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貴船的水神

我作了一個清清淺淺的夢。

是夢到了什麼呢？閃耀、滑溜……

咦？半透明、四角塊狀又冰涼的寒天，還有帶着鹹味、圓滾飽滿的赤豌豆，在玻璃器皿上翻滾、舞動。上頭還擺着一顆鮮紅色的櫻桃，淋着滿滿的黑糖蜜。先欣賞一下清爽宜人的外觀，再送入我的嘴……

「真紀……真紀……」

「唔唔，蜜豆寒天……我想喫梅園的蜜豆寒天……」

「昨天不是喫過了嗎？喂，該起牀了，真紀，京都到囉。你不是要去貴船嗎？」

一如往常被馨搖醒後，我拿下眼罩，從新幹線的車窗向外面望去。

啊，是京都塔。聳立在京都車站正前方，由紅色和白色組成、形貌特殊的瞭望塔。

終於，又回到這裏……

這塊土地的樣貌可說是和千年前截然不同了，但下車那瞬間感受到的，令人懷念的古都氣息，讓我和馨，甚至是由理，都不禁露出感慨的神情。

老師在車站內的空曠處再次宣佈完注意事項後，學生們就立刻朝各自的目的地鳥獸散去。

從京都車站搭電車，一路搖搖晃晃地北上，終於抵達貴船。那是京都的後花園。

位在貴船山和相鄰的鞍馬山中間，水量豐沛的知名溪谷。

貴船河岸邊旅館林立，夏季還可以看到設在河流上的筵席「川牀」……

「好、好冷喔。」

「空氣中飄滿負離子，夏天時應該沒有比這裏更涼快的地方了吧……」

一到貴船，耳邊迴盪的都是流水聲。如果是夏天，應該會帶來令人無比暢快的清涼感受，但現在已經邁入秋季，有一點太涼了。

「貴船神社也是知名的賞楓景點喔，現在剛好是楓紅的時節不是嗎？」

正如由理所言，坐鎮在貴船川上游的貴船神社，覆滿正面參道的繽紛楓葉相當壯觀。硃色鳥居、燈籠，還有紅色、黃色、綠色等漸層豐富繽紛的楓葉相互輝映，景色美不勝收。

那兒傍着貴船川的水流，將水神──高龗神做爲主祭神奉祀，是一間歷史悠久、擁有許多軼事的神社。

我們邊感受從下方轟然逼近的巨大能量，邊朝龍穴深處落下。

「我看看。嗯，他說首先要將傷口弄乾淨，清潔一下。」

我們先像普通觀光客一樣，走上參道石階，到本宮參拜。

在墜落的半途，似乎有個果凍狀的流水墊子。

「欸，真紀，有什麼東西正從傷口浮出來了耶。」

「喂，馨，你很煩耶。我剛剛爲了避免被吐槽，都已經乖乖閉嘴沒講話了。那明明是爲了祈求去隱世的老公能平安歸來、健全良善的儀式。」

由理彎下腰專注地凝視那個洞穴。

方纔的威嚴跑到哪兒去啦？高龗神一臉難爲情的神色，態度扭捏地說明。好幾只水精靈幫忙指點，所以我們就攀上龍背。

那隻龍神眯起溼潤的深藍色雙眼，用慈愛的神情望着我們。

不過這個知名的傳說，由來其實是在此地進行「丑時參拜」的「某個鬼女」……

我們並沒有特別慌張，邊掉落邊調整姿勢。

『親愛的孩子們，歡迎來貴船。』

「你這傢伙，看到什麼都會想起食物吧？」

過一會兒，巨大龍神的淚水漫過青苔浮島的岸緣，變成一顆顆晶潤有彈性的水珠。跟之前來找我的水精靈很像，這麼說來……

從生苔的水晶壁面嘩啦啦地湧出貴船的湧泉水。

「馨，這沒什麼好害羞的吧？在過去，這裏的確是戀愛結緣相當靈驗的神社，從平安時代開始就是如此。愛情就是最重要娛樂的那個時代，有很多人會特地前來貴船神社參拜。」

「抬起頭來，大妖怪靈魂的容器，不需要客氣。」

在正中央滿布鮮綠青苔的一處浮島，一隻巨大的龍盤踞於島上。

「您看起來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我伸手進包包裏摸索，拿出兩個裝着祕藥的小壺，還有阿水親手寫的字條。

