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淺草重逢

誕生於人類與妖怪爭戰不休的常世，專門對付人類的武器。

名叫黑點蟲的妖怪正在淺草上空盤旋，四處撒鱗粉。那些鱗粉含有對人類有害的妖氣。

淺草此刻遭到這種可悲的產物蹂躪，淪爲人類無法靠近的地區。

但淺草深處還有一些人來不及撤離，以淺草寺大黑天爲首的七福神正出手協助，確保有足夠的時間讓這些人逃離妖氣。

「大和組長！」

我從上空找到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的大和組長。

「夜鳥，你沒事啊。」

大和組長一注意到我，就朝我降落的位置跑來。

但他的神情十分憔悴。

儘管他比一般人更能抵禦妖氣的侵襲，但長時間待在這個空間肯定還是很難受。

淺草衆神強大的護法正保護着他。

正因如此，他才能硬撐下來……

「大和組長，不好了。聽說覆蓋淺草的黑雲，是一種名叫黑點蟲，常世專門用來對付人類的武器。」

我向大和組長簡潔說明目前已知的黑點蟲相關資訊。

「什、什麼……常世？」

大和組長那張撲克臉沒什麼變化，但雙手猛地握緊拳頭。

接着，他向我說明地面上淺草的情況。

「現在，由於對淺草居民有害的毒氣瀰漫，撤離令已經發布了。是陰陽局強力要求政府，促使政府發佈的。」

他們已經知道飄浮在空中的黑雲，是一大羣黑壓壓的小飛蟲。八咫烏深影飛到附近調查過了。

黑點蟲的外觀原本長得像小隻的蝴蝶，但要是我方發動攻擊，或用任何方式刺激到他們，他們就會成羣結隊組合成巨大蟲體的模樣，展開攻勢。

如果不能清除所有黑點蟲，淺草就無法恢復平靜。

「……」

我原以爲不會再踏進這裏，我珍視的那些人居住的地方。

「拔庫～～～」

若葉還在鶇館裏嗎？

那個叫聲我也曾聽過。

「……貘？」

「反倒應該說，那只有晴明可以處理吧。」

鶇館。

沒辦法成爲他們真正的家人。

這麼難對付的黑點蟲，目前憑藉着淺草衆神、葉老師的四神和陰陽局的注連繩施下三層結界，大致控制在淺草的範圍內。人類只要出了這個範圍，就不會受到影響。

位於淺草街上，一家歷史悠久的旅館。

這時我才注意到，原本棲息在鶇館的那些小妖怪們都不見人影。

「果然除了一隻不漏地一口氣消滅，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但是，我只是靠欺騙他們，一直賴在這裏而已。

