難得耶。」

「不過呢～聽說也有幽靈存在喔。像是我們要住的那棟宿舍，有些地方明明四周沒有人在，卻會聽到笑聲或哭聲之類的。」

最後完成的咖喱相當完美。

馨早就將臉轉向坐在窗邊的由理，默默裝睡了。「受歡迎的男人還真辛苦耶……」由理輕輕吐出這句話，將原本在看的那本書闔上。

相場一直在前方觀察着我們的舉動，嗤嗤笑了起來。

馨也跟在我後頭，準備要盛第二盤。

從我和七瀨前座探出上半身，開啓這種話題的，是同班同學相場滿。

「聽說呀～我們現在要去的那間『筑波少年自然之家』呢～在大概十年前有女孩子失蹤～是像我們一樣去參加戶外教學的女學生，在試膽大會進行到一半時不見了喔～啊哈哈～超好笑的。」

「……『狹間』呀。」

「欸，由理，你剛剛在巴士裏看奇怪的書對吧？」

「啊──夠了夠了，不要說了。」

「我常常在想，真紀你這麼會喫怎麼都不會胖呀。」

「那又怎麼樣了嗎？七瀨。」

坐在對面的由理笑着告訴我。我不經心地回：「我知道～」

「都說『有那個出沒』了，當然就只有那種意思了吧～？幽靈。」

「啊啊，原來如此。」

「雖然神隱發生的原因有好幾種，但據說最大的理由是人們迷失在『狹間』之中。」

「欸欸，你們兩個曉得嗎？我們待會兒要去的『筑波少年自然之家』呀～聽說有『那個』出沒喔！」

「有沒有在交往這不是重點，那個，你剛剛說的……」

「……這兩者有什麼關係？」

四周頻頻傳來「啊──」、「哇──」之類年輕興奮的尖銳呼喊，只有這一小方天地像是遭到隔離一般，氣氛安穩而沉靜。

「或是有自殺的情侶在之類的。」

我嘴上含糊回應，手上夾了一大坨福神漬放在他的盤子邊緣。

「你在說什麼呀？」

「……啊，馨。」

主要成功因素是馨和七瀨的白飯煮得相當好，再加上肚子也餓了。我已經狼吞虎嚥地喫完兩盤了，現在正要去添第三盤。

「哇，真厲害，默契真好耶～你們兩個果然在交往吧？」

我趕緊將火轉小，撈去浮沫雜質。我們兩人決定接下來只要安靜顧着鍋子就好。

「……」

「啊～少騙人～大家都在傳喔。」

「……所以說，不是說了我們沒有在交往。」

「嗯？」

「……啊啊。」

馨露出爲難的神情，瞄了瞄我，我則一副與我無關的神情，徑自走回座位。所以他放棄似地回「好」，就跟着那女生離去。

「沒錯，放心啦由理，我幹家庭主婦這一行已經很久了，不可能會失敗的。但馨煮飯煮失敗的機率就相當高了。」

「哦，有嗎？」

「喔，七瀨你不懂啦。馨所追求的不是一時半刻的愛情或心動，而是長期的安心和安定感，他早就過了血氣方剛的時期。」

戶外教學的活動由在野外煮咖喱揭開序幕。

因爲我們有在平安時代身爲妖怪的記憶……這種沉重話題雖然無法告訴她，但事實上我們的確不太有其他朋友，一方面也是因爲我們老是三個人膩在一塊兒。

「嗯──好吧。那這塊很大的肉給你，畢竟你可是正值發育期又食量大的高中男生呢。」

他剛剛在看的那本書，上面的書名是……《筑波山的神隱》。

「喂，真紀。」

將切好的食材放進竈上的大鍋子裏，用大木鏟使勁翻炒，再加入清水燉煮。

「筑波山確實有許多妖怪的傳說，而且從以前就常發生年輕女性和小朋友失蹤的案件。不過……山這種東西，瀑布、溼地、河流很多，失蹤的人自然也就多了。」

我立刻反駁。這可不是鬧着玩的，是失蹤案件了吧。

「你剛剛在心中稱讚自己是超級好老婆吧？」

小隊員們立刻領悟現在的情況，用看八卦的表情目送馨遠去。

「我有些話想跟你說，可以嗎……啊，等一下也沒關係。」

「啊！」

「……咦？」

「欸欸，天酒，你和茨木從國中時就開始交往了嗎？現在是第幾年了？」

那是發生在就寢前的事。我因爲喉嚨渴，就走出房間到別層樓的自動販賣機去買果汁……但發生了一個問題，我投錢後，哈密瓜汽水卻沒有掉出來。

「咦？那是隔壁班的梅田耶。」

相場轉向我講話時，聲調立刻低了一大截，她取出一本小記事本。

一聽到最後兩個字，我剛剛吞下去的仙貝立刻卡在喉嚨。

「嗯……我想說是不是跟妖怪有關。」

我心中一邊叨唸着老是發生這種事，一邊繼續大快朵頤第三盤咖喱。

女生的八卦話題讓我們不禁冷汗涔涔。

據說幾乎所有世上的神隱傳說，都是人類因爲某種意外誤闖裏空間而發生的……

「上山的人遇上某種意外，從懸崖上摔落，讓河水沖走。簡單來說，就是遺體漂到不容易找的地方……這類現象接連不斷髮生後，人們就開始傳說是山神發威，或神隱之類的，認爲是神怪把他們藏匿起來了。」

「就算你和天酒是青梅竹馬，萬一天酒沒能拒絕，和那女生開始交往了，你心裏多少也會不舒服吧？校內報有寫學校活動讓情侶數目急遽上升喔，說大家就是會受到這種活動氣氛的影響。」

