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曾經身爲大妖怪的各位

千年前──

妖怪們比現今更加遭到唾棄、嫌惡，沒有一個能夠像現代這樣安心生活的規範，人類及妖怪間的關係十分混沌。

爲了這些顛沛流離的妖怪們，挺身而出想要打造一個能讓妖怪安居樂業的場所的，正是名爲酒吞童子的鬼。

他利用只有大妖怪才能製造的專屬結界空間「狹間」，在現世的裂縫建築了一個小小的妖怪國度。

現在一般認爲，這就是現代大妖怪建構的派系組織的原型。並且，目前殘留在世界上的狹間，是採用原本酒吞童子設計出來的結界術所製成的。

或許大家會想……明明就有稱爲隱世、規模更大、專屬於妖怪的世界，現世的妖怪們只要搬去那裏不就得了嗎？

但當時有些有心人士，利用政治手段封鎖了能夠穿越到隱世的方法，讓事情變得相當困難。

對於遭到各方排斥的妖怪們來說，酒吞童子創建的國度代表着一個希望吧？

他們尊崇在狹間建立王國的酒吞童子爲王，並認定張開雙臂歡迎孤零零的妖怪，真心關愛他們的茨木童子爲女王。

相信那個指引、那個存在、那個力量──

○

「馨，你醒了嗎？」

「……真紀？」

星期天下午。

梅雨將至，潮溼的風吹拂，病房中的窗簾隨風搖曳着。

馨原本昏昏沉沉地躺在牀上，沒過多久就「……嗯」地應聲。

他似乎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瞄了一眼受傷的肩頭。

「大凶那張籤，只有腳底受傷似乎還不夠耶，感覺這次纔是來真的。」

「不過家裏還沒有遇上火災……嗯？不，現在家裏火海燒得可旺了，難道是指那個？」

「我可以笑出來嗎？不過你能講這麼多話，看來沒事了。要喫蘋果嗎？」

「……嗯。」

「……很酸嗎？」

即使如此，馨的爸爸還是走了。他踏出這間病房，離開了。

只有面對這個問題時，馨毫無迷惘地清楚道出自己的願望。

那發言像是十分了解馨的事還有他的期盼，簡直像旁觀者ㄧ般。

「喂、喂、真紀……？」

這是無論我怎麼努力都無法給予他的。

那是存在於父子之間，太過悲傷的一句話。

我認爲馨一定是渴望的。

「不會……不會。」

「……好。」

馨的爸爸凝視着馨，平靜地說。

「……這樣子呀。你第一次告訴我的願望居然是這個，該怎麼說呢……原來你也有能讓你說出這些話的重要場所了。不在家裏，而在外頭。」

因爲我們絕對不會透露隻字片語的，上輩子的事，無論如何我們都無法講出口的吧。

「等等……」

「……真紀。」

「……馨。」

「馨。」

馨的爸爸將視線從他身上稍微移開，默不作聲。以結果來說，他拋給馨的問題被閃開了，但馨也不可能真的回答他。

這間醫院和淺草地下街有關連，馨的病房也由於「某種特殊理由」是單人房。

「不過，對馨來說……茨木，有你在不是嗎？」

「……」

「你和我們不同，非常沉着……我想應該不會有問題的，即使將來，一直。」

「那是在你十歲的時候吧？以前你也曾經受過這種重傷，那時你堅持自己是從遊樂設施摔下來，但那傷口怎麼看都不太像，明顯是遭到他人所傷，身上有許多撕裂傷……但你爲了掩護什麼，爲了繼續保守某個祕密，不肯透露詳細情況。」

