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之島與妖怪夫婦（上）

那一天早晨，我在天色未亮時就起牀。

今天是聖誕夜。

也是要跟馨去江之島約會的日子。

但我總有些坐立難安。明明兩人老是在一塊兒，也經常結伴出門，但現在特地去約會，嗯，總覺得有點不習慣。

「噗咿喔～？」

我花上大把時間在鏡子前裝扮自己，就像個普通高中女生。小麻糬一臉不可思議地盯着我。

「你說好稀奇？明明平常出門連五分鐘都不用？是呀，沒化妝且穿着隨便地跟馨走在一塊兒很輕鬆愉快，但至少今天該打扮得可愛些吧？是說，我一向都很可愛啦！啊哈哈哈。」

沒錯。但玩笑話先擱一邊，我得趕快準備……

平日隨意放下來的長髮，今天也用我特別喜歡的緞帶紮起公主頭。

在嘴脣抹上淡粉紅色的口紅。

「噗咿喔～～噗咿喔～～」

小麻糬用翅膀尖端戳戳我的腿。

「嗯？叫我也帶你去嗎？小麻糬，當然呀，今天一起出去玩吧，我想讓你看看海。」

我穿着白色Ｖ領毛衣、有女人味的喇叭裙，再套上黑色厚絲襪保暖，然後朝托特包裏放進錢包、手機、鑰匙和手帕。

「小麻糬，你也套件毛衣好了，比較暖和。」

「噗咿喔。」

我將爲了送給小麻糬當聖誕禮物、每晚辛勤編織的那件毛衣，從它頭上套進身體。大小剛好，看起來實在太可愛了。

剩下的就是把要送給馨的禮物藏進包包裏。呵呵呵。

「好，我們走吧。今天要在馨的房間喫早餐喔，他家裏有一臺高性能小烤箱。」

「噗咿喔～～」

那個女生全身上下打扮得非常時髦，腳上踩着鞋跟超高的高跟鞋，似乎對腳造成極大負擔。

好好享用過早餐之後，我們準備要出門。

於是五頭龍改邪歸正，發誓從今以後致力於守護人類，再次向天女求婚，終於如願以償地結爲夫妻。

「江之島有好幾個跟這故事有關的知名景點。」

「這傢伙最喜歡喫麪包了呀。現在讓他嚐到這麼好喫的吐司，以後可能就難搞囉……」

「地震嗎？」

蒸氣爆發的聲音聽起來，就像章魚因炙熱鐵板狠狠擠壓而發出的慘叫聲一般。還有瀰漫四周的這股香氣，嗯～實在太誘人了。

江之島正如其名是個島嶼，通往島的路上，有一條很長的「江之島辯天橋」。

「你肚子永遠都是餓的吧？」

「是說，早餐明明喫得那麼豐盛，現在又餓了……」

一人喫兩片就全部喫光了。

「我只要奶油。」

於是我們毫不猶豫地買了「紀之國屋本店」的女夫饅頭。

時間還沒到中午，但因爲今天是假日，島上有許多觀光客。

沒什麼比簡單更好，滋味卻是不容置疑地特別。

今天限定的豪華早餐，何時才能再喫到呢？

「我穿的是好走的鞋子，沒問題喔。話說回來，我的腳和腰可沒那麼沒用。」

「嗯？好像在搖耶。」

「還很燙耶，而且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真紀，你曉得嗎？江之島有個五頭龍和辯天的傳說喔。」

「因爲每個看起來都好好喫，讓人都想喫看看呀。啊，是女夫饅頭，跟剛纔五頭龍和辯才天的故事有關係嗎？」

路上游客人手一片這個章魚仙貝，喀哩喀哩啃得不亦樂乎。

在江之島頗負盛名的章魚仙貝「朝日本店」就在眼前。

江之島的山丘頂端還有植物園與展望燈塔，這裏明明是熱門約會地點，大家居然都在吵架。

到了，最後一站，湘南江之島站。

龍喫了那些孩子，長期利用恐懼支配這塊土地。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走到湘南海風吹拂的江之島上。

