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妖怪夫婦未知的摯友之名

第四章 化貓與寒樁(上)

《淺草鬼妻日記》 · 友麻碧 · 2.1萬 字

「茨姬大人,我聽說聖誕節要送重要的人禮物,所以就跟阿水一起烤了蛋糕。這孝敬您那勇猛的腸胃。」

眷屬八咫烏影兒誇張地低頭鞠躬,將蛋糕像貢品般遞給我。

「哇~這是影兒做的嗎?好厲害喔,好漂亮的巧克力蛋糕!」

「不,不是啦,真紀。這該說是巧克力蛋糕,還是烤焦的起士蛋糕呢……?」

阿水在一旁冷汗直流地說明。明明現在可是寒冷的冬天。

「影兒難得說想煮東西,我就把廚房借給他使用。但實在太危險了,我只好出手幫忙。儘管如此,最後還是搞砸了!」

「你、你給我閉嘴!還不都是因爲阿水你在旁邊一直叨唸太煩了!去死!」

年長眷屬阿水和老麼眷屬影兒,一如往常吵得不可開交。

虧我剛剛聽到他們一起做蛋糕,還以爲他們處得不錯,正暗自開心呢。

「喂,你們不要在別人家亂來。」

馨擔心這兩人動手,會殃及這個家裏的物品。

畢竟這裏可是由理家。

裝飾在和室角落的那棵大型聖誕樹,雖然不太搭調,但相當有存在感。

「好了,你們兩個。就算是烤焦的起士蛋糕,只要剝掉烤焦的地方,還是很好喫呀。是說,我連焦掉的部分也喫就是了。畢竟我的胃勇猛果敢又任性自我,而且也沒其他功用了。」

我熟練地幫大家切好蛋糕,用手直接抓起其中一塊就塞進嘴裏。

「嗯~天啊!影兒,很好喫耶。雖然帶點苦味,但這樣也很香,我很喜歡喔。表面雖然是咖啡色的,但裏面真的是起士蛋糕。影兒,你真棒,一定花了很多功夫做吧。」

轉眼間我就將可愛眷屬的愛意喫得一乾二淨,並連聲讚美做爲回禮,還緊緊抱住他。影兒順勢依偎在我身上,太過感動到哭個不停。

小麻糬也跟着緊緊抱住他最愛的影兒。

「爲什麼!爲什麼都是影兒!」

阿水大聲哀號。

「啊,由理。」

「啊啊啊啊啊,閉嘴啦啊啊啊啊!」

我正要向大家炫耀昨天在江之島約會時收到的紅寶石項鍊,害羞低調的馨就從背後伸手捂住我的嘴,阻止我開口。

「就是……若葉說了句話,我有點在意。她問我:『哥哥到底是什麼?』」

對於人類顧客,他似乎總是如此介紹影兒。

「大家看起來都很開心呢。」

「阿水你噁心斃了去死!」

影兒神態扭捏,一句話都說不完全,所以阿水用力壓下影兒的頭回道:

「影兒可以,但我不想要你抱真紀。總覺得……有股色眯眯的邪念。」

我們兀自感動不已時,由理的媽媽從後方探出頭來,雙眼閃閃發亮地說:

『啊……我現在胃就開始痛了……』

馨拍了拍阿水的肩膀,阿水忿忿用拳頭捶地上榻榻米。

「你們聽我說聽我說~~昨天馨他呀~~」

「唔哇啊啊!剛出爐的烤雞!一定很好喫!」

「居然有烤全雞,太豪華了吧~」

「午安,鶇館的女主人,很感謝你今天的招待。」

姐姐阿熊攤開大塊包巾,取出裏頭的聖誕樹裝飾,弟弟阿虎則伸手拉他的頭目──馨──站起來。

剛好此時,獸道姐弟帶着披薩、無酒精香檳、還有許多聖誕裝飾品來了。

「真紀,電話講完了?」

我們能平安回到淺草,或許就是因爲津場木茜在那時挺身而出掩護我們,然而那傢伙卻因此受陰陽局懲罰,現在只能關在家裏什麼都不能做。

「大家感情融洽是好事。」

「太療愈了~小麻糬根本像是受親戚們疼愛的寶寶,真好呢~」

阿水和影兒也懶洋洋地一一將小麻糬邊說「噗咿喔」邊指出的飾品掛到樹上。

「他忘了加檸檬汁,偷偷幫他補進去的是我,收拾殘局的是我,去唐吉軻德買蛋糕盒和紙盤的也是我!明明我做了這麼多!結果真紀根本不用紙盤和叉子,直接用手就抓着喫了!」

「嗯、嗯,組長,謝謝,你也要注意,別因爲年底的工作忙壞身體喔。除夕時來淺草的人類和妖怪,肯定會多到滿出來。」

「呵呵,馨還是拿兩位前部下沒辦法呢,而影兒跟阿水也是好疼小麻糬。」

「由理,你很高興吧?」

果然是要講去津場木家拜訪的事。組長簡短說明前往津場木家的交通方式,還有該注意的事項。

引以爲傲又深愛的家人受到旁人讚美,會感到害羞又開心吧。

「啊……」

「碰到若葉?」

「今年也很熱鬧,由理彥看起來也很開心,這樣真好。你爸爸說他待會兒也要拿東西過來喔。今天爸爸扮成聖誕老人,要讓他拿什麼食物過來纔好呢~」

「嗯,我妹妹若葉喜歡園藝,經常拿自己種的花朵做成押花。」

「當然,畢竟是我最疼愛的妹妹送的禮物。馨,『那個』已經順利送出去了嗎?」

勿忘草。質樸的藍色花朵,我覺得非常適合由理。

「明明影兒的年紀比我大好嗎!話說回來,爲什麼我要被主人的老公安慰?真是太屈辱了~~!」

從除夕到正月初三,他肯定會忙到分身乏術吧……

我們在京都時受到他鼎力相助。或許該說,給他添麻煩了。

「大和爲什麼會打給你?」

「剛好是結業式那天,她好像去車站上頭的百貨公司買了不少東西。」

阿水張開雙手,搖搖晃晃地朝我走來,但馨立刻拉住他和服上的腰帶,阻止他靠近。

由理看起來心情很好,將放在角落櫃子上的小型文庫本拿過來,抽出夾在書中的押花書籤給我看。

「真紀,你事不關己就這樣說。」

「應該是……津場木茜的事吧。聽說那傢伙目前受到處分,在家反省。」

阿姨離開時,發出如銀鈴般的清脆笑聲。由理聽了趕緊把頭伸向走廊對她說:「不、不要啦,媽媽,全家出動很不好意思耶。」

「有什麼關係,由理,你們家的感情一直都這麼好呢。」

『我明白。你平常雖然愛胡來,但其實是個重義氣、講禮數的傢伙。算了,總之小心爲上,你跟天酒應該是沒問題啦。』

擺滿光澤動人的各式水果,色彩繽紛又高雅的香草沙拉。阿姨說是用他們家裏大間陽光房種的多種香草,加上新鮮水果做成的。

「哦,手藝也太靈巧了吧,這是鵺大人的妹妹做的嗎?」

「哇,好漂亮,是勿忘草耶!」

「阿水,也很謝謝你喔。你願意幫忙影兒挑戰做蛋糕,真是個了不起的哥哥呢。起士蛋糕這麼美味,可以想見過程中你一定很認真在監督。乖,來靠在我胸前吧,我送你一個擁抱當聖誕禮物。」

將押花固定在細長和紙上,再塞進金屬邊框製作而成的書籤,實在太精美了,根本不像是手做的。

『我很想跟你們一起去,但那是除夕前一天,淺草的情況會比平常更混亂。你們要是一有什麼疑慮,就立刻跟我聯絡……真是的,居然打算去津場木家,我頭都要痛了。』

「對了,由理,之前我在隅田川附近碰到若葉喔。」

「大概是去買材料吧。」

「哈哈,組長,真不好意思,但我有些話無論如何都想當面跟他說。」

「阿姨,午安!」

我湊上去磨蹭他的臉頰,小麻糬高舉單邊翅膀,得意地回應:「噗咿喔!」

「哇啊啊啊,這是什麼!太可愛了~~」

由理將鶇館色香味俱全的烤全雞端進大房間。

「啊,對了,由理……我剛纔不是跟你說我遇到若葉嗎?」

「啊,混賬,噓!」

「算了啦,大叔,人家年紀小,你不要忌妒嘛。你的辛苦付出,就由我來慰勞你吧。」

馨嘴上嘟噥,仍是順着熱愛慶典與華麗裝扮的前部下們的請求,一一將裝飾品掛上聖誕樹。

「什麼的材料?」

「呵呵,淺草的名藥師阿水醫生,我們家若葉從小就承蒙你關照了,請你今天好好享受喔。對了,這位是?第一次見到呢。」

這樣的時光令人感到無比溫馨。大家能再次像這樣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談笑,簡直像是作夢般幸福。