哼，沒辦法呀，畢竟我是鬼妻嘛。無論我進行多麼健全良善的祈禱，從不相干的人看來，毫無疑問就是鬼的新娘……畢竟我是以鬼的身份出嫁的呀──

在光線透進的遙遠高處，從未見過的藍色和黑色蜻蜓正靜謐地交錯飛舞。

「傷口太大了，在我體內的混沌很有可能滿溢到外界，那會讓貴船川的清澈流水瞬間變得混濁，而且，我身體癢得不得了。茨姬，拜託你，你們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要站穩喔。這個洞穴裏……十分『混沌』喔。高龗神是和『暗龍神』表裏一體的龍神，兼備了山頂流出的聖潔神水，還有承接神水的谷底幽暗這兩者的特質。」

馨只要被提及到這段過往回憶就會渾身不自在，表情頓時變得怪異。

「這個不能叫圓形禿吧，應該是小洞穴了。」

那是什麼？我膽顫心驚地輕輕碰一下，再一口氣使勁拔起來。

「啊啊，難道是這裏？的確是有點化膿了耶。」

「啊啊，那個呀，有個傢伙擅自闖進這個龍穴，拔去我的鬃毛。大概是鞍馬山的天狗……」

馨和由理仍帶着些許敬意，但高龗神望着他們的視線仍充滿慈愛。

接着將雙手伸向近在咫尺的巨大龍鼻前。

瞬間，腳下突然一陣鬆動。原本我們一直都在貴船神社境內，但腳下突然開了一個黑色大洞，我們三人就朝幽暗的洞穴直往下墜。

「……」

「啊啊，好懷念喔！大江山的鍛造工坊製作的金棒之一。」

「唔哇啊！」

是說祂的身體，青苔實在是長得密密麻麻，害我滑了好幾跤。

丑時參拜，那是在平安時代也相當盛行的咒術之一。

「由理，你幹嘛笑得那麼邪惡？」

「啊啊……啊啊，那鮮紅色的靈魂、氣勢威猛的靈力、蘊含堅強意志的雙眼，正是我可愛的茨姬不是嗎？」

無比澄澈的靈力聚集的場所。

「我回來了，高龗神。我轉世成人類囉，現在叫茨木真紀。」

傳說內容大致上是，受到忌妒心支配的女人，身穿全白裝束，頭頂點燃的蠟燭，用釘子將稻草人釘在神木上。聽說連續執行了七個夜晚之後，就能咒殺憎恨的對象。

「大家都不曉得，丑時參拜的真相，其實是『茨木童子』因爲老公『酒吞童子』一直不在家，長期獨守空閨而憤怒發狂後幹下的好事……」

馨和由理都因出現在這種地方的千年前物品而興奮起來。

只要這位龍神一流淚，神水就會像瀑布般汩汩流出。

「某棵杉樹」指的是貴船神社裏，杉和楓相連朝天際生長的神木，稱作「連理之杉」。不同種類的樹木相偎相依的形貌，也被拿來比喻夫婦感情融洽。

「嗯……那個，在背後鬃毛上段的位置。」

我朝由理隨手指的方向看去，圓形禿那片沼澤裏的確有個東西凸起來。

流水聲令人渾身舒暢。

「那我就不客氣囉，好久不見啦，高龗神。」

沒錯，大江山以前其實是一座非常優良的礦山呢。

我們站在某棵杉樹前，談論着這個話題。

「咦？」

「是高龗神教我的喔。他說，只要在貴船明神降臨的『丑年丑月丑日丑時』來參拜，願望就能實現。不過，或許那個畫面對人類來說還是太刺激了吧？結果被說是鬼女的詛咒。加上那幾個眷屬又在旁邊晃來晃去，居然連丑時參拜能召喚妖怪這種說法都出現了……」

