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傳說的祕境（五）

隔天早晨。

昨天才發生了那種大事，今早在涼爽舒適的天氣中還睡得迷迷糊糊時，慌張的奔跑聲啪噠啪噠地在檐廊上越來越近……

「天啊！全部消失了！」

雅子阿姨激動地把我們拉起來，帶我跟馨去某個地點。中庭另一側的別館。

「……咦？」

怎麼說呢，那間別館沒了。

昨天沒有留意到，不知何時，中庭變成了開滿淺紫色菫花的花園。

幾隻蝴蝶靜謐地飛舞着。

「早安～怎麼了？你們昨天好像很晚纔回來。」

這時，秋嗣舅舅剛好走過來。

「秋嗣，別館呢？」

「什麼？」

「菫婆婆不是一直住在那裏嗎？那間別館！」

聽到雅子阿姨的話，秋嗣舅舅的眼睛眨個不停，他看向中庭，側頭說道：

「別館？菫婆婆？誰呀？」

「咦？」

太讓人驚訝了。菫婆婆曾經待在這兒的痕跡，已經抹去得一乾二淨了。

地點，還有記憶。

不過我們知道，這種事只要有「力量」，是有可能做到的。畢竟我們曾有過一次經驗。

「肯定是那位月人大人幫忙善後了，爲了避免之後惹上麻煩。」

昨晚曾拿在手中的羽衣，它的效力快要消失了。附着在她手上的那些光亮，已經相當微弱。

在阿姨身旁，朝倉家的座敷童子挨着她坐着。

阿姨對着天空發問。而回答這個問題，正是我的工作。

阿姨的臉上貼着OK繃，是昨天鬼造成的擦傷。

她不捨地輕聲吐露。

「可是，大概，很快就會完全看不見了吧……」

「我這個媽媽很過分吧？可是，他總是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就算我不在，一個人也活得好好的。自己洗衣服，一個人喫飯、放洗澡水、自己去睡覺。然後再獨自起牀，去上學。功課都有寫完，成績也很好……」

爲了讓昨晚感受到的心情平靜下來而翻看照片，看着看着就不小心躺下來，腦袋瓜轉着各種念頭……然後就不小心睡着了吧？

我第一次看到馨哭成那樣。

走在隅田公園或上野公園時，我偶爾會發現他的目光跟隨着遠處在玩的親子。

「哇啊、哇啊。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見馨小嬰兒的模樣，好可愛～」

馨在我面前提及跟阿姨的關係時，語氣也都十分平淡，但內心應該非常受傷。

「馨一直都很喜歡阿姨。而且，很希望獲得阿姨——自己媽媽的愛。」

我和馨對望一眼。

接着，責備自己。

「阿姨想要繼續看到妖怪嗎？」

大約十八年前的那一刻奇蹟，今天也仍在她的眼中閃動着。

「馨還是國中生的時候吧？我們夫妻的感情開始出現裂痕，我在精神上也漸漸失去餘裕，老是因爲一點小事就大發脾氣。而馨跟我完全相反，總是一副冷靜成熟的模樣。正因如此，每次只要看到他，我就覺得自己身爲母親不成熟、內心脆弱的那部分似乎都被看穿了。我常喝酒，對他大吼『你覺得我是一個糟糕的媽媽吧』、『不要看我』，然後繼續忽視他。其實就只是我自己太沒用而已。」

不管我怎麼否定他，馨都跟我完全相反，沉穩可靠。

啊，還有馨剛出生時，小嬰兒的照片耶！

「呵呵……辛苦了，馨。你這次真是超級努力的。」

不過他那目中無人的神情，完全不像一個剛出生的小嬰兒……算了，這一點也很像他就是了。

我們兩個在這邊迅速運用專業知識，推導出可能的答案，而一旁的雅子阿姨抱着頭，一臉困惑。

從何時起，看到自家兒子成了一種痛苦呢？

光是聽阿姨描述，我也有點感慨萬千。

「真是不可思議呢。太過不可思議了。從昨天晚上開始，我就分不太清楚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一直有種輕飄飄的感覺，也搞不清楚自己有沒有害怕了。可是，今天早上醒來後，突然就接受了……覺得他們存在於自己身邊是理所當然的。爲什麼呢？」

