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宇治平等院的祕密

修學旅行第二天。出發前，各小組都先在大廳集合。

「馨，早安……」

「早安。」

今天喫早餐的大食堂不同間，所以我現在才第一次碰到馨。

馨似乎有些冷淡，但還是回了我一聲招呼。

昨天才發生過那種對話，今天有點疏遠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那、那個，我們今天要去宇治，跟你們正好反方向，你們要去嵐山吧？」

「……啊啊，好像要跟隔壁班的第三小組一起去。」

馨那一組中，似乎有個男生正在跟隔壁班第三小組的女生交往，在他們千拜託萬拜託之下，大家答應要一起行動。

是說，那些第三小組的女生，她們的目標或許是鎖定在馨和由理身上吧。

「那個，我昨天晚上做了這個，你帶着吧。」

「……這是什麼？香包？」

馨從我的掌心將小小的袋子捏起舉高。

這是我昨天用笠川獺送我的禮物做成的護身符。

裏面塞了各種小東西，所以圓鼓鼓的。

「好、好稀奇喔，你居然會送我東西……」

「你幹嘛一副很害怕的表情啦。」

馨將鼻子湊近香包，臉上表情相當奇異。

「昨天有一羣小妖怪來找我，是笠川獺喔，想不到吧。他們送我的花瓣和香草很香，所以分一點給你，你就把它當成護身符帶着吧。」

「……護身符？嗯。」

「咦？他是誰？茨木的朋友嗎～？」

這一碗也飄出京都風味高湯顯著的香氣……看起來好好喫。

「天酒，要走囉～」

抵達平等院後，我們在入口付了參觀費用，迅速踏入寺內。

不曉得那兩人現在正在做什麼？喫什麼？在看着什麼呢？

走出抹茶甜點店，漫步在通往平等院的參道上，路上有許多賣土產的店家，所以我替淺草的大家買了一些宇治煎茶、抹茶點心還有茶葉蕎麥麪當伴手禮。

位在宇治的藤原道長別邸，有段時間變成寺院，最後才成爲現在的平等院。其實我在這輩子也是第一次來這裏。

只有這幾個元素。啊啊，狐狸烏龍麪雖然簡單卻如此美味。

「欸，真紀，你看，那個抹茶聖代看起來好好喫喔。」

淺草的蜜豆寒天也很美味，但宇治的抹茶聖代真不容小覷。

「該說是朋友嗎……還是完全不熟的人呢？」

「……啊！」

「嗯，找個地方……帶我去，馨。」

小滿立刻見獵心喜地詢問，肯定是聞到八卦的味道。

宇治除了有以十圓硬幣圖案而聞名的平等院鳳凰堂，也因宇治抹茶和做爲《源氏物語 宇治十帖》的故事舞臺廣爲人知。

在外校的制服外套下，穿着華麗的連帽衫，旁邊好好擺着一個竹刀袋，裏頭大概是髭切吧。

我有點如坐鍼氈，所以打算主動離開，出聲催促同伴。

他結結巴巴地說着不得要領的回答。

畢竟都叫伏見稻荷大社了，應該會有神明使者的狐狸在纔對，卻一隻都沒看見。雖然有感覺到它們的氣息，但似乎在戒備着什麼。

「……」

「啊～宇治甜點果然能療愈我平日深受虐待的身心。」

在我們這羣女生的隔壁，一個年紀相仿的男生，和我一樣點了總彙抹茶聖代，正一臉幸福地喫着。而且，他頭髮是橘色的……

「欸，馨。」

「稍帶苦味的抹茶凍和抹茶冰淇淋好好喫～不會太甜，真是太棒了呢。」

馨正要離去時，我拉住他的制服下襬，語帶遲疑地提出一個請求。

「啊，我知道！說到白色女狐就是『玉藻前』吧？茨木，難道你對妖怪很瞭解嗎？真奇怪耶，你那麼怕幽靈～」

「啊，我也要。」

對於我少見的請求，馨「嗯……」了一聲，輕撫下巴沉思。