「真紀，謝謝你……我一直都很感謝你。」

我太過驚訝，不小心鬆手讓蘋果切片掉到馨的嘴巴上面。馨的爸爸瞄了我一眼，緊皺眉頭，臉上絲毫沒有笑容。他還是那麼拘謹嚴肅的人呢。

馨的爸爸皺起眉頭，臉色依然沉重，但又突然感到有些愚蠢似地，乾笑了幾聲。

是我的存在促使他離開的。

我伸手扶着他，但他起身時似乎肩膀的傷口還是有些發疼，緊緊閉上單隻眼睛，露出正忍着痛的表情。

「不肯說嗎？你也，總是這樣哪。」

但他的眼神塞滿了各式情感，十分複雜。

「那個……我有事想問你。」

我明明知道這種事情只是強人所難……

「覺得我很恐怖嗎……老爸。」

面對妖怪時那麼威風凜凜的我，在馨他爸爸面前卻不禁有些緊張，下意識地握緊裙襬。

他從何時開始就站在那裏了？

馨頻頻搖頭否認。

「但是，你不會受傷嗎……馨。你究竟是像誰咧？你實在太堅強了。」

肯定是淺草地下街聯絡他的吧？

剛剛的緊繃感一口氣鬆懈，雙腳頓時沒了力氣，我跌坐在摺疊椅上。

但馨從很早以前，就已經明瞭那句話的後半了。

馨的爸爸出現在病房門口，嚇了我們一大跳。

「馨的確是一點都不可愛，講話帶刺，又愛耍酷，老是板着一張臭臉……或許從叔叔你眼中看來，他非常獨立而沉着，但那只是……他習慣不去表達自己的情感罷了。」

馨語氣淡然而有力地斷然說道。

他正在猶豫是否該繼續講下去。

只是，出乎意料地，馨他爸爸突然開始講起以前的事。

他之所以會害怕和爸媽牽連太深，一直以來都漠然以對，是因爲從上輩子的創傷經驗中，他認爲反正爸媽都不可能接受自己，而率先放棄了。

「我先走囉。」

「呵，是吧。我會離開那個家，那你呢？你媽似乎相當累，她說想要先回九州老家。你要跟誰……不，你應該不想跟着任何一邊吧？總之，監護權應該會在我這裏，那麼……我換個方式問，你想要待在『哪裏』？」

「……」

我望着這一幕，心裏感到有些難受。

馨就如往常一般，什麼都沒有回答。

天哪，我已經語無倫次，淨講一些亂七八糟的話。

「你們要丟下這樣的馨自己一走了之嗎？擅自斷定說什麼因爲他很沉着能幹，反正不需要自己照顧，這種對自己相當方便的話……根本沒有真正想要去靠近他，去了解他，去接受他。」

可是我就是想要告訴他爸爸，事情並不是他想的那樣。

馨坦率地點點頭。要是平常，他肯定會裝模作樣地吐個嘈。

馨的爸爸握緊拳頭。

「抱歉，馨，我是不是太多話了……？」

「我想要在這裏。」

「……真紀。」

以父子來說，是一段極有距離感的對話。但對馨來說，這應該能令他放下心中大石，也是一種解脫吧？

「馨，這種時候還講這種話，你可能會覺得我這個爸爸太過冷血，但我已經決定要和你媽媽離婚了。我確定九月時要調職，我想借着這個契機，再次提出這件事。」

爸爸。

這或許期望太高，但如果有人願意跨越這道鴻溝，真心對他付出關愛……

像是在否定些什麼，想要抗拒對方進一步的干預和探索。

他爸爸見狀，似乎有滿腹疑問想要問他。

他強忍肩膀傷口的疼痛，伸出手臂觸碰我的手，我用力回握那隻手，順勢緊緊抱住馨。

對於我衝動的發言，馨愣在原地。

「我只是試喫一片啦。如果很酸你就不想喫了吧？」

但是……即使如此，我們仍舊渴望溫暖的關懷。

馨的爸爸這一瞬間，像個關愛孩子的爸爸般，露出終於放下心的表情。

聽到這個稱呼，馨的爸爸眉毛挑動了一下，不過需要處理的事情已經結束，他還是立刻打算離開病房。

「我絕對不想離開淺草。淺草有我重要的……想要在一起的夥伴。老爸，即使你和媽媽決定要離開這裏，只有我一人，我也要留下來。我喜歡這裏。」

因此我這個鬼妻拿着切好的蘋果，在傷患馨眼前晃來晃去，壞心地捉弄他，就在這個時刻：

「我們家各分東西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這樣就好了。比起那個勉強維持表面和平卻早已貌合神離的『家庭形式』要來得好得多喔。」

