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類與人魚的婚姻傳說

二月下旬。

受到昨晚降雪的影響，馬路跟屋頂上都還殘留着一些白雪。

寒意刺骨的假日早晨，我和小麻糬一邊玩雪，一邊朝阿水經營的「千夜漢方藥局」走去。

「啊～～好冷好冷。軟綿綿的小麻糬，來給我抱緊～」

「噗咿喔～」

但我們急忙前來的藥局門口，卻擺着「臨時休店」的看板。

「咦？今天休息耶。」

我們繞到屋後，按了他住家的門鈴。阿水便喊着：「來了來了。」打開門將我們領進溫暖的室內。

他似乎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出門。

「你要去哪裏嗎？店前面擺着臨時休店的看板耶。」

「嗯，我今天得拿藥去給住在立川的老客人。他的情況特殊，所以都是我親自上門拜訪。」

「啊啊，這樣呀。我今天閒得發慌，小麻糬又想來這邊，所以想說搞不好可以幫點小忙就過來了……」

阿水眨了眨眼睛，突然露出笑容說道：「這真令人開心呢！」

「那真紀，你們要不要一起來？」

「咦？可以嗎？」

「當然呀。這一位……我剛好也想介紹給你認識。」

阿水的表情，看起來有所謀算。

雖然我有點在意，但難得有機會能參與阿水的工作，所以還是滿高興的。

「喂～影兒！不要一直看電視，趕快喫完早餐換衣服，上次不是買了給你穿出門用的好衣服嗎？還有頭髮也梳整齊，外表對做生意很重要。」

「……嗯，我知道啦～」

影兒一邊喫早餐，一邊以十分好奇的神情發問，使我很爲難。

都讓我無話可說了，這兩個人真的是喔……

他跟以前一樣討厭早起呀。我在他旁邊坐下，將手搭在他肩上。

「沒關係啦。我的顧客不管是人類還是妖怪，多半都有些特殊情況，所以當然也有富豪囉～話說回來，真紀，這裏可能會讓你受到一點衝擊。」

我只報上名字，低頭致意。

影兒的表情更加緊繃。不，或許該說是僵硬吧。

「那個……我叫真紀。」

在各種閒聊玩鬧中，車子抵達了目的地。

「託他忙着打工的福，真紀纔會來我們這邊呀。馨呀，你儘管多塞點打工吧～」

「人類這種生物呀，正因爲一生很短暫，所以也變心得快喔。從妖怪的角度來看，實在是活得很急吧。」

不，那傢伙的話，感覺會一邊準備考試一邊打工……

影兒急忙扒飯進嘴裏。

畢竟我也沒有外遇或出軌的經驗呀……我以一個高中女生的立場，認真思索這個問題。

我半開玩笑地這麼說。

坐在輪椅上的白髮男性與管家一同在玄關前等待。

「是說，現在拼命工作是好事。等到變成準考生，就不能再像這樣經常打工。馨應該是以東京都內的頂尖學校爲目標吧？」

「還、還有我！」

「只是我不想給親戚添麻煩。雖然阿姨說爸媽有留下一些錢，可以送我去讀短大沒問題……不過原本也就是出於我的要求，他們才讓我一個人住的。」

那個，我已經確實受到衝擊了喔。

居然還有管家，這人肯定是大富翁或貴族。我不由得更加緊張。

阿水看穿馨的彆扭性格了，我忍不住噗哧笑出聲。

「哇，好大棵的樹。」

身邊就有打從心底希望自己獲得幸福的人存在，真的是無比幸福的事情呢。

「茨姬大人，外遇是什麼呀？」

明明是棟氣派的洋館，卻安靜到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也完全沒見着其他人。

阿水停下廂型車的地點，是在與這種景色稍微不搭調的洋館門前。

明明兩人是墜入情網才結婚的，現在卻有一方被週刊拍到外遇的證據。這是常見的模式。

按鈴進門之後，迎面就是需要抬頭仰望的高聳巨樹。這戶人家似乎擁有相當寬廣的土地，簡就像一座公園。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沒有義務要做到這種程度。特別是阿水，你太有可能會這麼做了。」