丸山非常興奮地發表剛剛逛伏見稻荷大社的感想。

我們在同一瞬間看見彼此，愣在原地幾秒鐘後──

「如果再奢求一點的話，就是怎麼沒有出現帥氣的狐狸大人呢！」

「嗯～是金色的狐狸喔。啊啊，不過雖然狐狸裏也有好傢伙，但同樣有不少大壞蛋，白色女狐就超級糟糕的。」

這時那個小組的人又在叫他了，他只低聲拋下一句「你一個人千萬不要亂來」，就匆匆過去集合了。

「我也是～～」

除了我之外的女孩們，大家都先忙着用手機拍照。

「真紀沒跟那兩人在一起，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呢。」

喀噠，那個男生驀地站起身，手指指向我。

「找個地方？」

京都整體的氣氛果然有些不對勁……

後來，我跟小組成員一起按照計劃先去伏見稻荷大社參拜，再到附近的手打烏龍麪店喫午餐。我們點了狐狸烏龍麪（豆皮烏龍麪）和稻荷壽司（豆皮壽司）等菜色。

馨的態度還是頗爲冷淡，但仍將護身符收進胸前口袋。

確實，沒有和馨跟由理一起行動，就連我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於是，我們這羣女生雖然纔剛喫完午餐，還是禁不住抹茶甜點的誘惑，走進這間店裏。

「雖然應該跟丸山講的東西不一樣，但我昨天有在鞍馬山看到狐狸喔。」

「話說回來，茨木，你怎麼這麼會喫呀～？我累得要命根本不想喫～腿好酸喔～」

「如果你帶我去，那麼，我就會，好好地告訴你，實話……」

「你這傢伙！茨木真紀！」

我的聲音微微顫抖着，但馨沒有答覆。

驚聲大叫起來。吵到周圍的客人了。

津場木茜平常就老是一副要抓狂的模樣，但或許是難以忍受被不認識的一羣女生用興味盎然的眼神猛盯着瞧，表情漸漸尷尬，開始坐立難安。

我最喜歡狐狸烏龍麪了。

狐妖也曾是我極爲憎恨、最討厭的妖怪，但現在倒不太會這麼想。因爲在淺草，也是有很多拼命求生存的狐狸妖怪存在。

不過，那隻金色狐狸究竟爲什麼經常出現在我面前呢？

「咦，騙人！怎麼樣的狐狸？帥嗎？」

至今，我遇過數不清的狐狸妖怪或是稻荷神社的神明使者，實在是沒有比狐妖更讓人搞不懂的妖怪了，而且那個安倍晴明過去也被叫作狐狸之子。

我下定決心，努力擠出接下來的那句話。

我不太擅長用手機，連加工照片的方法都不太清楚，所以小滿和丸山幫我下載了修照片的ＡＰＰ，還教我各種技巧。

咦？這句話的聲音有點熟悉。

拜她們所賜，我也擁有鮮明漂亮的抹茶聖代相片。

「……嗯，他們兩個都很喜歡和菓子。」

的確，這個造型相當有意思，可以上傳到社羣網站，或是把照片寄給社團朋友或家人。

「嗯？」

「哇，這個總彙抹茶聖代！聖代上面還插着抹茶糰子跟抹茶餅乾，把想喫的東西一口氣全擺在上頭也太豪華了吧。」

跟自己在家做的就是不一樣，滋味高雅又滑嫩的極品親子丼，我就不客氣地享用了。

有嚼勁的手打烏龍麪、又甜又鬆軟的炸豆皮，配上京都風味的湯頭。

他是隸屬於陰陽局東京晴空塔分部的退魔師──津場木茜。

但他獨自一人來喫抹茶聖代，難道這傢伙沒有朋友嗎？

另一頭傳來呼喚馨的聲音。劍道社的鳴上似乎也是隔壁班女生組的一員，她神采煥發地叫着馨。

參拜伏見稻荷大社的過程幾乎都在爬山，小滿走累了，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樣。七瀨是運動社團的，看起來倒是還好，依舊精神飽滿地大喫豆皮壽司。