「……啊，好。」

他看了我一眼，又緩緩點頭。

馨不是喚他老爸，而是像小時候那樣叫他「爸爸」。

「……」

我不假思索地從摺疊椅上站起身，叫住馨的爸爸。馨的爸爸回過頭問我：「什麼事？」

馨顯得有些尷尬，慢慢起身。

「這樣呀，我也覺得這樣滿好的。」

「我的傷勢沒有很嚴重，只要康復就可以正常上下學。我沒有想要麻煩你，而且……淺草地下街那些人並不是奇怪的傢伙。」

「不會，這可是由理帶來的高級蘋果，滋味香甜又濃厚。」

馨沉默了一會兒後，開始慢慢吐露。

「……」

「有奇怪的傢伙打電話給我，說你受傷住院。你該不會在外面交到壞朋友了吧？」

「……」

我是不是不應該將馨一直壓抑着的，那個類似「任性」的部分，全盤托出呢？

「爸爸，謝謝你。這是我需要的。」

「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我坐在牀前的摺疊椅上，削蘋果皮，切片……

「老爸……」

「你不需要受到像我們兩個這種糟糕爸媽的牽制。我會在能力範圍內儘量實現你的期望。如果你想住學校宿舍也可以，想要一個人住外面也沒問題。直到大學畢業爲止的學費和生活費，你都不需要擔心。當然，如果你想要來找我或是你媽媽，我們隨時都歡迎你。」

「……」

「你這個人，明明曉得還偷喫的吧？我也要喫。」

當然，這段時間馨的爸爸還會來這裏吧，雖然決定要離婚，也並非立刻就要搬離那個家。

但是，不曉得爲什麼，這個瞬間我頓悟到，這個家有什麼東西已然畫上句點。

「但馨他並非不會受傷，其實他比任何人都來得敏感，外表看起來能幹，其實卻相當笨拙，比誰都害怕寂寞。他無法說出『任何話』，一定是因爲害怕……他怕得要命，怕他渴望家人關愛卻會遭到拒絕。但實際上，他明明比誰都渴望爸媽的愛……」

「不只這樣。至今有好幾次，我都覺得你身上有些不尋常之處。簡直像是，存在着某些只有你纔看得見，只有你才能明白的東西，我會覺得……」

「啊，你這傢伙！居然先偷喫！」

他應該不至於不再來看受傷的馨吧？

馨不停喃喃說道，先分開一下對大家都好。或許真是這樣吧……

「而且，正如我爸他說的，我……還有你。我只要有你在就好了，我一點都不會感到寂寞。所以，我也絕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