我的第三盤拿得相當客氣，再俐落接過馨手上的盤子，淋上有許多肉塊的咖喱醬汁。我真是個體貼的好老婆。

我伸手擦拭嘴角，開口追問，但相場徹底忽視我的存在。

「這種事根本無所謂啦，比起這個，相場你剛剛講的那個……幽、幽靈是怎樣？」

「你說《筑波山的神隱》？真紀，難道你在意剛剛相場說的話嗎？」

「接下來就只要放它自己煮就好了吧？。」

「我代謝好呀，七瀨。」

「還有在試膽大會時，和真正的妖怪握到手的傳說。」

我內心暗自鬆了一口氣，逞強地哼笑了一下。

「啊，回到剛剛的話題，真紀。」

就在這時，有個其他班的女生走到我們旁邊，怯怯出聲叫住馨。

馨來得正好。

「這個──」

爐上大鍋以驚人氣勢沸騰着。我剛剛不小心發了一會兒呆，忘了留意。

由理意味深長地提起「狹間」這個關鍵字，我下意識地喃喃複述。

「但是，真紀，你對天酒真是百分之百地信任耶。」

理所當然，七瀨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不過最後又傻愣愣地說：

「由理，你切紅蘿蔔的方式也太恐怖了吧。外表氣質這麼夢幻優雅，爲什麼切東西這麼粗獷呀？」

「不過呀～比起這種靈異故事，我比較想知道天酒喜歡哪一型的女生～」

我就是拿沒辦法進行物理攻擊的對手沒轍啦……幽靈和妖怪是不同的。

「聽說呀～這裏有神隱的傳說～從以前就常有女孩子在這裏不見～啊哈哈，真的好好笑。」

七瀨也對我的反應有些在意。

她是個將黑髮綁成兩束、喜歡裝可愛的女孩，整個人散發出的氣息和七瀨完全相反。

「什麼呀……是這一類的傳說呀，哼，那就不是幽靈了吧。」

我纔剛放下心來，現在又渾身顫抖了一下，趕緊用手捂住雙耳。

果然是大少爺。優等生由理煮飯的能力看來也是有點令人擔心。

「『有那個出沒』指的是？」

「因爲我們沒什麼其他朋友呀。」

我痛苦地扭動身子時，馨從旁邊遞來一瓶尚未打開的寶特瓶，我順手接了過來，轉開瓶蓋大口灌了起來。

「你沒關係嗎？梅田她很受歡迎喔。開朗、個性好、是個容易親近的美女。」

「呵呵，的確，不過馨他從來不會犯相同錯誤的喔。」

「爲什麼野炊時煮的咖喱這麼好喫呢？跟在家裏煮的到底是有哪裏不一樣呀？」

她被朋友拖着過來，看來是榨出全身勇氣才能對馨講了這幾句話。

那是隔壁班的女生，身材穠纖合度，擁有一頭又長又直的飄逸秀髮。

野炊，從在竈上生火開始就必須自己動手，相當辛苦，不過生火煮飯就交給馨和七瀨了，我則和由理一同處理食材。

我們最近纔剛同班，她也不像會來找我講話的類型……我記得她是新聞社的。

相場雙眼盈滿期待，朝向馨用甜膩的聲音發問。那正是一張少女的神情。

「……不，一點也不好笑。」

與現世不同的妖怪世界，我們稱其爲「隱世」。隱世也是個建構完整的龐大世界，和現世不相上下，要去到那裏需要經過各種繁複的手續，管理上相當系統化。因此幾乎不會發生一般人不小心誤入隱世、迷失其中這種意外。但是這兩個世界之間，有一些規模較爲簡易小巧，由大妖怪或神明獨有、稱爲裏空間的場域零星散佈着，我們稱這種裏空間爲「狹間」。

「那個，嗯……天酒。」

「你這人，明明都喫到第三盤了，還都挑大塊的肉拿，留一點給我啦。」

「你在幹嘛？一臉快死了的表情。」

「馨，怎麼辦？這臺販賣機壞掉了。我投了錢，但飲料沒有掉下來！」

「……啊啊，那應該是掉到一半時卡住了吧，很常見呀。」

「說什麼很常見，我、我不能接受啦。我珍貴的一百二十日圓……這個販賣機，我要把你踹飛！」

「拜託你住手，你是哪來的小混混喔？你要是踹下去，它真的會壞掉！」

馨似乎認真覺得情況不妙，慌忙打開自己的皮夾。

「你買了什麼？」

「……哈密瓜汽水。」

「可惡，我喜歡的是可樂。算了……再買一罐，從上面把它壓下來。」

馨嘴上抱怨，還是投錢進販賣機，選了哈密瓜汽水。

鏗隆鏗隆，傳來鋁罐迅速落下的聲音。

「喔喔……馨，幹得好。」

「給你，兩罐都掉出來了吧，你要好好感謝我。」

馨取出兩罐飲料，朝我遞出其中一罐。

我開心接過歷經千辛萬苦纔到手的飲料，拉開拉環大口暢飲。

「話說回來，馨，幸好你剛好過來！我在趣味競賽的躲避球大賽中，痛宰了三班所有女生，剛剛口渴得要命呢。」

「居然沒有出現死者。」

「什麼呀。不過，羣體生活真讓人覺得有壓力。」

「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是我的臺詞吧？你拒絕梅田了吧？」

馨露出滿不在乎的神情，哼笑了一聲。

「但、但是……走廊的電燈真的熄了，而且……」

只是沒想到走廊電燈會突然熄滅，我和馨都有些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覷。現在唯一的亮光，只有在黑暗中閃耀的販賣機燈光。

「而且，那些大小姐講的話，對我這個前茨木童子來說根本不痛不癢。我在當時可是『極惡』的代表耶。」

就連在這種時候都一臉興奮追問這種話題的人是，同班的堀。

「真的假的？果然真有這種事……女孩子真恐怖。」

「因爲一瓶飲料態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傢伙。你只有這種時候纔會特別坦率。」

只是就在這瞬間，我們的眼角捕捉到一個不明身影迅速閃過，消失在轉角。

馨依然十分冷靜，相反地，我整個人已經嚇得縮成一團了。

「咦……咦？已經到熄燈的時間了嗎？」

……我或許應該去驅個邪比較好。

「……青春期？」

「這樣呀～嘿～嘿～」

「不要太介意……這句話由我來說好像也有點奇怪。」

咚啪唰……

「啊啊，啊啊，太好了！」

「因此剛剛有點麻煩呢。田徑社的女生跑到房間來興師問罪，說梅田會慘遭無情拒絕都是因爲你身旁有我在，說我很礙眼，叫我不要靠近天酒。那絕對不是爲了梅田，肯定是爲了自己，打算乘機消除我這個最強的敵人。」

