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妖怪夫婦大鬧修學旅行

第八章 輕淺夢境之宴的後續

《淺草鬼妻日記》 · 友麻碧 · 1.6萬 字

我總是會夢見一個淡淡的影像。

你呼喚我的名字、朝我伸出手的夢。

「……」

臉上明明流着淚,我心裏卻十分平靜,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長久以來一直在尋找,一直找、一直找……

但直到最後都沒能找到。

這裏是封印酒吞童子首級的冰冢。

親愛的人緊緊闔上的雙眼,還有毫無血色的臉龐。那張表情十分沉靜,讓人幾乎以爲只要輕聲呼喚,他說不定真的會醒過來。

「喂、喂、喂,茨木真紀,你沒事吧?」

「……啊啊,抱歉,我哭了。」

身旁的津場木茜極度慌張,不曉得爲什麼在擔心我。

這也無可厚非,何況這傢伙似乎對女生的眼淚沒有抵抗力。

「青桐說過,『酒吞童子』的首級保存在平等院裏。」

津場木茜有些無措地說明。

「不過即使知道這個事實,現在應該也已經不可能到達首級的存放地點。要到這裏必須解開繁複的封印,而那個方法在『陰陽寮』解體時失傳了。我記得是最後的陰陽頭『土御門晴雄』,將記載着繁複封印解除方法的卷軸燒燬。」

「欸,你說的繁複封印……」

該不會,該不會就是……

剛纔我用橡實炸彈破壞的入口那個封印吧?

我和津場木茜「啊」了一聲,面面相覷,回頭望向剛纔破壞的洞穴入口。

「哇,怎麼來了一大羣天狗!」

他雙眼發出晶燦光芒,在地面鑲上五芒星,並腳踏那些圖案,如疾風般穿梭在天狗羣中。

在狐火中央,喀啦喀啦踩着木屐現身的是──頭戴白狐面具的白拍子。帽頂高高聳起的立烏帽,額上鑲着淺綠色的石頭,深紫色的袴長長拖着地,輕盈無聲地向前走近。

水屑又揮動鐵扇。

「……可惡,這個怪力女。」

「唷呵呵,你轉生爲人類這種連一百歲都活不到的下等生物了,對吧~~?憑人類的身體,畢竟是無法與活了幾千年的我爲敵──」

無法忘懷的憤怒與憎恨一湧而上。

我接下髭切後,在空中使勁揮了一下。

這小子……

一旁的津場木茜囉嗦個沒完,吵死了。

突然,吹來一股香甜的風,那陣風似乎驅動了天狗們,讓他們從腰際拔出刀,大喊着朝我們發動攻勢。我將手伸進口袋,擺好應戰姿態。

「少囉嗦,你這個頂着大濃妝的老妖精!不準小看我!」

明明這輩子早已決定,絕對不再讓身心耽溺於復仇。

他咂舌一聲後,說着「拿去」,將那把刀遞給我。

「但人類身體相當脆弱也是事實!成爲一團火球吧,茨姬!」

簡直是妖怪的楷模。

「唷呵呵,『玉藻前』呀?那是我身爲九尾狐時的名號吧。但我被某人殺害了好幾次,現在自豪的尾巴只剩下三條了喔,還是叫我『水屑』吧。」

背叛了酒吞童子的信賴,令人憎恨的對象。

「!」

酒吞童子的首級,連同包覆在表面的堅硬冰層,整個落進她手裏。

過去砍斷茨木童子手臂的髭切。這把刀是還記得我嗎?它展現出反抗的態度,喀噠喀噠地震動,帶給我沉重又銳利的壓力。

我向前走,牢牢盯着眼前的敵人。

「唷呵呵……好久不見了呢,夫人。」

「欸,津場木茜,不好意思,那把刀借我。」

那股衝擊使得天花板上的冰柱紛紛墜落,刺進地面,激起漫天的冰冷白煙。

她一臉事不關己的淡然神情,雙眼仍舊眯成細細一條縫,散發出充滿惡意的妖氣。

「怎麼樣!茨木真紀!」

受到這番話的煽動,水屑拿出原本藏在胸前的小刀,對準我的心臟一直線擲來,再施展她擅長的「幻影之術」,讓管狐火化爲無數小刀。但我只是握緊寶刀使勁一揮,便將朝我飛來的所有小刀一網打盡、全數打落。

九尾狐化身爲絕世美女,在過去常欺騙當代掌權者,掌握左右時勢的關鍵力量。

但我身旁,津場木茜已經威猛地將髭切從刀鞘拔出來,另一隻手俐落結成刀印。

不可饒恕,不可饒恕。

鮮血的氣味飄散,內心揚起與憤怒不同的興奮感受……我不禁嘴角上揚。

算了,他心情如何都無所謂。

哦,挺厲害的嘛。他的攻擊乍看之下毫無章法,但其實是驅使了「加速之術」,是相當熟練的戰鬥方式。以速度爲武器的退魔師,這一點跟過去擁有髭切的渡邊綱倒是頗爲相像。

「怎麼樣呀?茨木真紀。雖然不情願,但我還是幫你一下好了!」

「津場木茜?爲什麼……」

水屑從尾巴中取出一把大鐵扇,依舊面帶燦笑,喊着「嘿唷~」的同時,使勁搧了一下。只見受她掌控的管狐火立刻朝我們飛來

在天狗們倒得七零八落的另一頭,響起一個討人厭的妖豔聲音。

正好在這個瞬間,傳來了津場木茜大聲誦唸咒文的聲音。

玉藻前。

這般熱血沸騰的感覺。

「唷呵呵,我親愛的王。在千年這麼漫長的歲月裏,你都被關在這種地方,真是太可憐了。我現在馬上就帶你出去喔。」

「驅趕、守護!急急如律令!」

炫目的陰陽術象徵化爲盾,接連彈回管狐火的攻勢。

對於擁有龐大靈力的我來說,就是如此簡單又強勁。

「就只有你!絕對不給你!」

「哎呀,水屑,這種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還是怎樣,因爲我現在是人類,你就大意了嗎?明明九條尾巴中有三條是被我奪走的呢。」

我急忙後退,卻發現一回神,自己已被刺進地面的大冰柱團團圍住,無路可逃。

我的一句話、表情、眼神,讓他閉上了嘴。

水屑絲毫不露懼色,也擺好架式,從長長的袖子中取出扇子,再度揮動扇子操縱狐火,捲起巨大烈焰。

「借我。」

強勁熱風迎面撲來,我們擺出防禦姿態,水屑則抓準時機趁這一瞬間高高躍起,像跳舞般揮落鐵扇,擊碎冰冢。

遭到反彈的火融化堅固的冰,困住我的阻礙隨之消失。

她在我已經無處可躲的情況下,繼續施放管狐火。

「或許肉體強度比不上過去身爲鬼的時候,但我擁有的力量可沒變少喔。反倒是……對呢,跟化爲惡妖的時候相比,現在身體輕得嚇人,所以搞不好現在還比較強。」

「真是辛苦你了,茨姬。用『傀儡之術』操縱鞍馬天狗,把你引誘到這裏果然是正確的。畢竟能夠破壞那個封印的,只有你那個『神命之血』的力量。但如果只是陳年冰冢,我也……」