馨肯定是還記得我邊哭邊真情流露說出的那句話吧。

他將我的身子稍微拉開，從正面凝視着我的雙眼，真誠地告白：

「我愛你喔，真紀，從好久好久以前。」

從窗邊吹拂進病房的微風，帶來預告初夏來臨的清爽香氣。

這幾個字，是這輩子活了十六年的人生中，個性害羞的馨連開玩笑都不輕易說出口的話語……

我回望着馨，他的表情清朗而沉穩，但又似乎快要落淚。

不過絲毫沒有害臊的神情，彷彿只是打從心底渴望傳達這句話……我對這一點感到非常開心，胸口驀地揪緊。

「呵呵……我曉得喔，從好久，好久以前。」

真的好久，好久以前。

我也是，從遙遠的千年前，就一直深愛着你。

我們輕輕地笑出來，笑聲有些顫抖，額抵着額，互相隱去對方的淚水。

外貌看起來只是高中生，但我們是上輩子的夫妻。

那份愛，那份羈絆，直至今日我也從不曾懷疑。只要對方待在自己身旁，就從來不會感到寂寞。

「欸，馨。我們一起獲得幸福吧。我們兩個一起……在這裏，今後都要一直幸福喔。」

我們這輩子一定要獲得幸福。

即使現在我仍難以抹去上輩子死別的記憶。

即使無法實現、令人焦躁難耐的事物還多如繁星。

我們仍要相信真心關愛我們的夥伴們，守護着淺草這塊土地，同時也受這塊土地守護着……

和先前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那個「魔淵」簡直是天壤之別，不過我知道這纔是他原本的模樣。

「她現在只是一個人類女子，這種不尋常的存在，反倒棘手呀……」

我會在立訂誓約時贈送塗過鮮血的物品，給成爲自己家僕的人。

阿水露出倒胃口的表情。

從在這塊土地上重逢以來，他就一直用清水般沉穩透徹的真心守護着我，守護着我們。

「組長，真的很謝謝你，讓你常常頭痛又胃痛的。」

「咦，真的嗎？」

成爲我的家僕的八咫烏，深影。

「影兒，你有好好工作嗎？工作內容都學會了嗎？」

雖然在誓約上，他算是我的家僕，但組長說讓深影住在獨居高中女生的房間，在各種層面意義上仍舊十分不妥，因此就做了這番安排。

沒錯，我認爲……在這個和平安穩的時代，束縛住重要妖怪們的家僕誓約，除了像影兒這樣的特例之外，並沒有必要存在。

我留意到冷冷地望着旁邊的影兒，額前劉海已經長到蓋住眼睛了，就取下夾在自己頭髮上的髮夾，固定在他頭上。

「……嗯？」

馨提及了每個人都有些在意的點。

「……真紀。」

不過現在早就酒醒的他，只是嚇得退避三舍。

「而且不管是九良利組或陰陽局，感覺這次都是抱持觀望的態度。」

即使如此，對於當時奪過大太刀，即使泄露真面目也要將影兒收爲家僕的我，他一句責罵也沒有。明明他之後要收拾殘局恐怕非常辛苦……

「至於那些想要改變我生活的傢伙，我會狠狠給他一棒，鏗地一聲將他打成場外再見全壘打的。」

在名叫茨木童子的妖怪死亡，誓約解除後，那些物品只不過是個尋常物件罷了，但對他們來說，是重要的心靈寄託吧？

「你們兩個別吵架，要好好相處啦，你們是家僕兄弟吧？」

阿水攤開雙手，無奈地嘟噥埋怨着：「年近三十的我，原本優雅自在的獨身貴族日子完全遭到破壞了。」年近三十不過是外表看起來而已，一個人自己生活了千年，肯定早就過膩了吧……

「茨姬你看，這個小男生情緒還這麼不穩定～」

「……真紀。」

我低頭望向並排坐着、尚未回過神來的男人們，語氣堅定地這麼說。

「哎呀，你有這份心是滿感人的啦。不過影兒呀，我是希望你能先幫上藥局的忙啦。你學東西比蔬菜精靈還要慢，個性又太過害羞退縮，實際上根本是個喫閒飯的吧……而且還會立刻就縮到灰暗的角落裏。」

「茨木的存在，會給現世的妖怪界帶來莫大影響。」

組長髮牢騷抱怨﹕「頭有夠痛……」

「再說，有危險的並非只有我。馨和由理這次雖然勉強隱瞞了身份，但遭人順勢挖掘出來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吧。」

原本我們一直低調生活在淺草這塊令人安心的土地上，但現在外頭的妖怪都知道我們了。

對於開始在人類社會中堂堂正正、勤奮工作的影兒來說，這個東西應該相當適合吧。此外就是單純因爲他的劉海真的太長了。

因此就將他安置在最可靠的地方，讓過去的兄長家僕阿水當觀護人。

「當時九良利組的確覬覦黃金之眼而展開行動，但聽說在最後一刻讓其他傢伙從旁搶走了。到頭來，或許搶走眼睛的傢伙，纔是一手策劃這一切的真正犯人。九良利組和陰陽局現在光是追查這件事就已經忙不過來，加上陰陽局的確也犯下無可辯駁的失誤，又不想因此落人口實，所以纔會先把深影全權交給我處置。」