「啊哈哈，他的確是這種愛唱反調的個性。」

「他要是聽到你這句話，大概會減少週末的打工喔。」

在管家的指引下，我們走過館內長長的走廊。

「歡迎各位遠道而來，水連醫生，還有各位助手。」

影兒仍舊搞不太清楚狀況，但還是開心地替我打氣。

結果喫太快噎到，於是我輕拍他的背。

「哎呀，那位小姐是第一次見到呢。」

這時電視剛好播到一個搞笑藝人與女演員的離婚八卦特輯。

「哦？真紀，你想考什麼大學？」

「啊哈哈，這就任憑想象囉。」

「爲什麼都有伴侶了還要找別人？這兩個人類，半年前我纔在電視上看到他們舉行婚禮。」

「烤生……是什麼呀？」

他們總是過度保護我，又重情重義，時時刻刻都希望我能過得幸福，從各方面守護着我。

他特地從遙遠的淺草把阿水叫來，是個跟妖怪有關、有什麼隱情的客人嗎？

「我也是！」

仔細一瞧，石崎館主只有一隻腿。

眷屬兩人嘴上的攻防戰逐漸白熱化……

「午安，石崎館主。」

影兒一臉不解。

「拜託你囉，那孩子很期待能跟影兒講話喔。」

「咦？」

我立刻就發現，這個人是人類，並非妖怪。

「石崎先生，她是我可愛的侄女喔。」

影兒剛起牀沒多久，仍有些恍神。眼睛直盯着早上的八卦節目，喫早飯的手就停在半空中，簡直像小朋友一樣。

車站附近的鬧區十分繁華，但只要稍微離開一些距離，放眼望去就是恬靜的稻田風光，是一塊與淺草氣氛不同的土地。

「這樣呀。馨大人工作也很辛苦呢。」

「哎呀，所以也是妖怪嗎？」

「你說什麼！我也是一直有在存錢筒裏存十圓硬幣的好不好！」

「嗯，這個……」

影兒會關心馨，但阿水則是說道：

陽光從那兒射進來，照亮了古老建築的塵埃。

阿水開着廂型車，我跟影兒並排坐在後座。

「好了，影兒，快點喫。阿水開始不耐煩囉。」

「馨最近都在打工。」

「……嗯。」

「你說什麼——」

影兒似乎還是懵懵懂懂，而阿水在注意路況安全的同時，從後照鏡中瞄了我一眼。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啦！真紀，明明我比你親戚更像個親近的叔叔，一直盡心盡力地守護着你！就爲了能對你的人生有所貢獻，爲了能幫上忙。」