「唷呵呵,只有靈力大到嚇人的粗線條女人,還以爲自己可以贏過纖細、機智又優雅的我的妖術嗎?看招!」

我眯細雙眼,從正面緊緊盯住那傢伙。

我甚至還拍手稱讚他耶,津場木茜真是容易生氣。

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水屑……我才應該稱呼你是現在也超級惡名昭彰的『玉藻前』吧?」

「絕不讓給你。只有你這混賬……」

但她在改名爲玉藻前之前,是用水屑這個名字潛入我們的狹間之國,使詐引發國家滅亡契機的狐女。

但她不敵我強勁的一擊,順勢猛烈撞上背後的冰壁。

「哎呀,我是剛剛就有注意到啦,但你是哪位呀?唷呵呵,我對初出茅廬的人類小鬼可沒興趣喔。」

「好喔,天狗們,儘管放馬過來!我一個人陪你們所有人玩玩吧!」

「什麼啊!」

爲什麼鞍馬天狗會攻擊我們?這應該跟這幾天聽到的事情也有關係,我想要知道答案,朝一個倒在地上的天狗走近。

這股妖氣美豔又毒辣,連旁邊的津場木茜都不禁倒退一步。

她取下面具,將自在搖動的蓬鬆尾巴拉到身體前方收起來。

「咦?啊?玉藻前?是那個九尾狐嗎!擺佈帝王或將軍,在暗地操控日本局勢的那個?被懷疑可能是古代中國的妲己或楊貴妃的那個?在SS級大妖怪中名聲最惡劣的那個?哇!這真的不幹掉你不行!」

在性命拼搏中,鎖定獵物進行狩獵,妖怪的鬥爭本能。

津場木茜驚聲大叫也是理所當然,因爲從我們破壞封印的那個洞穴入口,不停湧進修行者打扮的天狗。

有用腦筋在思考呢,水屑。

水屑也立刻展開鐵扇當作盾牌,阻擋我的刀。

而且潛伏在我背後那根冰柱的管狐火,束縛住我的身體,讓我動彈不得。好熱。

「啊?爲什麼我要借你本大爺的髭切──」

但有些怪異。他們的表情都顯得心不在焉,宛如殭屍般左右搖晃。

儘管不知道詳細經過,但該說他的瞬間判斷力很出色,還是出乎意料地很敏銳呢?沒想到居然會讓津場木茜提醒我這麼理所當然的事。

「恭請五陽神靈!奔馳、散落吧,桔梗印!」

一股甜香飄來,宛如火焰羽衣的無數管狐火在空中搖曳。

晚一步飛來的一把小刀擦過我的手臂,又一把掠過臉頰,但那不構成威脅。

天狗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我用大拇指拭去沿着臉頰滑下的血,舔掉。

「唷呵呵,不,現在好像應該叫惡名昭彰的『大魔緣茨木童子』比較對呢。」

津場木茜頓時閉嘴,表情苦澀地吞口水。

嗯,我沒有忘記。

將近有十個人。是剛剛想抓走我的天狗嗎?

沒有施展任何術法。

熟知妖怪的人,應該沒人不曉得這個名字。甚至是被拿來跟酒吞童子、茨木童子相提並論的SS級大妖怪,也名列「日本三大妖怪」。

幾張靈符迅速在我眼前排好,連結出層層的硃紅色五芒星。

那傢伙的尾巴分岔爲三撮,白毛尖端有如墨般漆黑。

不愧是用來砍殺妖怪的寶刀。我的掌心被劃破,鮮血沿着刀刃流下,但那種事情現在根本無關緊要。

手結刀印指向這邊的津場木茜,臉上毫不意外地充滿洋洋得意的神情。

你背叛酒吞童子的信賴,將我們重要的家園、可愛的眷屬,連同珍貴的日子都燃燒殆盡。我絕對不會饒恕你!

我以爲她是要讓那道火焰朝我飛來,擺好架式準備應戰,但她卻讓那道火焰飛越我的頭上,破壞覆滿天花板的冰柱。

「咦?」

撲通,心臟劇烈鼓動的聲音震動全身。

我不等她說完,狠狠蹬一下地面,轉瞬間就飛到水屑頭上,然後毫不遲疑地使勁揮落刀刃。

「唔!首級!」

「很棒很棒。以後我不叫你『橘子頭』了,改尊稱你爲『極速流星少年』。」

不耍小伎倆,只是強勁地一刀劈下去,還有利用那一刀造成的衝擊餘波。

一切都發生在一眨眼間。他揮刀的架式乾淨俐落,沒有絲毫多餘動作,天狗們束手無策,被津場木茜的速度玩弄於股掌間,一個接一個倒下。他們的小命還在,只是爬不起來,不住低聲哀號。

「好幾次把日本搞得天翻地覆的極惡大妖怪就在眼前,如果不收拾她,退魔師的名號會哭泣的。雖然不曉得那傢伙的目的是什麼,但最糟的情況大概就是被她搶走酒吞童子的首級吧。」

過去我被這種感情淹沒,變成不該成爲的模樣。

「什麼?大濃妝的老妖精……」

聽到津場木茜無比直接的壞話,水屑的額頭爆出青筋。

「我是隸屬於陰陽局東京晴空塔分部的津場木茜!你這混賬突然出現是想幹嘛呀!酒吞童子的首級是陰陽局在管理的,還來!」

「什麼?明明就是有我協助才能成功殲滅酒吞童子,卻擅自把首級封印起來的是你們吧?更別提居然還蠢到把解開封印的方法弄丟。都是你們害我這麼辛苦。」

水屑又無限愛憐地抱緊封在冰裏的那顆首級。

「你想對那首級做什麼!」

「唷呵呵,妖怪追求的只有實現自身願望,而我非常喜歡欣賞繁盛榮華衰退滅亡的瞬間。」

水屑奸險地笑着,說自己至今也是這樣迷惑君主或帝王,擾亂世局。

「就是呀,我想利用這顆首級,施展『反魂之術』讓酒吞童子復活。這次一定要讓這個王乖乖照我的意思行動呢。」

「讓酒吞童子復活?」

「嗯嗯,只要酒吞童子復活了,不管是要顛覆高度繁華的人類世界,或是被馴養慣了的妖怪們,都不是難事,應該可以創造出轟轟烈烈的酒池肉林吧。爲了這個目標,我已經操控鞍馬天狗這些棋子,抓來各式神妖的肉體,還捕獲了用來當活祭品的雜魚妖怪,儀式的準備工作已經大功告成。」

