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淺草有鬼出沒

「……真……真紀……」

有人在叫我。那是某個重要的人的聲音。

「喂，真紀！你肯定還在睡懶覺吧！你是瞞不過我的，還不快點給我起來！」

咚咚咚咚。激烈敲門聲讓我立刻清醒。

或許因爲夢見懷念的夢境，我覺得好累。

枝垂櫻嫩紅色的輪廓仍舊映在腦海裏，遲遲無法消散……

「真紀！快點起來，上學要遲到了啦。喂，真紀！」

「……真紀。」

啊，是我的名字。在半夢半醒間，就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曉得忘到哪兒去了。

西元二○一六年四月。我，茨木真紀，是個剛剛升上二年級的高中女生。

枕邊擺着一個精緻可愛的牡丹櫻燈籠，淡淡透着硃紅色的燈光，表面上浮現着不可思議的文字……

「真紀──！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快起來！真的要來不及了啦。我們升上二年級都還不到一個月，就已經遲到五次了！」

「馨這人……真的是一點都沒變，從以前就是個急性子……呼啊……」

我打了個呵欠，頂着一頭亂髮，身上還是鬆垮垮的睡衣模樣就走到玄關，打開那扇從剛剛就不曉得遭到幾百次敲擊的大門。

「早啊──」

「早──你個頭啦。你這個墮落的女人。」

「可是……人家昨天都在幫小雪做燈籠嘛，畢竟這可是百鬼夜行要用的燈籠。爲了把咒術和鬼火封進裏面，消耗了好多靈力……呵哇啊……」

我嘴裏含糊嘟噥，但態度認真地回答。門後站着的是頭髮烏黑、雙眸烏黑、身穿黑色學生服、身材高挑的高中男生。

他叫作天酒馨，不僅是我的青梅竹馬，還是我的同班同學。

然而那位雙眸沉穩有神、五官端正的美男子，現在正一臉不耐煩。

早晨上班上學尖峯時段的東京電車，就是現實世界中的地獄。

「你這棟破爛公寓又沒有住其他『人』，不會有問題的。」

沒有幽默感的男人。不過確實如他所說，我略帶紅色的長髮都糾成一團了。

馨把他自己的包包和我的包包一起甩上肩膀，推着我的後背催促我離開房間。

「選老公就要選努力工作的。即使時代變了，這句話還是一點都沒錯呢。」

她留意到我們，「哎呀？」就用她那迷人煙嗓打招呼。

「我去便利商店買麪包給你，這樣可以了吧？」

他跟着走進來，嘴裏還同時嘮嘮叨叨個沒完。

我們穿過從淺草寺境內一路向外延伸的仲見世商店街。

「這我也沒辦法呀，畢竟是貓毛呢。」

馨將連續狂敲門的那隻手硬伸到我眼前，我只瞄了一眼就轉身回屋內。

我們走下鏽跡斑斑的階梯，離開這棟每月房租五萬日圓的破爛公寓「野原莊」。

聽到這句話，坐在前面座位的馨立刻一臉不悅地回過頭來。

「我不是講過了，昨天在化貓堂做燈籠做到很晚呀，用融化的蠟像這樣……在燈籠表面寫咒語，還要將封入鬼火的鬼燈球一個一個放進去。百鬼夜行前是趕工旺季，我也做了超過一百個喔。」

他的名字是繼見由理彥。

「真紀，你也差不多該收手了，不要再跟他們牽扯太多。幫他們做事也賺不了幾個錢，還會離現實世界越來越遠喔。」

「拜託你別自己說自己是美少女，老實說啦，你剛起牀的模樣根本就是住在深山裏的鬼婆婆，整個頭髮都大爆炸了。」

馨神色緊張地壓低聲音念我。真是的，中午喫飯時間大家都在聊天，教室裏鬧哄哄的，我們講話的聲音根本一下就被蓋過去了。

「早安，真紀。昨天你來我們店裏支援，真是幫了大忙，這樣總算是應該趕得上下一次百鬼夜行了。」

在東京地下鐵月臺等電車的僅僅三分鐘之內，我就把麪包和豆奶掃得一點不剩。

「由理……你那張爽朗的笑臉對現在的我來說太耀眼了啦。」

我朝着擺在鏡旁五斗櫃上，裏頭有爸媽身影的家人合照望去，微笑低聲說：「爸、媽，早安。」

早上打掃校園的老伯伯嚇到嘴巴張得開開地跌坐在地，但我們完全無暇顧及他了。因爲好不容易順利趕上，終於能夠喘口氣時，已經是在鐘響同時滑進班上座位的那瞬間了。

雖然馨立刻反駁我，但還是進去路上的便利商店，幫我買了巨大的環形丹麥麪包和鋁箔包裝的咖啡豆奶。

「我可沒做什麼該罵的事喔。」

「這扇門最近關不緊，絕對都是你害的啦，臭馨。」

現在能看見她的人想必寥寥無幾吧？

「咦？你在說什麼呀？」

「我們現在是人類了。」

馨完全沒打算回答我的問題，簡短兩個字堵了回來。

「啊啊，你好囉嗦。馨你真的好囉嗦！」

「我們得快點。要是沒趕上十五分的電車，就要遲到了。你會害我一起捱罵。」

畢竟她「並非人類」。淺草住了很多這類妖怪。

「欸，笨蛋，化貓這些話……不要大聲講啦。」

馨側眼瞧着肚子不停連環咕嚕咕嚕響的我，終於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前方站着一個氣質端正高雅，絲毫不像學生的男生。

「這點程度不要緊啦，雖然要上學實在是很麻煩。那我先走囉，之後有需要再跟我說！」

「好啦好啦。」

「真紀，這樣下去我們會來不及。」

「我忍不了啦。你也曉得我食量有多大吧？更何況今天肚子比平常還餓，照這個感覺，應該到第二節課就會發出轟隆巨響了。」

「丹麥系列麪包的熱量都高得像鬼一樣呀，這是女生間的常識……啊，車來了。」

「啊……鏡子裏怎麼有一個大眼靈動的貓眼美少女呢！」

在這種時刻出聲制止我們，就是由理的工作。

她正以豪放不羈的姿勢拎着煙管吞雲吐霧，順手撒些米粒在地上，讓眼前排成長長一條隊伍的紅色小鳥們走過來啄食。在寂靜無聲的商店街中，呈現出一幅有些奇異的光景。

唔，好難受……電車裏擠得像沙丁魚罐頭，開往上野站的路上我簡直都要窒息了。

「啊，我撐不住了。肚子好餓。我想喫江戶前壽司啦……穴子魚壽司。」

「居然還一次一次數用拳頭捶了幾下，你這人真的有夠無聊耶。」

這附近從一大早就能看到三三兩兩的觀光客，淺草不愧是日本的知名觀光景點。只要抬起頭，還能看見稍遠處那座聳立雲端、早已成爲這一帶象徵性地標的晴空塔。

「真的嗎？你居然會沒帶便當，好難得。」

宣告第四節課結束的鐘聲響起。

「我這麼聰明怎麼可能會免費幫忙呢？昨天我可是帶了一個有美麗牡丹櫻圖案的燈籠回家。」

「啊啊……難怪馨會生氣。」

「……說得也是。在這裏我沒辦法好好臭罵真紀一頓。」

「當然。早上光是要叫真紀起牀就有夠辛苦。我去接她，喊了老半天這位大小姐好不容易纔醒過來。」

我高興地下意識拍打馨的後背。

「燈籠是可以幹嘛啦，至少做個能跟人類接觸的打工吧。」

「……」

「啊──我拜託你，不要再講妖怪、百鬼夜行這些字眼了！別人又會覺得你很奇怪喔。話說回來，你身爲人類，根本完全沒有必要去參加百鬼夜行。」

「好了啦，走囉！」

國中時我爸媽意外身亡，後來我硬是說服親戚讓我獨自住在這裏生活。

我們剛剛爭執的聲音越來越大，開始有部分同學注意到這邊了。

「明明就算肚子咕嚕咕嚕叫，你也半點都沒有少女該有的矜持羞愧。新學期第一天校長致詞時也是，即使肚子在迴音超好的體育館裏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你還不是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