嗯……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啊，你看，小麻糬都喫到雙眼迷濛了。」

「我們先在參道上邊逛邊買東西喫，再去江島神社參拜吧。往裏面走好像也有幾間店可以喫飯，逛完以後順便在那裏喫東西休息好了。那之前就在路上找些小東西果腹。」

沒錯，超級期待的Pelican吐司。

「算是吧。而且聽說這裏的五頭龍和江之島辯才天是夫妻。」

我將托特包掛上肩，再把小麻糬抱起來，走出房間。

茶色饅頭包的是留有紅豆顆粒的豆沙餡，添加了黑蜜，讓滋味更爲深奧。白色饅頭是包純豆沙的酒蒸饅頭，口味較爲清爽。

寫着海鮮蓋飯及魩仔魚蓋飯的看板到處都是，也有不少土產店，但率先映入眼簾的是鎮守在江島神社前的「青銅鳥居」。

「都是你剛剛走太快，纔會變成這樣！」

「真的要做嗎？真的非做不可嗎？我們兩個？」

「夫妻……」

「過去無惡不作的妖怪和聖潔天女的結親佳話呀。很浪漫耶，搞不好很適合我們。」

「什麼？妖怪的故事嗎？」

我從體積不大的長方體吐司一端切下厚厚一片。光從切的過程，就能明白這個吐司不容小覷。它非常紮實，質地又細緻，拿起來時切面還會微微晃動。

「我們好像很久沒看到海了。」

「噗咿喔咿喔咿喔咿喔。」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故事。

天女從天飄然而降，定居在那座江之島上，就是後來的江之島辯才天。

「少囉嗦！趕快喫完早餐趕快出發，晚上還要回來。」

他的心情我能明白。就是這麼好喫對吧？魂魄都要被牽走般的美味。

而男生完全沒留意到這件事，剛剛一直自顧自地快步前進，加上又發生地震晃了一下，鞋跟因此斷裂。附近店家的店員跑來關切，但兩人心情都變得極度惡劣。

我和馨聽了不禁打寒顫。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依然順着人潮向前走，抵達了深受情侶青睞的戀人之丘「龍戀之鐘」。