「那個……就是已經有伴侶了，卻還背地裏跟其他人相愛這樣吧？」

「我先拿藥給石崎館主。影兒，你帶真紀去跟夫人打招呼，我待會兒也會過去。」

他不知爲何以媽媽自居，氣憤地大喊，我跟影兒才慌慌張張地準備出門。

正中央的階梯上鋪着紅地毯，樓梯平臺的窗框鑲嵌着花窗玻璃。

從後照鏡看得到阿水色眯眯的表情。

穿過櫸木道後，就望見歷史悠久的洋館了。我站在它前方，有些被震懾住，不禁開始緊張起來。畢竟那是一座極爲華美莊嚴的大型洋館。

我通常在初次見面的人類面前都會非常怕生，但那位老伯伯的微笑非常溫和，稍微緩解了我的緊張，因此才能勉強擠出笑容。

「喔喔，這樣好。真紀，就這麼辦吧。我保證給你比任何公司都好的勞動環境和薪水喔～」

要是馨在這裏，兩人肯定又要鬥嘴鬥到天荒地老。

「茨姬大人，今天馨大人沒有一起來嗎？」

「啊哈哈，真紀你在妖怪的世界明明能做那麼多事呢。不過，這樣就能看到真紀成爲女大學生的模樣，那也是滿令人期待的……」

「……真受不了你們耶。」

「哇！茨姬大人！」

「影兒少來，你的錢包裏連一千圓都沒有吧。」

「哇～哇～可以跟茨姬大人一起工作耶！不過茨姬大人的那個什麼考試，我也會幫你加油喔。」

「就是爲了上大學，抱着必死決心瘋狂苦讀的學生啦。我也打算繼續升學，得要多加油了。」

塵埃宛如象徵着這棟屋子悠緩的時光，無聲又輕盈地在空中閃閃飛舞飄動着。那股流動極爲徐緩。

「拜託！不是才說動作快一點！媽媽我已經要出門了啦！」

經歷一段相當漫長的路程，我們終於抵達的地點是位於東京西邊的立川市。

我們在兩排櫸木之間走着，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頭上……唔，好冰。

「我很感謝你們這麼有心啦。那麼……如果將來我升學或找工作都失敗時，就讓阿水僱我在店裏幫忙好了，那樣一來也要麻煩影兒教我工作上的內容。」

「與其說大學，我想要考短大喔，而且是能從淺草通學的學校。其實我原本想要找工作，但現在的我什麼都不會……所以覺得必須像普通人類一樣學些技能，好好找份工作。如果能像阿水這樣，具備能在人類世界中發揮的專長就太好了。」

「哦、哦，阿水，你有這種超級有錢的客人呀。我完全沒想到會來這種超大間的洋館，穿着皺巴巴的日常外出服就來了耶。」

影兒抱着小麻糬，開口問我馨怎麼沒出現。小麻糬則獨自玩着擺在車裏的小車車。

……那孩子？

「……」

「這樣呀，那萬一有什麼狀況，就換我送你去唸短大吧～我也是有點積蓄的。」

這個老伯伯接受妖怪的存在。

館主稱呼自己的夫人爲「那孩子」，實在有點不尋常。不過我沒有多問，就順從地跟着影兒走。

「也是呢……這兩個人呀，當初大家就說他們的背景落差太大，所以應該有很多地方觀念不同吧？一起生活後，可能就漸漸無法忍受對方的行爲和壞習慣，或是金錢觀截然不同，即使兩人在一塊兒內心也感到寂寞……是說，實情到底怎樣我是不清楚啦。」

阿水興奮地開始畫大餅，明明八字都還沒一撇呀。

「影兒還是算了啦。你先能早起，一個人自立自強再說。」

「是、是的！」

但我轉頭看向影兒，他的表情莫名嚴肅，看來阿水說的衝擊，或許是另有所指。這裏究竟有什麼……

遭八卦節目的主題所吸引，就連我都跟着看起電視。阿水等到不耐煩了說：

那也是無可厚非。妖怪基本上就是從一而終，雖然並非絕對不會外遇，但與自己伴侶相守的時間遠比人類還要長久。

「這是櫸木。武藏野一帶從以前就有很多這種樹，特別是這戶石崎家的兩排櫸木十分壯觀。」

洋館裏莊嚴寂靜得令人喫驚，飄散着正午的氣息。

偶爾我會感覺到小妖怪們的氣息，但都是些在這種屋子裏常見的類別，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影兒，你已經來過這裏好幾次了嗎？」

「是的，茨姬大人。陪石崎館主的夫人聊天，算是我的工作。」

「……哦，看來對方很疼愛你呢。」

對於一對老夫妻來說，應該是把影兒當作孫子般來看待吧？

我正在腦中擅自如此想象時，管家就在某個房間前停下腳步，用鑰匙打開門。

想必夫人就在裏頭了吧？我不由得挺直背脊。房裏猶如一間寬敞的待客室，裏頭卻空無一人。正當我兀自納悶時——

「嘿呦。」

「！」

管家突然將似乎很沉重的書櫃橫倒在地，嚇了我一大跳。

「咦？」

而隱藏在書櫃後方的東西，更是讓我大喫一驚。

那不是一道嚴密上鎖的暗門嗎？

「這是什麼？雖然在國外影集或電影裏常看到。夫人在這扇門後面嗎？」

「……是的，茨姬大人。」

雖然我原本就認爲應該別有隱情，但或許這個「隱情」遠超出我的想象。

管家接連開了好幾道鎖進門後，裏面是看似後來才加蓋的樓層，只有一座電梯，看起來非常不自然。

搭上電梯，感覺不停地往下移動。這裏有地下室嗎？

「請進。」

管家出聲請我們走出電梯，又穿過一條走廊，用磁卡打開一扇厚重的大門。躍入我眼底的是……

「！」

人魚們的歌聲與外貌受到評比、進行拍賣。館主見狀無法遏抑地顫抖，但他流下淚水的同時，又因她們力抗命運般堅毅歌唱的身影而大受感動，深深受到吸引……

映入眼簾的是青藍色透明的水波，還有搖晃迴旋往上方浮起的泡沫。

「啊啊……啊哈哈。我們雖然不是真正的夫妻，但已經在此扮夫妻家家酒好多年了。我完全迷上蕾雅，一直都把她當作自己的妻子看待，始終保持單身卻又無法與她結爲真正的夫妻。可是這場夫妻家家酒就快到盡頭了。」