我走出和室,到走廊上接起組長的電話。

「因爲姐姐喜歡可愛的東西,所以我們家明明只有一棵聖誕樹,裝飾品卻多到滿出來~就拿來給大家用~」

「他是寄宿在我店裏打工的小朋友,其實是我外甥。」

「啊,組長打電話來。」

阿熊和阿虎神情相仿,都一臉滿意地望着我們倆。

由理聽了就應聲「啊啊」,似乎想到什麼,輕聲笑起來。

組長非常擔心我們,但我也爲組長的情況感到擔憂。

「嗯?小麻糬想掛這個嗎?好喔~我幫你掛上聖誕樹。」

「……」

在我剛好掛上電話時,由理從和室走出來。

阿水明明沒有喝酒,行爲舉止卻像是爛醉如泥。

我和馨跟阿姨打招呼。

「在現代還親手做押花書籤呀,既古樸又別有情調呢。」

「來,我們趕快掛上去吧!頭目也一起來。」

「哇,阿姨,太感謝你了!看起來超級美味的~」

馨驀地停下掛飾品的手,慌張回過頭來。

「爲了做押花書籤的材料。」

我跟由理聰明地將裝飾工作都交給他們,徑自坐在一旁,悠閒地喝着熱騰騰的綠茶。

「喂,阿水,你變了一個人囉,沒問題吧?」

阿水咬手帕苦着臉嘟噥:「嘖,搞什麼年輕情侶的玩意兒呀!」影兒則完全不瞭解發生什麼事,而小麻糬仍舊着迷地盯着那些閃亮的聖誕樹飾品。

「咦?嗯。怎麼了嗎?」

「那……那個,我……」

「每年都借我們大房間開派對,謝謝你。」

由理聽到我這麼說,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臉。

「大家~上菜囉,是我們家廚師做的烤全雞~」

「開什麼玩笑呀~~你這個笨蛋,放開我!不要污衊我的忠誠和敬愛!給你好看喔~~嘿喔~~!」

他手上抱着穿戴聖誕老人紅色帽子和斗篷的小麻糬,可愛得要命!

「真紀、馨,午安呀。我想說光喫肉應該會膩,所以也做了沙拉喔。水果香草沙拉,不用客氣盡量喫。」

「真受不了耶,我老是得做事。」

雖然只是制式的紅白裝束,但搭配企鵝寶寶圓滾滾軟綿綿的身軀,殺傷力滿點。這已經該稱爲一種可愛的暴力了!

「馨,你幹嘛拉住我!」

就在此時,淺草地下街的大和組長來電。

剛剛還像小朋友一樣鬧個翻天覆地的阿水,立刻搖身一變,像位成熟紳士般彬彬有禮地道謝。

真希望這樣的時光,往後也能一直持續下去……

「我們來了。」

「纔不是。阿姨總是這麼有氣質又美麗,即使像我們這樣『異於常人』的奇怪傢伙聚在一起,臉色也沒有絲毫不悅,大方地接納我們。好溫柔喔,我超級喜歡她的。我也想趕快見到叔叔,他明明是個成熟的紳士,卻風趣又愛開玩笑。」

「呵呵,熊童子帶來玩偶用的小衣服,說要給小麻糬穿。因爲實在很可愛,就來給你看一下。」

阿虎和阿熊興味盎然地盯着那張書籤。

「這是什麼意思?由理,你沒有不小心露出馬腳,讓她知道你以前是妖怪吧……沒有吧?」

由理露出我從不曾見過的震驚神情。

那張臉血色褪盡、極爲蒼白,不像平日沉穩的他。

「由理?你還好嗎?不會吧?」

「沒事。真紀,你擔心的事應該沒有發生。」

「可、可是,你的臉色很蒼白喔。」

「……不好意思,沒問題的。只是,原來如此……」

由理獨自領悟了什麼,垂下臉輕聲笑起來。

然後──

「欸,真紀,你覺得我看起來像什麼?」

古老日式房屋的寂靜走廊上,他如此詢問我。

那張神情、那個聲音,讓我下意識地背脊發冷。

由理……?

「喂,你們在幹嘛啦,阿虎說他想喫烤雞了。」

馨拉開門扉,喚我們進屋。

「真紀,我們進去吧?」

「咦?喔,好。」

我頻頻點頭。內心卻突然產生疑問,還有某種預感,莫名不安起來。

「咦咦咦!什麼!津場木家!」

我邊大口咬着雞肉,邊將剛剛跟組長的對話內容告訴大家後,在場所有人都失聲大喊。

說的也是,畢竟狹間就等同於搭建一個小規模的街區。

雖然仍是那張臭臉,不過一穿上正式裝束,看起來就有名門少爺的風範,頓時令人改觀。

「不是,我是指就退魔師這種最該憎恨的人類而言啦。去了解原本認定是敵人的人類,設法彼此理解,這是很重要的事情,會成爲改變未來的關鍵契機……的選項之一。」

改變未來的選項之一。

爬完石階後,前方又有一道繪着家紋的門扉。

我們居然在這種場合討論起未來的出路。

總覺得有些詭異……但這種時候就要大膽地坐進去。

「話說回來,我是比較擔心自己身爲你們好友的這個地位,該不會被那個叫津場木茜的退魔師搶走吧。」

那扇門的另一頭,站着津場木茜。

「……你果然有發現呀。」

「簡直像在繞圈子罵我們不懂感恩一樣。」

「喂,你們來我家幹嘛啦。像你們這種傢伙,一踏進我家領地就被大卸八塊也不奇怪喔!」

幾天後。

我們走到指定的那條路上後,立刻有車子靠過來,對我們說「請上車」。車子上頭有津場木家的家紋。

「啊啊,不如順便去看一下當地的象徵『時之鐘』再回家。」

我也不是不懂他們在擔心什麼。在場每個人,許久以前都曾因古老時代的那羣退魔師喫盡苦頭,連深愛的國度都慘遭滅亡。

這間屋子的庭園裏,開着形形色色的山茶花。

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沒人應聲,但片刻之後門就自動打開。

司機說自己是津場木家的家僕。我們也沒多問,只是放鬆心情被載走。

「是那個津場木家嗎?那個連哭泣的妖怪都會嚇到不敢哭的退魔師名門津場木家嗎?夫人,爲什麼要特地去自投羅網呢?」

「喔喔~這裏跟淺草和京都的感覺又有些不一樣。」

最近接二連三跑去知名觀光景點耶。話說回來,我們居住的淺草也是超級熱門的觀光聖地,好像沒差啦。

「哦,阿水,有這回事嗎?」

阿虎驚恐到開始唸佛號。

我們用力吞下一大口口水,按下裝設在氣派大門旁的門鈴。

而且,就連過去做爲「狹間之國」象徵的鐵之御殿,也是他自己設計建造的。

「好久不見。虧我們以爲你會很沮喪,還特地來安慰你。」

正門相當巨大。還沒進門,就已經能感受到注視的目光。

「哦~你滿奇怪的耶。」

他輪流看向我們兩人,態度冷淡地說「算了,跟我來」,踩着穿慣的木屐喀啦喀啦地往前走。

不知從何處傳來熟悉的童謠聲,是小朋友在唱歌嗎?

「這是怎麼回事!至今有多少妖怪葬送在那些惡魔手中呀!太恐怖了……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通過吧~通過吧~」

「喂,你們一點都不怕喔!」

「你倒是精神滿好的嘛。」

「……也是,畢竟我們就快要高三了。」

「呵呵,瞭解各種建築樣式和背景知識,就能在建造狹間時派上用場呀。」

「這座庭園的山茶花很漂亮耶。不過離山茶花的花季不是還很久嗎?竟然如此盛開。」

「川越的藏造是土藏的耐火建築。明治時代的那場『川越大火』,讓川越的民家蒙受極大損害,但當時只有藏造建築平安無事。因此,整個鄉鎮的防火意識大大提升,生意人們無一例外地全都蓋起藏造的房屋與店面。」

「歡迎~~酒吞童子大人與茨木童子大人駕~~到~~喵喵,咯呵呵。」

儘管是除夕前一天的繁忙時期,我跟馨還是出門去拜訪津場木家。

我們買了淺草名店「舟和」的彩色豆沙丸子當伴手禮,搭電車前往。目的地是組長告訴我們的津場木本家所在地,琦玉縣的小江戶「川越」。

「說到川越,雖然常常在電視特輯上看到,但倒是第一次去耶。」

由理,沒錯吧?