「喂，你看，夜鳥。」

還是他們察覺到情況不對勁逃走了呢？

充滿回憶的陽光房，被黑壓壓的飛蟲覆蓋住了。

從球形屋頂裏傳來若葉哭喊「救命，誰來救我」的聲音，以及「拔庫～」呼喚我的叫聲。

直到半年前左右，我都還以這家旅館老闆夫婦的兒子身份，在這裏生活。

言靈的效力勉強撐到我關上門那一刻，黑點蟲又再次覆蓋住門的周邊。

爸媽畢竟從事服務業，危機意識相當高，應該是避難通知一出來，他們就立刻疏散客人了吧。而爸媽和若葉肯定也在那時一起逃走了。

但我還是需要親眼確認才能真正放下心，所以才趕來這裏。

可是，我記得那隻貘應該早就不知去向了纔對。

既然言靈能發揮效果，就表示這些黑點蟲雖然是武器，也毫無疑問是生命體吧。

那是黑點蟲。

我循着貘的叫聲走到中庭。

這一世我最重要的就是，家人。

避難通知只針對人類發出，照理說小妖怪們應該會留在這裏纔是。

大和雙手抱頭。

「難道那個就是……你口中的蟲洞……？」

身穿防彈背心的灰髮年輕人，從大樓屋頂縱身一躍到我們面前，語氣肯定地說。

如同黑點蟲這個名字，伴隨空間扭曲出現的那個洞，正是一個漆黑的小點。

即使知道這一點，我還是走進了大門敞開的旅館。

旅館附近沒看見任何普通人類，也沒有陰陽局和淺草地下街的人。證明這一帶的人都已經撤離了。

只有每天早上媽媽插好的花朵香氣飄蕩在空氣中，還有爸爸喜歡的古典音樂悠揚流泄着。

果然……不該過來這裏的。

「若葉……」

大和慌張拉高音量，抬頭望着天空。

我立刻知道，那是若葉的聲音。

在漩渦狀雲的正中央，出現了一個漆黑圓形的空間扭曲。

那裏有一間半球形圓頂的陽光房，裏面是若葉平日用心照料的一排排植物。我和若葉以前經常在這裏喝茶。

「抱歉，我先走了。」

「哇啊啊啊！」

又聽見了。

「難道若葉在裏面……」

不知不覺中，那個家成爲了我最重要的「容身之處」。

爲什麼現在還會聽見那隻貘的叫……

指引着我的方向，吸引我過去。

之前，我曾對真紀和馨說過。

這裏已經不是我的容身之處了。

我用言靈的力量命令黑點蟲。

就在我正打算離開鶇館的時候——

連通常世和現世的蟲洞。

走吧。

「總之你放心就是，現在就是相信晴明。你好歹也是他的式神吧。此刻要以救人爲最優先，不能再出現更多犧牲者了。」

而且他們的習性似乎是會偵測靈力較高的人類，率先攻擊他們。陰陽局的退魔師也感到很棘手。

我呼喚她的名字，在旅館中四處搜尋。

我騰空而起，朝自己曾經住過的那個地方飛去。

「若葉！你在哪裏！」

我早就知道，他們不會留在這裏。

就算打倒水屑，但只要不能徹底消滅黑點蟲，別說淺草，整個現世都將面臨巨大的災難。

自從我放棄假扮名叫繼見由理彥的人類之後，時時提醒自己儘量避免靠近的那個地方。

「別擔心。那些蟲，晴明一定會解決。」

「淺草有很多對你很重要的人在吧。」

跟我聽到的消息吻合。

沒錯，正因爲情況危急，我必須去守護那唯一一個我想守護的人。

但就算沒有我，他們一家人也能靠自己的判斷保護自己，好好活下去。

那件事成了導火線，促使若葉發現我的真實身份。

但那對夫婦以爲我是他們真正的兒子，對我疼愛有加，妹妹也把我當成真正的哥哥來敬愛。

當時，守護家人的平穩生活和幸福，就是對我來說最優先的事情。

「這種情況，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啊……」

「拔庫、拔庫～～～」

喫夢境的妖怪，貘。

我急着要打開陽光房的門，但及時想到要是黑點蟲跑進裏面，肯定會先攻擊靈力高的若葉。

貘以前曾在我完全沒有發現的情況下，被若葉偷偷藏在這家旅館裏。

再次傳進耳裏的聲音，令我驚呼出聲。

原本聚集在陽光房門前的黑點蟲，暫時向一旁散開了。

「！」

「爸爸，媽媽……若葉。」

「……」

可惜不管我再渴望，也無法變成人類。

就算沒有我，他們一家人也完全沒問題。

「在大家齊心協力之下，幾乎所有人類都已經離開淺草了，但還有一些人來不及逃走，也有人是逃不了。我和陰陽局光是顧着疏散人類就已經忙不完了。如果有辦法能把那些蟲一掃而空就好了，但陰陽局厲害的陰陽師和驅邪師都試過了，幾乎沒有效果。應該說，要一口氣全部消滅實在太難了。他們會一直繁殖。」

