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守住河童樂園
《淺草鬼妻日記》 · 友麻碧 · 8088 字
我真正的名字叫作鵺。
意思是,夜鳥。
不過很少有人用這個名字叫我。
因爲我長時間用繼見由理彥這個名字,以普通人類的身份生活,現在大家幾乎都叫我由理了,但還是有人用鵺這個妖怪種族的名稱叫我。
千年前我是名留青史的公卿藤原公任,也有極少數人是用這個名字叫我。
鵺,就是這種生物。
可以徹底變成其他人。
隱藏原本的自己。
看見真實的我的,只有一位人類少女。
○
目前一起行動的有我、凜音、木羅羅和小麻糬。
就我看來,我們四個湊在一起是相當少見的。
不過我們都願意相互合作。馨去了京都,真紀仍在昏迷,無能爲力的我們都在思考自己能做些什麼。
如果是那兩個人,他們會做什麼?
於是,我們決定去發生異狀的裏淺草調查情況。
結果,水屑早就對裏淺草動手了,等我們過來時,已是水屑那一夥妖怪肆虐結束之後了。
情況極爲艱困。
地面上的淺草正籠罩在異樣的妖氣中,而由狹間結界組成的裏淺草,妖怪們被水屑的手下攻擊,被悽慘殺害,被喫得一乾二淨,連骨頭和血肉都不剩。
裏淺草原本也有妖怪發展出的商店街、田地、酒廠及工廠,但那些建築也全數被毫不留情地破壞,搗毀,各種物品凌亂四散。
他們幾乎都是些遵守人類規矩,安分守己的妖怪。
多數妖怪都從未傷害過任何人。
「既然我們來了,你可以放心,我們一定會守住這座城的。」
他們真的擁有妖怪之王及女王的器量。
多半是因爲水連也一樣,見到真紀復活就高興到流淚了吧。
「真的嗎?這樣呀。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河童飯是在剛煮好的白飯擺上切成薄片的淺漬小黃瓜及事先調味過的山藥泥,最後再撒上海苔跟芝麻。
那不是力量強大的妖怪應該做的事。
當時還是個孩子的凜音,經常被這兩人打得落花流水,玩弄於手掌心之中,同時也受到嚴格的鍛鍊,備受疼愛。
「你放心,凜,真紀還活着。我們的主人徹底復活了,從地獄回來了。看來馨去了京都後相當努力……是說,那也是當然的。他本來就很有本事。」
正因如此,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更顯得特別。
於是,我們又回到河童樂園。
「真紀不在這裏喔。她打敗名叫大嶽丸的SS級大妖怪後,有點不放心,就去了裏凌雲閣。那裏,就是,有點東西。凜,你也知道吧?」
水連身上受到灼傷,但人平安無事。他也正領着一羣活下來的中級妖怪前往河童樂園。
「現在的她強得很,我認爲不會有問題喔。而且馨應該也快要追上真紀了……嗯。我們還得知了一件更嚴重的事。先帶大家去河童樂園,然後我們得趕緊商討對策。」
這些善良溫和的妖怪,就被以水屑爲首、一羣仗着拳頭大的中級妖怪和大妖怪像小蟲一樣捏死,每天辛勤工作的成果就這樣被踐踏,在痛苦中充滿悔恨地死去。
他們兩位也同意,用力點頭。
沒錯,爲了盡力保住真紀受重傷瀕死的肉體,水連一直守在她身邊專心治療。
我這麼回應。
「不過這也是藉口……接下來就換我們出場了。直到頭目和夫人回來爲止,我們會全心全意地守護重要的城池和居民!」
不過……
水連似乎獲得了重要的情報。
「水連……?」
半路上,我和凜音在裏淺草的數珠川附近遇到了水連。
火鼠是在這一帶羣居過活,相當弱小的一種妖怪。
這倒是真的,這兩人在真紀性命垂危時完全聯絡不上。