這個尺寸完全超乎一般的仙貝。該怎麼形容呢？遠比一張臉還要大，但厚度薄如紙片，隱約可辨識出已經壓扁的章魚形狀，還滿有趣的。不，感覺有點栩栩如生呀。

好像得先在販賣機購買食券，再跟着其他客人一起排隊。在等待時，可以觀賞店門口實際製作章魚仙貝的過程。

不過，後來我們又遇見兩、三對正在吵架的情侶。

「小麻糬、小麻糬，快醒醒，快回神呀。」

「啊，是海耶！我看到海了！海風和海的氣味讓人好興奮喔。」

「你的房間還是這麼無趣耶。不過因爲你個性一板一眼，倒是整理得很乾淨。」

不管哪一種，我都是一口就吞下去。剛蒸好的饅頭柔軟蓬鬆，我超愛的。

我也偷偷拿饅頭餵給只從馨的揹包露出一顆頭的小麻糬喫。

事到如今還來祈願戀情順利，實在有點害羞，但既然都千里迢迢來到江之島，怎麼可以不從善如流一下！

我們在辯天橋上走向江之島時，馨開口說：

好累。腳好痛。頭髮黏到臉上好不舒服。海邊的腥臭味好難聞。我還以爲是個更有情調的地方──理由無奇不有，就連討厭魚、不能喫魚這種話題都出現了。

「啊，你剛剛說自己是老公了嗎？」

就在這種時候，江之島伴隨着地鳴從海中隆起。

遼闊的天空中，野鳥盤旋着，下方橫跨海面的長橋另一頭，有一座小巧的島嶼。就是那個，江之島。

「哇，買到章魚仙貝了。」

我雙手捧起吐司，大口咬下。

「喂，你會累嗎？」

江島神社裏有三座宮，邊津宮、中津宮和奧津宮。

小麻糬是個懂事的孩子，搭電車的期間就靠在我懷裏，像只娃娃般一動也不動。只有中途搭上單軌列車時，它興奮到無法遏抑，慢吞吞地爬上我的肩膀，從窗戶眺望外頭景色。

「總比東西散得滿地的老公好吧？」

「總覺得現在還來這種地方，有點不好意思耶。」

「你的吐司要抹什麼？」

我將烤得金黃焦香的吐司抹上各自想要的醬料後，全家人圍在馨房裏的黑色桌子旁一起享用。

「馨，你總是隻塗奶油的正統派耶。我要奶油加蜂蜜。小麻糬呢？哦？你想要草莓果醬嗎？那也會很好喫耶。」

帶着醬油香氣、有種古早味的章魚仙貝，讓我們喫得津津有味。

龍戀之鐘所在的山丘，似乎就是跟方纔馨講的天女與五頭龍傳說有關的地點。傳聞只要兩人一起敲響龍戀之鐘，再到一旁的鐵絲網掛上寫着兩人姓名的鎖頭，就能一輩子相愛。

「你爲什麼要穿這種鞋子來啊？明明曉得這裏要爬很多階梯。」

那裏是極爲知名的觀光景點，從淺草坐電車到江之島大約要一個半小時。

對於馨的提議，我點頭應和。

嗯～就是這個味道。沒錯，頂級的美味吐司。表面香脆，裏頭紮實，豐厚溼潤又有彈性的口感，實在太迷人了。小麥的樸實香氣瀰漫至鼻腔深處，越是咀嚼，深奧滋味就越在口中逐漸擴散，令人見識到麪包師傅毫不妥協的精湛技藝。