不過猛一抬頭,就望見川越的象徵「時之鐘」,話題立刻轉向。那是一座風情獨特的古老鐘樓。

「未來的出路呀。我會當你老婆這個身份算是確定了,可現,在是女人也要出門工作的時代,我也得找到某個值得努力的方向纔行,還必須認真考慮是不是要讀大學。」

「真紀,不要去!津場木家雖然也是我的顧客,但在各方面真的都是不好應付的一個家族,更何況你原本就已經被各地的退魔師世家盯上了。」

「藏造建築的穩重氣息相當迷人耶。藏造原本是一種倉庫的建築樣式,但這附近的民家和商店也全都是藏造建築,真紀,你曉得這是什麼原因嗎?」

雖然環顧四周並沒見到半個人影。

「只要討厭妖怪到彆扭的程度,就算身爲退魔師也會變成這副德性嗎?但這一點我倒是不討厭呢。」

「嗯。」

「而且真紀和馨會這麼感激一個人,也是相當難得的事。」

不知爲何,由理的這句話深深擊中我的內心。

過一會兒,車子駛進遼闊的恬靜田野,爬上小山丘的坡道,抵達有外牆環繞的氣派日式宅邸。這裏似乎就是津場木本家。

「有!還有客人曾經跟我打探消息,問我茨木童子的轉世是個怎樣的人,希望我賣他們一些情報。當然每次我都會恐嚇他們『不想死就給我滾出臺東區』……而津場木家那些人,誰知道他們腦袋裏在打什麼主意。」

「等一下,由理,你那是什麼意思啦?」

「……」

「哈,我們家的山茶花都很早開,而且會開很久。這是我家結界造成的無聊效果之一。」

阿熊率先發難。

「中庭裏還有更大棵的山茶花,聽說是由於它負責守護結界,才造成這種現象。」

同時,我感覺到包圍着這一帶的結界,有一部分敞開了。

「而且那傢伙纔沒你這麼沉穩。」

「真羨慕你,馨,我也想要這種專長。」

「從組長給的地圖來看,我們走到川越城本丸御殿和三芳野神社後面的某條路,就會有車子來接我們。」

只是實際抵達後,還是不由得因爲當地的氛圍而訝異。

眷屬們聽了,也只能無奈應和「既然鵺大人這麼說了……」,不情願地接受由理的意見。

踏在石階上的每一步,都令人感到無比沉重,是因爲對方在戒備着我們嗎?對於從上方排山倒海而來、不可思議的靈壓,我跟馨都沒多說什麼。

他身穿和服,整個人的氣質與平日打扮完全不同。

「啊,時之鐘。」

津場木茜的口頭威脅,根本像是在打招呼。

「哦,這滿有意思的耶。你真的很喜歡這些建築背後的知識。」

在這個家裏沒有驅使式神的,似乎只有津場木茜一人……

即使在我們之中,他也肯定是最愛人類的妖怪。

「……是呀,當時如果不是有他在,後來我們也沒辦法跟彼此確認很重要的事。」

如馨所言,過去的鵺以人類身份活着,也深受衆人仰慕。

「很驚人耶,這個結界的數量簡直像在警告『禁止進入』。」

小江戶川越兼備了獨特的街道景色,以及做爲一個觀光景點該有的特色。

津場木茜出乎意料地向我們周到說明,但我仍是非常在意從主屋感覺到的那些視線。

「走囉。」

我們邊確認前進方向,邊穿過三芳野神社旁邊。

馨將來會找個能發揮這種專長的職業嗎?

「哦,聽起來是相當不錯的結界嘛。」

這是在說「請往前走」嗎?我們從那扇門走進去,爬上石階。

津場木茜說,津場木家裏住着各式各樣的式神,像是長年服侍這個家的,或歷代新娘嫁進來時身爲隨從一起跟過來的式神等。

由理的目光十分柔和篤實,令人不禁想問:「你真的有在擔心那種事嗎?」眼前的他完全是平常的模樣,讓我不禁覺得剛剛那個令人背脊結凍的瞬間,像假的一樣。

「……過去你的存在正是如此呢。」

明明纔剛去江之島約會,這下又要跑去琦玉的川越。

馨的想法與我一致,但前眷屬們仍舊是一臉憂心忡忡,只有由理說「沒什麼不好呀」,率先表示贊同。

「不過,在京都時是津場木茜出手幫了我和馨一把,讓我們在關鍵時刻不至於分離。就算他是個人類,還是個理應憎恨的退魔師,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所以於情於理都應該去道個謝。」

「話說回來,到處都有式神在看我們耶。」

雖然身爲妖怪,內心卻一直希望如果能投胎轉世,下輩子一定要當人類。

「完全不知道,馨,快跟我說。」

「你的式神是哪一隻?平常沒感覺到你帶着式神呀。」

明明是自己的熟客,卻連阿水也反對我去津場木家。

我們走到它前方站定,門就又從另一側自己打開了。

「啊,那是不可能的。」

「什麼呀,你突然說什麼?」

川越以成排舊式藏造(注:藏造 日本傳統建築樣式之一,樑柱以木頭爲材,外牆爲土壁,表面再上漆。經常做爲倉庫保存稻米和酒類,有防火、防溼、防盜的功能,有些則會兼作店鋪。)建築構成的復古街景、日式點心店街道、還有「時之鐘」聞名,是被譽爲「小江戶」的觀光景點。

「小麻糬已經託給阿水照顧了,土產就買一些零食回去吧~~我曾聽說川越有賣巨大的麩制點心。」

「我纔沒有專屬式神咧。雖然家裏的人一直催我趕快開始使喚式神,囉嗦得要命,但你們不覺得驅使妖怪這種事早就落伍了嗎?不管來者何人,我都要憑自己的力量制伏對方。」

「嗯,我們也已經在監視之下了呢。」

我們一踏進氣派的主屋,就遇上一個奇特的式神。

她是個身穿漆黑和服,一頭柿子色秀髮,擁有貓嘴和貓耳朵的年幼少女,手裏咚咚地敲着太鼓,迎接我們的到來,而我們兩人則是傻愣在原地。

「喂,小町!我不是叫你不要跑出來嗎!」

「我沒必要聽茜少爺的命令,畢竟我是老爺的式神。」

「嘖,走開啦。」

名爲小町的式神聽了,搖身一變成了一隻擁有兩條尾巴的三毛貓,輕巧躍過津場木茜後背,停在我的肩頭上。

「你就是茨姬?哦~跟我的想象不同,就是個普通高中女生嘛。我還以爲你會長得更兇惡一點咧~」

接着又跳到馨的頭上,

「這位倒是個好男人。雖然還是個小朋友,但將來大有可爲,小町要舔你的額頭。」

「啊啊,住手,會刺刺的,搞什麼呀你這隻貓又!」

馨雙手拿着伴手禮無力反擊,我代替他抓起貓又的後頸。

「你想做什麼,這隻小偷貓。馨是我的,不准你擅自舔他,連我都還沒這樣做過耶。」

「呵呵,明明原本是夫妻,沒想到現在走柏拉圖路線呀~小町真是大喫一驚。」

我狠狠瞪她一眼,那隻叫小町的貓又立刻縮起身子,吐舌頭裝無辜。

「小町,過來。他們可是重要的客人,你要好好跟人家打招呼。」

此時,從連接玄關的走廊傳來另一道聲音。

一位戴着眼鏡的瘦削中年男子朝這裏走過來,在玄關前低頭致意。

「歡迎你們遠道而來,我是茜的爸爸,名叫津場木咲馬。」

我們兩個也一一報上姓名,迅速鞠躬回禮。

沒想到這個不良兒子的爸爸倒是個普通人。

「真紀!陣式A,庭園模式,有水池!」

「當然……我們怎麼可能沒發現,看一眼就馬上知道了。」

津場木茜大概發覺我跟馨的神情有異,好一會兒只是沉默看着我們,接着說:

戴着貓面具的式神們肯定是受過嚴格訓練的精銳,但在我們面前,只不過是幾隻可愛的小貓咪罷了。

「我們前世是大妖怪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並在保有前世記憶和力量的狀態下轉生爲人類。雖然我們原本是一對夫妻,但彼此死亡的地點,還有死去的時代都不同。因爲這樣,彼此仍有許多對方不曉得的事情存在。我們當時剛好因爲這件事起了爭執,是你替我們創造和好的機會。雖然你可能搞不清楚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吧……但我很感謝你。」

「所以,是怎樣啦?你們特地跑來我家,是要來笑我被罰閉門思過嗎?」

「既然說是東日本最強的退魔師一族,那表示西日本也有其他最強的家族囉?」

「呵呵,但我還是要再說一次,津場木茜,謝謝你。都是託你的福,我才能和水屑對戰,還能在最後跟馨一起重溫大江山的雲海;也能對自己長年說謊隱瞞這件事,向他道歉。如果當時錯過那個機會,搞不好我們現在就沒辦法像這樣仍舊待在彼此身邊。」

咲馬先生讓我們進到屋內。

咲馬先生離開房間去請當家過來,津場木茜則在我們對面盤腿坐下。

我們兩個真是配合得天衣無縫耶……啊,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不……我們已經轉世,現在是普通人類。真紀她也一樣。」