「我剛剛有看到照片，馨還是小嬰兒時的照片。」

因爲沒能聽到這句話，馨一直深信阿姨討厭他。

「阿姨……你還看得見座敷童子嗎？」

「……阿姨。」

接着，將目光投向身旁的千代童子。

他旁邊，放着一罐可樂。

一旦清楚認知過了，阿姨就曉得身旁的那股氣息，並非來路不明的存在，而是小時候曾經一起玩耍的座敷童子。

「真紀，你知道……我過去對馨說了多少過分的話嗎？」

「……長得很清秀對吧？」

我知道。這些話我曾經從馨那邊聽過一些。

「咦？馨跟真紀不去鯉魚旗祭典嗎？」

還是冰的。也沒有打開。是誰放的呢？

「真的存在耶，這些妖怪。我一直以爲那隻存在於傳說裏。」

馨一直認爲自己這個人，絕對無法獲得爸媽的愛。

阿姨再次抬起臉，仰望着天空。

我雖然常看着馨眼冒愛心，但從不曾像今天這般想要疼愛他。

爲何兩顆心擦身而過，離彼此遠去了呢？

而且……還有一件有關馨的事，我希望雅子阿姨能夠知道。

爲什麼媽媽這麼討厭我呢？他不斷反覆問自己。

一走到馨住的那間和室，就看到他躺在榻榻米上睡得正熟。

「我真是個蠢媽媽。太愚蠢了。」

那一天，我們取消回程班機，決定延後一天回淺草。

阿姨用細弱的聲音，反覆詢問自己。

恬然、靜謐，彷彿從許久之前就一直綻放於此的菫花。

從何時起，把這件事忘記了呢？

透着暖意的和風，從敞開的窗戶吹拂進來。

那雙眼眸靜靜地閃着光。

想必是爲了馨吧？

「沒辦法像昨晚看得那麼清楚，但還是模糊地知道她在這裏。可以看見她的身影，也聽得見聲音。」

馨。六月十三日出生。三千零十二克。

如今，各種情感像漩渦般朝他襲捲而來吧。

「嗯。」

我出聲詢問後，阿姨神情安穩地輕輕點頭。

接着，撥開他的劉海，輕輕地在他額上印下一吻。

「我都想不起來了。我最後一次對那孩子說『我愛你』，是什麼時候的事。」

「……哎呀，馨這傢伙又睡着了。」

馨終於走出從千年前起對於母親的糾結心緒和內在創傷，得到救贖了。

不管怎麼說，朝倉家都是與妖怪有緣的一族。

「不過，只有一件事，我還沒辦法完全相信。昨天馨原諒我的那瞬間，真的是現實嗎？」

「嗯？」

只有秋嗣舅舅注意到馨跟雅子阿姨之間微妙的變化，爲了替兩人制造單獨談話的機會，特意只留我們在家裏，帶着兩個女兒去參加祭典了。

小希跟莉子說早上要去天日羽的鯉魚旗祭典，問我們要不要一起，但我們決定留在家裏。

把雅子阿姨一個人留在這裏困惑，什麼都不說明也不行。有必要讓她放下心來纔是。

認爲自己在這一世，又再次遭自己的媽媽討厭了。

「呵呵，他雖然是個臉超級臭的嬰兒，在爸媽眼中還是很可愛。剛出生時，他會像普通嬰兒一樣嚎啕大哭，但只要我朝他伸出手指，他就會緊緊地握住，平靜下來。然後還會露出愣住的神情，不曉得是不是會認……媽媽了。」

「真紀。」

走廊上的窗戶敞開着，雅子阿姨坐在那兒，凝視着開滿菫花的花園。

馨，你終於可以放心睡一覺了呢。

那是多麼幸福、無可取代的一瞬間呀。

「沒想到那位神明居然有這麼大的力量。」

「我之前的人生一塌糊塗，但那一刻，我還記得自己發了誓……往後得好好保護那孩子，爲了那孩子活下去。」

那是後悔的陰影。並非只要馨原諒了她，本人就能夠釋懷。

阿姨慢慢陳述着。

「……我不知道，但會想再多瞭解一點。」

「哦——原來如此——」

最重要的是，好不容易纔能跟阿姨分享妖怪的世界，我也還想再多談一些。

光是現在會這樣考量，我們就發現自己跟以往有些改變了。

我跟馨是在幼稚園時重逢的，所以沒見過他更早之前的模樣。我忍不住竊笑起來，他從小嬰兒時期眼神就很冷淡，烏黑的頭髮也都長出來了，那張臉一看就知道是馨。

「但他出生時，我其實是非常高興的。」

這個家裏的陳舊相簿在他身邊攤開着。他從哪裏找出來的呀？

「當時正處梅雨季，他出生那天也在下雨。不過我抱着馨出院那天，一從醫院走出來，雨勢立刻停歇，天空一轉眼就放晴，還出現了彩虹，飄來一股非常清香的氣味。雨停後澄澈清爽的空氣香味。所以我才把他的名字……取作『馨』。」