邊走邊喫穿過參道後，紅色鳥居躍入眼簾。

敲了敲正下方房間的門，馨立刻開門讓我們進去。他也早就起牀了。

我伸手搖他，他頓時回過神，接着又忘我地大口啃起吐司。

「啊，鞋跟斷了啦！我受夠了，腳好痛喔！」

我們也站到路旁避免擋住行人，喀哩喀哩地咬了起來。

五頭龍愛上那位天女，開口求婚卻遭到斷然拒絕。天女說是因爲他作惡多端，不僅長期迫害人類，還以幼童爲食。

「不知道耶。是說，熱氣騰騰的饅頭看起來好誘人喔。」

擁有五個頭的巨龍經常在這附近的村子爲惡作亂，引發天地異象，不堪其擾的村人獻上年幼孩童當作祭品。就是所謂的活人獻祭。

知道越多細節，馨的臉色就越蒼白。

晃動立刻就停止，所以我們將之拋諸腦後，繼續前進。這時，傳來旁邊大學生情侶的爭吵聲。

「喔，章魚仙貝吧。那也是江之島的名產，聽說是拿整隻章魚做成的喔。」

「我還要一片，這次要做成起士吐司。」

我將極品吐司送進小烤箱。剛好這時馨已經泡好即溶咖啡，倒入各自的馬克杯，那股香氣強烈刺激着食慾。

「不要說出來啦，害我也跟着不好意思起來。」

剛好爬到石階中途時，身體感到幅度不大的晃動。

奶油和蜂蜜遇熱融化，更交織出無法言喻的罪惡美味。

「啊！那我也要！」

江之島位在神奈川縣，是從湘南海岸突出大海的陸連島。

「啊，馨，你看，那些人在啃的仙貝有夠大片耶。」

「馨，你冷靜點，這種事就是要光明正大地做，才比較不丟臉喔。都已經到這裏了，不可以逃避啦。」

我們沿着長長石階拾級而上，依照順序分別參拜。

小麻糬一臉魂飛了似的恍惚神情，意識都溜到外太空。

在店門口炊蒸、體積稍小的日式饅頭，有白色和茶色兩種，可能是用以表現夫婦兩人。

「高中生情侶耶～」

「好可愛喔～」

在背後傳來的陣陣竊笑聲中，我們在視野遼闊的山丘上敲響了龍戀之鐘，接着又購買鎖頭、寫上姓名，再到旁邊的鐵絲網喀嚓一聲掛上。

「呼、呼。」

「結束了……」

兩人冒了渾身冷汗，頓時感到精疲力盡。

不過就連這裏，都有因爲芝麻小事起口角的情侶。

逛完這些著名約會景點，更往深處走，觀光客也逐漸減少，開始有股宛如祕密小徑的氣氛。

陳年旅社和飲食店排成一列，歡迎過路遊客大駕光臨。

這一帶的氣氛沉穩安靜，我和馨都很喜歡。

「該不多該喫午餐了吧？」

「逛得肚子好餓。小麻糬，你肚子也餓了吧？」

「噗咿喔～～」

這時剛好瞥見一間位在海岸旁的餐廳，有個面向大海的開放式露臺，好像可以在那邊用餐。

不用排隊就能進店，於是我們請服務生帶我們去露臺席位的最角落。

菜單果然盡是魩仔魚蓋飯、海鮮蓋飯、燒烤海螺和文蛤、燉煮魚肉等滿滿的海鮮料理。

「生魩仔魚蓋飯是名產吧？啊，但是有放生魩仔魚的海鮮蓋飯好像也很不錯，看起來很豐盛。」

「還有江之島蓋飯喔，好像是切塊海螺裹上滑蛋做成的。」

「什麼！光是把海螺和滑蛋這兩個詞擺在一起，聽起來就好好喫的樣子。」

於是馨挑了海鮮蓋飯，而我選擇江之島蓋飯，並分別各點一小盤搭配生薑泥與醬油的生魩仔魚，還有燒烤文蛤、醬滷紅金眼鯛。

「因爲你跟形象不符，老是隻愛窩在淺草這個範圍內呀。」

我和馨一面讀着遍佈四處的說明板，一面前進。

「哎呀，就是個傳說嘛。不過，據說以前曾有在鳴澤冰穴裏迷路的人，最後卻不小心從江之島的這個洞穴中走出來。」

雖然身軀龐大，但真是一位氣質夢幻的絕美天女。

從歷史價值的角度來看，也是相當重要的文物。

「真棒耶，大海好近。用全身迎接海風的感覺，我喜歡。」

就這樣，我們大快朵頤着平常難得喫到的食材，在驚喜與感動交加之中，結束了豐富滿足的午餐。大家都笑容滿面地摸着肚子。

「但是到目前爲止，什麼事也沒發生吧？你有哪裏不開心嗎？」

滴……答……滴……答……

「像這樣喫着海鮮，我就不禁想起以前帶很多丹後的魚貝類回去當下酒菜的事呢。」