我一間、一間客房檢查。每一間房裏都沒有人。

我迅速打開陽光房的門，走進去，再關上門。

其實我並非那對夫婦的兒子，我只是喫掉兒子遺體後假扮成他的妖怪。

「玄武先生。」

「你這句話……到底是……」

聲音平穩是平穩，但那一句話中蘊含的言靈威力卻過於強大，我注意到自己失去冷靜了。

大家，到底在哪裏……？

我明明應該去幫助更多人，去保護淺草的人類，還有裏淺草那些妖怪，卻忍不住以個人感情爲優先，還是來了這裏。

只是沉浸在虛假的家庭溫暖裏而已。

這次不是若葉的聲音，而是其他生物的叫聲。

聽見玄武先生的這句話，我猛然回神。

他是葉老師的式神之一，四神的玄武，同時也是我的上司。

「……散開。」

安靜到一根針落在地上都聽得見的大廳，果然沒有人在。

但懷念之情在我看到中庭的陽光房那瞬間便徹底消失。

如果不能在那個蟲洞完成前找出解決的辦法，淺草就沒有未來。

怎麼會？爲什麼？爲什麼……

那種拼命的叫法簡直像在呼喚我一樣。

「咦……？」

突然傳進耳裏的尖叫聲，讓我猛然抬起頭。

雖然離完成還有一段距離，但已經在逐漸成形了。

「……你是誰？」

背後傳來驚訝的聲音，我回過頭。

若葉抱着一羣小妖怪蹲在那裏。

一雙眼牢牢注視着我，因驚嚇而流露出無措。

我和若葉對望彼此的眼睛。

她那句話背後代表的含意，令我沉吟片刻。

「若葉……難道，你看得見我？」

那雙眼睛裏清楚倒映着身爲妖怪的我。

照理說我現在是人類看不見的妖怪姿態纔對。

但若葉似乎真的看着我，她看見我了。

爲什麼？爲什麼？

就算若葉擁有察覺妖怪氣息的能力，應該也不具備看見妖怪的「見鬼」能力纔對。

「鵺大人～～」

我掩不住驚訝，而若葉懷中那些小妖怪含淚朝我奔來。

是以前住在鶇館空房間，我照顧過的那些妖怪。

「你們，可以向我說明現在什麼狀況嗎？」

「是、是～～」

那些小妖怪眼眶依然蓄着淚水，開始敘述。

若葉不忍心拋下留在鶇館的這羣小妖怪，不顧正要逃離淺草的爸媽勸阻，自己跑回來了。

然後若葉的靈力引來了一大羣黑點蟲，她只好一直躲在這間陽光房避免遭受攻擊。

可若葉即使害怕，依然用纖細手臂抱住待在此地的那些小妖怪，想要保護他們。

以前她總是理所當然地叫我「哥哥」，像這樣親密地待在我身旁，敬愛着我。

「哇！」

儘可能躲得遠遠的，離開若葉的視線範圍，離開她有興趣的領域……

我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樣平淡地分開就好。

她不需要想起任何有關我的事。

若葉又稍微咳了一陣子後抓住我。

我抱起若葉。貘窩在若葉的懷中，其他那些小妖怪則緊緊抓住我的和服下襬。

「我知道。」

「這意思是，果然……」

飛離地面的瞬間，若葉小聲驚呼，身體頓時緊繃。

那或許會促使她想起我曾是她哥哥的記憶。

身體也在微微發抖。她看得見妖怪，就代表她也看得見那些黑點蟲了。她一定很害怕。

針對人類創造出來的黑點蟲，眼中完全沒有我這個妖怪，卻固執地緊追若葉不放。

自從我消失在這個家之後，若葉到底經歷了些什麼事？

說不定會承受不住悲傷而崩潰。

但她此刻的眼淚，和我以前見過的都不同。

她雖然在哭，但那雙眼裏蘊藏着堅定而熱烈的意志。

「散開。」

原本那麼柔弱、膽小又文靜的少女，簡直像變成另一個人似地，坦蕩沉着地向眼前的我下戰帖。

她的話讓我不禁冒了冷汗。

「你不能再說話了，用手捂住嘴。你要是開口，可能會吸進黑點蟲的鱗粉。」

「你等等。哥哥！」

「你要逃也可以喔。但不管你去哪裏，哥哥，我都一定會把你找出來。」

和從前若葉害怕看不見的東西，緊抱着我無助啜泣時的眼淚，不同。

「你真正的名字是『鵺』，但以前你是我哥哥的時候，叫作『繼見由理彥』。對吧？哥哥！」