我則利用這段時間換制服。標準的深藍色水手服，配上深具傳統的紅色領巾。

「馨，你同時兼好幾份打工賺了不少錢對吧，真大方。」

馨急躁地開始折棉被收牀墊。

「欸，馨，你都沒發現我還沒喫早餐嗎？還是你是假裝沒發現？」

「真紀，中午了，來喫便當吧。」

「誰是老公？誰是，誰的老公？拜託你不要大白天就說夢話好嗎？」

柔軟髮絲和雪白肌膚互相輝映，讓那張精緻臉龐看起來更像個女孩。

馨拉住我的手臂，湊近我耳邊低聲強調：

是說，只要用梳子稍微整理一番，看起來就像微帶波浪的飄逸髮型了啦。

「忍耐。」

「咦？真的嗎？」

「好喫，但是不太夠……」

「我今天沒帶便當來喔。」

「這樣呀，太好了呢，能幫上小雪你的忙。」

寫着「化貓堂」的招牌，高掛在歷史悠久的燈籠店上方，店門口外的椅子上，穩穩端坐着一個人影。正是戴着化貓面具、身穿樸素浴衣的女主人。

都立明城學園，我們的學校，從上野站走路幾分鐘就會抵達。

「只要有化貓堂的燈籠，就可以參加百鬼夜行耶。自己花錢買很貴，而且那可是日本全國妖怪都想要的東西喔。」

「我睡過頭了。因爲昨天幫妖怪的忙，消耗了太多靈力，現在全身都沒有力氣。今天肯定不管怎麼喫都補不回來啦。」

「我只是把我的願望講出來而已啦，這樣可以轉移一點注意力。」

熱量高得異常的那個丹麥麪包實在有夠空虛，我再度遭到飢餓的襲擊，整個人無力地趴在桌上，聽到有人喚我時，一臉虛脫地回過頭。

我們直直朝圍繞着學校的高牆跑去，在最接近鞋櫃的位置，往超過兩公尺高的牆壁一口氣加速，在即將撞上牆面前的瞬間雙腳使勁一蹬，輕鬆靈巧地飛過牆頭。

剛剛在旁邊望着我們對話的馨表情僵硬。他也是看得見妖怪的人類。

「好、好了啦，你們兩個人……不要在教室裏進行這種低層次的拌嘴……」

「早上就喫壽司？太誇張了……」

「喂，真紀……你不要跟妖怪牽扯太深。」

我朝戴着化貓面具的小雪揮手道別，趕上已經走到前頭的馨。

沿着狹窄道路往前走，就會看到一座外觀像是紅色鳥居的和風拱廊入口處，上頭掛着「淺草瓢商店街」這幾個字，從商店街南端出去，再橫越「花屋敷街」……

「欸，我們去社團辦公室好了，民俗學研究社。真紀，我的便當可以分你喫，我媽今天做得太起勁，讓我帶了好幾層的重箱（注1）來，叫我跟大家一起喫。」

「還不都是因爲你聽到門鈴響也不起來。話說回來，上學日卻沒有自己早點起牀，根本就是你不對。」

「啊……小雪。」

我露齒微笑。小雪在面具下的銳利雙眼盯着我瞧了一會兒，語帶歉意地開口說：「你看起來很累耶。」

馨露出一臉不可置信的嫌棄表情，我就反射性地找藉口搪塞。我只是講我想喫的東西，到底有什麼意見呀你！

「啊啊，你好煩，會吵到鄰居啦。」

「你還有臉講這些夢話當藉口，你知道我敲了幾次門嗎？五十八次！你看，我的手全都紅了，都是爲了叫你起牀纔會這樣！」

「馨，你也來吧。在社辦，就算聊那方面的話題也不用有所顧忌。」

「少開玩笑了。你自己看，這個丹麥麪包的熱量，１２２５卡路里唷！這些熱量已經夠你活動半天了……是說，這東西的熱量也太高了吧。」

或許有些人會覺得……在正值青春期血氣方剛的高中男生面前換衣服成何體統，但馨對於我更衣這件事似乎根本毫不在意，現在正一個勁地在整理我的書包。

「咦，真的嗎？耶～可以喫到豪華料理了！」

是淺草歷史悠久的老牌旅館繼承人，跟我還有馨是兒時玩伴。

在校園內的草地上平安着陸後，一刻也不停歇地又朝鞋櫃飛奔而去。

「那就翻過學校後方牆壁進去好了，那是最快的路。」

離開教室踏上走廊，立刻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比剛剛在教室裏時更多的視線。

我們每天都過得十分低調，卻出乎意料地相當引人注目。

特別是那些女生望着馨的視線十分炙熱。

馨這傢伙從以前，真的是從很久以前，就受歡迎得要命……

就連我這個青梅竹馬來看，也覺得他真的長得很帥，而且成績又好、運動神經超羣，不過馨對異性的吸引力已經達到異常的程度，也算是另一種辛苦。

「女生望着馨的視線還是這麼熱烈耶，這點跟以前實在是完全沒變。」

「……我沒什麼興趣。」

即使由理稍加揶揄他，馨仍是一臉酷樣，我忍不住多講幾句。

「你沒興趣但那些女生有呀。你看，十公尺前方的對面那邊轉角，有個想跟你告白埋伏在那的女生，和旁邊好幾個湊熱鬧的。那邊則是三班的本鄉那羣人，隸屬啦啦隊、地位排在高二頂級階層，現實生活中的人生勝利組女孩喔。」

「避開她們。」

馨只拋出這幾個字，緊接着伸手攬住我的肩膀。

「馨，你又想拿我當擋箭牌，讓她們不能告白吧。」

「那種女生超麻煩的……一副『你敢拒絕我的告白試試看呀』的模樣。就是因爲平常自信滿滿，自尊心或許更容易受傷，我搞不好會遭致怨恨。」

「什麼呀，你這是過往的心靈創傷嗎？真是可憐的傢伙……」

他從過去經驗學到這類女子的怨念有多恐怖。

「我能瞭解你的心情，幫你演一下戲其實也沒關係啦。那你要怎麼感謝我咧？我可沒那麼傻，白白幫你這個忙喔。」

我裝出溫柔諂媚的語氣要求回報，馨冷汗直冒，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字。

「……放學後我請你喫淺草美食，這樣行了吧？」

「哇哇哇！我最喜歡馨了！」

「你的『最喜歡』有夠廉價耶。不過我不能陪你太久喔，放學後還要打工。」

我立刻轉向一旁，從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妖怪相關研究資料中，抽出記錄平日活動的社團活動日誌。