馨似乎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一臉抱歉的神情。

「這變成你的心理創傷了喔？」

四周又再度陷入寂靜。

之後漸漸長成大人，外表就會變回過去酒吞童子的模樣嗎？我似乎有點期待，又覺得有點恐怖……

「但繼見對誰都很溫柔……至於天酒他呀，對其他女生都很冷淡，但只有在你面前很放鬆，很體貼不是嗎？」

「天酒真的是很帥耶。現在這種黑髮端正的帥哥，根本打着燈籠都找不到了。」

有點壞壞的？魅力……？

我拼命向七瀨說明方纔停電的情形，但她只是困惑地微傾着頭。

我反而還覺得對方這種毫不扭捏、一副要痛宰情敵的氣勢，挺有種的。比起在背後搞些陰險的小花招，我更加欣賞像這樣正面對決的態度。不過我還是會報復回去啦。

後來馨送我到房間附近，我回房後，問了剛剛一直待在房內的女生們，她們說根本沒有停電，我當場愣在原地。

現在的年紀雖然還算是少年，但正是急速成長的時期。

「……的確也是呢。那你買那個，冰的紅豆湯！」

「不管怎麼想，都是因爲我把你當擋箭牌，纔會害到你呀。」

「哦，恢復了嗎？」

我拉拉馨的外套袖子，催促他買紅豆湯。馨嘴裏雖然嘟噥「袖子會被你扯壞」，手上還是依照自己剛剛講的，乾脆地買紅豆湯給我。

「不過～我看到了喔～茨木剛剛和天酒在一起呢～」

「那、那是什麼聲音……我受不了了，最近老是遇到這種事情，絕對是幽靈啦。」

「啊啊，啊啊，討厭。該不會真的有幽靈吧？今天在巴士上不是聽說，這個自然學校『有那個出沒』……！」

房間裏的女生們因爲馨的話題而興奮起來。

我的眉毛抽搐了一下。有個分不清是哭聲還笑聲的聲響，從某處傳了過來。我立刻臉色發白。

馨的表情沉了沉。我將後背靠在牆上喝着哈密瓜汽水，眯起雙眼。

「但你們兩個不老是膩在一塊兒？」

……呵……呵嗚……嘻……嘻嘻。

「但偶爾又會散發出一種壞壞的感覺，根本就迷死人了。還很有男性魅力～啊啊～」

這時，有種既像敲打牆壁又似乎不是的奇特聲音傳來，我們兩個嚇得全身彈了起來。

「幽靈從上輩子就一直是我的天敵呀。都是因爲藤原家的爸爸做了一大堆壞事，許多人因他含恨而死，那些幽靈就想要附身在我身上暗殺他……加上我有鬼見的天分，所以他們老是打算奪取我的身體。」