「咦!你們果然也曉得啦!」

每在古老宅邸的走廊踏下一步,地板都會嘎吱作響。

我們被帶到一間和室,從那裏可以看見錦鯉在水池中悠遊,還有冬季裏嬌豔綻放的紅、白色山茶花。

我們這麼擔心他,結果津場木茜又抓狂地大聲嚷嚷,還用力捶打面前的和室矮桌。

大概是因爲他從津場木茜口中聽到,我看見酒吞童子首級那一幕的情況吧。

沒有幾個人類會講出這種話。

果然,三隻式神從白煙中直直飛過來,有大、中、小三種身形。最小的想必就是剛剛在玄關前遇上的小町。

這時,檐廊那側以外的三邊拉門,突然同時被用力拉開,我們嚇了一大跳。

但他接着還是好好回答了馨的問題。

馨施展神通之眼,準確預測飛散水沫的動向,啪一聲雙手合掌。

「你的重點怎麼會放在那裏啦,喂!」

「那個,這是我們的一點小心意。」

我和馨立刻掀翻矮桌,動如脫兔地衝到庭園中,將錦鯉悠遊的水池中石頭當作踏腳石,跳到水池另一頭擺好架式,進入備戰狀態。

津場木茜又失控地捶打桌面。

津場木茜手抵着下巴,微微側頭,語調慎重地說。

「你們覺悟吧!」

津場木茜說到這裏突然打住,陷入沉默。

「你不用那樣戒備,我明白的,你們兩個是人類,而且跟茜似乎感情還不錯。」

「……哦,你在人類的退魔師之中,也有討厭的對象呀。」

津場木茜果然大大歪着頭,一臉「聽不懂你在講什麼」的表情。

那跟現在聽到的資訊也有關嗎?

大概就連他也還不太清楚葉老師的底細。

津場木茜非常崇拜青桐,這點倒是一清二楚。他雙眼如少年般閃閃發亮地講個沒完,簡直像在說自己的事。

「你們真是太多禮了。真沒想到我這輩子,居然能從那位酒吞童子大人手中接過伴手禮。」

「來了!」

「唔!」

「真搞不懂你們到底是恨安倍晴明還是信任他耶。」

「廢話。退魔師根本都是些討人厭的傢伙,能讓我尊敬的只有青桐一個人。」

「誰跟他們感情不錯呀,沒這回事。哼!」

「他根本是個天才,竟然能夠驅使『光陰刻度操控術』這種特殊術法!」

「你問我爲什麼,那個……」津場木茜再次轉向我們,但視線仍飄向一旁,「我也不曉得,就是一種直覺。當時我還不曉得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過去是夫妻,不過一旦知道這件事,再回想你們至今的舉止……」

聽他這麼一說,我想我們對那個男人的情感應該是兩者兼具吧。他擁有令人憎恨的強大實力,正因爲太清楚這一點……

那是理所當然的。不過他似乎也領悟了什麼,低聲回一句「這樣呀」。

「欸,爲什麼當時你要幫我們逃走呢?」

「唔喔喔喔!」

「沒啦。什麼呀,你那什麼關心法?我又不是小朋友!」

這麼說來,魯好像曾說過,各方人馬都想要青桐的命。

算了,搖滾精神這幾個字我們就先擺到一邊。

馨的反應帶着戒備,再度強調我們的「人類身份」。

就連厭惡人類的狼人魯也很仰慕青桐,想必他是個擁有領袖魅力的人類。

罩着木雕貓面具的頑強式神,從三個不同方向分別持着刀或靈符躍過來。

「歷史上的源家分支爲衆多流派,有些已經消失了,但身爲退魔師一族的源家目前仍然健在,可以說是現在京都力量最龐大的一族,不過也是我最討厭的家族。」

「欸,青桐是出身名門吧?看起來相當厲害呢。」

怎麼會這樣!他們想要我們的命?

「不是那樣,我們是來跟你道謝的。」

「連結!」

馨雙手擺出打排球的下手姿勢,我則踩上他的手當作墊腳石,高高躍向空中。

「一方面是,另一方面我們家在同業裏也有不少敵人。最近有不少受人類指示而試圖非法入侵的式神,我們都快要搞不清楚究竟是在和誰戰鬥了。」

才兩個字就讓水沫化成繩索狀的結界,再利用四周的樹幹和樹枝,將那三隻式神綁緊吊起來。

「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卻又不是出身名門。他是從京都總本部被派來我們這邊的,實際上卻擅自在外頭晃來晃去。聽說那個人是突然冒出來的,有一段時間都待在京都總本部進行某種研究,但現在將那個研究工作告一段落,待在這邊……青桐曾說過,他應該是有什麼特殊目的纔會四處跑來跑去。那個目的是什麼,我是完全沒有半點頭緒,畢竟那個人是……」

接着,馨將我們帶來的伴手禮遞給咲馬先生。

「唉,受不了,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啦!那時我只是看不過那些陰陽局的傢伙想妨礙你們,就站在相反立場出聲反對而已。那些人我原本就看不太順眼。只要我反對,他們多少還是會忌憚,畢竟津場木家可是傲視東日本、最強的退魔師一族!」

「果然看得出來嗎?呵呵,青桐出自土御門家,但他反對家裏的行事作風就離家出走,現在是冠媽媽那邊的姓。雖然他外表看起來溫和沉穩,不過其實是個超有搖滾精神的人喔。」

「小事一椿而已……那是我自己決定要做的,你們根本不需要道謝。雖然我現在被罰閉門思過,但那也只是表面上的懲處,等過完年我就可以復工了。反倒賺到好幾天休假,超幸運的咧。哼。」

「是啦,特別是源賴光。」

「惡名昭彰的大妖怪。」

特別是我們認定爲仇敵的退魔師。

馨也接着我的話說道:

「是呀,那傢伙在過去可是被稱爲『落跑晴明』喔。」

「啊?什麼呀?有才華的陰陽師爭奪戰嗎?那傢伙這麼受歡迎喔?但不管多麼厲害的傢伙追捕他,那傢伙都能輕輕鬆鬆矇騙對方,一溜煙逃走喔。」

聞言,馨突然順勢詢問青桐的事。

剛剛我們還在那兒輕鬆談天的和室,現在正飄出團團白煙。

「哦,滿厲害的嘛。」

「……啊,會掉進去。」

「瞭解,馨!」

津場木茜態度雖然冷淡,但仍有留心關照我們的情況。

津場木茜一副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的神情。馨接着說:

「那麼……那個人呢?葉老師。」

馨輕輕瞄了我一眼。

「後來你有沒有受傷?沒有什麼地方會痛吧?」

「安倍晴明的轉世?」

「……搖滾精神?」

「真受不了。好喔,我就告訴你們。在西邊勢力龐大的退魔師一族是土御門家和源家。土御門家是前陰陽頭的一族,往回能追溯到安倍晴明的血脈,在退魔師中是特化爲陰陽師的一族。源家就不用多說了吧,是武力特別強大的退魔師一族。跟你們兩個的牽扯也很深不是嗎?」

「不好意思耶,在這個家裏,一直到踏進玄關爲止都有一股強大壓迫感對吧?」

「這件事別告訴其他人喔。在某種意義上,他可是比你們更危險的傢伙。京都總本部高層也希望葉能回去,最近相當拼命。他們怕安倍晴明轉世這個對我們極具影響力的人才,會讓東京總部搶走,接下來搞不好會做些離譜的事。」

「咕唔!」

他說話時臉別向旁邊,或許是不好意思吧,畢竟他的耳朵都紅了。

「啊啊啊?你們要跟我道謝?」

「我當時的判斷是,拆開你們兩人是相對危險的。沒錯吧?酒吞童子的首級在那裏,而茨木真紀一看到就哭個不停……我就想說:啊啊,是這樣呀……你們一直與對方分隔兩地呀……那時,身上的髭切震顫不已,我就懂了……在遙遠過往,茨木童子之所以要復仇的理由。」

「是爲了阻止妖怪入侵嗎?」

他那句「請進」似乎是解開結界的指令,剛剛原本像醃醬菜大石般沉重壓在身上的靈壓,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頓時感到身輕如燕。

但我們也是有備而來,事先預測了多種情況,仔細沙盤推演過。

「你會感到困惑,我也是可以理解,但這次我們給你添了麻煩是事實。」

津場木茜內心不曉得在掙扎什麼,一直搔着頭髮。

接着掏出染血橡實爆彈握在手中,瞄準那三個打算攻擊馨所以正好集中於一處的式神們,從水池上方狠狠擲出橡實。

「唉,我這個兒子個性就是這麼彆扭。從你們眼裏來看,茜肯定像個長不大的小孩吧。那麼,請進,我們家的當家津場木巴郎稍後也會過來。」

津場木茜原本撐着臉頰的手臂突然乏力,傻眼地說:

不過他漸漸冷靜下來,將手肘抵在矮桌上,開始說明情況。

「光是想起他,我就全身不舒服。」

而我們也驚訝得說不出話,完全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

「……嗯?」

爆炸規模相當劇烈,導致池水飛濺至空中。

「……啊?啊啊,葉呀。那個人……是特殊分子,而且根本是個謎。」

「啊啊!」

但我大獲全勝的得意神色只保持了一瞬間,立刻直直朝水池掉下去。

馨跳過來想要抱我回陸上,結果卻一起摔進寒冬裏的水池,兩人都渾身溼透。

喀喀喀喀喀喀。好冷好冷,我快冷死了。

「哎呀,哈哈哈,好一個合作無間,正是那對大妖怪曾爲夫婦的證據。想要取下鬼的首級,卻讓庭院裏的山茶花掉得一塌糊塗呢。」

我們回過神來,發現檐廊上站着一位老人。

在這種寒冷天氣中,他搖着扇子搧風,發出愉快笑聲。

我從水中爬起身,試圖擰乾頭髮。

「就是你安排這場鬧劇的嗎?」

我聲音裏透着幾分諷刺,直截了當地詢問。

「你跟傳聞一樣,是位相當有魄力的小姐呢。既然是茨木童子的轉世,這也是理所當然吧。失敬失敬,這麼晚才自我介紹,我是津場木家的當家,津場木巴郎。我想比起被對手在暗地裏打量,這種款待方式應該更有驚喜,對你們來說也更有意思吧。」

「你是說讓善良的學生泡在水裏冷到發抖是種款待嗎?」

「我們可是摔進水池裏,變成像那些散發腥臭味的手鞠河童一樣耶。」

「啊哈哈哈,別擔心,我們家裏有溫泉!」

那個老人露出親切和藹的笑容,豎起大拇指。

「歡迎來到津場木家,兩位前大妖怪,很高興見到你們喔,何況你們還是茜的好朋友。啊,待會兒幫我籤個名,我要裝飾在家裏的神壇上。」

「……」

我們兩個愣在水池正中央,而津場木茜這時以搞笑藝人的氣勢,大聲吐槽自己的爺爺:

「哼,誰跟他們是朋友呀!是說,你要什麼簽名啦!」

「……呼。」

我伸手輕撫她的下巴,她的喉嚨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眼睛眯成一條細縫,那表情真可愛。

「……樹木精靈。」

我們出聲關切後,貓兒們神態扭捏地向我們遞出一樣物品,是塊正方形的簽名板。

「啊啊,那傢伙叫『幻真山茶』,聽說以前是種在川越城裏,那座因爲那首『童謠』起源地而聞名的三芳野神社境內。原本只是一小株山茶花。不過,當時的武家認爲山茶花不吉祥。因爲花朵驀地掉落的模樣,看起就像首級遭砍落一般。」

我用掛在肩膀上的毛巾,粗魯擦去頭髮上的水珠。

沒想到居然會被退魔師的式神請求籤名。

「呵呵,小町雖然外貌長不大,但可是在歷代津場木本家地位都十分穩固的家貓,是會替家裏招來福氣的貓式神喔。喵喵,咯呵呵。」

她的笑聲十分奇特,但這一點也很像妖怪。

可以讓我通過嗎?

「……也就是守護神吧?」

那個孩童望向我們,輕笑起來,又開始吟唱同一首童謠。

「酒吞童子大人和茨木童子大人對妖怪來說可是大英雄,是傳說呀。」

屋子外圍的長長檐廊雖然因爲比較寬,略顯昏暗,但能清楚看見中庭的景色。

「啊?簽名?」

話說回來,這棟宅邸真的好大,擁有一股跟由理家不同的風情和歷史,醞釀出神祕又沉重的氣息。

去程輕易,回程可怕。

「啊,馨也泡好了嗎?很舒服對吧?」

雖然剛剛受到的款待方式非常粗暴,但溫泉真是舒服。

「你等一下,小町立刻去抓一顆來。」

「……」

──通過吧,通過吧。

「謝謝,溼衣服有點臭吧?」

不讓任何人發現,內心的那股思念。

「又是這首童謠。這是不讓我們離開這個家的意思嗎?」

「「請原諒我們方纔的無禮行徑。」」

大隻的棕色虎斑貓變成一位精悍的短髮青年。

「哦?」

聽了不禁令人打起寒顫。

「……沒事,山茶花精靈真可愛呢。」

我從溫泉起身,穿上他們事先準備好的華美和服來到走廊上,結果看見小町在對面洗衣房裏,勤奮地搓洗溼透的衣服,便出聲喚她。

還是通過吧,通過吧。

「津場木家是貓咪妖怪的樂園呀。」

於是,我跟馨一張張籤給他們,不過也只是在上頭寫下名字而已。

「我是笹雪。」

小町露齒一笑,伸手比一下自己。

津場木茜聽了我和馨的話,露出疑惑的神情,不知爲何一直抬頭盯着天花板。

「嗯。」

我跟馨下意識地朝津場木茜望去。剛剛他爺爺也跟我們要簽名時,他可是憤慨得要命。

「不,是那傢伙在唱歌。」

「真紀,走囉,畢竟他們家的人都在等我們。」

我跟馨一起踏上寬敞的檐廊。

「藤樹的精靈?」

不知不覺中,貓兒們聚集在腳邊。叼着鬼火的三毛貓小町也在其中,還有一隻棕色大型虎斑貓,跟一隻略爲纖瘦的白貓。

「他們就是剛剛襲擊你們的式神。」

「嗯?啊,茨木童子大人。沒關係的,小町很擅長洗衣服。」

爲了慶祝這孩子將滿七歲,

「聽你一說,的確是有像呢。」

在萬籟俱寂的寒冷冬季天空下。

我們正好走到敞開的窗戶旁,便停下腳步。馨伸手指向中庭。

「……首級遭砍落……」

「喂,真紀,你在那邊做什麼?」

我們兩個想起過往創傷,忍不住輕輕發抖,但津場木茜毫無顧忌地繼續說:

「你們沒有受傷吧?還好嗎?」

「哦,你外表是個小女孩,但其實是位經驗豐富的老練式神耶。」

「我叫厚虎。」

「沒事。我們以前也有個夥伴是樹木精靈,藤樹的精靈。」

居然連男女分開的露天溫泉都有,不愧是名門望族。宅邸也很大,好像有很多房間,過去門下可能有許多學徒住在這裏吧。

接着,兩人同時深深鞠躬。這些式神受過良好教養,禮數十分周到。

「喂,你們在幹嘛?泡好澡還不趕快來這──」

「小町去拿鬼火給你吧?還是你自己可以生出鬼火來?」

聽了津場木茜的話,馨跟我都「啊」一聲驚呼。

津場木茜來叫我們過去,但他看我們只是沉默凝視中庭裏的樹木精靈,似乎察覺有些不對勁。

是通往天神的小徑呢!

我還來不及說出「只要借我一臺吹風機就好」,小町已經變爲貓咪姿態,一溜煙消失在走廊上。不過,我後來發現天花板飄蕩着鬼火,就伸手一把抓住,用來烘乾頭髮。在這種家裏,肯定會飄蕩着這類東西呢……

馨也靜靜地、緊緊地回握我。

「你們不需要低頭道歉喔,式神不能違抗主人的命令吧?」

只有那個歌聲響遍庭院,留住我們的腳步。

轟一聲,三隻貓紛紛化爲人類樣貌。

可怕歸可怕,

只有我們兩個能瞭解彼此,關於那令人懷念的好夥伴的記憶。

我就曉得他會這樣。馨最喜歡泡澡,那張臉顯得心滿意足。

「動作真快。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裏當式神的呢?」

纖瘦白貓則成了一位優雅的白髮女性。

「中間發生了很多事,結果,因爲已經有精靈寄宿在上頭,最後是由長居在這塊土地的津場木家收留了那棵山茶花。那棵樹是我們家所有結界的管理中樞,土裏盤繞的樹根從地脈吸取靈力,讓它成爲開展結界的起點。」

沒有正當理由的人不能通過。

「喂,真紀,你頭髮要再吹乾一點啦,現在是冬天耶,你會感冒。」

「……是個可靠的傢伙喔,一直守護我們的國度。」

「怎麼了?」

那兒有棵需要抬頭仰望的巨大山茶花樹,樹上坐着一個孩童樣貌的精靈。

「我早就偷喫啦。不能告訴老爺喔。小町超愛彩色豆沙丸子。」

我聆聽着那首童謠,下意識地握緊身旁馨的手。

「隨便啦,是他們自己說想要的,我沒意見。反正籤個名又不會少塊肉,你們就幫他們籤一下呀。」

「嗯……現在已經沒辦法變出鬼火啦,這還是要真正的鬼才有辦法。」

「啊啊,不小心就泡太久了……裏面光線充足,風景又漂亮。」

通過吧,通過吧。

「很久很久以前,川越城還有主公殿下在的時候起。」

「我帶了妖怪喜歡的淺草茶點當伴手禮,你要多喫點喔。」

「反倒是剛剛把你們綁起來,真不好意思,而且這傢伙還丟了染血橡實爆彈。」

但他一看見我剛泡完澡的模樣,臉色立刻顯得不悅。

我準備了謝禮前去參拜。

雖然剛剛發生了各種不愉快,但她其實是位悠然自得、討人喜歡的貓娘。

不管是初碰面時的情況,還是方纔把她吊在庭園水池半空中,這些事她似乎都沒放在心上。

「喵~~喵~~」

馨老是這麼囉嗦……

樹根附近有幾座古老祠堂。可想而知,這棵樹正是這一家的守護神。

這是通往何處的小徑呢?