「因爲真紀是我們的女王陛下呀～從千年前開始，至今都不曾改變呢。」

深影頭綁三角巾，正擦拭着店內窗戶。

「你們偷偷摸摸地在這裏講什麼呀，我的日常生活可是一點都沒有改變喔。」

「阿水，你閉嘴。你敢在茨姬面前侮辱我，我就宰了你！」

深影在那件事之後，由於組長交涉成功，沒有受到什麼特別嚴重的處分，現在就待在淺草生活着。精確來說，應該是先暫緩處分的情況。

「的確，有很多傢伙都盯上真紀了吧，不管是現代的大妖怪……還是陰陽局。」

「不要叫我由理妹妹。」

「我會爲了重返社會而努力，再度成爲能夠獨當一面的家僕，希望能趕快再幫上茨姬的忙！」

我仔細考慮過，這次別再用能傷害他人的物品，而選擇能在日常生活中發揮功效的東西較好。

馨、由理和組長都對於我突然現身，和我雙手扠腰氣勢萬千的姿態大喫一驚，但我不爲所動地繼續說下去。

組長維持着交疊雙腿的姿勢，仰頭望向天花板，回答的聲音中混着嘆息。

「是男生所以怎樣？由理妹妹有時候看起來比我還要像女生得多，才危險呢。」

除了組長的聲音之外，居然還有馨和由理的聲音。

我裝傻。

「真紀，那已經是千年前的事情囉，太過分了，明明你到現在都還不肯收我爲家僕。」

送洗的和服拿回來了，所以我來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還衣服。

啊，不過，要說有什麼變化……

是說，我也是能夠理解他們擔憂的心情啦……

有一天，我們一定會再度結爲真正的夫妻，成爲幸福的一家人。

在淺草，也有些人類是能理解我們，是值得依靠的。

「我就是希望事情這樣發展，纔將深影收爲家僕的呀。反正，陰陽局那些傢伙不能對人類動手，我又是高中生。他們對於身爲人類家僕的妖怪，也沒辦法怎麼樣。」

「阿水，你現在還不需要締結家僕的誓約。不過，等到某天有需要時……不，是當我需要你的時候，搞不好就算要強迫着你，我也會讓你成爲我的家僕。」

「是這樣沒錯，但這樣也比較符合我們的利益呀。深影的處分也是因此才遭到保留。不過，如果陰陽局打算直接對深影進行處分，茨木，你身爲他主人，到時候……他們可能會來找你興師問罪吧。」

即使現在還不需要那份絕對的主從關係。

阿水神情懊惱地咬着下脣，而影兒興奮歡呼說：「哇──只有我耶──」

「也是啦。深影那件事和茨木童子轉世爲高中女生的衝擊太過巨大，有點分散了他們的注意力。而且妖煙那件事，好像不單純是由於鎌倉妖怪的失誤而引起的，也不是用他們和九良利組間的鬥爭跟陰謀就能道盡。因爲呀，聽說深影的……八咫烏的金色眼眸並不是九良利組搶走的。」

由理的表情十分認真。他反駁這點時，非常有男子氣概。

阿水的小袿、影兒之前揮舞的大太刀，都是在千年前立誓時，茨姬贈送給他們的物品。

「你真的很敢講耶，小影兒，真是受不了，剛剛不是才把我的生財道具掉在地上還弄壞了嗎？」

影兒伸手觸摸那根髮夾，激動地說：「我太高興了！」突然哭成一個淚人兒。

居然偷偷瞞着本人討論這種潛在危機。

我的日常生活簡直就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一般，毫無變化，每天平靜地流逝着。

「可是我們……是男生呀。」

但我無法預料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成爲衆人目標、只能受人保護的生活，在上輩子還很柔弱的那段日子裏，我就已經受夠了。現在的我，已經擁有能夠保護重要事物的力量。而且，萬一真的發生什麼事，淺草有許多夥伴都會助我們一臂之力……沒錯吧？」