剛好在這一刻，腦內突然響起一道聲音，我們三人不約而同地抬起臉。

真是恐怖的妻子──馨和由理看起來就想這麼說。

啊啊，沒錯，這就是美麗而高貴的貴船龍神。

面對那股凜然聖氣，我們下意識地雙膝跪地、低垂下頭。

「好久沒能向您請安了。」

「當然。爲了禰，我還從阿水那邊拿了特殊藥材來。」

「酒吞童子也一起轉世了嗎？在那邊的是鵺吧？歡迎。」

貴船、氣生嶺、氣生根（注：貴船、氣生嶺、氣生根　貴船在古時也會寫作「氣生嶺」或「氣生根」。在日文中，這三個詞的讀音非常相近。），正如同這些語源的含意，這裏是大地靈氣誕生匯聚的源頭。

但鞍馬山的天狗爲何要拔高龗神的鬃毛？

「這樣說來，過去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就是在這裏的高龗神面前宣誓永恆的愛，對吧？當時這裏是有名的約會地點之一呢。」

這個藥是貴重到根本沒擺在店頭、能夠解決衆神明問題的超強祕方，價格也是時價。

「這麼說起來，高龗神，聽說禰得了圓形禿，在哪裏？」

「好像寒天喔。看到這個，我就想起昨天喫的蜜豆寒天……」

「是說，貴船神社同時是跟那個『丑時參拜』頗有淵源的地方就是了。」

他們雖然一妖一神，但就住在隔壁，印象中感情一直頗爲融洽，最近發生了什麼變化嗎？

貴船做爲地名時念作「kibune」，但做爲神社名時念作「kifune」。潺潺流水就連聲音都清澈靈透。

從天而降的光線十分溫暖，卻又涼爽溫潤。

簡單來說，高龗神就像是一直守望着我們夫妻，有如母親般的存在。

我們大江山的妖怪以酒吞童子爲首，大夥都致力於磨練制鐵技術，大量生產刀和金棒，漸漸累積財富。

「高龗神……」

當時酒吞童子因爲工作出遠門後，很長一段時間都音訊全無，茨木童子爲此每晚都來貴船參拜，祈求他能順利歸來。

「我看到一個有黑色羽翼的修行者。」

臉頰貼上祂冰涼溼冷的皮膚，將我的靈力傳給這位神明。

那確實是鞍馬山的天狗。

長長身軀有無數只腳，腳上抱着水珠。

「這不是以前茨姬使用的那根金棒嗎？」

我們被反彈躍起、順勢滾動，在那東西的保護和引導下，慢慢降落到地面上。

「是誰拔掉禰這裏的毛啊？」

沒過多久，就掉到某個柔軟的東西上，反彈了一下。

敬畏之情只維持一瞬間，我們立刻就站起身，恢復平常的神態。

那兒和貴船澄澈的清水完全相反，像個烏黑混濁的水池。

空氣裏充滿神聖的氣息，這個廣大的筒狀空間，正是日本三大龍穴之一──貴船山龍穴。貴船神社是建造在這個龍穴上的神社。

正如馨所說，那塊圓形的大小實在不適合叫圓形禿，而是一個過於巨大的洞穴。

「鞍馬山的天狗……」

「龍穴……」

「真紀拿着這個，看起來簡直就像是過去的茨姬一樣。」

馨不忘出聲吐槽，但我只是撥開那些水珠，偶爾踩上它們當踏板，一路跳到高龗神的面前。

撥開銀白色的鬃毛，確實有一塊圓形的毛被拔光了。

過去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夫婦，曾經因爲各種事情，好幾次特地來貴船，輕輕鬆鬆地跳進龍穴，請教這位神明的意見。