熊童子跟虎童子作爲守衛,守在連接河童樂園和裏淺草的唯一一道正門前。
水屑麾下幹部等級的那些大妖怪則是一個都沒見到。
「喂,鵺。有幸存的低級妖怪喔。」
「喂,水連。你爲什麼在這裏?你不是應該在照顧茨姬……?」
不過凜音看向熊虎童子的視線依然冰冷。
「這倒是。那裏是由木羅羅本體擔任結界柱的現成狹間,而且勉強算是在淺草的範圍之外。」
兩人展現出充分的後悔和決心。
「鵺大人!凜!太好了,你們都沒事。」
過程中也曾遇上敵人,但凜音總會及早察覺,馬上擊斃對方。淨是些低級或中級妖怪,受到水屑煽動、慫恿,從日本全國聚集而來的一羣半吊子。
兩位穿着過去擔任大江山將軍時的戰鬥服,取出自己擅長的武器,鏘地一聲撞擊地面,展現出武將堂堂的風采,站在河童樂園的正門。
平常他極有可能會這樣做,唯獨這次沒有。
只要隨身帶着木羅羅的藤花,就能隨時和她保持聯繫,她會偵測倖存妖怪微弱的靈力波,再提供資訊給我們。
「頭目和夫人都不在的緊急狀況下,又遇上水屑要一決勝負。」
這兩位的戰鬥能力在大江山的狹間之國也僅次於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
那些中級妖怪被綁上雲霄飛車後,小麻糬就一直按住雲霄飛車的發車按扭,高興按多久按多久。現在,那些中級妖怪淒厲的慘叫聲響徹這座河童樂園內……
但水連並沒有出言取笑他。
聽見水連的話,我撫胸鬆一口氣。
那隻小火鼠哭着抓住我說,原本在這附近生活的妖怪,都被水屑那些手下吞進肚,喫掉了。
「水連!」
他是因爲碰巧在瓦礫縫隙中昏了過去,才撿回一條命。
「你讓茨姬自己一個人去?」
竟然,還被凜音用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語帶諷刺地叮嚀。
正因爲大家看得明白,纔會一直到千年後都還有這麼多人對他們懷抱着強烈的憧憬。
木羅羅把小麻糬和哭泣的火鼠一起抱進懷裏,神情沉痛地提議。
「至少當個稱職的城門守衛啊,師父們。」
「……」
手鞠河童慌慌張張忙碌着,有的幫受傷的妖怪上藥,有的爲餓肚子的妖怪煮飯。
這個河童飯其實是富士山附近的山梨縣河口湖的名產料理,手鞠河童去河口湖員工旅行時一喫就愛上,光明正大地抄過來……
「那那那……那也沒辦法吧,凜音!我們去北海道採訪出差,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啊!」
「不過,現在情況不得了了。」
「淺草出大事了~」
「沒錯,賭上酒吞童子左右手的名聲。」
我身旁的凜音悄悄紅了眼眶,這點我和水連可是都沒漏看。
剛纔也有一羣貌似水屑手下的中級妖怪肚子餓了,一邊走近嘴裏一邊嚷嚷着河童樂園是飼料盒,但被實力高出太多的熊虎童子打倒,現在正被那些手鞠河童處以「雲霄飛車極刑」。
然而時光的流逝是殘酷的,現在凜音已成長爲可與兩人分庭抗禮的劍士。而且比起成爲漫畫家後一直過着文化性靜態生活的兩人,反倒是凜音一直待在戰鬥現場磨練。
大妖怪不應該把自己過剩的力氣用在破壞及殺戮,那些力量原本該是用來守護易受欺負的弱小妖怪的。
「這種時候大家就要互相幫助~」
「河童樂園嗎?從裏淺草只有一條路可以過去,只要徹底守住入口,的確是最適合作爲堡壘的地點。」
其他還有「河童包子」、「綠咖喱」、「普通的串燒」、「生產過剩的番茄」等菜色。
凜音立刻裝出平靜的態度,用淡漠的神情詢問,同時左右張望。