這是流傳到現代、非常知名的降伏惡鬼的傳說。

可是我們的小天地，不僅遭到當時力量最強大的陰陽師安倍晴明的破壞，還受到源賴光一夥人打着降伏惡鬼的口號猛力襲擊。

我們心裏總是迴盪着一股不對勁的感覺，認爲這是一件非常異常的事情。

「啊，對了。真紀、馨，你們放學後反正要去淺草寺那裏閒晃對吧？我可以一起去嗎？我上課前得先去買地瓜羊羹。」

「你的東西是我的，我的東西還是我的東西。」

以美術教材室爲活動據點、總共只有三名成員的民俗學研究社的社辦。

「什麼？我們纔不是夫婦，那也不是約會啦。是我辛辛苦苦賺來的打工薪水受到無情壓榨的恐怖時間……」

「啊！」

因爲馨真的很少從自己口中承認這件事。他現在不曉得爲什麼整張臉都漲紅了，還轉過身背對我們……沉浸在深深的無力感之中。

「……啊，馨自己說出來了。」

「欸，馨，就先喫那個啦，那個，吾妻的吉備糰子！我還要冰抹茶。」

我們一到淺草寺前的仲見世街，就立刻殺去我喜歡的吉備糰子店「吾妻」排隊，馨買了三百日圓五串的糰子和冰抹茶給我。

這是因爲我們「沒有能徹底變成人類」嗎……？

「啊！是燉竹筍和油豆腐耶，看起來好好喫～」

門上貼着一塊厚紙板，上面寫着「民俗學研究社」。

明明一開始是爲了幫馨避開女生的告白，結果兩人完全不符合高中生年紀的低層次鬥嘴越加白熱化，我們連早已經過本鄉那羣人這件事都沒留意到。

『想要當作上輩子那些黑歷史不曾存在，想要燒燬文獻。』

門邊則擺着一塊白板，上頭列着幾句像是會議結論般的話語。

「你居然講胖虎名言講得這麼理直氣壯，是哪來的強盜呀！」

不堪其擾的朝廷命令陰陽師安倍晴明占卜，找出這些惡行惡狀的真兇。

『關於遭到安倍晴明及源賴光殺害的所有妖怪們。』

馨重重將我的馬克杯放回桌上，裏面的液體都潑灑出來了。

重箱裏頭擺滿了燉煮的春季蔬菜及蜂鬥菜、厚煎蛋、炸雞、黑豆、竹筍飯和小型紫蘇梅飯糰。我立刻從櫃子裏拿出紙盤等餐具。

「傳統料理果然好好喫呀～由理，你媽媽做的菜口味很溫和，我真是愛極了……」

從資料夾交疊的縫隙中露出的單字有酒吞童子、茨木童子……妖怪、前世、安倍晴明、鬼怪降伏、源賴光……淨是些奇特的字眼。

明明直至今日都尚未忘懷當初身爲妖怪的感覺，以及遭到人類討伐的怨恨，但現在卻又身爲人類，各自出生在不同家庭，理所當然般地過着學生生活。

我們每一個都是身懷前世的複雜記憶，以人類後代的身份出生在這個世界裏的存在。

這裏就是我、馨和由理的基地。

「不是這個問題吧。你聽好，這種……妖怪呀酒吞童子呀茨木童子呀……安倍晴明呀！現在這個時代裏，會關注這些東西的高中生不是中二病小鬼、重度遊戲玩家，就是熱愛妖怪的阿宅啦。」

「由理的便當還是這麼誇張，簡直就像賞花便當一樣。」

他們的名字是，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

標題是這樣寫的。

「就算！我們前世是平安時代的妖怪或什麼鬼的。這種事情呀，一般人是不會相信的啦！」

『京妖怪和大江戶妖怪的對立相當不妙。』

這是爲了從當時不分青紅皁白討伐衆妖怪的陰陽師手中，保護妖怪們的安全，讓他們能夠過上安穩的生活。

不只我和馨，由理也帶着在《平家物語》中爲人熟知的大妖怪「鵺」的記憶投胎轉世。鵺是我們這對鬼夫婦的朋友，然而人類卻因爲他的叫聲淒涼不祥這種原因，就出手討伐他，實在是個命運乖舛的妖怪……

雖然淺草有好幾條商店街，但從雷門一直延續到淺草寺前方的「仲見世街」總是擠滿了人，熱鬧非凡。

「她根本沒半點女人味，從以前就是這副德行。」

「好呀，就跟平常那樣一起回去不就好了嗎？」

「少開玩笑了，我可不想當你的提款機。」

而且，採用當季食材親手烹調的料理，以及蘊含了歷史文化的菜色，都能夠幫助回覆靈力，料理中的能量撫慰了我的五臟六腑。

由理居然特意事先詢問，喫着便當的我和馨不禁互相對望了一眼。

由理和馨兩人合喫一袋，同時像在觀察珍禽異獸喫東西一般，頻頻朝我瞄過來，還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真是失禮的傢伙。不過好喫的東西就是好喫……

民俗學研究社的茨木真紀、天酒馨、繼見由理彥──

他們率領着衆多妖怪，從大江山來到京城，幹下數不盡的壞事。

「你看啦，就是因爲你平常不好好整理，都隨便堆成一堆纔會這樣。要是我，這些打死我都不想給別人看到的東西，一定會嚴密地鎖進石膏像後面的金庫裏藏起來。」

這對惡名昭彰的夫婦，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正是馨和我的前世。

「啊！那就三個人一起去淺草寺參拜抽籤嘛。我敢說馨一定會抽到兇。」

「我纔不是強盜，是你的老婆喔。」

「天啊！你可不可以有一點羞恥心呀！」

「我媽每次只要從家裏旅館的主廚那邊學到新菜色，就想要立刻試做，搞得我的便當總是像重箱一樣。」

窗邊還陳列着石膏像和畫素描用的牛骨、畫架等根本早就無人使用的物品，上面都積滿了灰塵。

『免費前往隱世的密技。』

「我們纔剛到你就立刻下單……看來今天不讓你喫夠本是回不去了。」

『痛宰陰陽局那些混賬。』

「真紀你喫東西還是這麼豪爽，居然一口就喫一串。」

「那麼今天就來進行校外活動，妖怪們最喜歡的仲見世街淺草美食研究……還有……」

由理終於介入我們兩人的脣槍舌戰。

『爲什麼我們妖怪必須遭到人類趕盡殺絕呢？』

春天正午明朗的光線，照進佈滿塵埃的美術教材室。

唰唰唰唰。壓在上頭的資料夾發生山崩了，差點把我的馬克杯撞倒，還好馨眼明手快地在最後一刻將杯子拿起來。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座京城中，有兩隻威脅城內祥和的惡鬼存在。

不過呢，或許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傳說中的壞人角色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其實是一對「夫妻」。

拉開有些卡卡的門，我們一一走入室內。牆邊排着好幾個書架，上頭堆滿陳舊的美術雜誌、可疑的圖鑑，還有搞不清楚年代的漫畫週刊。

嗯──看起來有一點，不，是相當可疑吧。其他還寫着……

「真紀，你居然轉移話題……」

「每次都要從裏面拿出來不是很麻煩嗎？」

安倍晴明向上稟報這些都是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乾的好事，君主便下令派源賴光及其屬下前去討伐兩隻惡鬼……