沿着那條檐廊緩緩往前走,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童謠歌聲。

「那個,可以請你們簽名嗎?」

「算是啦……你們怎麼了?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有點魂不守舍。」

光是這樣,貓兒們就喜不自勝地將簽名板抱在胸前,靜靜離去。

原本我們是想一談完話就馬上回家,可是津場木家衆人叫我們務必多待一會兒,所以我們就留下來喫晚餐。

喔喔喔,居然是螃蟹火鍋!而且是新鮮松葉蟹!

這可是我們家喫不到的豪華菜色。

我不禁伸手拉了拉身旁馨的和服袖子。

「啊~馨,你看你看,是螃蟹耶,讓人想起丹後的螃蟹呢。」

「現在是人家招待,你可不要像吸塵器一樣一口氣喫光光喔。你喫螃蟹的速度實在太恐怖了。」

「哎呀,你看起來也很高興呀,只是還不到可以喝酒的法定年齡,真可憐耶。」

「別說了,不要對學生說這種話。」

津場木茜的爸爸咲馬先生,原本一直忙着準備火鍋料,馨跟我開始鬥嘴後,他也興味盎然地從旁插話:

「酒吞童子果然如傳聞和名號一般愛喝酒嗎?」

「嗯,算是……但也成了最後關頭的致命傷就是了。」

「對嘛,都是你一直喝酒害的啦。」

「所以我現在都乖乖喝可樂忍耐不是嗎!」

聽着我們兩人拌嘴,津場木家的當家巴郎先生「哇哈哈」地縱聲大笑。

「真不可思議呢。外表看起來就是高中生,但兩位之間的氣氛果然像長年一塊兒生活的夫婦。我可沒見過這種高中生。」

「真是這樣呢。所以我們也不太清楚該怎麼描述現在的關係。」

「的確是跟情侶或未婚夫妻又不太一樣。啊,順帶一提,我從小就有個長輩許配的未婚妻,後來也是跟她結婚。」

當家巴郎先生已經喝起酒來,還簡單提及自己的私事,身爲一個退魔師這是十分少見的舉動。他還說退魔師一門的繼承人,未婚妻經常由長輩擅自決定,青春期的初戀多半無法開花結果,所以當時曾經墮落了一陣子等過往回憶。

「爸,我倒是戀愛結婚的,只不過是和陰陽局的同事。茜也差不多該有揹負津場木家未來的自覺了,爸爸希望你去找個力量強大的新娘……」

「「沒人在爭奪你!」」

「不,沒事啦,快睡吧。」

「不在喔。不在這個家。她們不會回來的。」

咲馬先生像泄了氣的皮球般無精打采地說道。馨手足無措起來。

話雖如此,其實馨在身邊,我覺得比較安心。

「啊~~爲什麼男生總是這樣啦。」

身爲主角的津場木茜,完全不曉得自己爺爺巴郎先生說了這種話,正沉醉在對打樂趣中,盡情揮舞木刀與馨交鋒。

「是說,津場木茜,既然被罰在家,你不如也一起去夏威夷就好啦?」

「那個呀,你可能感覺跟以前差不多,但是……」

我忍不住伸手環抱他的腰,由於抱得太緊,馨出聲哀號「好痛」,但沒有多加抱怨,還幫我把棉被蓋到耳朵的位置。我放鬆手臂,減弱力道。

他們僵硬地停下動作,臉色發青。其實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很奇怪怎麼都沒看到這個家裏的女性出現,難道是有什麼跟妖怪相關的因素,已經不在世上……

我鑽進舊式被褥裏,臉露在棉被外頭,感受到古老宅邸特有的冷冽寒意。即使身旁傳來馨的溫暖體溫,但被窩還是暖和不起來,我冷到發抖。

「嗯~太好喫了,啊~~幸福。」

「真紀,如果可以,希望你們今後也能跟茜當好朋友。與你們的相遇,肯定會改變茜的命運吧。」

所以我繼續大啖螃蟹。這副毫不顧忌開懷大喫的模樣,讓巴郎先生眯細雙眼,看得頻頻點頭。

「特別現在這個時代,靈力難以寄宿在女性身上。只要一有靈力稍強的女孩出生,就會收到四面八方『請成爲我兒子的未婚妻』的提親。」

「馨,你怎麼了?今天特別通情達理耶。」

剛剛忙着講話,我現在才終於有機會來涮螃蟹。

希望小麻糬沒有哭着鬧脾氣……

津場木家的長輩們,慈愛地望着他專注打鬥的身影。

「對呀,沒看到孫子之前,我是不會死的。」

「啊?你幹嘛現在突然曬恩愛?」

「住口啦啊啊啊啊啊!就算好對象再怎麼難找,也不能胡亂送作堆呀!這種悲劇我是絕對不會答應的。話說回來,爲什麼我得跟這個怪力女扯在一起!」

由長輩許配未婚妻,或者跟陰陽局的同事結婚,代表對方都不是一般人。

這完全是一個青春期少年會有的反應。

因爲他們說,明天有話要告訴我們。

這兩個人真有默契。

「……」

結果,那一天我們留宿在津場木家。

我緊緊抱着的,不是因爲寒冷而發抖的自己。

更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他居然轉向這邊,將棉被拉開,騰出一個能讓我鑽過去的空間。

「……」

津場木茜雙頰通紅,原本他正在喝柳橙汁,現在卻猛然將玻璃杯放上矮桌。

「不過呀,這種朋友對茜是必須的喔。」

馨很傲嬌,平常總是回「不行」或是「少開玩笑了,走開」之類的話拒絕我,但今天的反應卻不同。

「欸,馨,我可以再往你那邊靠近一些嗎?」

事情怎麼會變這樣?連馨都跟着變那麼幼稚。

「好了好了,不要再爲了爭奪我而吵架。」

「什麼通情達理,我只是覺得你大概冷到快受不了吧。好了……過來。」

兩人吵得互不相讓的同時,還在曬恩愛或稱讚對方。

「要聊上輩子的事?」

「茨木真紀,雖然我原本就覺得你這女人神經也太粗了,但沒想到你居然能在我家講出這種話。要是我們在裏面下毒,你該怎麼辦?」

「哎呀,說退魔師不能傷害人類的不就是你嗎?」

而且就算裏頭下了毒,對我也起不了作用。我的鮮血能夠淨化毒素。

這是什麼情況呀?退魔師一族的女性們,在這個年底的繁忙時期也太過自由了吧!

咲馬先生沒有阻止兩人的意思。

式神們拿來木刀,他們就用兩把刀打了起來。

「對津場木家來說,果然必須找靈力高強的新娘嗎?」

「真紀她呀,雖然像技安一樣霸道,但也有柔弱的地方喔。像是早上如果我沒去叫她,她就起不來,或是害怕幽靈之類的!還有,說出來你別嚇到,她很重視家庭生活喔,每天我疲憊地回到家,她都會煮熱騰騰的省錢料理給我喫。」

明明眷屬們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們小心,但這裏出乎意料地舒適,我們一不小心就鬆懈了。這一點或許不太妙。