水屑綻開恍惚的笑容,陳述自己長年來日益高漲的心願。

津場木茜大喊:「原來都是你乾的好事!」對於最近驚動京都各界的事件幕後真相,他愕然半晌,但旋即回過神,瞄了一眼從剛剛就沉默不語的我。

他察覺到我身上散發的靈力變得極爲冰冷。

握緊的拳頭止不住地顫抖。

水屑似乎很享受我這般反應,又嗤笑起來。

「其實,千年前我也是爲了操控酒吞童子這個目的,才潛進大江山的狹間之國。哪知道酒吞童子只想固守國家,根本沒打算奪取人類世界,而且連我的『傀儡之術』都沒效,直到最後他心裏都還是隻有茨姬。我是很喜歡他的臉蛋、聲音、體格,還有那無人可敵的力量,但該說他實在太不像男人,還是過於專情執着的這種地方,實在是有點美中不足呢。」

水屑手託着腮搖搖頭,然後將冰封的首級收進她其中一條巨大的尾巴里。

我沒說話。

首先,酒吞童子是不可能復活的。

「唷呵呵……啊哈哈……小鬼,就憑你這個小鬼?不,好像不是喔,你聞起來比那邊那個橘子頭還要美味。」

我醜陋的模樣、過去發生的事,還有,謊言。

「啊~~」

那是我們的約定。

那就已經充分實踐了約定啊。明明我一直都被你的關愛拯救。

像是要確認頭好好地在他身上,我用染滿鮮血的手輕觸他的臉頰。

明明幾分鐘前,場面還那麼嚴肅,現在這是什麼詭異的事態發展?

我一步步逼近水屑。

「出來,水屑,你的事就讓我來了斷。不能再把上輩子的事推到真紀身上。」

別看,別看我這副模樣。

「酒吞童子的復活?啊哈哈,那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啊哈哈哈哈哈。」

「吵死了,你纔是突然跑來的電燈泡。」

那是過去酒吞童子擁有的「神通之眼」。

「爲什麼呢?我才稍微想起過去的事,這傢伙的力量就突然回來了。剛剛也是靠這雙眼睛,我才能找到你。」

兩人一起猛烈摔在地板上,但身體不可思議地完全不疼。因爲馨緊緊抱住我,保護我免於受傷。

「!」

我雙腳橫跨在水屑身上,輕舔從自己嘴角流出的鮮血,自然地露出微笑。

馨放開身旁依然插在地上的金棒,從那個塑膠袋中取出一撮黑髮。

「夠了,什麼都別說了,水屑!」

漆黑瞳仁的深處,有藍色星星模糊地閃着光芒。

「哈……哈……呵呵。」

他毫不猶豫,深深地、深深地將脣瓣貼上我的脣,像是要交換彼此吐息般吻我。

她佈滿血絲的雙眼散發凌厲的光芒,模樣瘋狂駭人地揮刀砍向我們。

但馨從攜帶式狹間(只是個普通塑膠袋)取出金棒,朝飛奔過來的水屑,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去。

眼角捕捉到閃現的黑髮,我立刻就瞭解是他阻止了我。

「住手!真紀!」

我朝他伸出雙手。

馨緩緩移開嘴脣,在極近距離與我互相凝望,拉起我的手貼到自己的臉頰上。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茨姬!」

他吵鬧地大吼起來。

像是自我厭惡般的心情一股腦兒湧上來,我連忙舉起自己的手和手臂,想要遮住臉。

那東西像子彈,化作一道鮮紅色光芒直直朝水屑射去。

「小鬼……是哪裏這麼好笑?」

「嗯,是我,就在你眼前。我已經不在那種首級裏面了!你已經沒有必要再追着它跑!」

「哪裏?你問哪裏呀……」

我望着因爲靈力高漲而如烈焰般火紅的髮絲在空中飄揚。

「真紀,我來接你了。總算……」

制止我的聲音宏亮響起。

陰陽局的人在偷看?我怎麼完全沒有感覺到他們的氣息?

我忍不住咬牙切齒。

千年前許下的最後約定。

「你剩下的三條命,就讓我一起埋葬吧。」

「因爲我就是酒吞童子的轉世。」

聽到這句話,馨忍不住噗嗤笑出來。

「真紀……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氣氛驟然轉爲凝重。

原本失控的、高揚的污濁情緒,瞬間鎮定下來。

我再度伸手觸碰他的臉龐,深深凝望那雙眼眸。

「真受不了耶,每個傢伙都這樣。搞什麼啦?吵死了。我只是想跟真紀靜靜地多聊一下。結果居然冒出酒吞童子的首級這麼恐怖的東西,還劈里啪啦地打鬧。上輩子的叛徒跟大嗓門橘子頭,還有躲起來偷看的陰陽局傢伙,都很討厭耶……」

我簡直像看到了幻覺,聲音不住顫抖,眼睛連眨都不敢眨。

水屑眯細雙眼,原先悠哉的神態少了幾分。

水屑雖然對馨感到戒備,但還沒發現他就是酒吞童子的轉世。

炙熱地、炙熱地。

自然吐露的話語。

下一瞬間,我的身體就被誰的手臂緊緊抱住,朝旁邊飛去。那股勁讓我不禁鬆開手,髭切甩了出去。

馨,你真是奇怪。

無數的管狐火連結成網,化作火焰結界,但我毫不閃避地直接穿過去,順勢舉起髭切刺向正回過頭的水屑,貫穿她的肩膀,將她壓制在地。

「說的也是呢,與其捕捉大量雜魚妖怪,還不如把你們幾個抓起來當供品,這樣我的王應該會更開心。嗯嗯,爲酒吞童子的復活──」

還來!把酒吞童子的首級還來!

他輕輕顫抖着說:

是馨的味道。

津場木茜的五芒星在我腳邊浮現,我利用那傢伙的「加速之術」提升移動速度,趁煙霧瀰漫的一瞬間跑到水屑後方,從她背後展開攻擊。

「這是什、什麼?」

「我曉得喔~他直到最後都沒有懷疑我,想要相信跟夥伴之間的羈絆。呵呵呵,果然是人類這種生物變成的鬼,眷戀自己的家園,眷戀聚在一塊兒的同伴。就是因爲渴望羈絆這種東西,愚蠢的王纔會把自己蓋好的玩具箱弄壞。妖怪原本就是喜愛孤獨的黑暗,無情又魔性的存在。」

過一會兒,巨大靈力猛烈迸發。以馨的雙腳爲中心,妖術陣法朝四面八方擴散,開始建構狹間。

「啊啊啊!」

「是……馨吧?你在這裏對吧……」

馨爬起來,抱住我的上半身。

在我正要揮下刀的那一刻。

「馨,你、你的眼睛!」

畢竟……他的魂魄已經轉世投胎。

馨神情凜然而篤定地站起身,勁道威猛地將金棒朝地面一插。我也在他身旁站起來。

水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朝自己受傷的肩膀施展「治癒之術」,接着用單手拾起我甩落的髭切握緊。

馨在水屑被擊飛的那個方向,捲起異樣妖氣。

力道猛得像是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一般,他緊緊抱住我,抱到我都發疼了。

「酒吞童子……將你當作夥伴,非常信賴你。」

空氣晃動,地鳴響起。

竟然說我們的理想國度是玩具箱,嘲笑我們相信的羈絆。破壞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竟然……

算了。

「啊啊啊啊啊!你啊啊啊啊啊!是淺草地下街的天酒馨!」

水屑痛到發出慘叫。

馨嘴裏嘟噥埋怨着,另一方面,我和津場木茜都露出「咦?真的嗎?」的神情。

我將髭切從她的肩膀拔出來,單手俐落地重新握好,再次高高舉起。

「……」

我再次抬頭望向馨。

但我果然還是無法饒恕。

水屑像搞笑鏡頭一樣直直飛向天花板上的冰柱。

「……啊。」

他伸手抵着額頭,像是覺得那句話太滑稽似地一直笑個不停。

還來。

看到馨快哭出來的神情,我明白這個男人肯定認爲自己還沒有實現那個約定吧。

至今,你不是已經一邊埋怨一邊來接我幾千幾百次了嗎?