「馨……」

明明這次應該是留下了相當恐怖的印象，阿姨卻這麼說。

「陽光穿越雲層灑下，照得繡球花都閃閃發光，彷彿全世界都在慶祝那孩子的誕生般，有如奇蹟的一瞬間。他肯定是個會得到很多愛的孩子吧。我內心深受洗滌。更重要的是，我有信心可以愛護這個孩子。我們肯定會過得很幸福。」

到最後，他就放棄了。跟我說他不需要那種東西，只要有我在就夠了。但他對親情的憧憬絕非消失了，即使他現在已經長大成人也一樣。

看到這樣的兒子，更加突顯了自己有多沒用，我就更加抗拒他。

我輕觸他惹人憐愛的臉龐，溫柔地撫摸他的頭。

阿姨看向我。她的雙眼漸漸蒙上一層陰影，垂下目光，輕聲說道：

對這一世家人的興趣、憧憬、願望。

「是現實。那個瞬間，我應該一輩子都沒辦法忘記吧。」

我依然坐在阿姨的身旁。

雅子阿姨跟秋嗣舅舅小時候的照片，還有這次騷動的當事人、已經過世的朝倉清嗣外公的照片。

「走吧走吧，小希。馨他們明天就要回去了，今天想要好好休息一下啦。」

窗簾迎風搖曳，我們的頭髮隨風飄揚，只有眼神穿越這陣風，高高望向藍天及白雲。

「應該是月亮遺產的力量吧？那三座風車想必相當厲害，雖然看起來只是月代鄉的結界柱。」

她輕笑了起來，透着幾許憂傷，再度看向庭院中的菫花。

馨喜歡的電影、連續劇或漫畫，肯定都是在描寫家人間的羈絆及親情。

馨非常堅強。在精神層面上，他遠比一般高中生要來得堅強。

可是，我一直都很清楚，那些家人帶來的創傷，許多細小的傷口，都刻在他的心上沒有癒合。

無論我多努力，都沒辦法幫他治癒那些傷口。

昨天，我明瞭了這一點……

我用力捏住腿上的裙子，做了一個決定，站起身來。

「雅子阿姨，再告訴你一個我們的祕密。」

「……咦？」

「你在這邊等我一下！」

我急忙跑向朝倉清嗣的書房。昨天尋找羽衣線索的那間房間。

從那裏借了一本書，又回到雅子阿姨的身邊。

我手裏拿着的這本書，上頭寫着《大江山酒吞童子繪卷》。

昨天晚上我睡不着，便一直在考慮這件事。

雅子阿姨已經親眼見過、感受過、相信了妖怪的存在。

向現在的阿姨透露我跟馨的祕密，應該沒有問題了吧？應該要告訴她比較好吧？

「阿姨，請聽我說。其實，我們——」

我翻開那本書，開始講述遙遠千年之前的傳說。

我跟馨前世是鬼，還是一對夫婦。而且，我們記得前世的那段記憶。

記得酒吞童子及茨木童子的愛情故事。

最終經歷了死別，今生終於能夠在櫻花散落的那瞬間重逢。

兩人的關係雖然曾經崩塌，但今後一定能慢慢修復。

儘管他們不像世上的普通母子一樣生活在一起，但只要知道彼此相互關心着，能感受到這一點，就能帶來力量。

「對了。馨睡着時，在他身旁放可樂的是阿姨嗎？」

一瞬間，氣氛突然凝結了。我跟馨都愣在原地。

是因爲在媽媽面前嗎？馨有些害羞地點頭。

「啊哈哈哈哈。沒關係啦。反正我有一天就會變成真正的奶奶呀。」

我看見了那個預兆。

我將自己的手輕放在阿姨的手上，告訴她：

馨睡到中午才終於起牀，雙眼眨呀眨地，盯着大湯碗中的麪疙瘩湯瞧。