「到時候就拜託你囉。」

那就是在阿水經營的千夜漢方藥局裏，多了一個食客和工作人員吧。

組長率領的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也是我深愛淺草這塊土地的一大理由。

「也是啦。想要保護那隻八咫烏的話，這是最好的方法了。只是……等事情告一段落，他們大概會找上門來問話。算了，這種事就等實際發生後再說好了。」

阿水靜靜地讓我摸他的頭，正色點頭說：「我明白了。」

聽說組長人在辦公室內，我就請長頸妖一乃小姐打開暗門，藉着帶路的鬼火迅速下到工會辦公室。

「咦？是這樣嗎？」

走到辦公室前方時，裏頭傳來交談聲。

「影兒」就是深影，他自信滿滿地回答我，臉上洋溢着光彩。

因此我拉長背脊，伸手摸了摸露出叛逆表情的阿水的頭。我突然想起來，當他在百鬼夜行喝得爛醉時，一直希望我能摸摸他的頭。

「是身爲家僕的證明喔。因爲大太刀被陰陽局拿走了……這個髮夾上面塗有我的血，符合誓約條件。這樣一來，你就正式成爲我的家僕了，絕對不能違抗我的命令喔。」

「啊，是茨姬大人！」

這一點對於成爲人類的我們來說，是極大的救贖。畢竟我們就算是面對自己的父母，都無法坦白真正的身世。

我朝着似乎顯得更加憔悴的組長，深深行了個禮。

「茨姬大人，這是……？」

我來到淺草地下街的「居酒屋一乃」。

「真紀，等你再次需要我的力量時……我很樂意成爲你的下人。」

直到有一天，我再度需要他的力量爲止。

「阿水，你很煩耶。你敢在茨姬面前批評我，我就宰了你。」

「啊──啊──你只有在真紀面前會裝乖巧，真是一點都不可愛的弟弟。」

六月也到了下旬。

「是的！我已經完全成爲能夠獨當一面的現代社會人士了！」

「下人……這個用詞有點難聽耶，至少說個家臣或護衛這類比較帥氣的講法吧。」

阿水調皮地眨眨眼，剛剛那張認真的容顏轉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紀，歡迎光臨。」

「茨木，我已經習慣幫你擦屁股了，我啊……早就看開了……」

「這些人都只顧自己的利益耶。」

我豪爽地一把推開辦公室的門。

明明從此將失去自由，不能違抗我的命令，卻這麼開心，他果然是根深蒂固的家僕體質呀。

在那場百鬼夜行發生的事、遇見的人，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按照深影的記憶，我原本認爲所有事情的幕後黑手都是滑瓢九良利組，可是事情並沒有這麼單純嗎？