所以裏面不僅有學校的各項用具,也有多間教室,還有那些手鞠河童爲了自給自足準備的食材。
沒有人比他們更適合守門了吧。
「那茨姬人呢?」
同時透過遍佈四面八方的樹根,搜索裏淺草內倖存妖怪的靈力,收集情報以找出水屑她們的所在地。這些事只有她才能做到的。
「應該反過來看,水屑就是爲此纔想方設法讓真紀和馨離開淺草的。這種時候,我們更應該凝聚昔日狹間之國所有人的力量,守護淺草的妖怪。」
這種做法很有效,在廣大的裏淺草中救下了許多妖怪的性命。
「嗚嗚嗚~鵺大人~~」
「但日後不要忘了連本帶利還人情啊~」
「……太殘酷了,一定還有其他妖怪活下來纔對。我們應該要找到那些妖怪,送他們去河童樂園避難。」
因此水連現在人出現在這裏,凜音肯定很不放心。
凜音找到了躲在瓦礫縫隙中嗚咽啜泣的妖怪。
凜音白眼看着兩位,拋出辛辣的發言。
「糟糕了糟糕了~」
那些手鞠河童在發生緊急情況時,團結合作及勤奮積極的程度真是不得了。
一旁,另一羣手鞠河童正忙着端上河童樂園的新名產「河童飯」給來避難的那些妖怪喫。
到了這次,凜音不僅最先察覺到裏淺草出現異狀,也展現出各種足以稱爲MVP的反應,因此熊虎童子也只能乖乖被他吐槽,無話反駁。
我們決定加快腳步返回河童樂園。
正好適合照料受傷的妖怪們,讓他們好好休息。
千年前在狹間之國,熊虎童子可是傳授凜音劍術和武術的師父。
最適合守衛河童樂園這座「城池」的,就是酒吞童子往昔四大幹部中的兩位,虎童子和熊童子。
已經有相當多中級妖怪盯上河童樂園前來踢館,但全都反被熊虎童子打倒,再被手鞠河童處以極刑。
「難道,茨姬……」
這個狹間結界馨會定期過來維護,比其他地方都更加堅固,正如凜音所說,是最適合作爲堡壘的地點。
先在裏淺草搜尋倖存的妖怪,把他們帶到河童樂園。決定行動方針後,我們立刻展開行動。
「少講得很了不起的樣子。虎,熊。最要緊的時候,你們根本就不在。」
嚇人的河童樂園就交給他們,我和凜音再次回到裏淺草,尋找活下來的妖怪,叫他們去河童樂園。
「動手吧,小企鵝。」
我和凜音都認爲這是最好的選擇。
「噗咿喔……」
這裏原本是馨複製我們的高中明城學園做出來的結界。
虎童子和熊童子都雙肩一震。
小麻糬應該是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是感受到了這隻小火鼠的悲傷。他從木羅羅的手臂跳下來,輕輕摸小火鼠的頭。
「噗咿喔。」
我們一到河童樂園,就發現已經有不少妖怪逃來此地。
凜音皺緊眉頭,最先想到這一點。
木羅羅回到本體,作爲結界柱警戒着整個河童樂園的情況。
是盡情肆虐後累了?還是喫很飽滿足了?他們似乎藏身於狹間深處去了。
那是體型嬌小的火鼠小孩。
那些妖怪要是一直處於飢餓狀態,不知道會惹出什麼事來,因此真的相當感謝。
手鞠河童因爲一直待在河童樂園,沒有任何傷亡,看到大批妖怪受傷沒地方去,他們小小的腦袋看來也自有主意,喊出感恩回饋期間的名義免費服務大家。
經過一番波折,我們總算能稍作休息,正要來聽水連的消息。
「啊!那傢伙!你要對我的本體做什麼!」
木羅羅激動大喊,用手指比向自己的本體鬼藤樹。
前來河童樂園避難的妖怪中,似乎混進了水屑那夥人的間諜,有個男的出現可疑行爲。
那是擁有茶色體毛的牛面男,身上穿着好似哪家工廠廠長的工作服。
「……那是牛鬼元太。」
元太手裏拿着點燃的火把,正打算動手將河童樂園結界柱木羅羅的本體點燃。
一羣手鞠河童和小麻糬正拼命阻止他。
「住手~你不是改過自新了嗎~」
「工廠長又學壞了~」