那或許是無法用言語溝通的兩人，僅限於彼此之間的對話方式。

『我好寂寞。好寂寞。絕對不原諒你。』

館主的琴音和蕾雅的歌聲不可思議地和諧，在這塊寬敞的方形空間中，兩人合奏的樂音甚至讓人感受到他們對彼此的信賴。

「真紀，你一臉想拷問我的表情耶。」

「她說……我好寂寞。好寂寞……絕對無法原諒你。」

「說到人魚，這輩子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雖然千年前我曾好幾次跑到丹後海邊，威脅那些試圖引誘酒吞童子的人魚。」

話說回來，爲什麼這隻人魚會待在這棟根本離大海不近的屋子裏呢？

我驚訝地衝到玻璃前。

我一開始就注意到了，房間地板就像河流一般，四處設置了能讓人魚自由遊動的通道。啊，小麻糬擅自跳進去游泳了……

「……是呢。」

「我雖然只有一條腿，但雙手可是很靈活的。」

「我沒辦法知道那麼多。我從她身上感受到的只有深海的景色、悶沉的水聲，還有從中隱約能辨識出的話語。」

館主也輕輕摸着蕾雅的頭，神情透着憂傷，又似乎帶着幾分痛苦地凝視着她。

人魚蕾雅一看到館主，立刻從水池中跳出來。以爲會臥倒在地板上，但她活蹦亂跳地急着往館主的方向移動。

「……咦？」

接着，館主開始彈奏鋼琴。

「那是……什麼意思？」

「……是這樣嗎？」

他似乎是注意到我目光中的含意。

就連企鵝寶寶小麻糬都追着在水中游泳的魚羣，在房間裏頭跑來跑去。明明他原本也不是企鵝，更不是海中生物，卻一副要開始游泳的模樣。

但是館主每天溫柔地對她說話，彈鋼琴給她聽，幫她打造了一個與大海同樣舒適的居所。蕾雅在不知不覺中，對於失去一條能行走的腿的這個人……敞開心房。

這男人以一貫的輕浮語調矇混過去，但我的神情十分認真，甚至有些恐怖，所以他馬上收斂，開始說明他的想法。

「噗咿喔～！」

「真紀，在這個世界呀，有所謂的因時地制宜這件事喔。對蕾雅小姐來說，既然事情走到這一步，這裏就是最安全的。人魚只有悄悄活在遙遠海域或是活在他人庇廕之下這兩種選擇。館主好幾次想要送蕾雅小姐回到大海，甚至不惜費時調查安全的海域，花上了大筆資金。但蕾雅小姐本人用全身表達抗拒，所以沒有辦法呀。我也親眼見過好幾次那個場面。」