「啊？你不要突然轉變話題啦。」

這種女孩最愛的話題一旦起了頭，其他女生也立刻紛紛朝我的牀鋪靠過來。

惡，是相場。

大家都對我和馨的關係十分好奇。

可能是因爲我們擁有靈力，而且體質還會吸引妖怪以外的不潔事物……

「！」

「咦？可以嗎？」

「有種硬派的帥氣。」

「我只是碰巧在販賣機前遇到馨。」

「哇──呵呵，馨，謝謝你。你真的是個好老公呢。」

「哎呀，我完全沒放在心上啦。七瀨和同房間的其他女生都站我這邊，合力把她們趕出去。啊哈哈哈，那情況好像在打仗，其實滿有趣的。」

「你……果然一聽到幽靈就不行了。平安時代不就看過很多了嗎？確實現在因爲多半都有好好供養，所以靈體數量也減少許多。」

她是在巴士裏開啓靈異話題的時下八卦高中女生，必須小心戒備的新聞社社員。

「真的還假的，你居然有辦法在剛喝完哈密瓜汽水後就喝紅豆湯。」

我們兩個內心都浮現了這個字眼，但只是互相側眼對看了一眼，誰都沒說出口。最近真的老是碰上這種事。

「就像你對於女生的愛慕和告白異常害怕一樣呀。」

這、這種東西早在八百年前就結束了呀……

「你們念同一所國中吧？又同一個社團。」

「真紀……你、你要不要再喝點什麼？我請你。」

「快點快點。」

我緊緊抓住馨的手臂戒備着。

我整個人緊緊黏在馨身上，幾乎要包住他一半身體。

「欸欸，茨木，你果然和天酒在交往吧？」

正當我沉浸在這種感慨時，四周電燈突然全部熄滅，只有販賣機的燈光照着我們兩人。

「啊？啊啊……可能會越來越像吧，只要繼續成長的話。」

我們待在販賣機前無法移動。但沒過一會兒，頭頂上的日光燈就亮了。

我的臉不自覺地扭曲起來。

是啦，他原本就是個反派角色，那傢伙透着一些滄桑的氣息，看在高中生眼裏變成這種感覺呀？

「又不是隻有馨，由理也一直在一起呀，社團也同一個。」

對我來說，幽靈就像是經過時會突然狂吠的野狗，是我希望能夠儘量避開的存在。

「……」

「個子也很高，看起來很沉穩，和其他男生就是不一樣。」

「顏值高，頭腦好，運動神經又超羣！」

「你也聽到了嗎？看來不是我幻聽。」

寂靜無聲的走廊，直到盡頭都是一片漆黑，沒有任何人因爲這場停電而驚慌喧譁。

「但販賣機是亮着的喔。」

我拉長身子，伸手撥弄馨的劉海。劉海都蓋到眼睛了，果然是長了。不過，有變化的並非只有頭髮而已……

嘿～相場字尾拉長的語調，讓人覺得別有含意。

「還有人用力推我肩膀。是說，誰敢動我，我就一定奉還回去，還要加倍奉還，所以我就把那個女生用棉被捲成棉被壽司捲了。」

「你也長高了吧？總覺得，好像變得越來越像酒吞童子耶。」

「不，應該還沒纔對。這……不會是停電吧？」

「你這樣說，的確是有聽到這件事……」

「這實在太奇怪了呀，明明我跟你認識比較久，卻被根本不瞭解你的人講這種話下馬威。青春期少女就是這樣嗎？還是這就是所謂『戀愛是盲目的』呢？我實在不太懂……」

「……那是當然。」

「……打仗……」

「但是～兩個人的距離總是很靠近呢～青春期的男女～平常會這麼靠近嗎～？」

「拜託不要在這種烏漆抹黑的時候突然來嚇人……」

「真紀你一直不回來，我還想說是怎麼了呢。」

但如果要說明真正的理由，恐怕會變成一整晚都講不完的超悠長曆史大戲，而且她們絕對不會相信的。話說回來，我根本沒有想要讓她們知道我們真正的關係。

啊，不過這樣說起來，剛剛他纔買了紅豆湯給我喝。嗯，的確是滿體貼的啦……我這樣說可不是光因爲他買紅豆湯給我。

「馨、馨……我好像有聽到聲音。」

「……」

是說，都是因爲我們跑來這種地方的販賣機就是了。

「你、你的頭髮是不是長長了？」

幽靈？

「體貼～？」

我重重朝自己的牀鋪一坐，搖搖頭。

雖然外表長那樣，但其實他有時候也相當孩子氣喔。喜歡看少年漫畫，喜歡喝可樂，還會毫無理由地望着飛機雲發呆……

「欸欸，茨木！天酒喜歡哪一型的女生？你曉得嗎？」

「天酒平常都做些什麼呀？」

「天酒喜歡喫什麼？」

「天酒和繼見究竟是什麼關係？」

女生們猛烈提問，特別是最後那個問題簡直讓人搞不懂……

我將枕頭抱在胸前，沉吟了一會兒。

「嗯～單就那傢伙喜歡的女生類型，應該是柔弱純潔的那種吧？讓人想要保護她那類的。」

是說，這只是我長年從旁觀察那傢伙所推測出的、馨心目中的理想女性形象罷了，實際上，他的老婆是像我這種鬼妻。現實果然還是殘酷的。

女生們認真傾聽，發出「哦～哦～」的回應聲，相場甚至還做筆記。

「平常幾乎都在打工，要是有時間就和由理下圍棋或將棋之類的，另外，他會在家裏看國外影集ＤＶＤ或看漫畫……反倒算是喜歡宅在家的類型喔。」

「哦～好意外～」

「但是這樣纔好。」

「他喜歡喫的食物，應該是薑汁燒豬肉或沙丁魚丸湯吧？主要喜歡喫日本料理。」

「哦～哦～是日本男兒～」

「那、那，他和繼見究竟是什麼關係？」

頂着一顆鮑伯頭，帶着紅框眼鏡的女生，是美術社的丸山。她從剛剛就一直執着追問這個問題。

「繼見也很迷人呢～氣質高雅，超級符合美少年這個詞，家裏還很有錢！」

「總是輕輕鬆鬆就維持全學年第一的成績呢。」

「他都去哪裏補習呀……？」

馨、由理和七瀨三人對看一眼，露出苦笑。

「……真紀他們兩個一直都是這樣嗎？」

雖然這是會特別意識到異性存在的年紀，但我們從出生時開始，就已經是「上輩子關係的延續」，所以……

「欸，你幹嘛把人家講得像猛獸一樣啦。」

「啊。」

「等一下！那種單獨一人的情報根本就無所謂啦！我在那兩個人間強烈感受到一種非比尋常、蘊含祕密的氣息！真相到底是怎樣啦，茨木！」

只有同班的七瀨對女孩們的八卦話題顯得意興闌珊，眼皮因睏倦而頻頻眨動，鑽進被窩裏。而且她還從被窩探出頭來，露齒笑了一下。

「喂──差不多該喫午飯了吧？」

畢竟我從一早就期待着要喫便當了。

「可惡……馨……你這個壞蛋……」

甚至還在我眼前用筷子夾起自己的炸雞塊，一口吞了下去。

馨開玩笑說道，但是──

七瀨的聲音毫無緊張感，伸手指向某個東西。不曉得爲什麼，這座森林裏真的有寫着「小心山豬」和「禁止進入」的牌子。

「感覺這裏正如同傳說一般，確實有妖怪棲息呢。」

馨跟由理無意識地開啓這種對話，一旁的七瀨用同情的目光望着他們兩個。

「唔啊～我想睡了。真紀，我可以先睡了嗎？那些男生的事我實在是沒興趣，身爲委員長，我是不是太白目了？」

我的意思主要是指上輩子身爲妖怪時的往事，還有興趣都很像老頭子這兩點，但丸山對這番話，展現出出人意表的露骨反應。

戶外教學第二天。

「真紀從國中時就一直超帥氣的呢……」

「咦？」

「……從指南針和地圖來看，應該是這裏吧。」

「咦？啊，嗯。晚安……七瀨。」

「便當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平常大家肯定是比較喜歡剛煮好的熱騰騰飯菜，但如果是喫便當，就會覺得冷冷的也很好喫。」

「欸，天酒他們在講什麼呀？妖怪？」

所有小隊員同時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能照到許多照片真是太好了，繼見找鳥的功力好厲害。」