「喂,煩死了!放手,你們這羣臭河童!我奉命要點燃這棵樹!」
在鬼藤的根部,一羣手鞠河童正爲阻止牛鬼元太的行動而奮戰着。
「噗咿喔~~」
小麻糬也緊緊抱住元太奮戰着。
只可惜元太狠狠踢飛了小麻糬。
「噗、噗咿喔、噗咿。」
小麻糬像輕巧的小球在地上彈了幾下滾開。然後,哭了。
「啊啊,小麻糬。」
「你們也是妖怪吧!受人類管理,只是一直被利用,你們真的認爲這種生活很好嗎!」
「你說什麼蠢話啊……比起人類,我更恨那隻女狐。就只是這樣而已。」
「……喂,手鞠河童,你們給我閉嘴。不然沒完沒了。」
他的樣子不太尋常,明顯是被水屑成功洗腦,加以操控了。
略施酷刑後——
刺耳的慘叫聲響徹這座河童樂園。
凜音以輕蔑目光低頭看向牛鬼,不屑地說。
「這是你自作自受!誰叫你自己相信錯人!」
現在爸爸和媽媽都不在身邊,他很寂寞還是拼命努力卻……
『在讓那個國度復活之前,我可沒打算要死。』
凜音每次嘟噥到蠢話兩個字,就用刀尖輕刺牛鬼的身體,
這股不尋常的氣氛、不尋常的狀況。
起初是因爲水屑曾闖進這裏一次,爲了確保河童樂園能安全營運才採用的因應對策……水屑八成是知道這一點,才把這項任務交給元太的吧。
「原來如此,是被那隻女狐哄騙啊。愚蠢的傢伙……」
這名字令人有種不好的預感。
「繼續這樣下去,妖怪只會淪爲看人類臉色討生活的卑微生物!就連牛御前大人那種等級的神明也一樣,必須受到人類的管理!妖怪明明原本是受人類畏懼的存在!明明原本是黑暗的化身!」
我趕緊跑過去一把把小麻糬抱起來。
牛鬼痛得全身扭成一團,雙眼含淚乞求,開始斷斷續續地吐露資訊。
我也不能理解,他們爲什麼會相信這種甜言蜜語。
「你這種傢伙,就該再被茨木童子打成場外再見全壘打飛得遠遠的啦~」
鬼藤樹怕火。萬一有人打算破壞作爲重要結界柱的這棵樹,爲制衡對方而採取了這項預防措施。
元太用粗厚的聲音大吼。
「啊——?」
在裏淺草大肆施暴的妖怪,大多數都是像這樣上了水屑的當,被她利用的中級妖怪吧。
「……黑點蟲?」
元太的表情顯露他現在是滿頭的問號。
人類消滅了你們的國家。
凜音眯細眼睛冷冷瞪着牛鬼。原本認定是夥伴的妖怪出現背叛的舉動,我也難掩自己的困惑。
「你活該~」
那是由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和陰陽局合力施下的堅固詛咒,區區一個牛鬼是不可能躲開的。
水連說明的語調也透着寒意。
妖氣原本就會對人類產生強烈的刺激,而黑點蟲是會把濃縮大量妖氣的鱗粉撒遍廣大區域,外觀是黑色小飛蟲的妖怪。
手鞠河童紛紛聚集到凜音腳邊,接着凜音的話痛罵牛鬼一頓。凜音言行難掩憤怒,牛鬼不住啜泣,再加上手鞠河童又跑來湊熱鬧,現場亂成一團。
「沒錯沒錯~」
接着,那張可愛的臉因殘酷表情而扭曲,用力把牛鬼的身體甩來甩去,再揮動鞭子似的枝條一樣抽他,搔他癢。
「對,被選中成爲純粹的黑暗化身。」
可是,或許每個妖怪心底,在現世找不到容身之處的焦慮都不斷在累積。
「被選中?」
接下去說明的是木羅羅。
凜音像在表態我無話可說了一般,心情極度惡劣地轉頭看向旁邊,我便開口詢問元太:
「凜、凜?我非常懂你此刻的心情,但你能不能不要繼續刺他了?好嗎?搞得好像我們是壞人一樣。」
「更棘手的是,聽說這些黑點蟲還會吞食空間……做出一個蟲洞,那是一種可以連通常世和現世的巨大異界連通穴。這個蟲洞一旦打通,常世的那些妖怪可能就會爲了搶奪現世而展開侵略行動。」