接着，倏地抱緊那本書，身子向前傾，啜泣起來。她渾身發顫，發出嗚咽聲。

「愛就要說出口，要懂得感謝人家，稱讚飯菜好喫，把你值得依靠的地方展現出來。不然……就會變成像我跟你爸那樣喔。」

「……麪疙瘩湯呢？」

雅子阿姨隔着桌子聽我們的對話。

這時，原本忙着喫我跟阿姨一起煮的另一道菜「瘦馬」的小麻糬，突然從我的大腿上跳下去，還滿嘴沾着黃豆粉，就朝雅子阿姨走去。

只爲了讓她明白，我跟馨之所以能夠重逢，都是因爲她生養了馨。

「咦？這是媽媽跟真紀煮的嗎？」

「咦？嗯。」

「不是，不是這樣。只是……覺得……啊——」

「對吧？」我跟阿姨互望一眼，默契十足地這樣問對方。

馨應該注意到我跟雅子阿姨之間的氣氛改變了吧。

在繪卷中，他被畫成一隻可怕的大鬼，但他其實是位非常、非常溫柔，專情又俊美的鬼青年。

不管怎麼說，一直到家人各自選擇其他道路的那瞬間爲止。

「……嗯，我知道。」

或許也有些地方沒辦法解釋得很清楚。不過，我拼命地往下說。

「但馨直到最後都沒有放棄你們，他沒有放棄。在心底深處，他還是渴望獲得你們的愛，希望被你們理解。」

「那當然呀，你是我媽，肯定會邀……」

馨聽到阿姨的問題，差點把剛喝下去的麪疙瘩湯都噴出來。

我一副奸計得逞的得意表情。阿姨看見馨難得露出敗相，大笑起來。

那一頁，阿姨看了好久。

「呵呵。」

「好喫嗎？」

那對他而言，是除了酒吞童子轉世以外的，巨大的存在理由。

「……」

只要阿姨認可馨的存在，他肯定就能獲得救贖。

「你可以教我馨喜歡的麪疙瘩湯的做法嗎？」

「啊哈哈，真不錯呢～高中時期就已經找到命中註定的對象了。」

「啊啊，嗯……」

「鬼嗎？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會賭氣不肯相信吧。我過去就是個什麼都不相信、惹人討厭的大人。可是，昨天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既然我不能否認那些，就只好相信你們兩個了。」

阿姨緩緩睜開眼睛，用手輕掩住嘴，按捺着內心湧出的心情，皺起眉頭。接着，眼淚一顆顆滾落。

「阿姨，謝謝你相信我。菫婆婆那件事，也很謝謝你相信我們，幫助我們……謝謝你，生下馨。」

明明就知道很多馨的事嘛。

「至少結婚時要邀請我喔。」

即使身邊有無數尊敬他的夥伴，有深愛他的妻子，有必須守護的大江山的孩子們。

「啊，雅子阿姨。」

「馨，你聽好，像真紀這麼好的老婆可是不多了，你可要好好珍惜人家喔。一天到晚打工，裝作胸有成竹的模樣，小心其他男人把真紀搶走囉。」

「對了，你們兩個，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呀？」

「啊，不曉得爲什麼故事要把他設定成花花公子，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他專情、認真又勤奮，就跟現在的馨一樣。」