「好，既然喫完了就趕快出發吧，不是還要看平等院鳳凰堂嗎？」

丸山的紅框眼鏡反射出光芒，她從桌子探出身來問道。

「啊啊？我，那個……是來調查的。青桐叫我要找，京都的，神隱。所以，來修學旅行順便……」

首先是飄着淡味醬油和昆布香氣的高雅湯頭極爲美味。會在口中化開、帶着甜味的豆皮，與這碗烏龍麪的高湯十分對味。

「茨木居然立刻就開動了～在喫之前應該先拍個照吧～」

所以我也從善如流，像個女高中生般拍起隔壁七瀨仍舊完整漂亮的抹茶聖代。

有點可憐。四個對一個，太可憐了。

「別看我這樣，好歹我也是民俗學研究社的呀。啊，親子丼來了，有好多九條蔥喔～」

「你要寄給天酒和繼見嗎？」

觀光客果然也很多，人潮絡繹不絕，不過……

說到京都，就不能不提京都烏龍麪，而說到伏見稻荷，就一定要喫狐狸烏龍麪。

「嚇我一大跳～這不是橘子頭嗎？難道你也是來修學旅行的？」

「真紀的親子丼看起來好好喫喔，早知道我也點那個就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不，不要想得太複雜，他或許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讓我一見鍾情的是總彙抹茶聖代。

我們終於抵達宇治。

是說，這種事無所謂啦……

「欸～那實在太震撼了呀，伏見稻荷！硃色鳥居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欸，真紀，那個橘色頭髮的男生跟在我們後面耶……沒關係嗎？」

去平等院前，七瀨在知名宇治抹茶老店「伊藤久右衛門」的宇治總店門口，戳了我肩膀一下。

七瀨邊呵呵笑着，邊喫起抹茶聖代。

「喂！」

這裏的楓葉同樣十分豔麗，用心整理過的庭園賞心悅目。

「等我們回淺草，就敲破一直努力儲蓄的存錢筒，找個地方一起去走走吧。」

「唔哇，都是宇治抹茶的店……」

不愧是熱門景點，觀光客多得嚇人，而沿着石階綿延不絕的鮮紅色千本鳥居非常壯觀。不僅羣山楓葉美豔動人，再加上又是陽光普照的早晨，從鳥居間隙透進的光線還有靜靜鎮守在入口的狛狐，一切充滿了幻想又神祕的氣息。

這真的很厲害，在玻璃杯中擺滿水嫩有光澤的抹茶凍、不可或缺的白玉糰子、口味濃郁的抹茶冰淇淋，還有撒滿黃豆粉的柔軟蕨餅、鮮奶油，而鮮黃色的橘子在視覺上有畫龍點睛之效。上面插着一串宇治抹茶糰子和抹茶餅乾，高高往上延伸，根本是終極豪華版的宇治抹茶饗宴。