這句話的殺傷力太強,現場的凜音、水連、木羅羅、熊童子虎童子全都神情一暗。
內心自然也有憎恨及怨懟。
「唔哇啊!」
站在稍遠處觀看的凜音似乎很討厭這類人,嘖了一聲,又不屑地說「誰曉得」。
凜音一劍刺向元太,再踏熄火把。
他虛脫般的一句話,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我看你好像不明白,那我就大方告訴你。這棵鬼藤樹過去曾被那隻女狐燒過一次。這次爲了避免再度發生同樣的悲劇,事先施下了詛咒,只要有人打算點火燒這棵樹,就會遭到報應喔。」
「牛鬼,你不是在牛御前那裏改過自新了嗎?」
「哇哈哈哈,住手,住手!痛,好痛痛痛痛,喂——」
小麻糬雖然不清楚情況,但一定也感受到了。
因爲現代的妖怪必須遵守規矩,絕對不能對人類出手。
「黑點蟲是常世妖怪做出來的『專門對付人類的武器』。」
那是真紀和名爲大嶽丸的妖怪戰鬥後獲得的資訊。
「酒吞童子、茨木童子還有你們這些眷屬,明明當初是人類消滅了你們的國家!」
「……元太。」
可是那些具備了一定力量,想保持魔性驕傲及自身本能的中級以上妖怪中,對於妖怪必須遵守人類社會規矩的生活方式持有疑問的也不在少數。
對方可是說謊就如同呼吸般自然,能若無其事背叛他人的水屑。
那是考量到過去大江山妖怪之國的滅亡經過而採取的手段。
牛鬼沮喪到極點,看來再也不具備任何威脅性了,不過……
不過,在我開口說話前,凜音就舉刀對準牛鬼的肩膀毫不留情地刺下去。
看起來是沒有受傷,但小麻糬把臉埋進我的胸口,抽抽搭搭哭得可憐兮兮的。
水屑向這些妖怪宣告,只要能夠在現世建立起妖怪之國,他們以後就不用再對人類低聲下氣,不用再受人類社會規矩的束縛,也不用再壓抑妖怪的本能了。
「但,已經……太遲了,『黑點蟲』已經釋放到淺草了。」
後來他大徹大悟,去了隅田川對岸的牛嶋神社,在牛御前麾下作爲神的使者認真工作纔對……
水連的表情也凝重起來,告訴我們有關「黑點蟲」的消息。
「水屑大人說要把人類全趕出淺草,幫我們建立妖怪之國!」
那種焦慮可能會因爲幾句話或一個契機而被觸發,進而轉化爲對於容身之處及一個屬於自己的國度的渴望。
「什麼?免洗筷?」
「被茨姬所救,受到茨姬親切的對待!結果還聽信那隻女狐的甜言蜜語,這樣的你又是哪根蔥?少說蠢話了,說什麼蠢話啊……」
元太的聲音偶爾會激動走調,情緒不穩定地控訴着。
看來最後他背叛了牛御前,轉投入水屑旗下。
「唉,你給我離開那棵樹!」
元太原本也就算是具有力量的妖怪,便決定靠攏水屑,一心期盼在現世建立妖怪可以自由生活的國度。
「連河童樂園都想搶走,真是太過分了~」
牛鬼元太臉色鐵青,雙眼漸漸浮現水氣,含淚擠出聲音。
牛鬼元太之前在合羽橋做生意。
她也渴望一個國度。
當然,爲了維持安穩的生活,大多數妖怪都接受這些規範,認真過活。
愚蠢。
「元太,你最好早點接受現實,你真的只是被利用了。首先,水屑想要的可不是建立一個現世妖怪的國度,她想建立的,是要讓她故鄉常世的那些同胞逃過來現世以後可以生活的國度。你的癡心妄想是不可能實現的喔。」
「唔哇啊啊!」
「唷呵呵,既然你是水屑的間諜,那我就來想辦法撬開你的嘴囉~」
元太舉起拳頭激動表示。
當然。在現場的每個人,對人類這種生物都沒什麼好印象。
「只要有妖怪之國,我們妖怪就能恢復原本的真實模樣,只要有一個國度……」
這種妖氣就類似於有毒的化學武器。
「怎、怎麼會……我還以爲做這些是爲了現世妖怪好。那我到底又是爲了什麼背叛牛御前大人的……」