「高龗神也是跟千年前一樣愛哭，都沒變耶。」

「嗚嗚……這種無理至極、毫不客氣的德性，纔是我可愛的鬼之子呀。」

生苔的水藍色鱗片，銀白色的鬃毛。

「好久不見了……我討人喜歡的朋友們。」

我大喫一驚，那是一根比我的身高還長的巨大金棒。

但這位名聞遐邇、地位崇高的龍神，一看到我們這副模樣，臉上就滾落大顆淚珠，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跟以前一樣，在這裏光是深吸一口空氣，就能受到滋養。

茨姬有一段時間也很愛用這根金棒當武器，這是某次有求於高龗神時獻上的供品。至於她求的那件事，就是剛纔提過的丑時參拜緣由。

「喂，又有什麼開始冒出來了耶。」

「沒辦法，全部拔出來好了。」

我捲起袖子，讓馨撐住我的腰，朝那東西伸長手。

那東西浮浮沉沉地，我驀地將手插進那片沼澤中，抓住那個東西，使勁拉出來。因爲用力過猛，連馨都一起跟着朝後方摔倒。

「啊啊啊，這是什麼？頭髮？」

嚇死人了！那是沾滿黏糊混沌的一束黑髮。

「啊……」

成爲我的肉墊的馨，對那束頭髮似乎有印象。

「那個可能是酒吞童子的頭髮。」

「咦咦！」

「有一次來這裏請高龗神分我一點特殊的神水時，曾經剪下頭髮當作供品。總覺得好懷念呀。」

由理「哦」了一聲，饒富興味地觀察那束頭髮。

「太神奇了。上輩子身體的一部分，以當時的模樣保存到現在耶。」

「唔，感覺不太舒服，而且還黏黏的。」

「用那邊的水衝一下就乾淨了，我來吧。」

從高龗神的傷口裏，過往供奉的供品就像拔芋頭似地接連不斷冒出來，我們就將那些東西一一拉出來。

「話說回來，高龗神，禰身上全是青苔耶。原本鱗片會閃閃發光，很漂亮的。」

「那是因爲從傷口漏出來的混沌的緣故，不管我怎麼洗立刻又髒了。畢竟乾淨的水非常容易弄髒呢。」

祂憂心的話語，融進從龍穴壁面上傳來的水聲裏。

「說起來，茨姬以前就很愛喫山豬肉呢。」

「啊，這就是知名的『山椒魩仔魚』吧。之前我在電視上看到貴船特輯時就有記下來，聽說配飯喫很美味～」

「嘻、嘻。」

我一步步踩着馨做的立方體簡易結界往下走，最後踏到青苔浮島上。

「啊啊，下次再來吧，親愛的孩子們，謝謝你們幫我清洗和治療身體。」

由理望着透亮的香魚生魚片垂涎欲滴。

等我們回過神來，人已經站在貴船神社的境內。

「好，鱗片都閃閃發亮了！」

另一方面，高龗神因爲身體被刷洗，看起來好像很舒服，放鬆癱軟着。那樣子大概稍微有些按摩的功效吧。

「咦？什麼呀，太隨便了吧。」

盡情享用貴船特有的佳餚後，剛剛消耗的靈力也都補滿了。

「好，那先讓我來幫禰洗刷身體吧，阿水的紙條上也有寫要保持清潔。」

由理也施展淨化的咒術，將拉出來的供品一一洗淨。

「沒辦法，總之我在塑膠袋裏做一個簡易結界，先丟進去裏面吧。」

高龗神全身都長滿青苔，但在擁有怪力的我努力刷洗下，肯定能刷得清潔溜溜。

「怎麼覺得好像丟進排水溝的除臭藥一樣。」

「馨，你要拿着水管跟在我後面是沒關係，但不要一直盯着人家赤裸的雙腳看喔。」

馨和由理兩人露出驚愕的表情，像是在問：「真的假的？千里迢迢跑來京都幫龍洗澡？」