小、小麻糬啊啊啊啊啊。

「那個，果然很難相信，對吧？」

就是雙親的愛。

「好可憐。好可憐喔。居然被砍掉首級而死……」

「……」

小麻糬在盯着阿姨許久之後，突然舉起他的翅膀，指向阿姨說：

「我是希望儘量早一點啦，但馨個性慎重，所以應該是大學畢業、找到工作之後再討論吧。不過我想在二十五歲之前結婚。穿上白無垢，坐人力車在淺草狂奔。」

「那當然呀，他從讀小學時，就只有特別喜歡可樂。話說回來，馨喜歡的東西，我也只曉得可樂一樣。」

能夠給他這股力量的人，肯定只有雙親了。

「我呀……馨跟你第一次遇見那天的事，我記得一清二楚。馨這個人，從小就不會哭，性格冷淡又愛裝老成，但真紀一出現在他面前，他就哭得像個傻瓜似的。」

「咦？小企鵝，怎麼啦？」

「……唔。」

「請你認可馨的存在。只要接受他是你的孩子，就夠了。」

「你這是在自虐嗎？你這媽媽居然一邊自虐一邊威脅我……」

「但，原來如此呀……既然是上輩子的妻子，那就沒辦法了。不可能贏的。我們只不過是一起生活了幾年而已的家人。更何況那孩子眼見的事物，我什麼都不瞭解。」

「哦～他身邊有很多女人服侍耶。」

「婆——婆。」

「……阿姨。」

我忍不住微笑，也有點羨慕。阿姨不愧是馨的媽媽。

酒吞童子就像在期盼着這個世界上有幻想或奇蹟似地，一直到最後，不停渴望着的事物。

「啊，這隻比較大的鬼。」

接着，她將視線落在我手上的《大江山酒吞童子繪卷》上。

「……啊哈哈。」

「……這樣呀。從你這隻小企鵝來看，我是奶奶等級了呀。」

馨露出「啊，糟糕，上當了」的神情。

「我該怎麼做纔好呢？現在我根本拿不出母親的模樣面對馨。知道了上輩子發生的事，卻沒辦法爲他做任何事。」

那串淚珠啪噠啪噠地落在打開的《大江山酒吞童子繪卷》，砍斷首級而死的殘酷頁面上。她伸出顫抖的手，輕撫那隻鬼。

我微微搖頭。

阿姨笑着繼續說：「明明這又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

阿姨神情震驚地聆聽着，偶爾會像想到什麼事一般，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或將手指抵在嘴邊。

雅子阿姨「呵」了一聲，又指着自己說道：

我又學會了一道馨喜歡的料理。

「沒事。我在想，以後也做給你喫吧。」

阿姨用袖子拭去眼淚。

可是，她沒有打斷也沒有出言否定，一直靜靜聽着。

她將手撐在後方的走廊，又抬頭看向遙遠的天空。

阿姨笑了。

「後來，他也是一直黏在真紀旁邊，完全不願意離開，就像拼命要保護你似的。一開始我只覺得馨真可愛，早熟地墜入愛河了。不過，後來就開始覺得不太對勁。老實說，我覺得太奇怪了。馨跟你的關係，也太令人搞不懂了，有點噁心……」

「唔。」

「哦～」

我沉吟一聲，將雙臂在胸前交叉，開口說出帶着妄想色彩的願望。

我早就認爲阿姨應該是這種想法吧。我，還有馨，一直以來都這麼想。

「你知道馨喜歡可樂。」

「真紀大人，我們連高中都還沒有畢業耶？」

小麻糬說出那句禁忌的稱呼之後，我跟馨都呈現〈吶喊〉那幅畫中的驚叫表情，但雅子阿姨似乎不太在意，又大笑起來。

「真紀，你笑什麼？」

「酒吞童子是被雙親拋棄、極爲孤獨的鬼。就因爲他跟一般小孩不同，所以母親排斥他、遠離他，還被父親丟在寺廟。最終，他成了鬼，然後救出後來成爲他的妻子茨木童子的我。可是，只有雙親的愛，是我沒辦法給他的……」