「怎麼想都只有一個可能吧，剛剛那個路分成兩條的岔路口，應該是在地圖上的這裏。」

這次我迅雷不及掩耳地伸出筷子，從馨的便當盒中瞬間奪走鑫鑫腸。

「不會，完全不用顧慮這個，七瀨你就睡吧。我就是喜歡你這種我行我素喔。」

「每次不都是這些？」

「他們兩個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在那方面病得有點嚴重，你就別管他們。」

「馨，算了啦，真紀正值發育期呀。」

她的聲音雖然充滿倦意，但聽起來十分真誠。

我正偷偷摸摸地打算要偷走馨便當裏的炸雞塊，但被他緊緊抓住手腕，阻止了我的計劃。我拼命想將手伸過去，手臂因使勁而不停抖動着，但馨絲毫不肯放水。

不愧是七瀨。雖然我行我素，但偶爾又會講出這種讓我心跳加速的話呢。所以我纔會這麼喜歡你吧。

這個森林本身，如同靈氣般的氣息非常強烈，我無法清楚掌握那個氣息。

「總之，真紀和馨感情很好，每天都吵個不停，每天。」

「你看，不是有自知之明嗎？真是的，看來該在這個森林裏立一個小心猛獸的牌子呢。」

由理順便將自己的炸雞塊放進我的便當裏。

確認相片後，果然只照到一團糊糊的神祕飛行生物。

可是呀，各位女孩兒，由理雖然外表純潔白皙，內在可是完全相反，城府深不可測，不是你們應付得來的男人喔。就連我有時候都會搞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老實說，要找到停在枝頭上的鳥兒十分困難，但最難的還是用相機漂亮地捕捉它們的身影。

四個人盯着地圖，七嘴八舌地討論着，想確認目前所在地。

「我纔不是壞蛋，這本來就是我的炸雞塊，不要用那種怨恨的眼光看我。」

「好奇怪喔，什麼時候跑進來的？」

「我也是正值發育期的高中男生耶！」

由理和七瀨悠閒地看着早上照的相片，而我已經迫不急待地用溼紙巾將手擦乾淨，掀開進入森林前分到的便當盒蓋。

「在學校以外的地方，馨和真紀平常就是這種感覺喔。」

馨低頭看了一眼手錶，由理則找到了一個剛好適合休息的平坦草地。

丸山一臉興奮地將眼鏡稍稍朝上推，不屈不撓地追問這個話題。

我雙手抓起飯糰大口咬下，雙頰都鼓脹起來。喔，梅乾口味，是我最喜歡的飯糰口味。手卷壽司香脆的海苔、拌鹽調味的白米飯，再加上梅乾這鐵三角組合，讓我滿足到無以復加，全身都放鬆了。

「千年前又是指什麼？」

「……咦？」

白天的賞鳥活動規則相當簡單。每一小隊需要依據拿到的地圖在森林中游走，尋找野鳥蹤跡，並用數位相機拍下來。聽說這是我們明城學園代代相傳的娛樂競賽，照到最多野鳥照片的組別將會獲頒獎品。

「啊，牌子。」

我只是想開個玩笑，但對於昨天聽到的，這片土地上的「神隱」傳說，心裏確實有些在意。

「穿着幼稚園制服、宛如天使般可愛的天酒和繼見，分享着只有彼此能夠了解的祕密……童年玩伴……唯一能理解彼此的夥伴……愛……唔哇，我死而無憾了。」

「你們快點來喫午餐吧。」

「嗯──馨和由理呀，從穿幼稚園制服的年紀就是那種感覺啦。就是所謂的童年玩伴呀。雖然會常常彼此吐槽，但從來不曾真正吵架。因爲有些事情只有彼此能夠了解，所以相互信賴着吧？」