海鮮蓋飯、小盤生魩仔魚、醬滷紅金眼鯛等料理，接二連三地上桌。

這是沒辦法自己在家裏煮出來的味道。

「啊，不，那個……」

「狹間？不，已經是神域了。」

啊，又地震了，雖然並不大。

「可以感覺到久遠以前的人們，信仰有多麼堅定耶。充滿這個地方的靈氣，密度的確相當驚人。」

我再度凝視着無法繼續向前的洞穴深處。

路旁有成排古老時代的石像和石造小祠堂。

「……這樣呀，很好喫嗎？麻糬糬。嗯嗯。」

我們繼續散步，穿過狹窄小路、走下石階，來到無數岩石參差堆積的海岸。這裏是江之島的西邊「稚兒之淵」。

這是怎麼回事？我可沒聽說有這種傳聞呀。

一會兒，錚錚流轉的琵琶聲變得輕快，響徹整個空間。我們發現洞穴深處有座岩石打造的神社，張口結舌地抬頭仰望。

「那個……初次見面，請問你是江之島的辯天大人嗎？」

「畢竟這裏是傳聞源賴朝和北條時政曾來參拜，擁有古老信仰的土地，好像在江戶時代就已經是熱門觀光景點。」

從前方傳來的琵琶樂音，彷彿在邀請我們。

「嘿嘿，馨，謝謝你。」

「哎呀～馨的海鮮蓋飯看起來也好好喫喔。」

「真的很好喫，你看起來也很開心……那個，真是太好了。」

「啊啊，原來如此……」

我們可是拋棄自尊心，連龍戀之鐘都敲了耶！

滑嫩半熟蛋包裹着大量新鮮海螺塊的知名料理「江之島蓋飯」。

「以我們來說，還真是大手筆耶。」

江之島巖屋是由於海水侵蝕而形成的洞穴，剛剛我們參拜的江島神社最一開始就是蓋在那裏。我們遵循指示踏入第一座巖屋。

「沒有，我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大概是因爲我們與其說是情侶，更像是夫婦吧？」

結賬時，店裏的老婆婆出聲詢問。我跟馨很少被人稱作情侶，不禁又嚇出一身冷汗。

「真稀奇，是從妖怪轉生成的人類嗎？難怪我覺得氣味跟一般人類不同。這麼說來，之前我聽說過有些逃亡的鎌倉妖怪們，在投靠的土地上受到這種人類的關照。那個，我記得是聞名遐邇的大妖怪轉世……」

「謝我什麼？」

「……咦？」

馨感覺有些害臊地說着不像他平常會說的話。這讓我很高興。

就是把親子蓋飯裏的雞肉換成海螺，這樣說應該就能輕易想象吧。

「真紀大人，您滿意嗎？」

在昏暗洞穴中，水珠滴落岩石表面。

「因爲你幫我實現了想出來玩的願望呀。如果不是你提議要來這裏，我就沒有機會喫到江之島的美食。」

外表夢幻唯美，卻透着一股好勝豪俠之氣。

我們在窗邊眺望壯闊的海景，隨口閒聊，沒多久服務生就端上一份餐點。

「喔喔喔，好有彈性。」

我和馨彼此輕輕點頭，向前邁出步伐。

不過今天一路上的確看見不少情侶起爭執。

我們從第一眼望見她，就爲那強烈的存在感震懾得說不出話，直到現在我才終於能夠出聲打招呼。

「感想請縮在三十字以內。」

「真紀，你曉得嗎？這座江之島巖屋雖然只能走到這裏，但有個傳說是前面其實還很長，可以一直通到富士山的『鳴澤冰穴』。」

「啊，看到海了。」

川燙魩仔魚、生魩仔魚、鮭魚、牡丹蝦、花枝、真鯛、鮪魚、紅魽……啊，馨竟然把牡丹蝦讓給小麻糬喫，好羨慕。

「啊啊，喫得好飽。」

「看來回去後，我也多排一些丹丹屋的打工好了……」

這條路明明方纔還無法通行，現在卻沒有任何東西阻礙我們前往洞穴深處，即使回過頭也不見半個人影。

途中，我們從守在一旁的工作人員接過點着火的蠟燭，用燭光照亮路徑，往洞穴深處前進。這個洞穴並不大，我們還要隨時注意別撞到頭。

「我是酒吞童子的轉世，她是茨木童子的轉世。」

話說回來，馨偶爾會用敬稱叫我，這點實在很有趣。我並不討厭被他稱作「真紀大人」。

即使在洞穴中，她的雪白肌膚仍閃着光輝，紮在後腦勺的長髮呈現橘色和紫色的漸層，宛如黃昏與夜幕交界時分的晚霞色彩。雙眸是清澈透亮的海藍色，其中又透着閃耀的細緻金色光輝。