「這是過去你們獻給我的供品，當作今天的謝禮還給你們。拿去吧，將來一定會派上用場的。」

「啊……」

雖然一切有點混亂，但最後我又再次蹦蹦跳跳地跑到高龗神面前，抱住祂的鼻尖。

從那個龍穴出來後，世界的色彩總會益發鮮明。

目前也沒有其他運送方法，我將鬼金棒和酒吞童子的頭髮放進那個塑膠袋裏。

我開心講話，馨出言吐槽，由理偶爾笑着放冷箭，高龗神則用如同母親般的和藹眼神，凝望着這幅談笑畫面，專心聆聽。

高龗神看起來還是頗爲落寞，但仍舊吩咐水精靈將某個東西拿到我面前。

「……誰要看呀。」

「哇，看起來好好喫！香魚……生豆皮跟生麩、燉煮京都蔬菜。啊，山豬鍋！」

「謝謝禰的招待，高龗神，還有各位水精靈。」

千年這段光陰，對這位神明來說並不算太長。

豪華的川牀料理對於貧窮的學生來說，是至高無上的享受。

嗯，好好喫～山椒風味是偏向大人口味呢。

「什麼呀，好像在打掃游泳池喔。」

「差不多該走了吧？我想順道去鞍馬山一趟。」

後來又端上熱騰騰剛煮好的白飯，還有像是茶色香松的東西。

或許是受到時代的影響吧。

馨活用結界術製造了一條細長水管，從龍穴水潭中引水。

「好～我來刷鱗片，馨拿水來沖掉污垢，由理則麻煩你繼續把剛剛拉出來的供品洗乾淨。」

「喂，你們看，是自撈豆皮耶，總算有一餐是京都風味了……啊，真好喫。」

馨從包包裏取出不用的塑膠袋擺在面前，雙手合掌，施下獨特的結印。我想他大概是在塑膠袋裏做一個能當倉庫的大型結界吧。

鮮紅楓葉從龍穴上方緩緩飄降，最後落到我的大腿上。

「真的是好久沒喫到山豬肉了。」

突然，傷口迅速癒合。但就算傷口癒合，還是沒有長出新的鬃毛。要是一點都長不出來，或許就永遠是圓形禿了……

但這位母親，一直翹首盼望我們投胎轉世，儘快召喚我們相見。

馨對於能用筷子從長柄竹桶內的溫熱豆漿撈起生豆皮來喫感到非常興奮。

水精靈們滾過來，將不知從何處變出來的長柄刷子跟水桶交給我。我迅速脫下腳上的運動鞋和襪子，將水手服的袖子卷高，長髮也紮成一束馬尾。

這個或許很適合當成送阿水的伴手禮。他喜歡喫辣，肯定會高興纔對。

即使我抬頭望去，上方仍是隻有交錯飛舞的蜻蜓、透進來的光線、以及搖晃的水面。這裏不是水中，卻像是從水裏望向水面。

誰想得到前大妖怪來京都，居然是來盡心盡力地幫龍神保養全身呢？

我刷掉青苔，然後馨立刻用水衝乾淨。

我們站起身打算告辭，走出川牀穿上鞋子。

「新鮮的香魚生魚片。大概是因爲它們平常都在貴船清澈靈透的水裏游泳，肉的顏色就跟溪水一樣透明而緊實，很好喫呢。」

「拜拜，謝謝禰一直等着我們，高龗神。」

咦？這根鬼金棒和酒吞童子的頭髮嗎？

「那個，硃色祕藥是『採用火蜥蜴尾巴的軟膏』，塗在傷口周遭；藍色祕藥是『琉璃寶王的藥丸』，要塞一顆進傷口。」

最後，用乾淨的布擦拭傷口周圍。

馨和由理聽了，轉頭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地聳聳肩。

「啊？」

這個空間是有神明鎮守的神域。

「還有呀，高龗神，我想你應該知道，我現在一面讀高中，一面和淺草妖怪過着充實有趣的日子。」