我緊緊抱着的,不是深愛之人遺留的那把刀。

不過呀,我們回不去啦。

「……」

「對、對不起,果然是發生了什麼事……」

津場木茜雖然也有別扭之處,但本性率直又認真,才能與實力兼備。

退魔師一門爲了要維持靈力水準,繼承人必須跟靈力強大的女性結婚。我曾經聽說在這個圈子裏,男性找不到適合老婆的問題相當嚴重。

聽到馨的問題,津場木家的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那個,真紀,我可以問嗎?」

──過來。

「啊、啊啊?爸爸、爺爺,你們在胡說什麼啦,我還只是個高中生耶!」

我現在是身強體健沒錯,但剛嫁給酒吞童子時,可是骨瘦如柴、渾身冰涼,常常得依偎在他的懷裏睡覺。

「欸,爲什麼我跟你睡同一間?」

哦,他想必是親身經歷過這種慘況。

「喔喔!樂意之至!順便把學園祭那次做個了斷。」

巴郎先生也「嘿咻」一聲站起身來,走到檐廊觀戰。

他臉色極爲難看地站起身。不知爲何,馨也慢慢站起來。

碩大彈牙的蟹肉,我一口就吞下去。香甜又美味,我暫時停止呼吸細細品嚐其滋味。

榻榻米上鋪的是夫妻用的棉被,還有兩個枕頭。

「嗯?」

「啊哈哈,男人不管幾歲,內心都住着一個少年。持刀交鋒,能夠更加了解彼此呢。」

「嗯。」

這些男生在搞什麼呀?是說,馨居然會幫我講話,還在別人面前曬恩愛,這實在太難得了,其實我心理有點高興。

「一點一滴也沒關係,但我想知道,你──茨姬,在酒吞童子死後去了哪些地方?做了哪些事?遇見了誰?」

「我太太,還有咲馬的老婆明菜,跟茜的姐姐桃香,三個女人一起去夏威夷玩了。過年前都不會回來……」

哦,原來津場木茜有姐姐呀。新資訊。

巴郎先生握緊手中的蟹肉挖勺。

就是這個家族裏長年守望他的慈愛目光,將他培育得如此出色吧。

「啊啊?你這傢伙是看真紀哪裏不順眼?真紀她呀,乍看之下是個擁有怪力又蠻橫粗暴的鬼妻沒錯,但只要習慣以後,就會越看越可愛啦!」

「呵呵,喔嘿嘿。」

電話那一頭的阿水也像媽媽一樣叨唸我:『妙齡女子不能在全都是男人的屋子裏過夜!』

「這個時代,能拿刀對打的男性友人實在不多呢……」

「津場木茜,那來一決勝負呀。酒吞童子來當你的對手。」

這句話讓我腦海中頓時浮現酒吞童子的身影。

「現在纔講這種話?他們認爲這樣彼此都比較放心,特意安排的耶。」

在片刻沉默之後,馨低聲發問。我回:「可以呀。」

但是他們家似乎比我原先想象的更加自由有趣,還以爲會是嚴格拘謹的一族呢。

「不,不是那樣。」

「真紀,你一定要跟馨結婚嗎?既然前世身爲夫婦,你們是已經有那種打算了嗎?不然我們家的茜也是個選項……」

「那個……這問題有點難以啓齒,但津場木家的女性們去哪裏了呢?」

「我們家姐姐當時就是這種情況呢。」

我莫名開心,嘴角不禁上揚,雀躍地鑽進他的雙臂之中,靜靜感受馨的溫度和強而有力的心跳聲。這是將鮮血輸送至全身,代表「生命」的聲音。

他從短外褂內側掏出手機,將正在度假的三代女性開心比「YA」的照片拿給我們看。我跟馨看了差點沒昏倒。

「你是在炫耀嗎?結果你只是想炫耀自己的未婚妻有多好嗎?話說回來,你敢選擇這傢伙,實在是了不起!」

「會冷嗎?」

「你們會覺得古板對吧?但如果不這麼做,退魔師一門就會漸漸式微。以前曾經存在更多退魔師家族和流派,但其中有許多都因爲難以維持子孫的靈力強度而逐漸消失喔。」

「馨,你就睡旁邊吧,反正我們也常這樣。」

「絕對不要。你是因爲不曉得那些女人多有活力,還有那種花錢不眨眼的行徑,纔會說這種話。她們肯定會買名牌包和保養品買到天荒地老,然後全部都推給我提!」

接下來,這兩位正值青春期的男生就爲了互砍,從檐廊跳到庭院裏。

馨喫螃蟹的手猛然停住。另一方面,津場木茜立刻大吼:

「真紀真可愛耶。在我們這個圈子,食量大的女性才受歡迎,畢竟喫東西就是最好的靈力回覆方式。」

「……不會。」

而貓又小町,早就像只普通貓咪,在巴郎先生的大腿上縮成一團睡着了。

「……不行嗎?」

「不會,只不過……並非有趣的故事喔。」

「但我連想象都沒辦法,也忘不掉。在覆滿白雪的大江山,茨姬孑然一身朝山下走去的那個背影,還有足跡。」

如悄悄話般的低語聲,輕輕傳入耳朵。

我想抬頭看馨的臉,但他像在說「別看」似地,將我的頭壓回自己胸前。

「呵呵,那個呀,發生了很多事喔。在傳聞中,茨木童子是在一條戾橋被砍斷手臂,最後死於羅生門,對吧?手臂被砍斷是事實,但後來逃到羅生門慘遭殺害的是別的鬼。當時阿水救了我,幫我治療手臂上的傷口,我才保住一條小命。」

「水連……那傢伙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件事,一直保持沉默。」

「阿水他呀,或許看起來吊兒郎當的,但其實內在比任何人都更加成熟穩重,而且深思熟慮,總是立刻就能察覺到我的心情和想法,所以在我親口坦白之前,他也不多嘴,只是一直從旁守護着我們吧。」

「你之所以不再收水連當眷屬的理由,就是這個?」

「嗯……阿水對我太忠心耿耿了。他對於自己創造了我化成鬼的契機這件事,一直想要贖罪。可是已經夠了,我希望他今後能自由自在地過活。阿水已經補償我夠多了,反倒是我才該向他報恩呢。」

「……」

「我傷了眷屬們的心。那道命令非常無情吧?在那種情況下,叫他們不準跟上來。對那些孩子來講,如果我叫他們跟我一起去地獄的盡頭,或是陪我一起下地獄,都要好得多吧。阿水在那之後,仍是遠遠地在各層面守護着我,打算到最後都爲我效命。凜也一樣。雖然他現在很恨我,但那孩子當時也一直追在茨姬後頭。」

「凜……凜音,他真的恨茨姬嗎?」

「咦?」

「那傢伙將茨姬的真實過往告訴我。感覺他爲了告訴我這件事,按部就班地採取了許多行動。爲了茨姬的名譽……那傢伙……」

對於馨的想法,我只是淡淡回應:

「……可能是這樣吧。」

倒底是怎麼樣呢?現在我還沒有想要去找出答案。

我拋下那個孩子,傷了他的心,這是事實。就算我想破頭,那孩子內心深處埋藏的複雜情感,也並非能用一句話輕易表達吧?

所以下次再見到凜音時,我想要好好跟他聊一聊。

無論對方跑去哪裏,無論那是天堂或地獄,即便是世界的盡頭……

〈裏章〉茜想了解他們

白霧瀰漫,四周昏暗,充滿詭異的瘴癘之氣。

「這輩子呀,我想要拓展最終的『選擇空間』,想要那樣的生活方式。我想,那大概是意味着要更加去認識人類吧。」

「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犧牲所有幸福換取的那個東西,侵蝕了自己的身體。

悲憤而憎恨的女性聲音傳來。

茨木真紀在冰冢看見酒吞童子的首級後,情不自禁地朝首級伸出雙手,無聲流淚的身影。

可是,你是絕對做不出「兩個人一起死」這種選擇的。

那傢伙的事,那兩個傢伙的事,我會自己判斷。

我剛好經過他們房間前面時,臨時起意消除了自身氣息,側耳傾聽。結果聽到的是他們對於前世的懺悔,還有類似感謝我的話。

我們就在彼此身旁,無比安心,於是很快就像沉入海底般沉沉睡去。

因爲天酒馨的狹間之術,我略微窺探了遙遠千年前的狹間之國,還有那兩人往昔的模樣,跟他們的衆多夥伴。

「嗯,絕對不能忘記。」

「……也是呢。當時我們是堅決避開好好面對人類的機會。我們會轉世成人類的理由,感覺上也是因爲如此。」

「真巧呢,我也是這樣想的喔。最近,我覺得人類並不討厭,反倒是越來越常感到他們好厲害、好可愛。就連津場木茜也是,第一次遇到那樣的退魔師,爲了我們,居然拿刀指着自己原本的夥伴。」

因此讓那鬼女跑了。逃走時,她只帶了刀。

她的轉世,茨木真紀。

「……」

深切的悲傷、孤獨、憎恨……

「在眷屬裏……只有影兒真的遵守那道命令,那孩子沒有來追我。但一定都是這件事害的,明明他是個非常善良的好孩子,卻引發百鬼夜行的那場騷動。一切、一切都是我那道命令害的。不過,即使我清楚知道那會傷害到他們,我也不可能讓重要的眷屬們參與會自取滅亡的戰役,我不希望他們像我一樣變成惡妖。」

雖然多少有些不同,但那張臉,很像茨木真紀。

馨聽到這句話,猛然將自己的臉埋進我的頭髮中。

我呼吸紊亂地驚醒,伸手撫着胸口,內心震盪不已。

那麼,我會怎麼做?