這當然是非法的黑市，但聽說以前對販售妖怪的取締不像現在這麼嚴格，人魚的買賣在富豪與貴族之間宛如理所當然地橫行着。

我絲毫沒有想到，在眼前露出稚氣笑容的人魚，內心竟然是懷抱着這種情感。

……令人渾身不寒而慄。

剛被館主買下的時期，她對這個人非常戒備。

管家將館主連着輪椅推到鋼琴前方，替他調整高度。

「啊哈哈。出於這類緣由找到我的人類，經常這麼說。」

有一隻人魚正在裏頭悠然自得地游泳。

然後跳進管家俐落地準備好的大水桶，待在能與館主相望的位置。

她的鱗片是粉桃色，頭髮是薰衣草紫與藍色的漸層。雙眼是翡翠綠，雙耳則長得像鰭一般。我的目光不禁追逐着優雅悠遊的人魚移動。

「蕾雅是我買下的人魚喔。」

我能從歌聲中感覺到，海上碎浪與海潮的氣味。

然後，她一路往上游去，直到身影消失在我的視線裏……

如同影兒方纔所說，過去曾有一段時期，因爲傳說人魚的肉有不老不死的功效，人魚因而遭到人類濫捕。

阿水語氣開朗回道。我迅速將目光轉向他。

這些幻影浮現在大腦裏，又隨即如同泡沫般消失得一乾二淨，一切都如此虛幻。

館主用他老邁的手，緊緊握住眼前名叫蕾雅的人魚的手。

正因如此，我充滿困惑。

有錢有閒的富豪們會去物色人魚，買回自家觀賞、或是作爲招攬客人的稀奇玩意兒，而相信不老不死傳說的人則是爲了人魚肉而購買……

蕾雅原本在地板上的水池自由遊動，一聽到琴音連忙朝鋼琴游去。

她到底是從哪裏過來的？

我確實從人魚蕾雅身上感受到這句話。

「夫人，水連醫生的助手深影先生，還有真紀小姐過來看您了。」

這時四處飛散的水花甚至濺到我們身上，頭髮和衣服都溼了……

畢竟人魚搭着鋼琴旋律唱出的清亮歌聲，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都聽到入迷。

「這是……什麼？」

「真棒耶。真紀那種有點銳利的目光，好久沒有這種刺激感了～」

「她在想些什麼呢？」

那就是無法說話的美麗人魚，傳達自身想法的鳴叫聲。

依據館主的描述，過去會定期舉辦所謂的「人魚市集」。

「哇。」

影兒略顯遲疑，但還是將手覆在黃金之眼上，把眼前人魚的心聲告訴我。

我不懂，但非搞清楚不可。

「人魚是靠着唱歌與同族溝通，沒辦法說話。因此在這之前沒有人能明瞭她內心的想法，不過……」

落地玻璃的另一側，海草與珊瑚搖曳生姿，色彩繽紛的魚羣恣意悠遊，是座刻意打理過的美麗水族箱。而且——

「……沒錯。」

在悠揚柔美的旋律中，我握住影兒的手閉上雙眼，借用他黃金之眼的力量，希望將那隻人魚的內心世界映照在我眼瞼的內側。

她們無所遁形地暴露在人類目光下，顯得極爲害怕。館主如此描述。

難道，這隻人魚也是……

「我一開始並不相信，但……實際被帶去了人魚市集，在那裏遇見了真正的人魚。那就是她。」

人魚發現我們，便像個孩子般興奮躍動着，隔着玻璃與我四目相交。

「……茨姬大人？我……知道了。」

「……之前我來這裏時，館主告訴我的。」

但是，我也能理解就如同阿水剛剛所說的，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蕾雅待在這裏是最安心的。可是……

「蕾雅？」

確實能感受到她不想離開這裏的意志。

其實也無所謂啦。

我的聲音不帶感情，僅回應這兩個字。

「是那隻人魚的名字。我取的。」

人魚從游泳池探出身來，朝影兒伸出手，影兒便握住那隻手。接着，以不像他的淡然語氣繼續說下去。

石崎館主由阿水推着輪椅，來到這座巨型水族槽。

那些與夥伴溝通而發出的鳴叫聲，聽起來像是悠美的「曲調」，因此人類強逼她們唱歌，作爲一場惡質的表演秀。

那兒簡直就像是一座水族館。

「我年輕時發生意外而失去一條腿，有一陣子十分消沉。當時有個認識的人邀請我：『想不想去看人魚？』」

「在那之前，我甚至從來不曉得這個世界上有妖怪存在。因此買了蕾雅之後，首先就是要調查關於妖怪的知識。該給她怎麼樣的生活環境纔好呢？該喫什麼食物呢？要怎麼分辨她有沒有生病或受傷呢？我當時真的什麼都不懂。後來輾轉找到的，就是在淺草經營妖怪專賣藥局的水連醫生。沒想到居然連醫生本人都是妖怪……」

人魚雖然算是妖怪，但與一般的妖怪種類略有不同，並沒有喬裝能力。不過她們擁有的靈力相當高，只要發現她們的蹤跡，就連普通人類也能理所當然地看見她們，加上其絕美容貌與歌聲互相輝映，所以觀賞用的價值十分高。