「這樣不是很幸福嗎？媽媽每天都親手做便當給自己喫耶。我媽根本就不管我，這幾天都跑到她男人那邊去了。」

○

原因是，我們三個人都能看得見妖怪，而由於「某種因素」，又沒辦法袖手旁觀，就會不小心牽連進去。

順着這股氣勢，他斬釘截鐵地說：

我們徒留深切憾恨。安倍晴明和源賴光，是我們不共戴天的仇敵……

從這間房的窗戶可以望見，中庭裏種的那株枝垂櫻正輕柔地搖擺着……

當時酒吞童子與茨木童子擁有強大的靈力，甚至被稱爲鬼神。他們率領一羣妖怪，在大江山設下特殊的結界，在其中安居樂業。

我們來聊一些奇異到彷彿是捏造的，卻又無比真實的話題吧。

「哇，真是太好喫了。五串根本一下子就喫光了啦。」

竹筍吸飽了高湯，口感十分柔嫩，調味也不會太過，高雅的甜味和竹筍的風味在口中擴散開來，配上紫蘇梅飯糰一起喫，更是顯得美味。

不知是由於何種因果，在那個時代死去之後，我們帶着身爲妖怪的記憶，還有與前世無異的強大靈力，轉世到這個時代來。

「因爲總覺得，好像會變成打擾你們夫婦倆約會的大電燈泡呀。」

總算可以喫飯了。我把菜盛到自己的紙盤上，大口咬下燉竹筍。

「開動。」

……之類的內容。社辦中央的桌上還隨意丟着數本寫滿會議紀錄的資料夾，裏頭內容要是讓同學看見了，肯定會招致許多異樣眼光。

沾滿黃豆粉的小型吉備糰子纔剛剛做好，還帶着熱度，店員將糰子包在紙袋中交到我們手上。一起買的冰抹茶也是我的最愛，帶着微微甘甜，入口滑順清香。

「離婚，我現在立刻、馬上就要離婚。」

表面上我們三人是民俗學研究社，但其實我們從事的淨是些和妖怪有關的活動。

馨打開冰箱拿出瓶裝茶，嘴上稀鬆平常地提及家裏驚人的狀況。我和由理互相對看了一眼。

○

馨似乎要開始說起不中聽的話了，我啪地用力拍了一下手。

「……好、好了你們兩個冷靜點……是說，你們兩個現在還沒結婚吧……」

「我明白我明白，我最喜歡你認真工作了。結婚之後也要努力賺很多錢回家喔。」

最後我們走到舊館的美術室……隔壁的老舊美術教材室。

「這也沒有說錯吧？」

她們想必很氣吧？我感覺背後射來許多女生的怨念呀……

店旁設有桌子，在桌旁站着將吉備糰子和抹茶喫喝完畢再移動是基本常識，邊走邊喫是沒禮貌的行爲喔。

他們異常殘暴，愛喝酒，食量也奇大無比。聽說襲擊人類時，他們總會搶奪或破壞物品。

「可是，一切真的是很不可思議耶，那都已經是平安時代的事了喔。我們居然會在千年之後的這個時代裏，轉世變成人類……」

我和由理不自覺拍起手來。

「滿足了嗎？」

「還早咧。總之下一道也來個甜的好了，之後再喫淺草炸肉餅做結！」

「……是說，這樣你就會放過我了吧？」

「畢竟是你打工賺的錢，也不能沒上限地亂花呀。」

學生打工能賺的錢相當微薄，馨可是拿他辛苦獲取的薪水來請我喫美味的淺草美食。

而且往後的人生還很長，不能在學生時代就養成揮霍的習慣……

在有所領會的心境下，我咕嚕咕嚕地大口喝乾冰抹茶。

「啊，對了。我也得買地瓜羊羹當伴手禮。」

由理似乎剛剛忘了這檔事，現在才又突然想起來，啪地雙手交擊了一聲。

販售地瓜羊羹的是淺草老字號和菓子專賣店「舟和」。

除了地瓜羊羹以外，用寒天包裹住豆沙內餡的彩色豆沙丸子也相當有名。

「啊，地瓜羊羹。」

在由理買盒裝地瓜羊羹的同時，飄出逼人香氣的「香煎地瓜羊羹」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店內的鐵板上擺了一整排四角柱形狀的地瓜羊羹，正在煎烤其側面。

將地瓜的樸實甜味提升到高雅層次，讓人宛如在喫真的地瓜一般的淺草甜品──舟和地瓜羊羹，直接喫當然也十分美味，可是……

「欸，馨，那個香煎地瓜羊羹，我還沒有喫過耶。」

「……你是叫我買給你的意思嗎？」

「煎得恰到好處，略帶金黃焦色，再抹上奶油一起喫。一定很好喫！」

我伸手拉着馨的制服左右搖晃，把他拖進隊伍裏一起排隊。

馨周到地買了三人份，我用舌頭舔了舔嘴脣，朝着羊羹吹氣，接着大口咬下。

「好燙好燙……啊啊啊，奶油融化在嘴哩，鹹鹹甜甜的，好幸福的滋味。」

「……完了啦，我好像馬上就要受重傷了，而且家裏還會失火。」

「那個，我剛升上高二了，希望能和大家愉快相處，這個最重要。然後希望淺草妖怪們的生意都能蒸蒸日上，我可以每天喫美食喫得飽飽的，我、由理和馨能夠長命百歲……還有，希望馨的打工能賺很多錢。」

將會出現顛覆你整個世界的新邂逅。

「淺草炸肉餅」正如其名，是在淺草相當受歡迎的炸肉餅，特別是剛起鍋的尤其美味。酥脆面衣搭上滋味濃醇的豬牛混合絞肉，只要咬一口，肉汁就會在口中擴散開來，讓人因它豐腴香甜的好滋味而驚訝不已。

手鞠河童們已經瀕臨過勞死邊緣了。

「我……嗯，也是呢，我的話，應該是希望我的家人都能健康平安，還有你們兩個能夠幸福地結婚吧。」

「不用是錢也沒關係呀。」

馨望着我嘴裏塞滿羊羹、雙頰鼓脹的模樣，嘲笑了幾句。

可說是水火不容的關係。

「啊啊～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味道，沒喫過這個炸肉餅的人，都不能算是淺草的居民啦。有好多好喫的東西，淺草萬歲！我這輩子都要住在淺草。」

我們三人一起踏進淺草寺輝煌的大殿，在賽錢箱前方並排站好。

「馨的願望也太實際了吧。」

我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我有一個就算賭上整個人生也希望實現的願望。

我們來淺草寺抽籤，算起來大概也有五次了，他每一次都是兇，而這次居然更進一步抽到大凶。

馨和由裏嘴上雖然發着牢騷，還是跟了過來。

「你對淺草的愛還是這麼強烈耶。高中女生通常會喜歡一些更時髦的地區，像是澀谷或原宿不是嗎？」

雖然現在是在參拜，馨還是不忘吐槽我。

這種事我當然早就明白，這兩個傢伙並不想牽扯進有關妖怪的問題中。

馨好像有點沮喪，微微低着頭反覆閱讀那張籤紙上寫的內容。

正因如此，有時會聽聞有妖怪襲擊人類將其喫下肚，或是失控暴走引起怪奇現象的情況。而一旦發生了這種情況，人類自然會更加抗拒妖怪的存在。

淺草寺的籤不是那種摺疊成小小一片的籤，而需要抽籤者先搖晃巨大籤筒，確認從洞口掉出來的木棒上頭寫的號碼。

「哇哇太棒惹！那把我們河童偷偷埋在隅田川堤防裏的私房錢給你。」

「久等了。」

仔細一瞧，他們頭頂圓盤上的水都乾涸了，還出現好幾道裂縫。

現代有很多融入人類社會，老實做生意的妖怪，但也存在着藉由奴役那些找不到工作的妖怪或低階妖怪，獨自謀取暴利的惡劣傢伙，這已經是近幾年來的大問題。

好了，享用完香煎地瓜羊羹之後，接着我們朝向和仲見世街垂直相交宛如畫出一個十字、橫向延伸的「傳法院街」前進。

「啊哈哈，這什麼呀……咦？馨會受傷嗎？還會失火嗎？太糟糕，我不想要馨受傷……真讓人擔心。」

「這種工作條件就連國內那些黑心企業也要甘拜下風……」

接着我們按照計劃去淺草寺抽籤。

天酒馨這個男人，其實運氣非常差。

「不是我，是我家啦。是說家裏失火也很不妙就是了。」

我蹲下來，朝着兩隻手鞠河童發問。

「我知道了，因爲你前世爲非作歹。」

三人口中不忘拌嘴，接着紛紛閉上雙眼靜靜祈求。

「茨木大姐，請你救救我們。再這樣下去，我們就要過勞死惹。」

他們的尺寸正如其名，只有「手鞠（注2）」大小，身形同多數吉祥物一般圓圓胖胖的，十分討人喜愛，故以寵物妖怪的身份在特定族羣中大受歡迎。

然後正如我所料，馨抽到了兇……咦、不、不對！

「是大凶！馨這傢伙居然抽到了大凶！」

從私房錢變成一根小黃瓜，謝禮的等級一口氣掉了一大截，不過也沒辦法。

「哎呀，這不是隅田川的手鞠河童嗎？」

這兩隻是趁着負責監視的牛鬼不注意時，偷偷跑出來找我求救的。

「我們在這裏拜託淺草妖怪界中滴水戶黃門，總是嚴懲壞人爲民除害、最強滴茨木大姐。請你想辦法讓那個工廠長改過向善！」

「不會啦，重要的是誠心。我們換個心情去參拜吧，好好向淺草觀音拜託，請祂幫我們趨吉避凶。」

細長型的香煎地瓜羊羹用手拿着喫很方便，就像在喫真的地瓜一樣。

什麼呀，總覺得有種討厭的預感，這算什麼大吉呀。

這個人間界中，能讓妖怪安心生活的地方很少，而且能夠補充他們生存所需的靈力的食物也不多。

說了一大堆有的沒的，總之我們就是熱愛淺草的三人組。三人現在都正一臉滿足地享用淺草炸肉餅……實在是太好喫了。

「茨木大姐，茨木大姐呀～～」

「至少該有日薪兩千五百日圓和小黃瓜三根。」

如果妖怪希望能和人類和平共處，「金錢」這個首要條件就會有其必要性，他們也就需要一份能賺到錢的「工作」。

人間界的妖怪們爲了存活，必須尋找能賺錢的工作。

但兩個男生顯得意興闌珊，似乎就連「我來幫你吧」或「放心交給我吧」這種念頭也沒有，態度十分淡漠。

由理也買好伴手禮回來了。

他們藏身在大殿的柱子後方。頭頂圓盤、全身碧綠的生物，就是人稱的河童。

「事情其實是這樣這樣，那樣那樣滴。」

好了，淺草美食巡禮就在這裏畫下句點。

「少、少囉嗦！淺草寺很容易抽到兇啦。要是光因爲上輩子做了很多壞事這種理由，那你們也應該都是大凶吧，拿過來我看！」

「一根小黃瓜……算了。」

「哇……馨你真的是手氣很背耶。」

「抱歉真紀……我也差不多得去上茶道課了……」

「那由理你要許什麼願？」

馨毫不留情地叫由理付錢。也是啦，由理家很有錢呀……

再去設置在一旁的櫃子中，拉開標着同樣號碼的抽屜，取出一張裏面的紙片。

「喂，真紀，你現在看起來可是對着什麼東西都沒有的地方自言自語喔。」

「什麼呀，你是在找碴嗎？」

手鞠河童說，他們被強迫在合羽橋地底下新開的食品模型工廠，每天從早到晚進行嚴酷的勞動工作。工廠由叫作牛鬼的一夥妖怪在掌控，弱小的手鞠河童們無力反抗，每天辛勞工作的報酬只有一千日圓和小黃瓜一根。