都出來玩還小氣巴拉的就沒意思了，而且觀光景點的食物價位都會偏高。

「你們這對小情侶是高中生嗎？真可愛耶。」

「嗯，滿意，超級滿意。」

「沒錯，我正是江之島辯才天。」

這個真的非常好喫，感覺滋養了原本空虛的胃袋。來江之島時，大家的注意力通常都會被生海鮮吸走，但這碗江之島蓋飯也絕對值得一試。

不停搖曳的燭火增加，照亮洞穴內的巖壁。

雖然文蛤是一人只有一顆的奢侈享受，但也是纔剛用炭火烤好，就被我們一口吞下肚了。

他還珍惜地將喫完的文蛤貝殼抱在懷裏，那副模樣好像海獺，十分惹人憐愛。雖然他其實是一隻企鵝。

這趟的旅費是從兩人的餐錢想辦法擠出來的。這個月的餐費，馨令人感激地多出了一些打工錢，而在今天之前我也一直盡力節約。

那裏坐着僅有輕薄衣料遮掩身軀、配戴貝殼裝飾，身形比人類大了兩倍的辯才天大人。

露臺沒有別人在，小麻糬終於能從包包裏出來，重獲自由。

「沒辦法啦！但用一句話來說，就是『超級下飯』。」

「唔哇～好好喫！海螺肉先醃過，甜甜的，而且喫起來好脆、好有嚼勁。外頭再包上滑嫩鬆軟的半熟蛋，根本絕配啊～～」

「……這裏是？」

洞內空氣沉重而冰涼，現在又是冬天，讓人感到寒冷。

「啊啊，越往裏面走就越濃。」

我們也有點一份給小麻糬，把文蛤拿到他面前時，小麻糬興奮得拍動翅膀，開心喫下肚。

馨爽快接受了這個解釋。這種傳說碰上夫婦就會失效嗎？

「噗咿喔～～噗咿喔～～噗咿喔～～」

可是前面看起來還有路通往深處纔對。

「我就是爲此才努力打工的呀。」

聽說是早上還活蹦亂跳的新鮮魩仔魚喔。我要開動了！

我一意識到耳朵深處響起低沉沙啞的女性聲音，眼前景色就驟然一變。

走到一半就沒辦法再往前進了。有一道標着「禁止進入」的柵欄。

「不過你們要小心喔。據說來江之島約會的情侶，有很高的機率會大吵一架分手。」

「哦，這個海蝕臺地滿壯觀的耶，釣客也不少。」

小麻糬開始敲起貝殼玩耍，店裏也越來越多客人進來，所以我們就起身，打算繼續江之島散步行程。

她將臉低垂到我們前方，交互望向我和馨。

『喔～來了擁有奇特力量的人類呢，過來呀。』

「這地方的靈氣很濃耶。」

這種半透明的小魚，外觀相當有震撼力，而實際喫下去後，新奇的彈牙口感會讓人上癮。絲毫沒有一點腥味，讓人喫一口就感受到新鮮的好味道。

我再跟服務生要了一個小盤子，盛了一份給小麻糬。

辯天大人錚錚奏起懷中琵琶，立起單膝踩在地上，哼地輕笑。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既然是這般特殊的土地，就算背後藏有什麼與靈力相關的神祕原因也不奇怪……

馨嚴格批判我的感想，對小麻糬只有「噗咿喔～～」的心得卻顯得寬容許多，還拿起我特地盛給小麻糬的江之島蓋飯，一邊吹涼喂他一邊自己也跟着品嚐幾口，嘴裏頻頻稱讚「啊，真好喫耶」。

醬滷紅金眼鯛也鬆軟柔嫩、滋味溫和，自然是美味極了。

「雖然調味沒這麼多變化，但鮮魚和貝類的滋味跟從前沒有兩樣。啊啊，肉質緊實彈牙的烤文蛤……光喫一口就讓人幸福無比。」

偶爾會見到地上清澈的小水窪中，突兀地立着一塊石碑。整個空間瀰漫着一股特殊的氣氛。

馨神色一正，毫不隱瞞地回答：

「哦，富士山的……咦，騙人，那也太遠了吧？」

算了，我也有小盤生魩仔魚可以喫。

走下稚兒之淵，靜靜眺望海面也不錯，但我們的目標是在更前方的「江之島巖屋」。

「啊啊，對對，就是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那對大名鼎鼎的鬼夫婦。當初明明遭到人類殺害，這一世居然投胎成人，輪迴轉世實在太諷刺了。」