畢竟裝甜點的是另一個胃。我們各自點了想喫的抹茶點心。

「在這塊土地上喫狐狸烏龍麪和稻荷壽司，真是相當不錯呢。」

不過，狐狸嗎？

「不管他，七瀨。之前發生了不少事，都是他來找麻煩的就是了。」

「不少事……是指什麼？」

津場木茜緊緊盯着我們背後，就連大剌剌的七瀨都留意到了。

那傢伙……虧我好心主動離開，結果他又自己跟上來，到底是有何居心？

是在監視我嗎？

「啊，你們看！是鳳凰堂～」

小滿大喊。建造在廣大池塘中島上，橫長狀的雄偉硃色殿堂。

出現在地面上的極樂淨土，藤原攝政時期的繁華象徵。

飄蕩着那個時代的氣味，讓我感到十分懷念的一座建築。

在殿堂裏，八尺高金色的巨大阿彌陀如來坐像，靜靜地鎮坐其中。褪色斑駁的壁畫，過去上頭應該塗滿了鮮明繽紛的色彩。

在那裏，我看見了漫長的千年光陰。

「欸欸，聽說平等院有一間叫鳳翔館的博物館，我們去看看嘛。」

丸山想去的是位在平等院境內的大型博物館。

它的結構滿有意思的，爲了不破壞整體外觀、維持視覺上和庭園的平衡，博物館大部分都蓋在地面下。

看起來確實和庭園融爲一體，根本不會立刻注意到那裏有一棟這麼大的建築，入口也是設在庭園不起眼的地方。

我們進入那間博物館後，津場木茜不出所料地也跟了上來。

館內設有各種新設備，裏頭有些昏暗，整個空間包圍在石頭質感的灰色壁面和地板之間。氣氛有些冰冷又獨特，是因爲有許多寶物在嚴密管理下展示着嗎？

也有很多物品是在平安時代創造出來的。一件件靜靜欣賞過去，相當引人入勝。

不過，氣氛突然改變了，光憑肌膚都能察覺到，我不禁抬起臉。

「……咦？」

那裏是一個結凍的巨大圓形空間，裏頭充滿緊繃的靈氣，四處張着用來劃分神聖區域的注連繩。

但這無法阻擋我。

我倒抽一口氣，呼出來時已然──潸然落淚。

我自然地抬起頭，緩緩睜開眼睛，凝視着那個東西。

這些鎖，這些符咒。

寂靜無聲的沉重氛圍中，我杵在原地一會兒。

居然在這種奇怪的節骨眼上爲我解說，他出乎意料是個一絲不苟的傢伙耶。

「混賬天狗，竟然敢對人類出手！」

那瞬間，我反射性地抬起臉，從鎖孔朝壁穴的另一頭望去。

「那是鞍馬天狗。昨天我們去鞍馬山時，成年天狗一個都不在。小妖怪們也說自己的同伴被鞍馬天狗抓走了。到底是有什麼目的呢？」

應該一起在館內逛的七瀨、小滿和丸山都不見了。

「當然。從平安時代起就一直存在，但在明治初期曾解散過一次的那個陰陽師組織，對吧？然後，我聽說又偷偷在暗地裏重建，承認退魔師全體歸屬，那就是現在的陰陽局。」

「等等！喂，等一下！」

我們一同在幽暗的通道上朝前方跑去。

「當然，我絕不會放過妖怪的詭計。」

像要打斷津場木茜的話一般，倏地響起「咻咻咻」的聲音，幾隻黑影在這個空間中來回飛舞。速度雖然很快，但我還是清楚捕捉到那些影子的真面目。

「……沒用的。津場木茜，你讓開。他在呼喚我。」

在因水氣而朦朧的視野中，我朝着那道光芒閃耀之處，緩緩伸出手。

是天狗。做修行者打扮的天狗們，迅雷不及掩耳地抓起我，不知打算跑去哪。

「我們沿着進來的路先出去吧，我有種討厭的感覺。」

「喂，茨木真紀？」

等我回過神，才發現這裏是一條與剛剛那間漂亮博物館不相稱、寬敞綿延又古老的走道。

接下來的路不再是整頓過的通道，凹凸不平的巖壁十分粗糙，地面也崎嶇不平。而且腳步十分沉重，因爲全身都感受到這裏頭的靈氣密度十分驚人，甚至還極爲寒冷，就連呼出的氣息都是白色的。

「喂、喂！」

我忍不住伸手觸碰壁穴和這一側邊界的那道鎖。

這些是建造在多少犧牲之上才完成的呢？就連這個答案都無法想象。由衆多元素複雜交織而成的封印，現在也仍舊發揮著作用。

爲什麼？好像有誰在呼喚我的名字，叫着「茨姬」。

「咦！你也在喔？」

「……咦？」

「不，不可能纔對。這個洞穴上的封印術法不是最近才施上去的，非常古老。我好像有點印象……」

不祥的靈氣，像是逆風般猛烈逼近。

他居然能跟上天狗的速度，而且在這般複雜的通道中還沒有跟丟，我真心感到有點佩服。

津場木茜似乎注意到什麼，口中唸唸有詞地陷入沉思。

津場木茜因同爲陰陽局的夥伴沒出現而忿忿不平。

「不行，你不行去前面。」

「喝啊！」

地面上畫着五芒星，閃耀青藍色光芒的礦石依循某種規則埋在裏頭。

從我的行動中，津場木茜似乎確定了什麼，趕緊追上來。

冰的結界。

青藍、幽黑，我的眼睛捕捉到流動不息的靈力顏色。

「討厭的感覺……？」

「天狗並非遭人仇視的妖怪，反倒是信仰的對象。就連陰陽局，一直以來和鞍馬天狗的交情應該都還算不錯纔對。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話說回來，平等院自平安時代起，一直是由『陰陽寮』管理，現在也隸屬於『陰陽局』京都總本部的管轄……這種時候卻一個人影也沒看到，那些傢伙到底在搞什麼呀！」