「嗯，沒錯。就在你悠哉睡懶覺的時候呢。」

正因爲是自己的父母，而非無關的他人。馨跟我的重逢，還有後來的關係，在他們眼裏看來肯定不尋常吧？

因此，我爲了主動更靠近阿姨一步，提出了一個請求。

那對馨而言是無法忘懷的，媽媽的味道。

還是，遭人類砍下首級而死的鬼。

「哪一個是馨？」

「啊啊，對耶。那也是。平常喫飯他喜歡樸素的口味對吧？」

這種事，很難教人完全相信吧？應該沒辦法接受吧？

我摟住她的肩膀，連說了好幾聲謝謝。

然後，她抱起小麻糬，用面紙幫他把嘴巴擦乾淨。

「有一天也能像這樣抱着你們兩個的孩子吧……」

接着又不經意地朝我們瞄過來。

糟糕，這下要對我們施加抱孫的壓力了。

我們明明還是高中生耶……

「哈，真是的，講這什麼話啦，飯都不能好好喫了。」

馨大概是想掩飾難爲情，乾脆喝起麪疙瘩湯，把自己的臉遮住。

「不是很好嗎？我喜歡熱鬧點喔。」

馨側眼看了我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聲說：

「……很好喫喔。」

「什麼？」

「麪疙瘩湯，很好喫……回淺草以後偶爾也要煮給我喫。」

他是因爲記住阿姨剛剛的提醒了嗎？

馨隨口稱讚了我做的料理很好喫。

這讓我很高興，我肯定是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幸福笑容吧？

馨、雅子阿姨、我跟小麻糬，四個人的餐桌。

我們在坦承妖怪存在、理解對方之後，踏出一家人新的第一步。

希望有一天，能成爲真正的家人。

〈裏章〉馨把真紀當作抱枕用

我的名字叫作天酒馨。

「呵呵，你上次這麼積極，是千年前的事了。」

這對現在的我而言，是極爲必需的。

「……」

「那個呀，就是超喜歡的意思。我最喜歡你了。」

但真紀卻突然在我耳邊輕聲地嘆息。

「好乖好乖。馨，好乖好乖喔。」

接着，真紀嚅囁地低聲說了這種話。

這也是能療愈我的特效藥。

彷彿在掩飾她複雜的情感似地……

「而且阿姨有告訴我你名字的由來。阿姨說她抱着你出院的那天，原本一連下了好多天的雨終於放晴，空氣中飄蕩着清爽宜人的氣息。說你肯定是會爲全世界所愛的孩子……更重要的是，她下定決心自己要珍愛這個孩子，所以才幫你取了『馨』這個名字。是一個十分能感受到愛的名字。」

真紀在哭。

「……嗯？」

我爬起來，抱起枕頭跟棉被。

真紀在我的懷裏，伸手輕撫我的背後，用臉頰磨蹭我。

「對了……」

相信，爸媽……

「搞不好是喔。」

「……你睡不着嗎？」

當時的你去了哪些地方？做了哪些事？還有，死在淺草時，你在想什麼？

「少講奇怪的話。我只是想跟你一起睡而已。」

「……真紀？」

誰都有小時候。

「我有一點點嫉妒雅子阿姨。因爲我一直認爲，可以讓你哭成那樣的女人，只有我一個。」

「嗯，真的。我想說偶爾把真紀大人當成抱枕好像也不錯。」

「馨……」

「欸，馨，我假設喔，假設。」

不管聽到什麼，我都準備要接受你。

小麻糬在真紀的另一側，「呼咿呦～呼咿呦～」地從鼻子噴出大泡泡，睡得不醒人事。大概是玩累了吧。

媽媽在幫我取名字時，原來還有這層意義在。

「什麼～？馨，你怪怪的。你絕對是，頭腦燒壞了！」

「……嗯。」

只是，嬰兒時期的我相當自大呢。

我腦海中浮現那張陳舊照片上，佇立在淺草寺的雷門旁，身穿黑色和服的茨姬。

我倏地拉開拉門，光明正大地在半夜踏進真紀的房間。

真紀雙頰染上幾分紅暈，有些竊喜地嘿嘿笑起來。她將棉被拉好後，就在我身邊躺下來。

好像，很久沒有睡得這麼安穩了。

好半晌，我們凝視着對方，就像在試探彼此的情感一般。

「欸，馨，果然，還是有我沒辦法給你的愛，是吧？」

呼……呼……

「真紀，你的愛是特別的。最厲害的。要是沒有你的愛，我就沒辦法活下去了。」

說完，我就在真紀旁邊躺下。若非我們是前世夫妻，這個光景實在要不得。

「向前？」

臉上還壓出了榻榻米的印子。

我還以爲終於能從真紀口中聽到這件事了。我好想知道。我將高漲的情緒按捺下去，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胸口有些刺痛，但嘴上一如往常想要隨口帶過這個話題。