這是此刻的當務之急，我不斷擺脫那些頻頻襲來的黑點蟲，一直向前飛去。

要是她想起了去年年底發生的那件事，肯定會很自責吧。

「救我……？」

我遲疑着，不曉得該回她什麼話纔好。

「若葉，我們先逃出這裏。」

「鵺？妖怪？和這些小傢伙一樣嗎？」

好懷念，也有種感傷。

飛出陽光房，在高空飛翔時，她不習慣無重力的飄浮感，緊張地挨向我。

「我以前也曾經像這樣飛在空中，被你抱着。」

只要出了注連繩的範圍，黑點蟲就會被三層結界擋在裏面。

若葉緊抓住我衣服的下襬，一臉擔憂。

「你……是……」

「……對，雖然不曉得我去能有什麼貢獻，但大家都賭命在戰鬥，或許我有機會幫上忙。」

若葉依然是那副震驚的表情，看着我愣在原地。

「……若葉！」

我拔下自己翅膀上的幾根羽毛，將那些羽毛朝屋頂射去。

「你爸媽一定也在這附近。你回想一下他們有沒有說要去哪裏，趕快去找他們。」

她是不是叫了我「哥哥」？

「我會去找你的。」

多半是設定成要率先攻擊這類人類吧。

但就在我要飛起的瞬間，那個聲音，那句話，讓我渾身一震，無法動彈。

若葉拼命朝我的背影大喊。

現在最重要的是，必須先讓若葉離開淺草。

我實在不放心把若葉丟在這種環境，但我又必須立刻趕回淺草。

她有些語無倫次，但話中蘊含的情感都要滿溢而出了。她就是想要告訴我——

「你要去哪裏？你不會要回去吧？」

好幾個月沒和若葉面對面說話了。

這種混亂很容易引發爭端，導致有人受傷及二次災害。

她以前是會這樣堅定表達自己想法的人嗎？

但黑點蟲包圍了陽光房，她也沒辦法從這裏出去……

若葉和以前不同，她變成能看得見妖怪了。

破魔之矢。我的翅膀羽毛化作一道道光箭貫穿陽光房的屋頂，綻放出破魔光燒燬附近的黑點蟲，清出一條光的通道。

其實我很想一直陪在她身邊，但我很清楚再繼續待下去，對若葉並不是好事。

內心慢慢焦急起來。

若葉想說話，張大了嘴，卻好似嗆到般神情痛苦地咳嗽。

「走吧，若葉。」

糟糕。

我爲了安撫若葉，伸手輕撫她的頭，試圖讓她平靜下來。

若葉眨動雙眼，原本蓄在眼角的淚水滑了下來。

不過現在必須設法突圍，離開這裏。

「我們到注連繩的外面了，已經沒事了。好，你可以大口呼吸了。」

我不打算回頭，也沒有要等待，直接伸展翅膀。

我的言靈只能暫時發揮作用，立刻又有其他黑點蟲集結成羣，追着我們飛來。

若葉照我說的不再講話，安靜地捂着嘴。

「對，我是來救你的。」

若葉剛剛說了什麼？

「等等！」

「……」

若葉大喊。

我拉開若葉抓住我的手，轉身背對她。

不是過去身爲她哥哥的那個我，她想去了解的是，現在在她眼前，身爲「妖怪」的這個我。

我對若葉這麼說。

懷中的若葉輕聲說。

「……沒問題，當然，大家一起逃走。」

黑點蟲是爲此創造出來的武器，爲此而活的妖怪。

若葉大大吸了一口氣。

我再次看向若葉。

「……若葉。」

若葉流露出成熟而堅定的眼神，注視着我。

聚集在前方的一羣黑點蟲散開來。

她可能吸進了少許黑點蟲的鱗粉了，臉色不太好。

那張難受的小臉，那隻顫抖的手，都在堅定地訴說。

她會努力來理解我。

我就是怕這樣，才一直極力避免接觸她。

但人類被下令禁止進入的範圍外頭，場面也十分混亂。掛心裏面情況的人，連絡不上住在淺草的親友而擔憂的人，大批聚集在此。

若葉雖是人類卻靈力很高。

沒錯，這樣就好。

然後，抬頭看向正上方，陽光房的表面覆蓋着滿滿的黑點蟲。

「可是那些小傢伙……咳咳，不能丟下他們不管……」

「你是誰？爲什麼以前會是我哥哥？我什麼都不知道。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哥哥的事，我一點都不曉得……所以，我會去好好了解你的。」