抓着我的那隻天狗哀號出聲。我狠狠地擰了一把他的手臂，趁他抓着我的力道減弱時，從他手臂間錯身閃過，「碰咚」一聲將天狗過肩摔。

剛剛看展示品看得太入迷，沒發現不知不覺間我竟已落單。

「……」

「咦！這是什麼……洞穴？」

但走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什麼「啊」了一聲，側眼看向我。

「呵呵……開玩笑的。」

那是發生在極短暫一瞬間的事，我根本來不及反應。因爲這樣，害我手上的東西全都掉落地板。

他順着我的視線望去，用自己的雙眼親自確認那個東西。

津場木茜完全無法掩飾自己的着急，我迅速通過他身旁，絲毫沒有慢下腳步，踏進微微亮着光的開放空間。

「唔哇啊！」

「喂喂喂、喂，你這混賬！突然做什麼呀！我還以爲耳朵要聾了，你旁若無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至今都忽略的、極爲重要的關鍵。

津場木茜趕到我身旁站定，看到我的側臉後說不出話來。

「你很厲害耶，就是靠這個方法纔沒有跟丟我的吧。」

我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對津場木茜的聲音也毫無反應，只是朝着封印毀損的壁穴另一側踏出腳步。

路上遇到好幾次岔路，但津場木茜好像是在剛剛的天狗身上施了叫「星印」的追蹤用標誌，只要跟着那個記號走，就能知道他們往哪個方向去。

「天狗……？」

簡直像是硬在厚實壁面上鑿開洞穴，再於上頭施加封印。

我撥了撥凌亂的頭髮，展露勝利的笑容。

「什麼？」

突如其來的爆炸聲，讓津場木茜嚇得跳起來。

從裏頭透出來的冰涼靈氣，掠過我的臉頰。

青藍色。

上了好幾道鎖、貼滿無數古老符咒的巨大壁穴。

「總之，以前發生過很多事啦。陰陽寮的首領『陰陽頭』，我過去也見過好幾位。」

鞍馬天狗似乎心生膽怯，撇下我徑自往更裏頭跑走。

畢竟在過去，那對我而言該說是敵人的大本營嗎……？

雖然地下空間宛如迷宮一般，但託津場木茜的福，我們一路順利前行都沒有迷路。不，搞不好其實已經迷失其中，但應該是正漸漸接近天狗們的氣息沒錯。

我應該有按照指示前進呀，是不小心走進奇怪的地方嗎？

「……」

「……啊。」

「『陰陽寮』這個組織是陰陽局的前身，你知道嗎？」

「……這裏。」

他蒼白的臉色清楚顯示這一點。他繞到我前方，頻頻搖頭。

跟過去封住茨姬的那座監牢有點像。

「平等院……等一下，平等院裏的……古老封印？」

封印在裏頭的是某個鬼的首級。

「哦，你倒是滿清楚的嘛，真意外耶。」

旁邊的我靜靜地從口袋裏掏出橡實，毫無預警地將它朝壁穴擲去。

壁面上洋洋灑灑寫着的咒文發出淡淡光芒，照亮路面。

「真受不了……你以爲妖怪們想抓我卻反被打倒這種事發生過多少次了？學不到教訓耶。」

「不行，不行，因爲……我怎麼會忘記這麼重要的事……」

津場木茜一臉懷疑，但我沒有詳細講述那件事，而是轉換話題。

「喂，等一下，茨木！你，果然……果然，還是別，這前面……」

津場木茜的聲音越來越遠。天狗們抓着我，毫不遲疑地一路往更裏頭前進。

不過……

「這明顯看起來很奇怪喔。」

啊，只要誇獎兩句，他看起來就一臉得意的模樣。

「喂，有一點奇怪耶，茨木真紀！」

這裏是哪兒？

「那是……酒吞童子的首級嗎……？」

然後，我們看見了那個東西。

因爲這場爆炸，結界封印連同鎖和靈符全都被炸飛了。

我的時間靜止了，也聽不見任何聲音。剛剛還覺得寒冷，但現在就連那份感受都已遠去。

我現在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津場木茜好像一直在我附近，他看到我後就跑了過來。

「哼，我身爲陰陽局的王牌，可不是浪得虛名。」

津場木茜一邊大吼一邊追上來。

「而且不太對勁……說起來，施在天狗身上的星印，在這裏就脫落了。是被發現了嗎？難道天狗在這個洞穴的另一頭？」