啊啊，就是這個沒錯，殘留着野性氣息的豪爽肉味。

遭人拔掉鬃毛、從傷口漏出的混沌弄髒了身體，這的確是事實。但不光是如此而已，高龗神的神力比千年前稍弱了一些。

我按照阿水紙條上的吩咐，先從寫着硃色祕藥的小壺裏挖出軟膏，專心抹上傷口。高龗神大概是覺得很癢，動來動去的，我張開雙腳努力站穩，避免被甩下去。

高龗神身體會發癢的原因，說不定不光是出於這個傷口的緣故。

高龗神再次醒過來，張開大嘴巴打了個呵欠。祂吐出的氣息讓我們三人的頭髮都飛揚起來。

山椒魩仔魚是將魩仔魚和山椒一起煮熟，口感刺激麻辣又帶甜味的香松。據說是這一帶的知名伴手禮，不容錯過的美味。

「嗯～太舒服了……心情也很舒爽，好像連肩頸腰的痠痛都全部好了。」

衆多水精靈們邊齊聲發出「嘻、嘻」的叫聲，邊有如生產線般動作俐落地工作，在這個龍穴的水流上搭建一個川牀。他們在架高的平臺上擺好榻榻米，立起硃色和傘、硃色六角立燈後，又在漆制的黑色桌面擺上川牀料理。

但他的尾音聽起來有些僵硬。

「山豬鍋山豬鍋山豬鍋！」

實在是太豪華了。無論哪道菜都是主菜等級，淨是美味的當地名產。

「我們還會再來的，人生還長得很呢。而且現在搭新幹線，從東京到京都很快，睡一覺醒來就到了。」

「……」

時間正好是下午。

有一段時間都沒有產生任何變化，我不禁擔心起阿水給的藥到底有沒有用，但那片混沌慢慢地開始冒泡。

「該怎麼帶回去呢？拿着鬼金棒走在路上，肯定會被抓去少年輔導。」

最後，我將一顆藍色祕藥塞進那個混沌的洞裏。那像是麥冬的球形漿果，藍黑琉璃色的藥丸。

將黏稠絲滑的半生豆皮，稍微沾點裝在小碟子裏的日式醬油，一口送進嘴裏。這是令人心癢的奢侈享受。

「嗯，也是呢。」

「不要講這種噁心的話啦。」

像是妖怪狹間的原型，也能稱作是更爲古老的力量創造的結界。

「你們要回去了嗎？可愛的孩子們。」

經過仔細刷洗後，高龗神的半透明鱗片閃耀着光彩，恢復原本細緻的水藍色光澤。剛剛身體還是沉鬱的暗綠色，現在和清澈河水是相同的顏色了。

身體刷洗乾淨，傷口也癒合了，高龗神的臉色豐潤明亮起來，露出滿面笑容。

「嗯，沒錯，這附近的山裏有很多山豬。獵山豬，喫它們的肉，我纔會變成強大的鬼。我最愛山豬了。」

這裏並沒有天花板，到底是從何處飄下來的呢？

我在冒着熱氣的白飯上，擺上大量山椒魩仔魚，大口吃下。

究竟是誰、在哪裏宰殺的呢？趁新鮮切成薄片的山豬肉，配上白菜和蔥一起在味噌湯底中熬煮的火鍋料理。

頭上鮮紅的楓葉在金黃陽光的照耀下，葉片毫無聲響地飄落腳邊。

中餐時間早就過了很久，剛剛忙東忙西又消耗許多靈力，再加上我們沒喫午餐，現在肚子真是餓得不得了。

「那就開始謝宴吧。我事先特別準備好珍藏的川牀料理囉，讓我們開宴會，聊一聊你們現在的生活吧。」

啵啵啵……泡泡翻滾的聲音，在耳裏越來越遙遠。

至於我呢，全副心神都被許久未喫的山豬肉奪走了。

「雖然傷口順利癒合了，不過禰偶爾還是要出門去外頭運動一下比較好啦。禰的肌肉有夠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