「唷呵呵……現在是什麼情況?你明明好不容易有機會搶走首級。欸,茨姬,突然跑來一個不速之客……」

馨也用那雙眼眸回望着我,露出比平常還要溫柔、略帶沉穩的微笑。

那肯定是鬼的微笑。

長年隱瞞的祕密。

害怕寂寞,既堅強又脆弱的人。

馨的眼神像是已經明瞭一切。

橡實爆彈。那東西打到她身體而爆炸的瞬間,就是暗號。

正值多愁善感年紀的津場木茜,或許因爲看到我和馨親密的一幕,從剛剛就一直僵硬地愣在原地。但他總算找回自我意識,立刻大喊:

我驀地伸出單手,將某個東西用大拇指彈向水屑。

他將黑髮拋到腳邊,雙手合掌結印,神情像是下定決心,連對未來即將發生的一切都有所覺悟,語氣堅定地說:

但馨就像過去某個時刻的酒吞童子,不准我遮住自己的臉,緊緊握住我的手腕,然後……

多麼驚人的靈力呀。

素材是在貴船得來的,茨姬以前的金棒,還有酒吞童子的頭髮。

景色逐漸改變,世界的色彩令人頭暈目眩地劇烈轉變,我看得瞪大雙眼。

那是……千年前的理想國度。

民間故事「御伽草子」中講述的時代,過去存在於大江山、由鋼鐵守護的狹間之國。

那是憑藉酒吞童子的記憶,還有過去在那裏製造出來的遺留之物所創建出來的,只有外表相似的模擬空間。儘管如此,還是激起我無盡的懷念。

啊啊,宴會又要開始了。

那個人最喜歡的酒香掠過鼻尖……

「這、這是哪裏?」

旁邊的津場木茜繞着那個狹間轉,但這時無視他就好。

至於水屑,她對於酒吞童子已經投胎轉世到這個世界,顯得十分動搖,從剛剛就雙手抱頭,嘴裏一直喃喃念着:「爲什麼?不可能!」

「馨,你要做什麼?」

「把水屑關進狹間,永遠。」

水屑從方纔就不斷反覆嘟噥着「不可能、不可能」,但過了一會兒,化身爲人的那層外皮剝落,露出原本三尾大白狐的危險模樣。

「首級明明就在這裏!他絕對不可能轉生爲人類!」

她的聲音也從妖豔魅惑變爲低沉陰險,張開血盆大口,露出尖牙朝馨發動攻勢。

馨舉起單手,淡淡地說:

「我們呀,原本相信所有人都能獲救。既然遭遇相仿,一定能互相理解。只要有一個家、有夥伴在,只要能獲得關愛,受的傷就能逐漸痊癒。」

「如果已經轉世了,那就再死一次,去死吧啊啊啊!酒吞童子!」

「……可是,只有你無法得救呢,水屑。你自己看看吧,這裏是遭到你踐踏毀壞的同胞們的夢之遺蹟,王則是我。」

「哎呀呀,好麻煩的狀況呀。我聽說茨姬轉世成爲人類了,但居然連酒吞童子都變成人類。我還以爲是那個狐女的反魂之術真的成功了咧……嘿咻!」

另一方面,也有幾個傢伙正朝我們步步逼近。

看起來雖然是個糟老頭,但這一位就是酒吞童子的師父,也曾在各方面指導過我,博學多聞又被盛傳是宇宙人,治理鞍馬山的大天狗「聖納大人」。

「混賬,爲什麼前提好像是我一定會死啦~~!」

這裏好像不是宇治平等院內,而是平等院的後山。

結果,看到一個黑色翅膀的羽毛蓬亂、滿臉鬍渣的不起眼天狗大叔,正躺在木頭地板上,慵懶地翻看人類的寫真雜誌。

只見鞍馬山的天狗們暈倒在樹林中。

「沒問題吧,真紀,小心走喔。」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他似乎也對自己採取的行動有些掙扎,一直用力跺腳,儘管如此,還是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

現身的淨是身經百戰的退魔師,而且臉上全都戴着紙面具藏住長相。

「從這裏!」

是津場木茜。他邊威嚇四周的人,邊轉頭對我們說「快走啦」。

祕密通道的入口,外表像是岩石的裂縫,裏頭結滿冰,果然也被施下繁複結界。

「嗯,我看得見出口。」

「哦,是酒吞童子和茨姬呀。唷~~」

回過神來,剛剛那個冰冢的冰早已融解,地板上淹起水來。

其中有許多小動物類的妖怪,他們分別向我們道謝後,略微慌張地想帶我們去某個地點,一直招手說「這裏、這裏」。

事情經過大致如此。

馨是認真要把水屑關進那個狹間裏。

「……沒事,這點小傷根本不礙事。」

不過通往這裏的壁穴前,也已經站滿陰陽局的退魔師。

那裏就是出口了,蓋着陳舊的格子狀金屬蓋子、非常窄小的出口。我們倆互相幫忙,一起爬了出去。

馨跟我低頭望着這個天狗糟老頭這麼說。

「……啊。」

「嘿咻、嘿咻。」

其中一個退魔師,邊牽制我們的行動,邊身手俐落地取走酒吞童子的首級。

「喂~喂~有人在嗎?救命呀~~」

然後,我們來到頭頂上能看見外界亮光的地點。

「喂,真紀,你身體還好吧?」

「馨,怎麼辦?他們好像沒打算輕易放我們回家耶。」

「……謎團稍微解開了一些呢。鞍馬天狗會失蹤,還有妖怪們遇上神隱,原來都是水屑搞的鬼。畢竟那傢伙的魁儡之術,效力的確是強到無情。」

「可、可是,你也是陰陽局的人吧?幹嘛突然講這種少年漫畫裏的角色臨死前必說的臺詞呀?」

這種時候,站在我們身前將刀指向周圍那些退魔師的,是一位橘發少年。

「津場木茜,如果你活着回來,我就請你喫淺草的吉備糰子!」

「我也是喔。」

我和馨背靠着背。

「啊啊……被包圍了呢。是在叫我不要碰首級嗎?」

毫無慈悲。因爲他明白那是自己的職責。

小型妖怪們帶領我們到一座更深山的古老神社。

我們將他的怒吼拋在身後,用橡實炸彈炸爛祕密通道上的結界,在煙霧瀰漫中全速前進。

「……酒吞童子的首級嗎?」

這個人似乎完全沒有打算要說明情況,於是小妖怪們紛紛開口。

原本我就因爲是茨木童子的轉世而被盯上,現在又破壞繁複結界,連馨是酒吞童子的轉世這件事都曝光了。

「喂,有天狗耶。」

這裏雖然殘留着原本被施下強大結界的痕跡,但現在那個結界已經解除,我們並沒有特別戒備就走進神社裏。

我試着開玩笑,但馨仍是一臉擔心。

馨不時擔心全身是傷的我。我確實有點喘,身體也相當疲憊。

什麼呀?這難道是少年漫畫的必備橋段,昨日敵化爲今日友嗎?