「不只是這樣。是你給了我勇氣講出真相。如果你沒有跟我一起來，我可能又會再次逃避面對媽媽。」

與其說是嫉妒，更像是帶着懊惱。她沒有發出聲音，嘴脣微微顫抖着。

真紀認真盯着我的臉。

真紀的聲音透着幾許憂傷。我輕輕拉開身子，望着真紀的眼睛。月光從拉門隙縫透進來，照耀着溼潤的雙眸。

難道是在說大魔緣茨木童子的事嗎？

我想知道。

「居然是接到那裏去……」

「假設有另外一個我存在，你會怎麼辦？」

近距離跟真紀面對面，我只是緊緊抱着她。大丈夫言出必行。

接着，我決定忠於自己強烈的渴望。

我在照片上看過變成惡妖的大魔緣茨木童子了。我看過了喔。真紀。

「我雞婆了嗎？」

「咦？你果然有哪裏怪怪的……」

「欸，真紀……你……」

真紀今天好像也睡不着，將那雙大眼睛睜得更大，因我突然的到來而驚訝莫名。

來之前我根本沒想過，到了天日羽，會對媽媽坦白自己的事。

「……我又不是小朋友了，沒關係啦，這種事情。」

「欸、欸欸欸，怎麼回事？你居然會自己跑來我房間……夜襲嗎？」

「馨，你這次真的很努力喔。向前跨出一步了呢。」

不對，就算是前世夫妻，好像也瀕臨犯規邊緣？

而且今天晚上小麻糬又讓真紀帶走了。

「……睡不着。」

就連我，雖然從出生起就擁有酒吞童子的記憶，一直盼望着趕快長大，但那時也還只是個孩子。

「……真紀？」

沒想過自己會哭成那樣。

「你居然會主動跑來找我，好難得喔。」

「嗯嗯。午覺睡太久了吧。好了啦，你也快點躺下來。」

真紀將自己的棉被拉緊，在牀墊的邊緣縮成一小團。

真紀將臉埋在我的胸前，緊緊抱住我的腰，沒有讓我看到她的臉。

在外公的書房裏有一本厚厚的相簿，裏頭有朝倉家孩子們的照片。從外公那個年代的黑白照片，到我剛出生時的照片，還有小希和莉子的照片，都依序排好。我猜這些都是外公收集的照片吧。

這……

我聽了還是很開心。畢竟自己的名字，是父母給自己的第一份禮物。

願意告訴我了嗎？多年來你一直極力隱瞞的、當時那副模樣的事。

「你告訴我媽了吧？我們的事。」

一旁，小麻糬在這間古老的屋子中，和小山河童跟小豆狸追來追去，讓人看了就忍不住露出微笑。

我躺着看照片，菫花的清淡香氣飄送過來，奇異地讓人非常放鬆。等我醒來，已經是中午了。

現在回想才覺得，童年時應該要更像小朋友那樣好好玩耍纔對。

「去把真紀當成抱枕吧！」

我輕輕觸碰她顫抖的脣，輕輕地，吻上。

雖然沒想過，但感覺並不壞。反倒有種壓在肩上的重擔，梗在心中的結，消失、鬆開的感覺，心情很清爽。

「我也一樣喔，馨。我也是，如果沒有你，會寂寞到死掉。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

「喂，真紀。」

「……沒有。謝謝你。我自己沒有勇氣全部講出來。」

一切莫名地跟平常不同，今天，我非常深切地感受到這句話的涵義。內心不禁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耳邊傳來規律的呼吸聲。真紀好像已經睡着了。

「真紀……」

「小聲點啦，會吵醒小希她們。」

我第一次曉得自己名字的由來。

「唔哇啊，馨！」

「做出跟上輩子不同的選擇，走向不同的可能性了呀。你勇敢地面對媽媽，將自己真實的模樣展露出來。阿姨也吐露真心話，彼此理解了對方。雅子阿姨一直很後悔。她說……想不起來最後一次說『我愛你』是什麼時候……」

但真紀什麼都看穿了，她回我「不管長到幾歲，愛的話語都是必要的喔」。

不過，要不是有真紀在，我應該沒辦法好好面對媽媽吧。我並不具備那種勇氣。

結果，晚上又睡不着了。

我一句句坦率地細數感激後，真紀輕笑了起來。她的身體在我胸口震動，弄得我有些癢。

我把相簿拿回自己房間，看得目不轉睛。

「你是來撒嬌的？」

話說回來，原本我是來把真紀當作抱枕的，結果反被真紀牢牢抓住，當成她的抱枕了…….

不過，算了，也沒關係。

「晚安，真紀……我愛你。」

爲什麼本人清醒的時候，我就說不出口呢？明明講了那麼多感謝的話。

真紀總是救了我。給予我純粹無比的愛。

下一次，輪到我追上你前世揮之不去的陰影，將那些阻礙除去。

我再也不會丟下你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