我和津場木茜面面相覷。

這幅光景同時意味着這個地方並非一般的走道。

「總之，我們先往天狗們逃走的方向前進看看吧，搞不好能發現一些關於神隱的重大線索。」

然後，說出了至今仍穩坐日本歷史上最強寶座的那個鬼王的名字。

是的。

過去統整了爲數衆多的妖怪、掌管大江山的鬼之王。

我的王。

親愛的丈夫。

酒吞童子。

躍入腦海的鮮明記憶，最後道別的血與淚。

被砍下首級後，永遠陷入沉默的屍身。

「這樣呀……你就在這裏呢。」

從遙遠的彼方。

從我的心底。

輕輕地，傳來一聲嘆息。

別了。

永別了，我深愛的人。

下輩子再相會吧。

〈裏章〉馨來到一條戾橋

「欸，馨，你從剛剛就一直在查什麼呀？」

看我在公車裏一手牢牢抓着手機，低頭盯着螢幕唸唸有詞，由理終於忍不住出聲詢問。

其實我們已經和同組成員分開，兩人現在正朝着某個地點移動。

「沒啦……因爲真紀剛剛說想找個地方去走走。」

他的目的倒是清楚易懂。

過去想要茨姬的鮮血而找她決鬥，結果徹底慘敗，差點因缺乏鮮血死掉時，是茨姬出手相助，將自己的血分給他，讓他成爲眷屬。

「那是因爲你們是最喜歡窩在家裏的老年夫妻呀，約會這種事情早就膩了吧。」

「當時，安倍晴明把自己的式神藏在橋下，所以妖怪不太會接近這裏。晴明神社也在附近，那裏有仿造當時一條戾橋的模型，要去看看嗎？」

我們再次回到橋上，對着一條戾橋拜了拜，然後就照由理的提議，前往距離此地很近的晴明神社。

氣氛變了，四周景色的彩度突然變得黯淡。

高掛着晴明桔梗印的一座鳥居側邊，站着一隻毛茸茸的金色狐狸。

瞬間，一道聲音響起。充滿對我的惡意、敵意和憎恨的聲音。

「之前在我家的庭院裏，真紀也說過看見妖狐，對吧？」

「啊啊，真不好意思，明明你可能是幫助過真紀的那隻狐狸。」

「好久不見了，我的王，『酒吞童子』。不對，我並不記得自己侍奉過你，應該說是我主人的丈夫吧。」

聽到這句話，凜音挑了挑眉。我一步步朝他走近。

「但那也很快就會變成歷史了。我會打倒茨姬轉世而成的茨木真紀，將她置於自己麾下。只要沒有那個『血』，我就難以活命。」

「海……」

『好幾個大男人圍攻一個受傷的女子，真是有夠惡劣。他們最好全都下地獄啦，這樣就會有更多惡鬼幫我痛扁他們一頓。』

「……我想不到該回她什麼呀，總覺得好像不管說什麼都不對。」

對了，這傢伙是吸血鬼。

「這一切都是爲了要獲得真紀的血嗎？搶走深影的眼睛，還有讓那個狼人化成惡妖，送到真紀身邊來。」

「那傢伙很少會主動說想去哪裏走走……平常總是講喜歡淺草，出門又花錢。」

金色狐狸突然抬起臉，一丁點聲音都沒發出地悄然離去。我順着它跑開的方向望去，視線穿過鳥居，在左手邊的柳樹下發現舊一條戾橋的模型。

它從千年前的平安時代就已存在，但現在鋪上了水泥，完全沒有當時的風貌，優雅風情一點也不剩。只有栽種在一旁的柳樹，像是還隱約透着古老時代的情懷，輕盈地隨風搖曳。

「我不是在說這輩子。你們還是酒吞童子和茨姬時，很常到處去小旅行吧？雖然一開始茨姬的身體、腳和腰很虛弱，但等她有力氣走動時，你們就越過大江山跑去丹後國了。我記得是去看海吧？」

是神明的使者嗎……？不，不對。

「咦？啊啊……真的。」

「啊，馨，下一站要下車。」

「欸，馨，我想你應該也曉得，平安時代有傳聞說安倍晴明是狐狸之子，雖然不曉得那消息是不是真的。」

丹後指的是京都北部沿海，那裏還有知名觀光景點天橋立。天橋立偶爾也會成爲貴族們創作和歌的題材，所以茨姬說想要親眼瞧瞧，用自己的雙腳實地走訪。

「晴明神社……我們要是去了，感覺會受到詛咒呀。話說回來，葉老師在做什麼？那傢伙是安倍晴明的轉世吧？他完全不來找我們耶。」

我忍不住猜想，她究竟是怎麼死的？

「……也是呢，『狐狸』有一點恐怖。心意善變，容易見風轉舵。雖然也有一些神聖的狐狸，並非全都是壞傢伙，但狐妖最出名的就是那些特質吧。」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呢？」