辯天大人毫無顧忌地高聲大笑。馨略感不悅，但仍冷靜問道：

「……我們在現世的名字叫做馨和真紀，請問你招喚我們過來究竟有何貴幹？」

「嗯？沒什麼要緊事。只是我正好覺得無聊，就試着招喚看看而已。但真是太令人忌妒了，你們兩個就算投胎轉世，還是在一起。」

「畢竟我們之前是夫妻，而且這輩子也打算要結婚。」

「是呀。」

「……咦！」

我話講得斬釘截鐵，平常肯定會吐槽的馨，今天卻一口應和。

他的反應讓我大爲詫異，瞠目結舌地愣在原地。

「你那是什麼表情呀？我們要結婚不是嗎？」

「咦？那、那是當然，可是……那個？馨，你怎麼了？發燒了嗎？」

我反射性地伸手摸他的額頭和臉頰，不過馨的體溫一如往常地略微偏低。

江之島辯才天大人看到這個畫面，忍不住噗哧笑出聲，雙腳用力擺動，越笑越劇烈，還大聲彈奏起琵琶。

這造成了地鳴，我們兩個光是要站穩就得用盡全力。

難道──不，剛剛那好幾次地震，肯定就是這樣來的吧？

「啊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啊啊，太好笑了。連讓我忌妒的空間都沒有，好一對琴瑟和鳴的夫妻。」

「忌妒？我聽說傳聞中你已經跟五頭龍結婚了耶。」

「……」

咦？又地鳴了。

眼前的辯天大人原本肌膚如陶瓷般潔白，現在卻從下方開始慢慢泛紅。這可不是害羞那種惹人憐愛的反應，而是極爲強烈的怒氣。

馨清清喉嚨，將話題拉回來。

「跟老公吵架已經讓我心情很差，又看到那些跑來江之島約會的無聊情侶，令我的忌妒心熊熊燃燒……忍不住出手捉弄一下他們，增加上下坡階梯的階數讓他們累個半死，讓女生跌倒摔斷鞋跟，讓海風比平常更強勁吹亂他們耗費時間整理好的髮型，順便再讓外貌與我匹敵的美女在男生眼前晃來晃去。」