「這樣還是很少耶。」

「是說，因爲我們也不能算是一般的高中生呀……」

「不！」

「我只盼望做爲一個極度平凡的人類好好生活……這次絕對別再牽連進妖怪間的麻煩事，過着安穩的日子……還有請從真紀手中保護我辛苦打工賺的薪水。」

希望這輩子一定要獲得幸福……

就連馨和由理也不禁因爲河童們極具衝擊性的工作條件投以同情目光。

我一開始只覺得好笑，但內心漸漸泛起不安……不管怎麼說，總覺得馨的確很有可能遇見這類災害。他真的就是一個會招來不幸的男人，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啊──果然只有我而已──」

而手鞠河童這個種類，在河童中又算是特別嬌小柔弱。

「嗯……好，我明白了，那個牛鬼就讓我來制裁他。不過你們得要給我謝禮，我一向是該拿的東西就要拿，可不會平白出借勞力。」

馨立刻提醒我。確實，在看不見妖怪的一般人眼中，想必會認爲我的舉止十分異常吧。

不不，重要的是誠心。我雙手合十，嘴裏低聲喃喃念道「南無觀世音菩薩」。

我讓那兩隻手鞠河童站到我手中，起身走到不起眼的角落。

「哦，好呀。我會一個人想辦法解決。」

你的願望看似能夠實現，卻會因爲巨大災禍而相形漸遠。

「哇哇太棒惹。瞭解。那致贈你一根小黃瓜喔。」

我丟了五圓，馨是十圓，由理則拋了個五十圓硬幣進賽錢箱。嘖，這是經濟階層差距嗎……

「對、對啦，這裏的籤內容真的都很辛辣耶……我的籤也是……」

「呵呵，兩個人都不用這麼擔心，淺草寺的籤老是喜歡寫這種壞心眼的內容。況且就算抽到下下籤，也可以想做是不會再發生更糟糕的情況啦，因爲也能解釋爲只要自己多留意，就能夠迴避危險。」

「我抽到大吉。」

爲了維護妖怪們的秩序，現在正是人稱淺草水戶黃門的我出場的時機，來找我們幫忙的妖怪，出乎意料地多呀……

「我要帶這間店的地瓜羊羹和彩色豆沙丸子去給茶道老師，老師最喜歡這兩樣點心了，啊，馨，你連我的份都買了嗎？謝啦～」

「我是……半吉。抱歉。」

「由理，怎麼辦啦？馨說他會失火。」

「我賺的錢不是你的東西啦。」

「你要付錢。」

「你在胡說些什麼呀。」

「這是最後一個囉。」

我們參拜完畢，正從大殿走下來時，有一羣小小的東西叫住我。

「淺草炸肉餅，接下來是淺草炸肉餅。」

「啊，我該去打工了。」

「日薪一千日圓和小黃瓜一根也太誇張了吧，這應該是時薪吧？」

「發生了什麼事？」

手鞠河童們圓滾滾的眼睛水汪汪地泛着淚。

「喂喂，真紀，我平常就講過很多遍了，不要再管那些妖怪的事，這對我們一點好處也沒有。難道你忘記上輩子的教訓了嗎？」

「……那你應該能明白吧？我就是沒辦法放着妖怪們不管呀。」

「你是傻瓜嗎？你真的是太傻了啦……真紀。」

馨的態度和平常不同，表情複雜，微微垂下視線。

我將手鞠河童放到肩上，臨走前輕輕拋下一句話。

「馨你就好好努力工作賺錢，由理也是，都特地買好伴手禮了，不能不去茶道課。」

「……」

「……真紀。」

「接下來是我個人的慈善活動喔，至少這輩子得多積點福報。」

我明白馨和由理都在擔心我。

原因並非擔心我發揮正義感去制裁牛鬼這個兇暴妖怪時會有危險，他們很清楚這種程度的妖怪根本無法對我造成威脅。

他們擔憂的是其他事。

怕我和妖怪牽扯太深……總是忍不住要出手相助……會在往後造成和人類的對立。

「不愧是最強的茨木童子大人，是要來幫助我們的大妖怪～」

只有肩膀上的手鞠河童歡天喜地地大喊着。

他們到現在都還是叫我「茨木童子」，對我會出手幫助他們這一點深信不疑。

合羽橋道具街是位於臺東區西淺草的知名道具街。

販售料理用具、餐具、食品模型、餐飲店用具或多種餐飲店制服等各式料理相關用品的店家連成一長排，多得不勝枚舉。

此外，因爲「合羽」這個名稱的日文讀音和「河童」相同，加上這個區域自古就流傳着河童傳說，於是便將河童做爲吉祥物。

河童圖案、河童像等，這條商店街的每個地方都充滿河童，對於喜歡或是瘋狂熱愛河童的人來說，是個超級推薦的景點。至於這種人是否真的存在，我是不曉得啦……

我也就愉快地朝着那羣牛鬼盡情揮棒。

妖怪要在淺草做生意，就必須先參加位於淺草地下街的工會，取得許可纔行。不過牛鬼的這間工廠看來應該是違法營業……

手鞠河童們被強迫永無止盡地製作食品模型，如果他們想要稍作休息，在旁監督的牛鬼就會將項圈通電以示警告，讓他們苦不堪言。

「我們運氣好，項圈自己鬆開惹。」

「上面也太多釘子了吧～」

手上抱着和馨及由裏分開後，回家拿來的好夥伴……不，是一個長型而繃緊的大袋子……

「……嗯？」

可是，會來到合羽橋的妖怪，不可能單單隻有河童。

「這位小姑娘，你纔是搞不清楚我究竟是何方神聖吧。」

「啊──！──！」

因爲有這段過去，現在大家都認爲合羽橋算是河童很容易找到工作的地區。

那副外表無論怎麼看，都像是個幹盡壞事的歐吉桑。

豪爽的揮棒不偏不倚地正中牛鬼的身軀。

「哈哈哈，場外再見全──壘打！」

這是上級牛鬼的證明。如同獸面鬼瓦般的巨大臉龐、尖銳的牛角、鋒利的牙齒、淌着口水的嘴角、四肢着地的這副姿態十分嚇人，令人不禁渾身顫抖……我想應該吧。

「哎呀。」

「喂，你慢吞吞地偷什麼懶！」

紙箱砰砰咚咚地崩塌，陷進裏面的牛鬼立刻就想要爬出來，卻無法靈活移動。

爲了即將到來的夏季，原本正忙着製作冰涼日式甜點和剉冰食品模型的手鞠河童，紛紛抬起憔悴無神的臉龐，那隻正要動手鞭打河童的牛鬼也停下手上動作。

「沒……一點意見都沒有。」

他怒髮衝冠，氣勢驚人地展露出自己原本的模樣，工廠長變成一隻約五公尺高的龐大牛鬼。

「太過分了……你們居然能夠在這種情況下逃出來。」

「你這囂張的小姑娘！該不會是管理這一區的『陰陽局』退魔師吧？」

「這只是用靈木削成的球棒，再釘上塗滿我靈力的釘子而已啦。要是拿普通球棒來對付牛鬼這種魁梧妖怪，三兩下就會折斷了，所以我就像這樣在表面加工，增強堅固程度……這是我小學時製作的、經歷無數戰役的釘棒，你們是有什麼意見嗎？」