她臉色蒼白，語氣卻很堅定。

我明明下定決心不再回頭，卻還是轉過身。

「若葉……」

我覺得自己必須立刻離開若葉。

「我沒有忘記喔，沒有忘記喔……哥哥。」

若葉哭了，大顆淚珠不斷滾落。

然後，把那些小妖怪交給若葉，囑咐她要是遇上什麼事，就去找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的人。那些小妖怪應該知道怎麼做。

「我是名叫鵺的妖怪喔。」

啊啊，原來啊。

這一定纔是真正的若葉。

若葉決不是柔弱、需要他人保護的存在。

不是想起有關我的記憶就會情緒崩潰的小女孩。

或許我至今都不曾瞭解真正的若葉其實有多堅強，一直以來都小看她了。

在這種緊急狀態下，我還是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在這種狀況下，到底是什麼讓我感到有趣，那麼開心呢？

面對她的宣戰，我用符合妖怪作風的眼神及口吻接下戰帖。

「那麼，你就來試着抓住我吧。若葉。」

此刻我臉上的表情，是過去面對還是妹妹的若葉時，絕對不會展現出的邪魅又壞心的微笑吧。

正合我意。

再也沒有人能阻止若葉了。

「嗯，你等着。哥哥。」

若葉嫣然一笑，堅定點頭。

看見她的回應，我就直接別過頭，在她面前起飛。真的是毫不留情地按照妖怪作風，消失了蹤影。

但我心中連一絲寂寞或惋惜都沒有。

我很高興，內心嚇人地震動。

強烈的情感和感動以一種無可名狀的方式匯聚成一個漩渦。

我一直很害怕見到若葉。因爲我怕，不希望若葉忘記自己，希望她記起自己的這個願望，會在內心萌芽。

因爲我很清楚妖怪死心眼的個性，對於這份情感和容身之處的執着，一定會破壞若葉安穩的生活……

不要忘了我。

——不要忘了我。

「你不到外面來嗎？」

但他從來不曾吸我的血。

小貘態度十分親近，就像我們並非第一次碰面似地。

「凜，你今天不太有精神耶。發生什麼不好的事了嗎？」

「……」

他是誰呢？那個溫柔的聲音總讓我感覺很熟悉。

然後，他會對我說「好了，去吧」，伸手指向光明那一側。

我記得是想送給誰當禮物才做的，但我完全想不起來自己是爲誰而做。

比起對於安穩的生活會崩壞的恐懼，她竟然更害怕忘記我。

我這樣問時，一直站在隧道陰影裏的男生會流露出帶着寂寞的笑容，

以前我只能模模糊糊察覺到一股氣息，但不知從何時起，他們就理所當然似地倒映在我的眼底了。

但無論我如何掙扎，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止她了。

那是勿忘草的花語。

關於這些並非人類的「妖怪」，凜每次過來時，都會告訴我一些相關的知識。

「來玩吧～」

他們確實不是人，也不是普通的動物。

夢境總是結束在這裏。下一刻，我就會哭着驚醒。

「其實你……或許應該去認識一下這些人，向他們學習各種知識。我只能站在妖怪的立場思考事情，能教你的東西很有限。」

我一直渴望想起來，但記憶的拼圖總是對不上。

那個應該非常重要的男生——

明顯在轉移話題。

「……我只是想到，原來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人看得見。」

這些小妖怪只要一知道小貘來了，就會像這樣聚過來一起玩耍。

「鶇館裏也是從以前就有一些妖怪在吧。我過去雖然能感受到氣息，但直到前陣子都不知道那是什麼，不清楚真面目，一直很害怕……不過爲什麼呢？自從看得見以後，我就完全不怕了，反而感覺像早就認識的老朋友一樣。」