「江之島辯才天，雖然是完全不相干的話題，但我有件事想問你。」

一旦這種傳說散播開來，情侶們就不能來江之島約會啦。

「五頭那個混賬，居然忘記我們的結婚紀念日，自己跑去龍宮城遊玩。明明早就約好今年要送我一大束花慶祝的！」

唔哇……在華美紙面上用神明的古老語彙撰寫而成，鄭重肅穆的契約書。只不過，這是離婚協議書。

「不過也曾有一個人，通過那裏平安回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地獄穴……？

「不，這已經超過奇聞的程度，應該是大災難吧。」

「對、對呀，男人就是笨拙得要命，可能其實是有什麼誤會……」

唔、唔哇，好陰險……

我是完全沒有半點頭緒，但馨似乎曉得，眉毛挑了一下。

「那些年輕情侶的感情因爲這點小事就急遽惡化，真是一羣意志不堅的無聊傢伙。」

換言之，那位老公在這種寒冷冬季裏，被趕出家門外了。

而且還是擁有悠久歷史和信仰的土地喔。

辯天大人自暴自棄地哀怨嘆道。

「嗯，算是真的。只是不管誰去，都會『死』喔。」

「這下無論如何都得想辦法讓他們夫妻重修舊好。肯定有些事是隻有我們明白，而且能做到的。」

「……」

在我們的好言相勸下，辯天大人也總算是平靜下來。

「啊，所以纔會造成在江之島約會的情侶會分手的傳說呀……」

「那個呀，會沉沒吧。就這樣直接下沉。」

「……」

「畢竟這座島當初是因我的力量才隆起的，既然我走了，自然會沉沒呀。」

「你問他在哪裏喔，那當然是在這座島周圍的海里晃來晃去囉。因爲我現在不讓他進來。」

「……」

「這兩個洞穴是藉由稱作『地獄穴』的靈力源頭相連接的。所謂地獄穴，就是能直接通往異界最下層『地獄』的洞穴。簡單說，來往鳴澤冰穴和江之島巖屋一趟，等於走過地獄一遭。」

「你、你、你冷靜一點，辯天大人，搞不好五頭龍也是有什麼苦衷呀。你想想，當初五頭龍不是發過誓了嗎？說一定會改邪歸正。」

「話說回來，龍宮城指的是什麼？真的有這種地方嗎？」

我和馨對看一眼，腦中想的都是雖然不會想特地去地獄穴一探究竟，但居然有人能通過地獄回來，實在厲害。

「你們聽過『地獄穴』嗎？」

「咦咦咦？離婚？」

「……嗯……真是這樣就好了。」

啊……唉。

這對夫妻已經成爲深植於江之島的古老傳說，他們要是離婚了，會對這塊土地造成何種影響呢？

江之島辯才天意味深長地眯細雙眼，反問我們。

「死？」

……我和馨頓時臉色發白。

「哼，那你們去找五頭龍問清楚呀。要是他真的給我忘記結婚紀念日跑去玩，我就要逼他簽下這張離婚協議書。」

「我還是學生耶，別問我，我無法回答。」

「要是辯天大人不在了，江之島會變成怎樣呢？」

無論如何，現在得先安撫辯天大人的怒火。我們舉起雙手連聲說：「請你先冷靜下來～冷靜一點～」小麻糬見狀，似乎以爲我們在做體操，跟着模仿起動作。

「怎麼可能呀？我貴爲天女，纔不會想去那種地方。你們也別不小心掉進那個洞穴裏喔，我可不想看你們被現世的元鬼和鬼獄卒無情鞭打。」

「那種混賬！我現在就要馬上跟他離婚！」

辯天大人翻身躺下，從煙管吹出嫋嫋白煙，嗤嗤笑着。

就連出遠門小旅行，都會捲進跟妖怪有關的問題中。馨搔了搔頭，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又轉向辯天大人。

「欸，馨，這樣下去江之島就糟糕了。如果這座島因爲辯天大人的怒氣而沉沒，那可是今年最大的奇聞。」

「我是已經都無所謂了啦。啊～煩死了，好想找個地方去走走～還是回老家去好呢～？有五頭在的這片大海讓人生厭，我乾脆回到天上去好了～？」

拜託給我等一下，這裏可是每天都有大批民衆聚集的觀光景點耶。

辯天大人實在太恐怖了。

「……酒店？」

「什麼事？」

究竟是怎樣的一號人物呢？

這樣呀，那的確是死了一次呢。

沒想到江之島的辯天大人跟五頭龍這對夫妻，現在正好吵得不可開交。

「辯天大人下去過地獄穴嗎？」

「如果一直往這座江之島巖屋的洞穴裏頭走，會通到富士山的鳴澤冰穴這件事，是真的嗎？」

「居住在海里的妖怪們的酒店啦。」

「我什麼也沒說吧。只是好奇，男人是不是都愛去那種地方呀？」

「……那五頭龍現在是在哪裏？」

上頭已經簽下江之島辯才天的名字，連指印都已經蓋好。

我表情認真地抬頭望向身旁的馨。

「啊啊，那個呀……」

「你看我幹嘛？我可沒去過酒店那種地方。」

我彎腰拾起飄落在我們前方的那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