「你纔是不要隨便放鬆戒心啦，那傢伙一直在後面打算攻擊你。」

淺草原本就有許多妖怪棲息，是日本排名前幾名的妖怪密集地區。

「住手！」

「喔，好大。」

「我是不曉得你的來歷，但看起來是從外地來的妖怪吧，好像完全不瞭解我們淺草的規矩。」

身爲前反派妖怪，我對這一點雖然頗有意見，但這些小小的手鞠河童遭到牛鬼奴役虐待、深陷苦海的畫面，仍是令我無法袖手旁觀。

牛鬼似乎是認知到我和他的實力差距，因而放棄抵抗了。

「我們身體又軟，其實一切還滿順利的。」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大聲喝止，同時從藏身處走出來。

我猛烈的靈力直接擊中牛鬼側腹，他直直飛向堆疊在地下工廠角落、塞滿待出貨食品模型的那堆紙箱。

「實際跟源賴光打仗的又不是你，何況牛御前也算是我朋友，他要是曉得自己的後代子孫做這種見不得光的事，肯定會羞愧得無地自容吧……」

「不過，我可不會輸給你們這些人類！」

「茨木大姐來救我們惹～～！」

「這種事我早就發現啦。」

這引發了連鎖效應，四處都有東西接連崩落，乒乒乓乓地摔得變形損毀。手鞠河童們也渾身冒汗，手足無措地紛紛四竄。

牛鬼是一種頭上長角，屁股有牛尾巴的牛面鬼。他們身穿人類的工作服，半是化作人類的模樣。

「一、二、三。」

位於合羽橋地底下的食品模型工廠正如手鞠河童所描述的，勞動環境十分惡劣。河童們一隻只都目光渙散無神。

「！」

就在牛鬼正要出手鞭打那隻特別瘦小的手鞠河童時。

釘棒這種東西雖然無法傷害妖怪的身體，但釘子有將自古以來的咒術全數灌注其內，讓原本飄流不定的靈力固着下來的效果。

我語帶狂妄，神態囂張地掠了掠頭髮，牛鬼工廠長額上瞬間爆出青筋，用大拇指指向自己，報上名號。

在江戶時代，這一帶的排水系統相當糟糕，居民總是因爲洪水氾濫而苦惱，當時有位商人合羽屋喜八獨自出資在附近挖掘水道。原本只是在旁觀望的隅田川河童們，因喜八犧牲奉獻的心意而深受感動，每天晚上都前來幫忙工程……

「當然呀，誰會聽過你呀。你不也不曉得我是誰嗎？」

牛鬼工廠長張開血盆大口，露出無數尖牙，打算將我喫掉。

「不……我跟那沒什麼關係……」

在那傢伙還爬不起來時，我已經威風凜凜地站在他眼前，將沉重的球棒往地上一擊。

「真是個傻瓜，我可比你厲害多了喔。」

「馨……你終於肯現身啦，明明你一直都在。」

手中傳來一陣快感，我不禁露出滿臉笑容，使勁將球棒揮到底。

我在嘴角泛開不懷好意的笑容，解開手中的長型袋子，取出一根表面凹凸不平的球棒，一根滿布釘子的木棒……

轟隆一聲，地面凹陷了一個大洞。牛鬼見狀，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

「球棒呀，看就曉得了吧？」

我低頭看着牛鬼，臉上再度浮現勝利的微笑。

我想這兩隻來搬救兵的手鞠河童，肯定是懷着必死決心逃出來的，不過肩上的他們只是惹人憐愛地歪着頭說：

「喂！那邊那個瘦皮猴河童！剉冰糖漿的顏色要像東京晴空塔的夏威夷藍，我不是講過了嗎！搞什麼鬼，怎麼會弄成那種低俗的綠色，而且上面居然還有小黃瓜切片！」

手鞠河童們把握機會，乘機泄憤，羣聚在旁邊拼命用帶蹼小手捶打工廠長。雖然看起來是不痛不癢啦。

工廠長是個臉上有疤痕的傢伙，塊頭很大，頂着一頭茶色短髮。

「做抹茶冰淇淋的模型……」

「這是什麼呀～」

「塗上橘子的顏色……」

「這樣呀，怎麼聽起來有點隨便……」

「混賬！在鎌倉也是遭他們欺負。要不是他們來干涉鎌倉妖怪的生意……還把我們趕走，我纔不會做這種……」

「還有血跡耶～」

他和剛纔那羣牛鬼不同，四肢長如蜘蛛一般。

「啊？」

我和來向我求救的兩隻手鞠河童，一起偷偷窺探上述的工廠情況。

現代妖怪就是這樣，警覺性不足，做事不周詳。

「算啦，反正只要我代替他來懲罰你就好了。」

肩上的兩隻手鞠河童拼命搖頭否認，暗自低聲竊竊私語：「茨木大姐想宰了他……」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我纔沒有要殺他啦。

「我要狠狠把你這傢伙的頭咬下來！」

「你是誰呀……人類？」

「啊～～！不要打我～～」

因此，完整留存了我的靈力的那一棒，颳起一陣勁道猛烈的強風，將那羣牛鬼都彈飛到空中，身體狠狠撞上牆壁或天花板，眼珠子骨碌骨碌地打轉，又紛紛掉落到地上。

「你動不了了吧？只要中了我的靈力，身體就會暫時麻痹。」

但我毫無懼意，只是悠哉地擺好揮棒姿勢。

哦。說到牛御前，不就是隅田川旁邊的「牛嶋神社」的神明嗎？

「……？」

哎呀，我已經手下留情了，可是從前世延續至今的這份巨大靈力、身體能力、還有我引以爲傲的腕力和釘棒實在是太強大了……

「我叫作茨木真紀，手鞠河童跑來跟我哭訴，你們肆意奴役手鞠河童，只給他們每天一千日圓和一根小黃瓜當作薪水。我是來給你們一點教訓的。」

「這個、這個垃圾、垃圾工廠長。」

「我可是鎌倉赫赫有名的牛鬼，名叫元太，正是那位據說曾和平安時代知名武將源賴光對戰的大妖怪『牛御前』……的後代！」

而手鞠河童們歡天喜地地跳來跳去，牛鬼更感大惑不解，「搞、搞什麼！現在究竟怎麼回事？」邊說邊環顧工廠內的情況。

「肯定會贏的！」

「……小黃瓜口味、搭上小黃瓜配料的剉冰……在河童界肯定能引領夏季潮流，是絕對會大受歡迎的剉冰。」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像是要撕裂空氣般的銳利聲音從我正後方劃過，我的髮絲隨那陣風飛揚起來。

其中也有從其他地方輾轉搬來展開新事業，奴役河童這種聽話好員工，從事惡劣勾當的妖怪。

「誰需要只有河童會喫的食品模型呀！你至少也做個哈密瓜口味！」

牛鬼對着突然出現在他眼前，身形嬌小的我，不悅地皺起眉頭。

「在傳統戲曲淨琉璃中名聲響叮噹的那個牛御前，可是還在隅田川滅了源賴光的軍隊，我的等級自然不同凡響！」

以這次的情況來說，就是牛鬼那些傢伙。

回到主題，合羽橋河童傳說的內容是這樣的。

是說，我知道是誰丟的球。剛剛從入口偷偷潛入的那個黑髮男學生。

牛鬼工廠長看到我手上這隻「鬼金棒」，面露些許怯色，但又隨即展露強烈的怒意，朝着牛鬼手下大喊：「幹掉她！」那些手下紛紛撐破工作服，回覆原本巨大駭人的身軀，朝着我飛撲過來。這是什麼老套的劇情呀。