「喂,住手,你們這些撿現成便宜的傢伙。你們剛剛除了在旁邊看,什麼都沒做不是嗎?」

已不見水屑的身影。那隻狐女大妖怪究竟是去了哪裏,不僅是我,肯定連擁有神通之眼的馨也不曉得。

「不愧是聖納大人,立刻就發現我是酒吞童子,但我現在只是普通人類。」

我們循着聲音的來源在山中行走,發現沒幾步路的小丘上,有無數個像土穴的東西,裏頭關着小型妖怪們。其中有幾隻是之前來向我求救的笠川獺的同伴。

我們雖然是前大妖怪,但現在只是普通的高中生耶!

「……聖納大人。」

聖納大人另一側的祭壇上擺着各種東西。

是因爲這樣吧。在這個狹間結束的那一瞬間,藤花花瓣飄散飛舞的另一端,我看見了過去一同建設國家的夥伴身影,看見了巨大的藤樹。

貴船高龗神的鬃毛、出處不明的妖怪羽毛、眼睛、鱗片、爪子、角……就連難以啓齒的東西也有。還有錫杖、玉或鑰匙等物品,大概是自某位神明或使者搶來的神器。這些全都是從大妖怪或神明身上收集來的,身體的一部分或寶物吧。

四周出現衆多無意隱藏的人類氣息。

「我們不會讓你的犧牲白費!」

對於那些有如針扎一般、充滿戒備的靈力,我們也擺好應戰架式。

這裏是夢之遺蹟──馨剛剛是這麼說的。

狹間開始收縮。

讓她不會再次出現在我,或是我們面前。

後來鞍馬天狗們爲了救出聖納大人,去找水屑決鬥,卻反倒中了魁儡之術,遭到那個狐女控制。

也看見相互凝視的,小小國度的王和女王。

他們究竟想對我們做什麼?

「真是的,明明我只是來接你!就連讓我們好好講個話都不行嗎!」

「這麼說來,你剛纔說陰陽局的退魔師正在偷看吧?」

「啊啊!我的髭切!」

馨將高舉的那隻手瞬間握緊,在水屑下方形成新的陣法。那裏的空間逐漸扭曲,一條像是黑色腰帶的東西伸出來,打算抓住水屑。

即使聽到水屑擱下的話語,馨也毫不動搖,那雙眼睛中的殘酷神色不曾稍減。

聖納大人即使看見我們,也沒有特別顯露驚訝之色,只是淡然舉起單手。

記得水屑說過,她對鞍馬天狗施了「魁儡之術」。

馨拉住我的手繞到右側,那邊好像有一條從這個冰冢連接到外頭的祕密通道,是馨立刻用神通之眼發現的。

水屑察覺情況嚴重,慌忙用最快速度躍向空中,但那條帶子毫不留情地纏住她的身體,將她拉進空間的扭曲中,簡直像個蟻獅巢穴或無底沼澤一般。

聖納大人被水屑抓到後,似乎就一直被關在這座神社裏。

「混賬、混賬、酒吞童子!你這個轉世爲人類的傢伙!我纔不會因爲區區這種東西就死去。我還有三條命呢!」

津場木茜第一個大叫起來,奔去撿起掉落在地的髭切。還封在冰裏的酒吞童子首級就在一旁很近的地方,他嚇到僵硬地顫抖一下的模樣有點可愛。

有聲音傳過來,是妖怪的聲音。

是遙遠過去的那一天,宴會終結時的殘像。

「水屑操弄鞍馬天狗去抓妖怪,然後關在這裏嗎?她說是要在酒吞童子的復活儀式上當成供品。」

在馨決定去看一下,往前踏出一步的時候──

津場木茜一發現我們的企圖後,馬上站到那個入口前方舉起髭切,似乎是打算在我們離開前,阻止其他人靠近。

我叫那些小型妖怪儘量退到裏頭,再用最後一顆橡實炸彈破壞前面的柵欄。小型妖怪們立刻鬧哄哄地從土穴中跑出來。

「!」

是她命令天狗在這附近看守?

陰陽局這些混賬,剛剛還一直袖手旁觀我們和水屑決鬥,現在卻……

巖穴裏的前方路上都貼滿古老符咒,和剛剛連接那個冰冢的通道相同。完全沒有光線透進來,但視線所及之處勉強看得見,因爲那些符咒正淡淡地發着光。

一把刀射到馨的腳邊,迫使他停下腳步。

津場木茜雖然是個吵鬧的魯莽小鬼,但是個好傢伙呢……

結果聖納大人明顯嘆了一口氣說:

通道實在有夠長,中途還有一段很陡峭的上坡。馨拉着我爬過那段漫長斜坡。

「哎呀,要是在這種深山裏發現一位渾身是血的少女,應該會變成全國新聞吧。」

她被封閉在那個狹間裏,被放逐到遙遠的地方,已不在現世。

「什麼,少囉嗦!我是東京分部的人,跟京都總本部的傢伙本來就不同掛!而且,啊啊煩死了!我也不曉得啦,但我就是覺得你們現在不可以待在這裏!快點,快走!」

「這條通道會通向外面嗎?」

「這邊我來處理。反正退魔師不能對人類出手。」

世界從邊角逐漸化成淡紫藤色的花瓣,飄渺地粉碎、散落、消失。

水屑不在了,所以那個術法解開了嗎?

片刻之後,扭曲的空間闔上,水屑完全被關在裏頭。

聖納大人站起身,伸個懶腰,又打了個好大的呵欠。

馨拉起我的手,說這邊就交給津場木茜。

「可是,像聖納大人這麼厲害的大天狗,爲什麼會被水屑抓住呢?」

我們詢問後,得到的回答實在是有些丟人。原來聖納大人下山去便利商店要買寫真雜誌時,輕易上了化成妖豔美女的水屑的當,等他回過神來,力量已經遭到封印,人就在這兒了。畢竟天狗這種生物,基本上從以前就相當迷戀女色……