如果他至今的行動都是爲了打倒茨姬轉世而成的真紀，確實頗爲合理。不過……

另一方面，我有個在京都時一定要去的地方。

「啊，真紀傳訊息來。好稀奇，她居然傳來和其他女生的合照耶。」

「什麼？約會嗎？你剛纔明明對她那麼冷淡。」

或許是聽到這段對話，那隻金色狐狸突然朝我們發出低吼，威嚇着我們。

「你身爲茨姬的眷屬，隨時都守在她身旁。你雖然是個冷淡的男人，但過去在茨姬身邊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處。用現代的話來說，沒錯，你就是茨姬的騎士。」

「這就是一條戾橋嗎？擁有那麼多傳說，結果只是一座普通的橋嘛。」

茨木童子打算爲丈夫報仇，與源賴光四大天王之一「渡邊綱」決鬥的那座橋。

我想起來了。

「嗯。雖然她原本就有像七瀨那樣的女性朋友，但現在或許是對人類的想法稍微有所轉變了吧。」

沒錯，茨姬以前沒看過海。

但在激烈打鬥中，茨木童子遭渡邊綱那把名叫「髭切」的刀砍斷一條手臂。

在那間社辦陳述自己慘遭殺害的經過時，她氣憤地口不擇言，話比平常要多。

「是從學園祭之後開始的吧？真紀漸漸不再抗拒跟我們之外的朋友交談或來往，該說是隔閡漸漸消失了嗎？」

他像是想揮去那些雜念，立刻用鼻子哼笑一聲，繼續說下去：

「咦？這裏又不是伏見稻荷大社。」

下公車後，立刻就到了，橫跨在一條路運河上的那座橋。

本來這個男人就不像其他眷屬，會對茨姬明白表達自己的忠誠與敬愛。

「那裏還有橫跨海面的天橋立沙洲。酒吞童子說，因爲茨姬沒看過那幅景色，所以要帶她去……對了，你們不是還送我鹽、清酒跟鮑魚乾當伴手禮嗎？」

我四處搜尋聲音的主人，發現在參道的另一頭，站着一個銀髮男子。

「當然是無比痛苦且孤獨地死亡，遠比你猜想的要慘烈得多。」

「哈哈，怎麼可能。」

身旁的由理看了我們一眼，立刻明瞭情況。畢竟他很清楚凜音跟這陣子在我們周遭發生的妖怪事件有關。

它會不會想喫點什麼呢？我隨手從包包抽出起士鱈魚條，但由理出聲制止，叫我還是不要餵食比較好。

我想知道事實。

繩結領帶搭配舊時風格黑西裝、有些裝模作樣的奇特打扮，非常符合他的風格，但對我來說，掛在腰間的那兩把刀，纔是這個男人的象徵。

「由理也有不懂的事情呀，我還以爲你什麼都能看穿。」

真紀原本不想和同班同學有太多牽連，但最近要好的班上女同學變多了，和女性朋友談天、玩耍的次數也增加。

原來如此，這傢伙不愧也是Ｓ級大妖怪。

「欸，凜音，你知道茨姬是怎麼死的吧？」

不過，這只是藉口。真紀好不容易纔鼓起勇氣講出那句話，結果我卻沒辦法好好應對。

那是一間規模小巧卻相當漂亮的神社。

總覺得它是有事情想告訴我們。

我們走到橋下，還是隻有一條細細的人造小河在流動，完全激不起一絲懷念之情。

「不，我的主人……只有茨姬一位。」

他似乎是在這間晴明神社做了一個小規模的狹間，將我們關在裏頭。

但也沒辦法，因爲我們過去曾經喫過狐狸的大虧。

「你剛剛講的就是這個嗎？」

我們兩個應該是第一次看到，確實是一隻毛色很美的金色狐狸。

「今天早上也只是像個普通的老師，隨意目送學生離開。那個人好像真的只是在看着我們呢。實在搞不懂，我從上輩子就摸不透那個人的想法。」

之後，茨木童子在羅生門躲藏一陣子，不過源賴光和渡邊綱沒有放過身受致命重傷的她，將其殺害。聽說，他們之所以能找到茨木童子的藏身處，是靠安倍晴明的占卜。這些是以前社團活動時真紀描述的經過。