「大量生產白玉糰子……塗上亮晶晶的亮光漆……」

斜後方有一隻牛鬼，伴隨着哇啊啊的喊叫聲倒地不起。似乎是遭到力道強勁的快速球（食品模型）擊中。

如果是普通人類見着這副光景，肯定會有這種反應。

牛鬼工廠長驚愕地愣在原地，但不一會兒就滿臉通紅地憤怒發狂。

「啊……食品模型也都壓爛了。」

馨雖然教訓了我一頓，但百分百會跟過來。

「……你們……到底是誰？真的是人類嗎？」

工廠長用極爲虛弱沙啞的聲音，朝我們發問。

「不對，你們雖然是人類，可是等級跟那些人類退魔師差太多了，但又不是妖怪……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嘛……我纔想問咧。」

我擺出裝傻的表情。

我們的立場究竟爲何？這是我長久以來不斷思考，卻始終找不到答案的問題。

我們擁有身爲大妖怪的記憶和力量，要是不特別去意識，就會自然以妖怪的感覺行動，但卻實實在在是身爲人類出生的人類後代。

鼻子哼笑一聲，我將重心倚向插在地面的球棒上，望着牛鬼工廠長。

赤紅色的柔順長髮順着肩膀傾泄而下，和我的赤紅靈力一起……

「淺草對於妖怪很包容喔，畢竟這裏可是全日本『最適合妖怪工作的土地』，但還是必須遵守規定。我不曉得你在鎌倉發生了什麼事，但就算我不來制裁你，也遲早會有其他人來教訓你的。」

「……那我究竟該怎麼辦纔好呢？爲了要彌補在鎌倉的損失，我別無選擇，只能做這種下流勾當，而且我還有欠債……像我們這樣一無是處的流浪妖怪，根本沒有店家願意僱用。」

工廠長完全喪失鬥志，明明身軀那麼魁梧，現在卻開始低聲啜泣。

「你要是真想重新開始，可以去淺草地下街。」

馨走到我身旁，開口建議工廠長。他慢慢抬起那張流着淚的臉龐。

「在淺草地下街，有個努力讓妖怪們能夠在淺草安心工作的工會，是人類和妖怪齊心協力共同創建的。你的欠債，他們應該也會幫忙想辦法，還會協助你們在淺草找工作和容身處以應付生活吧。」

工廠長聽了馨的話後，長長呼了一口氣，接着就失去意識了。四處都有手鞠河童們一邊歡呼「我們自由惹～」、「工廠長活該～」，一邊興高采烈地跳來跳去。

「喂，手鞠河童，就算有工作機會從天上掉下來，來這種奇怪的工廠上班也太大意了吧，事先調查時薪和工作環境非常重要。我可是有許多打工經驗的大前輩，這句話你們要好好聽進去。」

「好──酒吞童子大人～」

這些傢伙到底是有沒有聽懂呀？單純的手鞠河童可愛地高舉雙手。

「啊。」

真紀雖然看起來個性大剌剌的，但其實相當會做菜。

炸成金黃色的絹豆腐上面，擺滿蘿蔔泥和蔥末，再淋上清爽又滋味豐富的微甜柴魚醬油，就完成了這道簡單的家庭料理。

「是說你呀，一直夾菜給我是想一個人獨佔壽司吧。我也要喫穴子魚壽司。」

「你呀……我要是沒來，你怎麼辦？」

「壽司、馬鈴薯沙拉、淺漬小黃瓜，還有醬淋炸豆腐……這真是神祕的組合。」

「……下次要正正當當地努力喔……這裏的大家都很溫柔的。」

「嗯……還不錯啦。」

不像一般高中女生在房內貼偶像或歌手海報，話說回來真紀根本就沒有喜歡的偶像。貼在牆上的只有這條商店街發的那份超級土氣的日曆。

「好喫嗎？」

「那你先喫不就得了。」

「沒有沒有，我們現在又不是夫妻了。」

是啦……事實正如她所說。我清清喉嚨。

「我只是討厭麻煩。你這個熱愛行俠仗義的傢伙的破壞行動要是太超過時，想要妥當和平地解決事端……我出面要快得多。」

我又幫真紀買了喫的，而且走到她家來了……

這一連串的行動幾乎都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完成，因爲已然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了。

「嗯嗯，的確是呢。」

外觀看來口味似乎相當厚重，但實際嘗過就會發現調味清爽，還能享受到馬鈴薯的天然甜味。應該是用醋和鹽調味過後，再加上少許美乃滋拌勻的。

喔喔，這樣看起來菜色也太豐盛了吧。

雖然不曉得是不是好東西，但那是一組對碗。

還有機會重頭開始。如果是在淺草，就連妖怪都……

「人家餓了呀。」

她也一副餓着肚子等我的模樣。換句話說，她對於我打完工就會過來找她這件事深信不疑。

馨的表情看來心情十分惡劣，但我覺得有點高興。

不管是早上去接她上學，或晚上打工完後來找她，都是我無可違逆的習慣了，簡直就像是平安時代的訪妻婚（注3）……

真紀將大量的馬鈴薯沙拉裝進玻璃碗中。

我突然回想起過去深愛的酒吞童子那強大無情、一絲不苟的身影……不，不是過去啦，我現在也很喜歡馨。

所有食材在口中融爲一體時的那個滋味……啊啊，真是太銷魂了。

要稱這爲夫婦，應該就是了吧……不過在真紀面前，這句話我是絕對說不出口的。

「……少得意忘形，真紀，話說回來，你這人──」

在百貨公司樓下漬菜店的打工下班後，我就跑去正前方的江戶前壽司賣場瞧瞧。

只要看到真紀喫得臉頰鼓得圓嘟嘟、一臉幸福的表情，我就會覺得整整一小時的打工薪水消失在食物上也無所謂……

我記得……她說這個古董大碗是有次幫忙一個老妖怪時獲得的謝禮。

「呵呵，馨，我也來幫忙！」

真紀端出醬淋炸豆腐後，就立刻在桌前坐下，合掌大聲說：「我開動了！」接着就立刻朝着她最愛的穴子魚壽司伸出手。

〈裏章〉　馨買江戶前壽司

除了仍殘留些許塊狀的馬鈴薯泥、小黃瓜、紅蘿蔔和洋蔥這些典型蔬菜之外，裏頭還加了火腿、蛋和通心麪，是用料十分豐盛的馬鈴薯沙拉。

即使菜色和使用的調味料有所不同，我從上輩子開始一直喫到現在的「真紀口味」始終不曾改變，對我來說，是比自己媽媽煮的菜更令人安心的味道。

我拿高裝着醬淋炸豆腐的溫熱容器，直直盯着瞧。

和真紀有些相像的，她爸爸媽媽……

「今天那些河童拿小黃瓜來謝謝我們上次幫忙，所以我做了馬鈴薯沙拉和淺漬小黃瓜，還有毫不相干的醬淋炸豆腐。」

在這段期間，我則使勁將牛鬼工廠長抱起來，放在入口旁的平坦處，接着伸手捏起那些還黏在他身上劈劈啪啪敲打着的手鞠河童背甲，將他們拿開，然後蹲低身子輕輕說：

真紀開心得要命，立刻拉起我的手進門。

「之前你打工的店不是送我們淺漬的調味醬汁嗎？我之前用那個試做後發現超好喫的，加上今天剛好豆腐在特價～」

不知不覺，夜也漸漸深了。

「那真是太好了。」

她雖然不做費工夫的大菜，但因爲一個人住，所以主流家庭料理和自己喜歡的菜色，基本上都會做。

雖然不太適合喜歡重口味的高中生，但對於精神年齡已經是老爺爺老奶奶的我們來說卻是剛剛好。

「欸，你也喫點這個馬鈴薯沙拉，我有放你喜歡的火腿和白煮蛋喔。」

我們兩個都很喜歡上輩子還未出現的影視作品，常常借各種ＤＶＤ回來一起看。雖然想要藍光播放機，但很遺憾地，我們是貧窮的高中生，現在還只能看ＤＶＤ。

「喂，真紀，組長很生氣喔。他先發了頓火，又大口嘆氣，差點就要哭了，問說：『又是茨木嗎？』」

「……」

「馨，謝謝你，還記得我上次說過想喫這個。」

他毫不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牛鬼身軀，將他們隨意放在入口附近的工廠長旁邊。

本大爺天酒馨的目標是，貼着半價貼紙的剩餘商品，不過……

「我也拿一些淺漬小黃瓜給你。」

「啊……江戶前壽司半價。」

用完餐後，我們並排坐着，一起觀賞借回來的外國影集ＤＶＤ。

我放鬆疲憊的雙腿，在房間中央的桌前盤腿而坐。桌上已經擺好裝在大容器裏的馬鈴薯沙拉和淺漬小黃瓜了。

「哼，真是的，看來我得把你的頭壓到地面，陪你一起下跪道歉了。」

「不對吧，什麼叫幫忙呀……這些全部都是你捅出來的婁子……」

這時聚集在我們腳下的手鞠河童們，完全不懂得察言觀色，開始大聲叫着：

「你……有偷喫馬鈴薯沙拉吧？有一個角凹了一大塊喔。」

「……」

辛苦工作後的熱騰騰飯菜真棒，相當撫慰人心。

馨就要開始說教了，所以我從前方抬頭仰望他的臉，展露大大的笑容對他說：「感謝你總是照顧我，馨！」聽了這句話，馨硬生生吞下已經來到嘴邊的抱怨，又嘆了一口氣，就開始認真地收拾四周殘局。