「算啦。那個狐女不曉得從那裏得知酒吞童子的首級在平等院裏,原本似乎打算一拿到首級,就要利用鞍馬山豐富的靈脈,舉行酒吞童子的復活儀式。」

「……原來如此。要利用鞍馬山的靈脈,聖納大人就是阻礙了。」

「就是這麼回事吧。不過似乎是在備齊儀式供品後,還是沒有取得最重要的酒吞童子首級,她就一直等着平等院的封印解開的機會。」

聖納大人總算拿出他偉大天狗該有的模樣,向我們說明事情經過。

然後,他輪流看向我跟馨,再伸手搔搔自己的側腹。

「你們兩個現在在這裏,表示水屑的計謀失敗了吧?那我悠閒自在的墮落生活也結束啦。啊~真討厭,回到鞍馬山後,全都是麻煩事。」

「聖納大人,你都沒變耶。」

「在現代社會就算拿出幹勁也沒什麼好事呀。」

「越來越像個糟老頭啦……」

我們也將剛纔和水屑的打鬥告訴聖納大人。

明明是相隔許久的重逢,但聖納大人這模樣,根本沒有感動再會的感覺,也沒有緊張感或是嚴肅的氛圍。

但是踏出神社、抬頭望向太陽,搔搔頭的聖納大人低聲喃喃說道:

「是說,你們還在一起,真好呢。」

不經意的一句話,透露出從遙遠過去即存在的慈父關懷。

在聖納大人「集合!」的號令下,原本陷入昏迷的鞍馬天狗一齊爬起身,聚集過來。

所有人臉上都是大夢初醒、有些恍惚的神情。

聖納大人命令天狗們將供奉在神社裏的各種東西物歸原主,並向大妖怪們致歉。

然後,聖納大人從鞍馬山上空呼喚雲朵過來,讓我們乘雲駕霧地飛過京都天空,還順便帶上衆多小型妖怪們,高速前行。

「這裏的景色還是那麼壯觀呢。真紀,你記得嗎?」

「但是,那或許只是我的自我滿足吧。我想要保護你……就算我不在,也想要你幸福地活下去,擅自這麼期盼,戰到最後一刻死去。結果因爲這樣,害你在漫長歲月裏,一直一直都是獨自一人……把你留在痛苦和孤獨中。對不起,真紀。對不起、對不起……茨姬。」

我們隔着青苔浮島,各自在水精靈們的協助下清洗身體。

「啊~不過好像還是比以前重?」

「要說有什麼改變……就是我再次愛上你了。不過,那也不是壞事吧。」

我凝望着他面帶憂傷的臉龐,有些疑惑這究竟是夢還是現實,戰戰兢兢地握住那隻手。下一瞬間,馨使勁將我拉近,環抱住我的腰,將我舉向空中。

『啊啊,那件事不用擔心。葉老師的式神──朱雀和玄武已經變成你們的模樣。小組成員也都已經回到這邊,看起來沒有發現任何異狀。啊,葉老師在旁邊說,把你們那邊的麻煩事都處理完再回來。』

「……」

四周雖然昏暗,但不可思議的羽蟲亮着光,無聲飛舞着。

耀眼的紅色光芒。

高龗神已經在等我們。我們換上水精靈幫我們洗乾淨、修補好的制服後,抓住高龗神的鬃毛,穩穩踩在祂身上,避免被龍神昂然往上飛翔時的勁道甩下來。

我們再次降到貴船的龍穴中,高龗神看到渾身是傷的我們,立刻放聲大哭。但拿回鬃毛後,祂的崇高神采頓時高漲,貴船的清水更加盈滿澄澈的靈氣。

我們是能夠相互吐槽的關係。

「這裏……」

「我拜託高龗神,請他順便帶我們去某個原本沒有要去的地方。」

笠川獺多禮地朝我們鞠躬。他們將頭上的斗笠當成降落傘,從雲朵降落、飛向鴨川。那幅畫面實在太可愛。

「甚至墮落變成惡妖,我太弱了。」

馨也緊緊回抱我。

我抬頭望向馨,詫異地愣住。他嘴上雖然講着浪漫的話,臉上卻一臉懊悔地落下一行淚,並用手掌蓋住眼睛想要掩飾。

「糟糕,馬上就要黃昏了。」

宴會又開始了。

高龗神放我們下來的地方是大江山的半山腰,能一覽羣山的開闊場所。

「現在幾點?」

「啊哈哈,你果然好輕喔,真紀。」

每次看到馨哭成這樣,我總會感到胸口一緊。

那副神情實在太可愛,我像是包裹住馨的頭似地緊緊抱住他。

〈裏章〉由理和葉老師一起等待好友歸來

我們以驚人的速度穿過羣山。

「嗯,我也是。我愛你……真紀。」

「應該是吧,畢竟現在每天都喫很多呀。你都會帶好喫的東西回家嘛。」

一轉眼我們就離開龍穴,在貴船上空翱翔。

馨的話強而有力,眼神絕不只是受控於上輩子的罪惡感,眸中燃燒着對未來的決心、期待和希望。

高龗神充滿慈愛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即使不特別說出口,也知道該如何靠近對方的關係。

「咦?什麼?哪裏變了?」

「原本沒有要去的地方?」

身旁的馨說起某個鬼直截了當的求婚事蹟。

馨看到我慌張的模樣笑了出來,但立刻轉向我,用好久好久以前,在遙遠的千年前,在這個地點展露過的那般既可靠且溫柔,但是又帶着幾許憂傷的笑臉,凝視着我。

所以,我說不出口,不希望你知道我曾經變成那副模樣。

「哇,馨!」

啊啊,真的睡得好熟,完全沒有作夢,所以現在宛如重生般神清氣爽。

親愛的人呼喚我的名字,朝我伸出手的夢。

片刻之後,眼前是一望無際、籠罩下界的莊嚴雲海。

「這一定是人生中唯一一次的愛戀。」

馨喊着痛,臉上卻笑得開懷,原本含在眼角的淚珠滑落。

「咦?不是要去京都市區嗎?旅館所在的京都車站是反方向喔。」

畢竟我們從剛剛就染滿鮮血、全身是傷,還附着大量邪氣。

平常總是害羞彆扭的馨,用這麼直率的眼神,對我說出極爲純粹的心情,然後,臉上依舊帶着令人安心的笑容,朝我伸出手。

時節是晚秋。這個時期,在大江山天亮前能看見的景色是……

嘴脣顫抖着,眼淚奪眶而出,我也開口道歉。

「喂、真紀……真紀……」

「……真的嗎?」

絆住凜音的由理平安無事。雖是預料中的發展,但我終於能放下心中大石。但葉老師不僅掌握了情況,還出手幫助我們,這倒是讓人十分驚訝。

「那個鬼在這個地點開口求婚,問他深愛的公主願不願意成爲他的妻子。在鬼心中,公主是比這片雲海更珍貴的寶物,他發誓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全力保護她……」