那雙眼睛閃着銳利的光芒,看來他是真心相信水屑的那番鬼話。
「我們是被水屑大人……被水屑大人選中的。」
之前,水屑出現在河童樂園時,向我和葉老師撂下一句話。
「唉,元太,你知道自己被水屑當成用過就丟的免洗筷了嗎?」
水連柔聲勸慰。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什麼都說!拜託住手吧!」
「對,我剛纔想講的就是這件事……」
他以爲自己這樣做是在追求自由,到頭來只是被水屑利用。
她想要復活的國度,恐怕是常世的……
木羅羅也指揮本體鬼藤的枝條,把牛鬼捆起來綁住。
凜音雖然一臉還刺不夠的表情,但還是乖乖聽從哥哥眷屬的建議,收刀回來。他揮舞一下刀身,像是要甩掉血跡後才插回刀鞘。
在人類社會中認真工作討生活的妖怪裏,也有一些妖怪其實一直在竭力抑制渴望破壞的衝動及想喫人類的本能,內心不斷累積着怨懟。
目的是在這裏引發一場混亂……
凜音看起來十分煩躁。
看來水屑盯上的是那些勉強壓抑着「妖怪本質」的妖怪。
他就是過去在量產食物模型的地下工廠把手鞠河童當奴隸使喚,被淺草的水戶黃門真紀用釘棒打成場外再見全壘打的那個妖怪。
聽了這些話,我內心十分不安。
聽說在地面上的淺草,陰陽局和淺草地下街的成員正引導人類前往避難……
「鵺大人,如果這是真的,事態非常緊急。」
「沒錯,你出去一趟,警告人類這件事比較好。」
水連和木羅羅似乎都看透了我神情中的不安。
「可是,那樣我就必須把大家丟在這裏。」
我當然也很擔心地面上的淺草,但現在最優先的是在裏淺草打倒水屑。
畢竟除此之外,我們也不曉得其他阻止黑點蟲的方法。
更何況,現在都還沒碰到真紀或馨,我認爲出於個人因素離開此地是不可饒恕的。
「鵺,你只有這麼點戰鬥力,不在這裏也不成問題。我在就夠了。」
凜音似乎察覺到我在介意什麼,冷淡地大放厥詞。
木羅羅伸出手用力指向凜音。
「老實說我不想!要是鵺大人不在,這個自大男肯定會高高在上地指使我。」
「囉嗦,愛裝年輕的老太婆。」
「你看!就是這樣!他從以前就老愛對我說一些難聽話!這個臭小鬼!」
居然在這種時候開始吵架,真是讓人不放心……
「鵺大人,這件事還是應該儘快讓地面上的人類知道。你深受人類信賴,比起我們,你去說更有機會讓人類採取行動。」
「水連。」
他說的沒錯。最適合把這件事傳達給外頭人類的,是我。
而且在淺草,有我寧願犧牲性命也要守護的人們。
「……」
「快去。」
若葉。
但他的話, 展露出對我比任何人都深刻的理解。
「鵺,這種時候,你只要去守護自己最重要的事物就好了。」
明明不是太久以前的事,但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時光卻如夢一般虛幻。
在淺草的上空覆蓋着顯眼的黑雲。
凜音看穿了,我寧願犧牲生命也要守護的事物是什麼。
從美術器材室裏平時常使用的掃除用具櫃回到現實世界。
現在可沒時間讓我沉浸在感傷中。我躍出窗戶,騰空伸展雙翼,朝淺草飛去。
那正是常世專門拿來對付人類的一種武器——黑點蟲。
若葉應該和可靠的雙親一起逃到安全的地方了纔對。
凜音拋來的視線很冷淡。
她有順利逃出去嗎?
凜音的話推了我一把,我點頭。
不,那不是霧,也不是雲。
我曾在這裏和馨跟真紀度過無數時光。
隨即迅速前往裏明城學園的美術器材室。
只是,萬一……
我以前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