「不愧是傳說中的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最強的妖怪夫婦降臨淺草惹！」

「……」

「……可是我想等你一起喫呀。偷喫不算啦。」

蘿蔔泥和蔥末吸附了柴魚醬油，在豆腐薄而酥脆的表層口感半是溼軟半是酥脆時大口吃下，最是美味。

我自己吐自己的嘈。

雖然看起來像常常抱怨對方或耍性子，但那也是一直以來不曾改變的，我們的相處方式。

真紀走回廚房，將做到一半的醬淋炸豆腐完成後，盛進大碗裏。

我不經意想起這件事，等回過神時，我已經買下穴子魚壽司，而且連包着鮪魚的鐵火卷和包小黃瓜的河童卷都一起買了。

上頭的穴子魚滿大塊的，但她一口就整個吞下。

傢俱就只有這些，完全不像女生房間，十分樸素的空間。

「嗯～太好喫了！這家的穴子魚壽司魚身柔軟蓬鬆，醬汁也不會過濃，微甜得恰到好處，我超愛的。而且醋飯也很好喫。」

「啊，我差不多該回去了。要是超過十一點還在外面，可是會被警察抓去輔導。」

「哇啊啊啊，是穴子魚壽司和海苔卷～」

比起待在自己家的時間，我還更常待在這傢伙家裏，真紀也一副理所當然地晚餐總會多準備我的份，所以即使我請她喫東西或買東西過來，到頭來也只是互相給予需要的東西，彼此幫助罷了。

三坪大小的房間正中央，有一個老舊的四腳桌子，牆角則擺着一臺電視。

「你可以不要一開門就立刻盯着檢查人家買什麼嗎？」

「馨，你回來了……啊，那個袋子，該不會是……壽司吧？」

「穴子魚壽司，對了，真紀之前有說過想喫……」

「啊，你居然拿了最大的那個！馨你很過分耶！」

「但我沒殺他呀！你看，還在呼吸。」

離開百貨公司樓下，橫越即使入夜都有人在的明亮淺草寺境內，經過花屋敷街，我來到位在淺草瓢街旁的真紀公寓。

我停止胡思亂想，按下電鈴，和早上不同，真紀立刻就出來開門。

在小櫃子上方，也只擺着一張過世雙親的照片。

我伸手到橫躺在地的牛鬼嘴巴附近探了探鼻息。嗯、嗯，雖然有點微弱，但還在呼吸！

馨在一一確認散落各地的食品模型和東倒西歪的那羣牛鬼之後，就取出手機打電話給認識的工會成員。

「笑……就算你嘴上抱怨一堆，還是站我這邊呀。」

「幾乎每天都賴在這的傢伙，講這什麼話呀……」

「你笑什麼？」

我和真紀一如平常，邊鬥嘴邊熱熱鬧鬧地享用晚餐。

裏頭還配上炸茄子，是我喜歡喫的菜色。

「哇～～看起來好好喫。」

側眼看着她站在廚房裏的背影，我也將壽司擺在桌上。

「你要走囉？今天也只有看一集耶，我想知道接下來的劇情啦。」

在我說該走了之後，真紀拉住我的袖子，表達不滿之意。

似乎是因爲剛剛看的那部外國影集剛好停在「主角生死未卜」的場景，所以她很想知道後續發展。

「你自己先看就好了呀，我就是因爲這樣才把ＤＶＤ放在這裏……」

「我纔不要，有人陪着一起嚇一跳纔好玩呀。我要等你一起看。」

「喔，這樣呀。」

「你今天住這就好了呀，那我們就可以看整晚的ＤＶＤ，然後早上再睡得跟死豬一樣。反正明天學校放假。」

「少蠢了，住在獨居高中女生家裏，這成何體統。」

「你實在有夠古板耶……又沒關係，我們以前是夫妻耶。」

真紀噘起嘴。

我側眼看着她，站起身收拾東西，就打開大門走了出去。

「你明天會來嗎？幾點來？」

真紀跟到玄關送我，開口詢問。

「明天從早上就要一直打工，所以應該是傍晚吧。」

「是喔，我知道了……那，你明天有沒有想喫什麼？今天讓你大肆破費，明天又放假，我可以做一些比較豐盛的菜色。」

「嗯……那我想喫薑汁燒肉，要豬肉的。」

「你真的很喜歡喫這個耶～好，明天就做豬肉的薑汁燒肉，這樣我得去買菜……」

真紀不自覺地開始一一盤算需要的食材。

我凝望着她一會兒，開口提醒：

「我順便把話講在前頭，你喔……不要因爲我到傍晚都不在，就又跑去管妖怪的閒事喔。」

就這樣賺錢、賺錢、拼命賺錢，明天買個好喫的蛋糕去給真紀好了……真紀都要做我喜歡的薑汁燒肉了。

我一邊洗澡一邊無意識地在腦中轉着這些既像高中生，卻又超齡的﹑對於未來的內心掙扎。

「算了，趕快睡吧，明天一早也要努力工作……」

雖然那是身爲妖怪的記憶，但我曾經長大成人，曾經自立生存，所以不會像一般人類小孩一樣，對雙親有所期待。

我走下樓梯，抬頭望向真紀的房間，她從窗戶探出臉來，大力朝我揮手說「拜拜」，接着就一直站在窗口目送着，直到再也看不到我爲止。這也是那傢伙平日的習慣。

「喂，你有聽懂吧。絕對不可以一個人去幹那些危險的……」

還有，一直冷冷旁觀着這兩人的我……

「……拜拜，路上小心喔。」

報紙和電視遙控器的位置，都跟今天早上我出門去學校時一模一樣，簡單來說，就是不曾有人動過任何東西的痕跡。

我家就是那種標準的，四分五裂的家庭。

走過言問橋，我家就在通往晴空塔的大馬路旁的公寓裏。

開鎖踏進家門，點亮客廳的電燈，果然沒有任何人在。

媽媽成天四處玩耍，完全不做家事。爸爸丟着家庭不管，老是待在外遇對象那裏。

「啊啊，我知道了啦，你不快點回家會被警察輔導喔！」

讓我不禁在內心想着，明天也想辦法儘量早點來找她好了。

「等等，不對不對，我在想些什麼呀……我要是考慮到結婚的事，就正中真紀下懷了。馨哪，你千萬不能忘記上輩子那傢伙的鬼妻模樣呀。」

「好……那我先走啦。」

結果最後我是被真紀趕出這棟破爛公寓的房間。

見到真紀這副模樣，都讓我有些不忍離去。

真紀臉色一變，眼神往旁邊飄去，不敢對上我的目光。

「咦？啊，嗯……」

啊啊，不過呢，話說回來，我需要賺多少錢，將來才能讓那傢伙無所顧忌地大喫美食呢？

「……」

這傢伙，果然是打算明天也一大早就去找那些淺草的妖怪……

在高中裏認真唸書，決定將來出路，上大學，在福利優渥的良心企業謀職，或是去當公務員，然後……

只是，每次從熱鬧的真紀那回到自己家，我胸口總有種開了洞的空虛感。

想到堪憂的將來模樣，我心底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疲憊感，不禁在滿是熱水的浴缸中輕輕發顫。

我還有上輩子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