我和馨在苔島上躺下來,下意識地相互挨近,像是渴求溫暖的小孩子般,握住彼此的手。

我的眼睛肯定也是相同顏色。

聽到馨的呼喚,我醒了過來。

這份純粹的愛情,融入這片雲海流動着,飄向遠方。

他理所當然地這麼說。

送完大家後,我們順利抵達鞍馬山的魔王殿。

再來舉辦比過去更盛大、更熱鬧的新宴會吧。

他真的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嗎?還是有什麼企圖?實在搞不懂……

天亮前凜然神聖的空氣和冰涼晨風裏……

「還沒天亮,但差不多該走了,高龗神要送我們過去。」

『沒關係,身爲彼此命中註定伴侶的孩子們,睡吧。將全身都交給貴船的靈氣,深深地被療愈吧。』

「誰會偷看呀!笨蛋!」

好像雲朵公車一樣,好有趣。也像古老時代的百鬼夜行。

我總是會夢到一個輕淺的夢境。

我用力捏住馨的臉頰往外拉。

那是非常珍貴的。

「……雲海。」

「茨木童子大人、酒吞童子大人,實在太感謝你們了。」

「這樣下去,學校要發搜索令找人啦。」

鞍馬天狗們再三跟我們道謝,還說要舉行宴會,但我們想盡快將鬃毛還給貴船的高龗神,就跟聖納大人說下次會再來玩,動身前往貴船。

啊,是平常的馨。我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

「啊啊,我懂的,真紀。所以我們這輩子一定是爲了獲得幸福才投胎轉世。上輩子沒能做到的就是這些吧,一起喫飯、睡覺、談天、珍惜對方,能救的妖怪儘量救,但絕不會犧牲自己。爲了感受平凡的幸福,我們纔會重逢。」

高龗神讓我們在龍穴裏用清水潔淨身體。

「是說,這些都是你平常說的話、做的事,我只是現學現賣而已。總之,我們不會改變,不過也有些地方改變了。」

洗完後,一穿上潔白浴衣,不知怎地,一股強烈睡意突然襲來。

在初升太陽的照耀下,朝霧染上晨霞壯闊且令人敬畏的色彩。

我有些狼狽。畢竟我就是害怕有所改變,纔會一直守着那個謊言。

半路上,他讓妖怪們分別在指定地點下車。

我喜歡兩人一起分享笑容、分享快樂的事、分享每一天樸實的餐點,不想破壞被重要的人環繞的幸福時光。

「……馨。」

「對不起,馨。我一直都說不出口,還說謊……」

我還想,終於可以和馨好好講講話……

「……馨。」

「我最喜歡你了,最喜歡。馨,我一直都喜歡你,喜歡了千年。」

好難受,好寂寞,憎恨着所有奪去你的人事物。

「真紀。」

「馨,你不要偷看喔。」

我立刻就發現了。那裏是位於京都北部的大江山。

他果然全都曉得了。

馨仰望上方的神情十分堅毅,只是牢牢看着前進的方向。

咦?在電話另一頭的由理旁邊,葉老師也在嗎?

我不希望馨懷抱罪惡感生活。

我們正因人類的學生身份焦急時,在山裏接到由理的電話。

再也無法壓抑、混着淚水的告白。

冰涼的風靜靜吹動我的頭髮。

我的名字是繼見由理彥。

我悄悄待在修學旅行住的旅館屋頂,雙手托腮倚着欄杆,獨自靜靜望着逐漸亮起的天空。

「一大早就偷偷溜出房間,在屋頂上發呆……裝成模範生的那層表皮會脫落喔,公任大人。」

「……拜託,我不是叫你不要那樣叫我嗎?」

不知何時,葉老師站到我的身旁。

「星象動了呢。」

他和我一樣抬頭望向天空,輕聲說道,並且毫無顧忌地抽起煙,像是嘆息般地吞雲吐霧。

「你在等那兩個人嗎?」

「呵呵,應該馬上就回來了吧。這種日子的早晨,大江山的雲海肯定很美……我只是這樣想而已喔。」

那幅景色,肯定無論過去或現在都不會改變。

無論過去或現在都不會改變的事物,那兩個人肯定會很珍惜。

「葉老師纔是,你擔心真紀和馨嗎?」

「……」

「到底爲什麼呢?上輩子你追殺那兩人,這輩子卻一直守望着他們,太不可思議了……簡直像是從遙遠的過去就一直如此。」

我側眼望向他,葉老師的表情並沒有特別變化,只是叼着煙發呆。他依舊是個城府更深於我、令人搞不懂的傢伙。

「你纔是吧?居然能從和那個凜音的對陣中全身而退。」

「哇,你轉換話題轉得太明顯了吧。」

從他還是安倍晴明時,就會輕巧閃躲我的追問。

儘量深入人類世界的鵺,氣質要比安倍晴明更像人類。這點我一直相當自負。

「我呀,就是很擅長一些小花招,而且有真紀給我的護身符。我只是跟凜音講了幾句話,然後趕快逃之夭夭而已。」

逃跑的安倍晴明,似乎沒有話要對馨和真紀說。

他出現在我們面前提出的問題,已經解決一個了。

「至少對現世的現代妖怪來說,茨姬活到明治時期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吧。」

如同流水腰帶般的龍神,從遠處飛過京都的天空往這邊前進。

「葉老師,我有些事想問你,可以嗎?聽到凜音的話後我在想……茨姬的結局乍看之下好像是悲劇,但真的是這樣嗎?」

「你要是跟馨、真紀或我的家人說,搞不好我會殺了你喔。」

「不愧是你……這麼快就看穿了。」

「她一直追尋着酒吞童子的遠大目標和願望,所以在酒吞童子過世後,讓狹間結界之術在妖怪間廣爲流傳。講述道理、和人爭論,花上大把光陰說服大家建立派閥相互幫助的,恐怕就是茨木童子。那些事情延續到今天,才造成了工會制度和妖怪的現狀……沒錯吧?」

「你少淡然地像在推理別人家的事一樣。那是你好朋友的事吧?」

現在的容身之處、重要的事物,越是害怕失去這些,謊言就纏得越深。

金色狐狸咬着書包和裝着伴手禮的袋子……書包上還掛着一個炸雞骨頭的鑰匙圈。那是真紀的書包吧。

我對於自己的謊言哼笑一聲。

那我呢?

葉老師沉默一會兒,很快將燒短的香菸捻熄在攜帶式菸灰缸,搔搔金髮露出冰冷的笑容說:

這是做爲一個模範生、做爲馨和真紀的好朋友、做爲繼見家長男的繼見由理彥,絕對不會說出來的話。

「……」

我將食指壓在脣上,嘴角仍舊掛着微笑,眼睛連眨也不眨。

葉老師側眼瞄了我一眼,用平板且不帶感情的聲音說:「你說說看。」

現在的我,肯定非常不像人類吧。

我也笑着矇混過去。

「啊哈哈,如果你當時在場,就出來幫我一下嘛。再怎麼說,我也算是你可愛的學生,那時還被惡霸攻擊了。」

「你滿意嗎?葉老師,已經揭穿一個謊言囉。」

究竟誰能承接住我的謊言?