我有點驚訝地眨眨眼。

「我的東西就是我的，你的東西也是我的……」

「剛剛一路找得很投入耶～」

太棒了！我成功趁馨大意時達陣。他一臉懊惱地渾身顫抖着。

七瀨兩手捧着飯糰，喫得雙頰鼓脹，露出看到奇特搞笑相聲的表情。

「我也喜歡真紀的唯我獨尊喔～剛剛把她們捲進棉被那招看了實在太痛快了。」

「唔啊，嗯～晚安，真紀。」

我立刻從揹包中取出墊子迅速鋪好，就往正中間一坐。

「哇……有兩個飯糰、章魚鑫鑫腸、炸雞塊、炸竹輪、厚煎蛋……還有培根蘆筍卷和涼拌小松菜……」

這是貢品呀。

「不要去問他們喔。這兩個可憐的孩子唉。」

「我有種很懷念的感覺，千年前有很多這種自然綠地呢。」

「偶爾會想喫一下呢，便當。」

「可是我們應該有照牌子上的箭頭方向前進呀……」

「不要在那邊喃喃唸咒可以嗎？雖然你平常就是這樣啦，徹底發揮胖虎名言的精神。虧我原本還想說要把鑫鑫腸給你，算了。」

「哦……果然是很要好呢。我雖然也有青梅竹馬，但上了高中後就完全沒再講過話。」

「啊啊，我的鑫鑫腸。」

因爲我總有種有什麼東西在窺視着我們，非常不可思議的感覺……

「白癡喔，只是迷路了啦。」

馨聽到由理笑着對七瀨說這句話，連忙搖頭反駁「纔沒這回事」。

這種失敗持續了一陣子。不過因爲由理總是會馬上找到下一隻鳥兒，而隨着次數增多，我也漸漸熟練拍照的技巧，總算還有些成果。

「啊，是小杜鵑。」

真是的，馨和由理這兩個傢伙，怎麼會在這種時候上輩子的記憶突然翻湧而上啦……

「……喔喔。」

「……咦？我們該不會闖入危險地區了吧？」

「我們……該不會是遇上『神隱』了吧？」

一踏進筑波山廣大的森林中，冰涼清澈的空氣、草地與土壤的芬芳環繞住我們，莫名覺得十分舒暢。

我隨意找了個還算妥當的方式搪塞過去。

「真紀的肚子時鐘相當準確，剛好十二點半。」

畢竟他們從上輩子就是好朋友了，兩人相識的時間還比我要來得長久許多。

哎呀，這下話題似乎轉到由理身上了。

她曲解了我的話，完全幻想成另外一種意思，然後突然開始頻頻用頭去撞棉被，沒多久後又像耗盡的電池般連動都不動一下……該不會真的死了吧……？

由理攤開地圖。

「馨你不懂啦，沒有比在森林裏喫的普通便當更好喫的東西了。我們整個早上都在活動身體，加上肚子又餓了……我開動了！」

「是我的……啊。」

「你剛剛那句話的意思只是馴養這隻非常辛苦對吧？」

我們果然和一般高中生不太相同。不曉得這樣是好還是壞。

我拿起掛在脖子上的相機，朝着由理指的方向按下快門，可就差了那麼一點點，讓小杜鵑飛走了。

祕密……他們之間確實共享了一些祕密，而且感情好這也是千真萬確的……

或許是爲了不着痕跡地脫離這個話題，立刻就找到鳥兒的由理，伸手指向高高的樹枝。

我滿懷喜悅地鑽進七瀨旁邊的被窩，闔上眼睛。入睡時那些興奮交談聲還不時飄入耳朵，所以我好像作了一些奇怪的夢，但內容完全都不記得了。

「瞧瞧你這副蠢樣子。」

「一般都是這樣吧，加上又是青春期……」

他真是體貼……一般人可能會這麼想吧，但他恐怕只是認爲，不如在被我搶走前先自己乖乖奉上。

「啊啊，難道當時走那條路纔是對的嗎？」

「不過牌子的確是指這個方向……」

「該不會是牌子指錯了吧？這也太奇怪了。」

馨和由理迅速反應，研究地圖確定方位，我和七瀨則動手收拾行囊，趕緊準備移動。要是普通學生，現在肯定會急如熱鍋上的螞蟻，但馨和由理不但有上輩子鍛煉出的冷靜判斷力，也很習慣身處森林。

喀沙……喀沙喀沙……

只是這種時候，背後傳來了蠢蠢欲動的聲響，不免令人心頭一震。

那道聲響十分細微，但在整片樹林搖曳的沙沙聲中，還是令人察覺到些許不尋常。

「是不是有什麼聲音？」

「不會吧，真的嗎？咦──天哪好恐怖！」

七瀨緊緊靠向我的手臂。她平常明明這麼豪爽，遇上這種情況卻完全像一般女孩般害怕。

另一方面，我則眼神銳利地掃射四周。但沒有發現任何生物，什麼也沒有。

「怎、怎麼辦……要是有熊我們就完蛋了，我們會死在這裏。」

「不用擔心啦，七瀨。我曾經和熊比相撲贏過，我會保護你的。」

「咦？什麼？相撲？」

「喂，真紀，別講了，這種時候少講那種沒有現實感的話題，就算是事實也一樣。」

馨焦急起來。但其實七瀨太害怕了，根本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

儘管如此，這地方會禁止大家進入一定有其原因，我們還是趕緊回到正確路徑上比較妥當。大家加快腳步沿着原路往回走。

「……嗯？」

好像有什麼聲音，我回頭一看。一陣風突然吹起，樹林劇烈搖晃着。

那裏果然只有一片綠意盎然的森林。在陰鬱的寂靜之中，那不尋常的氣息混進風中飄散消失了。

「喂、喂……那不是相場嗎？」

從外頭看起來，森林內似乎是一片漆黑，但其實銀白月光穿透枝葉縫隙遍地灑下，裏面相當明亮，滿天星星也爲我們照耀出一條路徑。

戶外教學第二天的賞鳥活動，就是我最佳的狩獵機會。

沒過多久，第三小隊的人全都一起回來了。

「說得也是呢。不過聽說只有相場一直都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即使問她脫隊的原因，好像也說不清楚，臉色相當差，現在正在保健室休息……真叫人擔心耶，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該不會跟妖怪有關吧？」

馨在旁邊聽見這番話，手託着下巴，微微皺起眉頭。

「哈哈……啊哈哈哈哈……他們那張嚇傻的臉，實在太令人愉快了～不知道照片長什麼樣呢～」

兩人都嚇得彈了起來，我趕緊乘機打開牆壁上的走廊電燈開關。

「他們能自己集合回來也很厲害耶。」

「沒錯。聽說是相場第一個不見的，然後第三小隊的其他人跑去找她，結果搞不清楚回來的路。那個標示方向的牌子有點問題不是嗎？」

「怎麼說呢？天酒。」

只不過，有好幾位老師和自然學校的員工像是要跟我們換班似的，一同朝着森林的方向走來。情況看起來不太對勁。

「先不管是不是神隱，試膽大會取消了喔。真紀，你很高興吧？」

筑波山的神隱傳說。

在這種盤算下，我將任務一命名爲「恐怖停電怪奇現象」。

因此，我縮在馨身後繼續往前走。

「難道……真的是神隱？」

但在營火活動結束後，正準備回房的我們，瞥見了有個學生搖搖晃晃地朝森林走去。

『衝擊消息！這兩人果然在交往！』

從第一天去程的巴士上，我就展開計劃了。我故意事先在天酒和茨木面前提起這種活動不可或缺的靈異話題。

「嘻嘻……也來敲一下牆壁嚇嚇他們好了～」

「終於等到戶外教學了。這次的目標是～傳言中的天酒馨～茨木真紀！」

「馨，你講那什麼蠢話啦！現在一個人走出森林才更恐怖咧。」

這片森林佔地很廣，要是學生擅自脫隊，有可能單純只是迷了路。但是自然學校早就將這種情況考量進去，路線都經過特別挑選，結果現在還是出現了許多輕易迷路的學生，這點是事實。而路牌沒有發揮作用，也是不爭的事實。