身爲高中生的學校生活沒有絲毫變化。

這裏不同於充斥着妖怪的日常生活，是我的另一個世界。

我相當喜歡有馨和由理在身邊一起度過，理所當然的學生生活。

特別是在民俗學研究社社辦中悠緩流動的時光……

「喂，真紀，你升學就業調查表寫好沒呀？啊，這傢伙居然在睡覺！」

「……嗯──」

我面前擺着那張升學就業調查表，昏昏沉沉地發着呆。

對面正在看漫畫週刊的馨，一如往常露出傻眼的表情。

「你這樣由理會很麻煩喔，聽說他明天一定得收回所有的升學就業調查表。」

「可是……即使問我將來想要做什麼，我也不曉得呀。對於未來充滿未知數的高中生，要舉出具體例子實在太困難了啦。」

我的目光突然飄向窗外，落在學校中庭。

那棵花兒盡謝、正搖曳着青綠色枝葉的枝垂櫻。

「……」

我總是從這個位置，眺望着那棵枝垂櫻憑風搖曳的婀娜身影。

每次都勾起我心中對千年前往事的鄉愁……然而，我已經必須認真思考將來的事情了。

在這個時代、這個地點，我究竟想做些什麼呢？

「……嗯？」

在枝垂櫻下，我看見一個不可思議的畫面。

眨眼般的短暫片刻中，他在那裏。

狐狸。那隻金色的狐狸安靜佇立，直直凝視着我。

「我們一定會獲得幸福的。」

沒過多久，由理開完委員會回來，我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我跟馨因爲日誌該藏在哪裏而拌起嘴來，由理則擔任仲裁的角色。經常發生的日常場景。

「咦？新老師來的時間點好奇怪。」

突然有強烈的情感湧滿胸口，令人十分憂傷。這種感覺，是叫作既視感嗎……？

我想要獲得幸福。我想要讓你幸福。

在這條熱鬧愉快的幸福人生道路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礙我們。

還伴隨着金屬球棒正中球心的響亮聲音……

「真紀，怎麼了嗎？」

由理則眉毛垂成八字，一臉有趣地輕笑起來。

「真紀，你在幹嘛！快點走啦。」

我還是那個鬼妻呢。

「委員會都在討論些什麼呀？」

在走廊的另一頭，馨和由理在等着我。我慌忙加快步伐跑過去。

「嗯──我剛剛應該真的有看到。」

即使有很多掛心的事，時間到了肚子依然會餓。回到最喜歡的淺草，大口享用我熱愛的淺草美食吧！

我又不經意地望向中庭，明明是晴天，卻開始下起雷陣雨，嚇了我一大跳。

「關於暑假課外活動和學園祭……還有，聽說有一個新來的生物老師。」

「……什麼呀，你怎麼不是說，要讓我幸福喔。」

「……什麼也沒有呀。你該不會還在作夢嗎？」

「馨，你又說這種彆扭的話。由理也是，不要在旁邊加油添醋看好戲啦。不然就讓你們兩個嚐嚐我天下無敵的揮棒喔！」

「哈哈哈，回家路上去喫點東西嗎？」

有種非常懷念的感覺。似乎是曾在哪兒見過的景色。

「啊，嗯。」

「文字燒！我想喫淺草文字燒！」

然後我跑到馨和由理的前方回過身，露出純真又無敵的笑容說：

「真的假的？算了，我早就料到你差不多該餓了。」

射入走廊的柔和黃色，和窗上的倒影。

馨和由理一邊聊着新老師的事，一邊走出社辦。

好幾雙校內用鞋摩擦地板的聲音重疊着。

「嗯？」

「我肚子餓了。」

「這還是饒了我吧。」

「欸，馨，你看，那棵枝垂櫻下面，有隻狐狸……」

上輩子是妖怪，但現在我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

和這條寂靜的走廊成鮮明對比，遠處運動場的方向傳來了棒球社的加油吆喝聲。

這份愛，這場緣分，持續連結了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們並非獨自一人。這是擁有悲劇性前世的我們，此生最大的幸運。

跳進來，跳過障礙物，一步步輕快地前進。

我驀地停下腳步。眼前飄蕩的塵埃，在日落餘暉的照射下，閃着金色的光芒。

「狐狸娶新娘（注11）呀……」

馨隨口喃喃說道。

「那隻狐狸……之前有出現在由理家過……」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看起來似乎在對我傾訴着什麼……

「……」

這幅景象，該怎麼描述呢，似乎深深觸動了記憶深處。

我將視線轉向馨，又再度把目光投回中庭的枝垂櫻時，那隻狐狸已經不見蹤影了。

「馨都沒有身爲老公的價值了呢──」

「離婚了啦我要離婚。」

「沒……什麼事都沒有！」

我漫不經心地聽着他們的對話，「欸欸」出聲插話。

「嗯？真紀，怎麼了？」

馨一如往常用不悅的目光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