真紀現在是人類，但因爲原本是大妖怪，在人羣中總是感到有些突兀，而且不太能相信人類。這一點我也相同，只是我那複雜的心境都投射到自己爸媽身上了。

去宇治玩的真紀，傳來了抹茶聖代、還有跟同組女生一起拍的照片。

「雖然你從以前就是這樣，但你對我還是這麼冷淡耶，凜音……是說，你現在還認爲真紀是你的主人呀？」

或許因爲安倍晴明很受歡迎，神社有不少觀光客。

「……唷，凜音，昨天才見過，今天又碰面啦。」

凜音立刻否認，但隱約閃動着複雜情緒的視線瞥向一旁。

我並不是忘了，只不過那實在是日常生活不經意的一個小片段，所以纔沒能立刻想起來。

原本就是好戰的傢伙，又一心想打敗茨姬，身爲劍士持續自我鍛鍊。

「這樣說來……真紀昨天說在鞍馬山時有隻狐狸救了她，難道你就是那隻狐狸嗎？」

真紀的表情有點落寞。

喔，嗯，我能明白他聽不懂。我過去也是那樣。

但我不介意地繼續說：

從它身上能感受到的靈力不大，應該是隻野生的小型妖怪，但它佇立在那兒的姿態相當高貴，令人不禁看得入迷。

但無論那些話是真是假，她在某處死去都是事實。

「沒錯。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可能？我這輩子一定要勝過茨姬。」

「……啥？騎士？」

「我們並沒有常出門到可以膩了的程度吧。」

那隻狐狸應該是妖怪，觀光客都看不見它，而它也只盯着我們。

公車站牌的名稱是「一條戾橋 晴明神社前」。

由理居然會批評其他傢伙，十分稀奇。

「啊？那傢伙是半妖嗎？如果是妖怪的孩子，應該不會像那樣對妖怪趕盡殺絕纔對。但要是狐狸的話……就不太確定了。狐狸是最棘手的妖怪。」

學園祭的經驗對真紀來說，成了一個重要的契機，讓她開始能跟年紀相仿的人類自然地相處，這真是一件好事。

「啊，狐狸。」

「真紀向我撒了謊。寧願說謊也要隱瞞自己臨終的真相。爲什麼？我對這一點……」

他原本總是難以捉摸的神情，驟然大變。

「難道，你……在懷疑她嗎？」

他睜大兩邊眼眸不同顏色的雙眼，目光極度憎恨地瞪着我。

「上那種女狐狸的當，結界被安倍晴明破壞，還慘遭源賴光割掉首級，丟下她不管的……不正是你嗎！」

「凜音。」

「結果你現在還是待在她身邊。你什麼都不曉得，悠哉地、幸福地、理所當然地待在她旁邊。我無法原諒這一點……絕不原諒！」

無法遏抑的憤慨，和對茨姬難以掩飾的感情，讓凜音激動起來。他用憤怒得顫抖的手順過劉海後，以寄宿在自己左眼的「黃金之眼」緊盯住我。

「！」

我頓時頭暈目眩，毫無抵抗能力。

這是怎麼回事？

彷彿我的內在徹底被看穿，像是心底上鎖封閉的記憶遭到強大外力破壞，即將要失控……內心漾起強烈的不安。

「你好好親身體會一下──你的罪孽，還有，茨姬的真實過去。」

腳下的地面突然消失，我感覺像是朝地獄深處不住墜落。

這是狹間……不，不對，是記憶的泥沼。

宛如身處瀑布，在遭水流沖刷墜落的衝擊裏，我想起令人懷念的香氣，憶起過往。

等我回過神時，身上的學生制服已經變成青藍色的沉重武將裝束。

短髮延伸變長，綁在腦後，一束細長髮絲隨風擺盪。

環繞着我的墨色水鏡上倒映的身影，是一個額頭上長着兩根角的男鬼。

這就是八咫烏黃金之眼的力量所實現的，我的……酒吞童子的……

回溯千年光陰的追憶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