半夜因夢境心情紊亂，坐在牀上哭個不停時，敞開的窗戶來了一個銀髮男人。

不知道爲什麼，我完全不感到害怕。

「呼、呼……」

〈裏章〉

沒事，已經不可怕了喔。

已經不可怕了喔。

然後，伸出食指放到嘴巴上，輕聲低喃。

「我原本就屬於這一側。」這樣回答。

誰？你是誰？

我抬起睡衣的袖子用力抹乾眼角。

凜說，這個長得像食蟻獸、不可思議的生物也是妖怪。

第一個看穿我真實的模樣，看穿我的心願的人，總是若葉。

之前，小貘有次誤闖陽光房結果被關在裏面出不去，叫個不停。那個叫聲彷彿在呼喚我一樣，我慌忙趕去陽光房，見到了小貘。

你現在要用自己那雙腳，那雙眼睛，朝靠近我和妖怪的「人生」邁出第一步。

那些小傢伙從我出生前就住在這間鶇館裏了，也一直在守護着我。是因爲明白這一點的緣故嗎？

那麼，你是誰？

他總是在半夜來訪，偶爾會帶小貘來找我。

「嗯。凜，你不是教我，要是遇到可怕的妖怪，只要避免和他對上目光就好了嗎？所以完全沒問題。住在淺草的妖怪大家基本上人都很好，都是些假扮人類討生活的妖怪。」

但絕對不是壞孩子，大家都是非常善良的好孩子。

咦？

肯定發生什麼事了，但凜幾乎從不曾提及自己的事。

我這樣回答後，凜難得哼一聲笑了。

「喂，繼見若葉。」

凜是我的祕密朋友。

「就是那些驅趕妖怪的人。雖然最近保護妖怪好像也成了他們的工作項目之一。」

「拔庫～」

若葉，一直在找某個人

「對，他想來找你，叫個不停。」

在日常生活中忽然想起的片刻。

可是，若葉真了不起呢。

而且他最驚訝的是，我看得見妖怪。

溫柔的聲音，柔軟的頭髮，溫暖的手心，我都記得很清楚，但就是臉完全想不起來。

凜好像從以前就知道我了。

無數感受堵在胸口。好想見他。

半夜中驚醒，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在哭泣。

在夢中，那個男生拉住我的手，帶我走出漆黑的隧道時，他總會在光明與黑暗的交界停下腳步。

最近老是夢到同一個夢。

還有，甚至在夢裏……

在那個過程中，她或許必須捨棄安穩的生活，涉足我們妖怪的世界。

我有一個已經過世的哥哥，但哥哥過世時年紀還很小。

「……你在哭呀？」

「繼見若葉，你已經習慣可以看到妖怪的日子了嗎？」

不要忘了，我。

「凜。」

我夢見一個溫柔的聲音，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

因此我也沒有深入追問，轉而回答凜的問題。

凜臉上閃過驚異的神情。

「畢竟這些傢伙很弱，也沒那種膽子加害人類。要是做了那種事，立刻就會被人類的退魔師和陰陽師制裁。」

但又立刻回覆平常那張酷酷的表情。

我和小貘在房間裏玩的時候，凜總是背倚着窗邊，用那張撲克臉注視着我們。

「當然，你有興趣？」

凜說他不是人類，是稱作「妖怪」的存在。

那個人很愛看書。晴朗假日的午後，我們在陽光房喝茶的悠閒時光中，他老是讀着看起來很艱澀的書籍。

寂寞的時刻。

但我爲什麼會做那個書籤呢？

「沒事，沒問題。」

若葉肯定會爲了找到我，不惜各種努力吧。

我到底是忘記了誰？

凜維持雙手交叉胸前的姿勢，稍作思考。

不要忘了我。

在那個夢裏，我被一個黑影追，很害怕，但有一個陌生的男生來迎接我，朝我伸出手。

自己好像一直在尋找那個男孩子。

「那些人也看得見妖怪嗎？」

對了對了，凜是吸血鬼喔。

「凜，你又帶小貘來了嗎？」

是我最喜歡的花。我不但在陽光房用心種植，還曾做成押花，再拿押花做出看書時用的書籤。

但他今天的樣子和平常好像不太一樣。

但我卻一點印象也沒有，我身邊並沒有那樣的男生。

總是說這句話安慰我，年紀約莫是高中生的男生。

「退魔師和……陰陽師？」

纖長的睫毛會投影出影子，那種垂眼的安靜神情，我很喜歡。

那些住在鶇館多年的小妖怪們正好在這時進我房間來。

內心因一股深深的懷念而揪緊。

凜找小貘一路找到陽光房，結果撞見我。我現在回想起凜當時慌張的表情還是會有點想笑……