「真紀，你可以先回去呀。」

「這樣說起來……是不是有人說這間自然學校，在幾年前曾有女生在森林裏失蹤？」

遠離兩人之後，我滿懷期待地確認照片。

我的名字叫作相場滿，目前二年級，隸屬於新聞社。

「……這是怎麼回事？」

「啊哈，有照到兩個人依偎在一起的照片～嗯？」

「咦？相場是怎麼了？」

那些原本相當期待試膽大會而感到失望的學生們，也在營火晚會上玩得十分盡興。戶外教學的主要活動到此就告一段落了。

走到終點並非那麼困難的事，只要回到正確的路上，不過就是自然學校的娛樂競賽用路徑，回程路線非常簡明易懂。

「咦……咦？已經到熄燈的時間了嗎？」

「呵呵……哦呵呵……呵哈哈哈哈！我已經可以預見天酒粉絲讀了這篇報導後大崩潰的畫面了，還有那兩人承受不住壓力，因而分手的結局也是～呀呼～」

「我們剛剛也是一直跟着牌子指的方向前進，但不知不覺就走到了禁止進入的區域……啊，請不要生氣，我們不是故意的。」

但她不曉得是對我們的呼喚有反應，還是發生了什麼事，整個人突然不見了。

七瀨慌慌張張地跑向老師們所在之處，我們則快步朝相場消失的方向走去。

我們遠遠朝着腳步虛浮的相場，大喊她的名字。

「……呵……呵嗚……嘻……嘻嘻。」

只要我能拍下他們兩個嚇得緊緊依偎的曖昧合照……

我們直接跑去問一臉擔心地目送着那羣人遠去的導師濱田老師。

「你也聽到了嗎？看來不是我幻聽。」

「該不會……真的是發生『神隱』了吧？」

濱田老師似乎開始變得相當擔心。

是說，沒差，我又不相信這種東西～

這樣說起來，這間自然學校好像有傳言說，會有莫名的笑聲或哭聲從根本沒人的地方傳來。我真是太天才了。

「真是這樣事情就相當麻煩了。」

「嗯。不過第三小隊的小隊員後來好像又靠自己的力量集合了。爲了以防萬一，現在老師們要去接他們回來。」

「相場，你在哪裏？」

「……走散了？是說迷路了嗎？」

我拉拉馨的運動服衣袖。

雖然我跟那兩個人無冤無仇，但帥哥和美少女組成的情侶最好都去死死算了。我要公開這張照片，將你們兩個踢進十八層地獄裏！

「相場！」

然後興奮又得意地揚長離去。

對了……我來把走廊的電燈關掉！

「……這實在有點奇怪。待會兒我和自然學校的人確認看看好了。」

「我剛剛好像有察覺到像是視線的氣息耶。雖然因爲是森林，本來就會有很多生物棲息，而且那氣息又立刻就消失了。」

「我、我知道了。」

「消……消、消失了！她消失了耶，剛剛。」

那是因爲，我爲感情好到令所有人都嫉妒的這兩人，設計了一場驚恐整人大作戰。爲了揭發他們不輕易露出馬腳的關係，我認爲利用這地區的傳說來製造恐怖體驗是最好的方式。

我停下喫茶碗蒸的手，皺起眉頭。

那畫面實在太滑稽，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啊啊，不要這樣啦，我剛剛一直拼命裝作沒看見的！」