但我就不是這樣。要是我的謊言曝光,一切絕對會改變。

「辛苦了,葛葉。」

另一方面,葉老師急忙離開現場。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千年前就該消失的狹間之術和結構,直到今天仍流傳在妖怪間呢?狹間之國殘餘的痕跡,能這麼明晰地持續留存下來,肯定是有人刻意在保存吧。如果是深愛酒吞童子、一直在他身旁揹負他的心願的茨木童子所爲,一切就說得通了。」

「關於這一點,葉老師,可以請你暫時保持沉默嗎?」

「你真敢講,那個吸血鬼看起來精神上受到很大的打擊喔。」

從天空彼方傳來清朗的氣息,我再次抬起頭。

我將背倚在欄杆上,提出一個問題。

「啊,是馨和真紀。」

望着只有他才明白的星象變動。

「那我也要問你,爲什麼你到現在還要裝作人類呢?」

「……呵呵,果然瞞不過你。」

「歡迎回來……兩人都是。」

他撫摸着從空中降落的金色狐狸,完全無視我,像在說那隻金色的式神狐狸要可愛得多。

葉老師的表情仍是毫無變化,只是一直仰望天空。

既然兩人一起回來,表示沒有任何問題了,那兩人果然選擇繼續在一起。即使明瞭真相,那份羈絆也不會改變。

明明是因爲可以完美地化爲任何事物,我纔會稱作「鵺」。

至少,如果沒有好幾位擁有幹部級力量的妖怪存在,應該很難將那個術法與爲數衆多的狹間保存到現代。

那兩人現在是如何面對彼此的呢?

葉老師最令人憎恨的地方就是,他的靈力依舊從容不迫、毫無紊亂,像在說那種威脅沒什麼大不了。

同時,想起馨因爲凜音而得知茨姬的真實過往這件事。

真紀之前也是這樣吧?但如果對方是馨,應該可以好好承接住,所以我一直都沒有太擔心。

「……」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淺草鬼妻日記 1 妖怪夫婦再續前生緣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淺草有鬼出沒
  4. 04第二章 月鶇啼叫的夜晚
  5. 05第三章 奇特的賣藥郎中水蛇
  6. 06第四章 戶外教學的神隱(上)
  7. 07第五章 戶外教學的神隱(下)
  8. 08第六章 在豆狸的蕎麥麪店打工
  9. 09第七章 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
  10. 10第八章 百鬼夜行(上)
  11. 11第九章 百鬼夜行(下)
  12. 12第十章 曾經身爲大妖怪的各位
  13. 13後記

第二卷淺草鬼妻日記 2 妖怪夫婦歡慶學園祭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前妖怪夫婦的休假日
  4. 04第二章 拒絕飛翔的鳥、無法飛翔的鳥
  5. 05第三章 陰陽局東京晴空塔分部
  6. 06第四章 發現河童了嗎?
  7. 07第五章 正如淺草神明所言
  8. 08第六章 暴風雨的夜晚
  9. 09第七章 夏日盡頭的流星
  10. 10第九章 滿是河童S彩的學園祭(下)
  11. 11第十章 狼人的記憶
  12. 12第十一章 過往大妖怪的夢中……
  13. 13後記

第三卷淺草鬼妻日記 3 妖怪夫婦大鬧修學旅行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揹負着五芒星的陰陽師
  3. 03第二章 熊與虎
  4. 04第三章 黃昏時分的河童樂園
  5. 05第四章 貴船的水神
  6. 06第五章 鞍馬天狗的行蹤
  7. 07第六章 宇治平等院的祕密
  8. 08第七章 馨的時光回溯──大江山酒吞童子繪卷
  9. 09第八章 輕淺夢境之宴的後續正在閱讀
  10. 10第九章 夫妻再次墜入愛河
  11. 11後記

第四卷淺草鬼妻日記 4 妖怪夫婦未知的摯友之名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冬夜
  4. 04第二章 江之島與妖怪夫婦(上)
  5. 05第三章 江之島與妖怪夫婦(下)
  6. 06第四章 化貓與寒樁(上)
  7. 07第五章 化貓與寒樁(下)
  8. 08第七章 雪花紛飛的除夕夜
  9. 09第八章 終於,妖怪夫婦重新認識你的名字
  10. 10後記

第五卷淺草鬼妻日記 5 妖怪夫婦與眷屬的小日子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揭開序幕的Q人節(上)
  4. 04第二章 揭開序幕的Q人節(下)
  5. 05第三章 人類與人魚的婚姻傳說
  6. 06第四章 馨成爲小小真紀的保姆
  7. 07第五章 淺草七福神(上)
  8. 08第六章 淺草七福神(下)
  9. 09第七章 落幕在白SQ人節
  10. 10後記

第六卷淺草鬼妻日記 6 妖怪夫婦大駕光臨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大事件揭開序幕
  4. 04第二章 橫濱中華街「月華棲」
  5. 05第三章 郵輪晚宴(上)
  6. 06第四章 郵輪晚宴(下)
  7. 07第五章 寶島拍賣會
  8. 08第六章 真紀,命運的相遇
  9. 09第七章 馨救出灰島大和
  10. 10第九章 歸處
  11. 11後記

第七卷淺草鬼妻日記 7 妖怪夫婦與傳說同眠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新學期
  3. 03第二章 傳說的祕境(一)
  4. 04第三章 傳說的祕境(二)
  5. 05第四章 傳說的祕境(三)
  6. 06第五章 傳說的祕境(四)
  7. 07第六章 傳說的祕境(五)
  8. 08第七章 傳說的後續
  9. 09〈外傳·幼稚園篇〉馨,與前世妻子重逢
  10. 10後記

第八卷淺草鬼妻日記 8 妖怪夫婦與吸血鬼共舞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三社祭
  4. 04第二章 葡萄園之館
  5. 05第三章 白銀貴公子
  6. 06第四章 時光回溯•凜音 ―大江山吸血鬼繪卷(上)―
  7. 07第五章 時光回溯•凜音 ―大江山吸血鬼繪卷(下)―
  8. 08第六章 在祕密花園的決鬥
  9. 09第七章 吸血鬼的暗夜魔宴
  10. 10第八章 旭日初昇

第九卷淺草鬼妻日記 9 妖怪夫婦在地獄盡頭等你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前往地獄的方法
  4. 04第二章 通往冥界之井
  5. 05第三章 閻羅王
  6. 06第四章 獄卒生活
  7. 07第五章 淨玻璃鏡
  8. 08第六章 葉的真實身分
  9. 09第七章 直到地獄的盡頭
  10. 10第八章 英雄歸來
  11. 11後記

第十卷淺草鬼妻日記 10 妖怪夫婦大步迎向未來〈上〉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淺草遭到封鎖
  4. 04第二章 名字是大嶽丸
  5. 05第三章 你沒有任何值得尊敬之處
  6. 06第四章 濫用權力
  7. 07第五章 茨姬留下的足跡
  8. 08第六章 守住河童樂園
  9. 09第七章 在淺草重逢
  10. 10第八章 晴明與葛葉(一)
  11. 11第九章 晴明與葛葉(二)

第十一卷淺草鬼妻日記 11 妖怪夫婦大步迎向未來〈下〉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大魔緣玉藻前
  4. 04第二章 雷光
  5. 05第三章 守護未來(一)
  6. 06第四章 守護未來(二)
  7. 07第五章 夏季入學考戰爭
  8. 08第六章 抉擇之秋
  9. 09第七章 於冬季歸來的人
  10. 10最終章 妖怪夫婦這一世一定要獲得幸福
  11. 11番外篇【一】未來,勇敢面對詛咒。
  12. 12番外篇【二】未來,吹起新開始的風。
  13. 13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