不過當初得知附近那家花店的老闆其實是妖怪時，我真的是大喫一驚就是了。

「若葉～」

小貘不安分地扭動身體，從凜的懷中跳出來，跳到我牀上。向我撒嬌，不斷磨蹭。

若葉。

他的口吻乍聽有點冷淡，但那句話不知怎地留在我的心中了。

我坐在牀邊，雙手抱膝垂着頭。

然後，斷斷續續地說出至今不曾向任何人透露的心底話。

「……我，想找出那個人。」

「那個人？」

「我常常夢見一個男生。他應該對我很重要纔對，我卻怎麼樣都想不起來。可是，我想要想起來。我想找出他來……我不想忘記。」

我想要擁有找出那個人的能力。

我想要具備理解那個人的知識。

現在的我根本做不到。

我該做些什麼纔好呢？該去哪裏……？

「奪走你記憶的傢伙，跟我是同類。」

「……咦？」

我抬起頭。

凜神情複雜地皺眉，側眼看着我。

「如果你想知道，只要繼續追下去就好了。那傢伙肯定會逃跑吧。就算這樣，你也不要感到失望，不要放棄，一直追下去。你的潛在能力是稀有的，只要能繼續磨練那個力量，你一定會追到那傢伙。」

「那傢伙……？凜，你認識那個人嗎？」

「嗯，他從以前就是一個沒有弱點，很難應付的傢伙。」

從以前……？以前，是多久以前？

我腦中充滿疑問，但凜說這些話時的尷尬表情讓我覺得有點奇怪。

「呵呵，不過，好。凜，既然你認識他，就代表那個男生是真實存在的囉？在這世界的某個地方。」

陰陽局晴空塔分部，青桐……誰啊？

最後一片拼圖對上了。

我要找到那條路，絕對不逃避。

原本低頭看卡片的我抬起頭。心中的一抹不安驅使着我。

「果然是這樣。只要繼續追下去就好了，是吧？好，我知道了，我會努力。」

小貘露出寂寞的神情，不安地叫。

「什麼意思？明天，會發生什麼事嗎？」

「……」

才呼吸了幾次，我就驚人迅速地睡着了。

淚水一顆顆從睜大的雙眼中無聲滑下，在薄被上滴出一圈圈淚痕。

然後，凜從懷中掏出一張像是白色卡片的東西，夾在手指間朝我扔來。

我悄悄握緊雙拳，內心鬥志昂揚。

這次是一個太過鮮明，很長的夢……

「抱歉，繼見若葉。」

在很沉、很沉的睡眠中，又作了夢。

這麼重要的事。

凜轉身背對我。

那就是「哥哥」真正的名字對吧。

他是不是以爲自己被主人拋下了呢？

我慌忙跑到窗邊向外看時，已不見凜的身影了。

啊啊……

——鵺。

「……我也不曉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所以，那隻貘就先交給你了。他肯定會成爲你的好夥伴，也會引導你的夢……讓你想起那傢伙纔對。」

「……」

隔天早上醒來時，我果然又哭了。

他直接從窗戶向外縱身一躍。

「之後要是發生什麼事，你就打電話去這裏。那裏有一羣人能瞭解你的能力，他們會教導你如何實現你的願望……還有，明天你儘量逃離淺草，愈遠愈好。這裏也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樣。」

「……繼見若葉，那隻貘，可以先放你這邊嗎？」

那麼重要的人。

「拔庫～～～」

「凜走了耶，不過沒關係，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喔。」

「等、等一下！」

「凜？」

我，爲什麼會忘記呢？

卡片準確地在我眼前落地，上面寫着一串電話號碼。

凜是什麼意思？好像是要把小貘留在這裏。

但今天早上和平常不同。

他的語氣帶着幾分歉疚，不知爲什麼他突然向我道歉。

眼前的景物因爲淚水而扭曲模糊，但腦中極爲清醒，彷彿濃霧終於散去。

凜突然詢問，我疑惑地「咦」了一聲。

朝那些小妖怪道「晚安」，他們點個頭，就回各自住的房間去了。

勿忘草、奧菲莉亞、喫夢、書籤、白色的鳥、謊言、真實、謊言……

那個男生的臉，終於，我能清晰地想起來了。

我緊緊抱住小貘，再一次躺回牀上。

儘管我還不曉得自己該做些什麼，但我在心裏暗自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