任務二，名叫「彷徨迷境森林的神隱」。

無論我們怎麼大聲呼喊，聲音響徹整片森林，也沒有人應答。

這是在茨木一個人去買果汁，我偷偷尾隨在後，發現她剛好遇上天酒時，靈光乍現想出的點子。

〈裏章〉　相場滿的驚恐整人大作戰

不對啦，現在不是爭論這種事情的時候。在深夜裏，一個高中女生連手電筒都沒拿就進入森林，這實在太不尋常了，要是她發生什麼事……

「該不會是拍到靈異照片了吧？」

我似乎成功讓茨木和天酒感到害怕，兩人互相挨近對方。

就在這時，獨自朝着森林走去的相場，像是被吸進那片黑暗之中，消失了蹤跡。

確實白天賞鳥活動時，不管是路牌或第三小隊迷路事件，都令人覺得有些不尋常……

「剛剛開會時有好幾個小隊都表示，照着牌子上的指標走，結果卻迷路了。所以自然學校的員工和老師都認爲應該要取消比較好。」

喫晚餐時，由理告訴我們第三小隊迷路事件的細節。

我的數位單眼相機即使在黑暗中，也能不用閃光燈就清楚拍下畫面。爲了製造按下快門的好機會，我在咚地捶了一下牆壁後，立刻按下快門，啪唰。

不過，這是什麼？照片中兩人周遭都霧霧的……像是水蒸氣一樣，這是什麼？

「咦……那個新聞社的相場嗎？」

「真的嗎？這真是好消息耶。試膽大會會引來真正的幽靈呀。」

「這不太妙，我們去帶她回來好了。七瀨，你去報告老師這件事。」

「啊啊，茨木……第三小隊的隊長報告說他們小隊走散了。」

我想，這裏還是隻有我們而已吧。

「……那座森林的確是有點奇怪。」

「話說回來，真紀你居然跟來了。大家都說這個森林真的有那個出沒喔。啊，你看那邊。」

「由理，你不要講這種恐怖的話啦。」

在學校，大家暗地裏稱我爲「蜜糖陷阱相場（注7）」，對我忌憚三分。這是由於我對於校內的戀愛消息比任何人都靈通，擅長寫令人心跳加速的戀愛報導，因而獲得了一定評價。

「馨、馨……我好像有聽到聲音。」

我藏身在轉角偷聽茨木和天酒的對話，再算準時機一口氣將走廊電燈全部關掉。兩人頓時驚慌失措。

「咦？欸，真的耶。」

「濱田老師，發生了什麼事？老師們好像有點着急。」

結果只有當天晚上的營火晚會將按照計劃進行。

雖說那只是起因於這塊土地的傳說，但由於有些案例是因妖怪或「狹間」而引起的，所以我有一點憂慮。

「相場──」

「不，應該還沒纔對。這……不會是停電吧？」

就能像這樣以聳動吸睛的標題，刊文在下一期校內報上。

我一走進森林，就偷偷從第三小隊脫隊，想辦法追上茨木他們。這是爲了先繞到他們前頭，對路牌稍微動手腳，並埋伏在旁。

我只是想開開玩笑，就算真的迷了路，現在大家都有手機，也不至於造成什麼大問題吧。

如我所料，他們沒有注意到那個路牌自相矛盾，朝着錯誤方向前進，專心一意地執行賞鳥任務。

後來茨木和天酒因爲便當在那邊打情罵俏，我嘴裏咬着水果營養棒，強將自己的笑聲和高漲的嫉妒壓下去，暗地偷偷拍照。

啊，他們似乎終於發現自己在森林裏迷路了。

「我們……該不會是遇上『神隱』了吧？」

「白癡喔，只是迷路了啦。」

茨木和天酒也難掩困惑的神情。

害怕吧～再更害怕一點～快靠近對方，最好是緊緊黏在一起。

我像在唸咒似地在心中不停嘟噥，架好相機等待按下快門的時機。

「……啊。」

但我忍不住驚叫出聲，因爲相機從手中不小心滑落，喀沙喀沙喀沙地發出和青草摩擦的聲響。茨木相當敏銳，立刻轉頭望向我的方向。

完了，我會被逮到！我正兀自着急時，很幸運地突然有陣強風吹起，森林中的樹木都隨之劇烈搖晃，掩蓋住剛剛相機滾落的聲音。我躲在樹蔭下，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過沒多久，他們就離開了那片草地，我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我正想撿起掉落在草叢中的相機時……安心瞬間轉爲絕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曉得自己究竟有沒有叫出聲。

相機掉落的地點居然是個徐緩的斜坡，相機一路劃開草叢喀啦喀啦地滾落到最底下。

那是生日時，擔任記者的叔叔買給我的昂貴數位單眼相機耶！至今照的所有珍貴照片都還在那臺相機裏！

「……不會吧、不會吧～我的相機～」

我覺得這樣一來似乎相機和照片就永遠都不會回到我身邊了。

四周樹枝上也掛着青白色的圓形光點，像是某種暗號般不停閃爍，也像是在監視我的眼睛。

一個人朝着外頭走，腳步搖晃地擅自朝森林深處走去。在月光的照耀下，四周並不會太過漆黑，我得儘快找到相機纔行……

這時我想起這間自然學校所在的筑波山那古老的傳說。

感覺上我並沒有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而且……

我搞不懂。這裏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快要發瘋了。

「不要哭啦。」

……不要去打擾他們。

即使旁邊有聲音這樣說，也完全無法安慰到我。啊啊討厭，我好想哭喔。

剛、剛剛的聲音……是什麼？我雙手用力抵住潮溼的土壤爬起身，確認周遭環境。

即使是走出森林回到自然學校之後，我還深陷在失去相機的震驚之中，整個人都傻愣愣的，不管誰問我話，都無法回神。我實在覺得很不舒服，最後就去保健室休息。

背後的懸崖相當高，看起來至少也超過十公尺，我沒辦法單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去。從這種高度摔下來，我居然還活着。我遏止不住全身的顫抖。

「你怎麼了？」

事情演變至此，我簡直就是個傻蛋……

我帶着哭腫的雙眼，精神有些恍惚地走出保健室。

應該在這附近纔對呀。我在可能性很高的地方停下腳步，雙手在草叢中摸索。

明明昨天爲止一切都還進行得那麼順利，我心情好得不得了……

「……我的相機……我得去找相機……」

「哇啊！」

我搞不好會死。這樣一想，我緊緊閉上眼，不過……

或許昏過去可以不用經歷那些恐懼，比較輕鬆……

耳邊傳來令人不寒而慄的鳴叫聲，青草摩擦的喀沙喀沙聲和樹上枝葉搖晃的聲音……附近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那股「氣息」非常強烈。

「啊……沒有照片……？怎、怎怎怎怎怎麼會這樣？」

我驚恐地抬起頭來，啞口無言。

「沒有……沒有……我的相機，到底是掉到哪裏去了啦～？」

眼前明明是深夜中的森林，但視線所及的範圍皆瀰漫着青白的霧氣，懸崖表面也浮現深深淺淺的花紋，那些紋路還緩緩流動着。

我無計可施，只好呆坐在原地。一定會有人來救我的。我現在只能這麼相信，待在原地等待。我記得以前擔任記者的叔叔好像曾說過，這種時候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啊啊……我好想哭喔，田口學姐～」

好暗。一個人也沒有。這裏是森林裏。偏離小徑，森林深處的懸崖下方。

以前，有一個女生遇上「神隱」而失蹤了……

我下意識地想起新聞社社長田口學姐，哽咽了起來。

像是有什麼接住我般，傳來一陣溫柔觸感，然後，眼瞼深處閃過了金色的毛絮……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明明那之外的照片全部都還好好的呀！

我後退時，不小心腳滑了一下，就這樣摔下斜坡。

因爲找得太過專注，一開始我沒有注意到，不知道從哪裏傳來呼喚我的聲音。

「……咦？」

那是我的相機。簡直像是有誰悄悄放在這裏一樣，我最寶貝的數位單眼相機靜靜地陪在我身旁。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外表詭異，我從不曾看過的「並非人類的某種生物」。他們正一臉稀奇地望着我。

只剩下摔落虛無黑暗中的感覺十分清晰。

但也不曉得那是誰的聲音，我沉沉跌坐到地面。

「……嗯？聲音？」

我又再那邊待了一會兒，拼命尋找我的相機，可是怎麼找都找不到。後來第三小隊成員和老師也跑來找我，引發了一場大騷動。

因爲我自作主張的行動，衆所期待的試膽大會遭到取消，但老實說這種事情我根本不在乎。營火晚會大家歡樂的喧鬧聲簡直令人憎恨。

只有茨木和天酒的照片全部消失了，一張都不剩。

「顏色……好像有點奇怪？」

啊……

實在發生太多事情，心裏又太過害怕，我逐漸失去意識。不過，這樣也好。

「太、太好了……！是掉在這裏呀。沒有摔壞吧……」

「啊痛痛痛……」

啊啊，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我似乎聽到了個像警告般的低沉聲音。

是老師們嗎？但要是被發現，我可能會被帶回去。

我總算意識到自己的處境，背脊驀地結凍。

我鬆了口氣，趕緊打開電源確認裏頭的相片。但我的安心瞬間變成哀號。

鏗……手好像碰到什麼東西，我嚇了一大跳，立刻把手縮回來，但一弄清楚那是什麼，我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