「……嘖。」

我從小時候起,就作過好幾次這種奇怪的夢。

爲了別死在這個鬼手上,我集中全副精神,閃躲她靈巧的攻擊,然後,斬斷那個鬼女的手臂。

「所以呀,酒吞童子想讓茨姬活下去的心情,我也能懂。因爲若是我處在相同立場,應該會做出一樣的決定吧。當時,我們眼前都沒有其他選擇了。」

而當時天酒馨又是抱着何種決心,來接茨木真紀的呢?

隔着拉門傳來輕柔飄緲的低語聲,讓我──津場木茜──腦袋非常混亂。

但最讓我震懾的是,她臉上滾落大顆淚珠,哭了起來。

就像那孩子所希望的,以刀鋒交會。

那個紅頭髮的鬼女……

大妖怪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原來是夫妻。

鬼女伸手按住斷臂的傷口,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我很在意,就是很在意那兩個人的事情。

誰?

他們是打算藉此拉高我的好感度嗎?

我能猜到那個存在是什麼。

那兒,站着一個手持大刀的鬼女。

輕盈飄然。掠過眼前的是,鮮紅色的長髮。

這樣一來,她望着前世老公的首級時,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啊?開什麼玩笑?

那兩個傢伙在別人家裏睡得香甜,反倒是我睡不着。

都要殺掉憎恨的那個人。

正因爲如此,我必須更瞭解他們纔行。

它因爲這個家裏的某個存在而產生反應,宛如臨戰之前般興奮顫抖。

「……」

『找到你了,渡邊綱。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過一會兒傳來熟睡後的均勻呼吸聲,我想說他們睡了,便走回自己房間。

我從被窩中跳起來,奔到另一個房間。

我在橋上嗎?有一股明明應該不曾聞過,卻令人感到懷念的香氣,讓我猛然抬起臉來。

追上去。哪怕是天涯海角。

那時我才第一次曉得這個事實。

這個夢像詛咒般引誘我,向我訴說着什麼。

真的是拼了老命。

……不,他們根本沒有需要討好我的理由。

實在是不懂耶。

「嗯,雖然有時候也是滿狂妄的,但那傢伙果然很有實力。今天和他對打後,我更加確定這件事。而且……他的恩情,是絕對不能忘記的。」

「你是在叫我去砍她嗎?開什麼玩笑呀……我可不想因爲你這混賬的業障而被利用。」

你就是這樣的人。

他很後悔當時拋下茨姬獨自死去。

那裏擺着目前由我保管的寶刀髭切。

我噗哧笑了出來,體會着內心對人類這種生物的感情,闔上雙眼。

明明都閉上眼睛了,腦海還是會浮現那個畫面。

刀身有股沉厚的紫色靈氣圍繞,正喀噠喀噠地震動。

我明白他內心的掙扎。

那道身影太令人心痛,那份遺憾太過沉重,我不禁遲疑了,沒有立刻給她致命一擊。

搞什麼啦,那兩個傢伙。

因爲這樣,才讓我開始冒出各種念頭。如果親眼看見重要的人慘遭殺害、首級被人取走,只有自己一個人活下來……

「……睡不着。」

到底是怎樣啦,實在是莫名奇妙。

過去曾遭這把刀砍斷手臂的鬼女──茨木童子。

鬼女揮舞那把刀朝「我」砍來,我架起自己的刀擋住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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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淺草鬼妻日記 1 妖怪夫婦再續前生緣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淺草有鬼出沒
  4. 04第二章 月鶇啼叫的夜晚
  5. 05第三章 奇特的賣藥郎中水蛇
  6. 06第四章 戶外教學的神隱(上)
  7. 07第五章 戶外教學的神隱(下)
  8. 08第六章 在豆狸的蕎麥麪店打工
  9. 09第七章 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
  10. 10第八章 百鬼夜行(上)
  11. 11第九章 百鬼夜行(下)
  12. 12第十章 曾經身爲大妖怪的各位
  13. 13後記

第二卷淺草鬼妻日記 2 妖怪夫婦歡慶學園祭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前妖怪夫婦的休假日
  4. 04第二章 拒絕飛翔的鳥、無法飛翔的鳥
  5. 05第三章 陰陽局東京晴空塔分部
  6. 06第四章 發現河童了嗎?
  7. 07第五章 正如淺草神明所言
  8. 08第六章 暴風雨的夜晚
  9. 09第七章 夏日盡頭的流星
  10. 10第九章 滿是河童S彩的學園祭(下)
  11. 11第十章 狼人的記憶
  12. 12第十一章 過往大妖怪的夢中……
  13. 13後記

第三卷淺草鬼妻日記 3 妖怪夫婦大鬧修學旅行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揹負着五芒星的陰陽師
  3. 03第二章 熊與虎
  4. 04第三章 黃昏時分的河童樂園
  5. 05第四章 貴船的水神
  6. 06第五章 鞍馬天狗的行蹤
  7. 07第六章 宇治平等院的祕密
  8. 08第七章 馨的時光回溯──大江山酒吞童子繪卷
  9. 09第八章 輕淺夢境之宴的後續
  10. 10第九章 夫妻再次墜入愛河
  11. 11後記

第四卷淺草鬼妻日記 4 妖怪夫婦未知的摯友之名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冬夜
  4. 04第二章 江之島與妖怪夫婦(上)
  5. 05第三章 江之島與妖怪夫婦(下)
  6. 06第四章 化貓與寒樁(上)正在閱讀
  7. 07第五章 化貓與寒樁(下)
  8. 08第七章 雪花紛飛的除夕夜
  9. 09第八章 終於,妖怪夫婦重新認識你的名字
  10. 10後記

第五卷淺草鬼妻日記 5 妖怪夫婦與眷屬的小日子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揭開序幕的Q人節(上)
  4. 04第二章 揭開序幕的Q人節(下)
  5. 05第三章 人類與人魚的婚姻傳說
  6. 06第四章 馨成爲小小真紀的保姆
  7. 07第五章 淺草七福神(上)
  8. 08第六章 淺草七福神(下)
  9. 09第七章 落幕在白SQ人節
  10. 10後記

第六卷淺草鬼妻日記 6 妖怪夫婦大駕光臨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大事件揭開序幕
  4. 04第二章 橫濱中華街「月華棲」
  5. 05第三章 郵輪晚宴(上)
  6. 06第四章 郵輪晚宴(下)
  7. 07第五章 寶島拍賣會
  8. 08第六章 真紀,命運的相遇
  9. 09第七章 馨救出灰島大和
  10. 10第九章 歸處
  11. 11後記

第七卷淺草鬼妻日記 7 妖怪夫婦與傳說同眠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新學期
  3. 03第二章 傳說的祕境(一)
  4. 04第三章 傳說的祕境(二)
  5. 05第四章 傳說的祕境(三)
  6. 06第五章 傳說的祕境(四)
  7. 07第六章 傳說的祕境(五)
  8. 08第七章 傳說的後續
  9. 09〈外傳·幼稚園篇〉馨,與前世妻子重逢
  10. 10後記

第八卷淺草鬼妻日記 8 妖怪夫婦與吸血鬼共舞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三社祭
  4. 04第二章 葡萄園之館
  5. 05第三章 白銀貴公子
  6. 06第四章 時光回溯•凜音 ―大江山吸血鬼繪卷(上)―
  7. 07第五章 時光回溯•凜音 ―大江山吸血鬼繪卷(下)―
  8. 08第六章 在祕密花園的決鬥
  9. 09第七章 吸血鬼的暗夜魔宴
  10. 10第八章 旭日初昇

第九卷淺草鬼妻日記 9 妖怪夫婦在地獄盡頭等你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前往地獄的方法
  4. 04第二章 通往冥界之井
  5. 05第三章 閻羅王
  6. 06第四章 獄卒生活
  7. 07第五章 淨玻璃鏡
  8. 08第六章 葉的真實身分
  9. 09第七章 直到地獄的盡頭
  10. 10第八章 英雄歸來
  11. 11後記

第十卷淺草鬼妻日記 10 妖怪夫婦大步迎向未來〈上〉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淺草遭到封鎖
  4. 04第二章 名字是大嶽丸
  5. 05第三章 你沒有任何值得尊敬之處
  6. 06第四章 濫用權力
  7. 07第五章 茨姬留下的足跡
  8. 08第六章 守住河童樂園
  9. 09第七章 在淺草重逢
  10. 10第八章 晴明與葛葉(一)
  11. 11第九章 晴明與葛葉(二)

第十一卷淺草鬼妻日記 11 妖怪夫婦大步迎向未來〈下〉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大魔緣玉藻前
  4. 04第二章 雷光
  5. 05第三章 守護未來(一)
  6. 06第四章 守護未來(二)
  7. 07第五章 夏季入學考戰爭
  8. 08第六章 抉擇之秋
  9. 09第七章 於冬季歸來的人
  10. 10最終章 妖怪夫婦這一世一定要獲得幸福
  11. 11番外篇【一】未來,勇敢面對詛咒。
  12. 12番外篇【二】未來,吹起新開始的風。
  13. 13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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