「欸，影兒，借我黃金之眼的力量。」

「影兒，你好清楚喔。」

「你曉得的話，事情就簡單了。」

蕾雅似乎明瞭這一連串對話的內容，嚇一跳地聳起肩膀，果不其然搖搖頭表示討厭。然後鼓脹起雙頰鬧脾氣，潛入流經地板的水池。

「坐在我旁邊的，是一位渴望不老不死，爲求人魚肉而來的財團夫人。那位夫人看上蕾雅，打算要買下她。我想救她，這種說法聽起來好像是出於正義感……但以結果來說，我做的事情就是喊出高價與夫人競標，買下這孩子。那並非是能夠饒恕的行爲。」

就在這時，傳來了石崎館主的聲音。我回過頭。

「這樣說起來，你們剛剛稱呼蕾雅是夫人對吧？」

「如果是影兒的黃金之眼，就能辦得到了。」

曾經在遙遠異國，夜晚的海。

那剛剛影兒轉述的，關於蕾雅心境的那些話又該做何解釋呢？

她緊緊挨着館主的膝蓋，看起來滿臉喜悅地拍打尾巴撒嬌。

彷彿能看見在夜間寂靜海面的正上方，高掛着一輪明月。

蕾雅與姐姐們一起悄悄爬上岸、在沙灘上唱歌，所以遭人類發現，被抓起來關進狹窄的水槽裏。然後異國的妖怪商人將她連同姐姐們帶到遙遠的日本來。

原來如此，是能從上方自由來去的構造呀。

館主因我冷淡的語調而愣了一下，但隨即垂下視線苦澀地微笑、點頭。

在那次人魚市集裏，有好幾只年輕女性人魚被關在狹窄的水槽中。

「怎麼可能……是人魚。有人魚！」

在這個空間的前方擺着一架平臺鋼琴，水池一直連通到鋼琴旁邊。

「聽說人魚遭到人類濫捕，數量與往昔相比大幅減少。現在基本上都生活在遙遠的海洋另一端，幾乎不會靠近陸地。」

房間角落有一條筒狀的滑水道，她是經由那裏砰咚地滑進房間一角的游泳池。

「那樣子簡直就像個耍賴的小孩子喔。拼命搖頭，用尾鰭不停潑水，失控地表達討厭、我不要。雖然我不懂人魚的語言，無法理解她內心真正的想法，但她不想離開這裏的心情，光用看的就能明白。」

買賣人魚是絕對不可饒恕的行爲。

不僅於此。一旦發現自己喜歡對方，這份心情就再也無法停止，成爲一份獨一無二的戀愛情感。

正因如此，她纔會對打算將她送回大海的館主使盡全身力氣表達抗拒，繼續待在這裏。因爲她的幸福，就是待在館主的身邊。即使館主一天天老去，那份心情也沒有改變。

可是某一天，蕾雅聽到館主這麼說。

自己已經活不久了。

館主生病了，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壽命。

『好寂寞。我不原諒你。我不原諒深愛的你……不要丟下我。』

藏在蕾雅純真無邪笑容底下的，是內心深處的不安與嘆息。

我真切地感受到了。

並且理解了。

這兩個人能相守的時光已然所剩無幾。無論是館主或是蕾雅，都十分清楚這點。

不要丟下我這句話，深深觸動了我的傷痛。

我感同身受。

這短短一句話有多麼沉重，我再明瞭不過。正因爲與某個時期的自己重疊了，使我忍不住落下淚來。

沒錯。

你是如此深愛着買下自己的館主呢……

「蕾雅……」

我張開雙眼，走近唱完歌的蕾雅，溫柔地緊緊抱住她。

「？」

蕾雅有些詫異，但仍展露出惹人憐愛的笑容，天真地嬉戲，頻頻輕觸我的臉頰，卷着我貓毛般的頭髮玩耍。

她爲了避免讓快要離去的那個重要的人感到爲難或憂傷，一直像這樣展露好像什麼都不知情的燦爛笑臉……只是，不停掩飾自己真正的心情。

這一世……我要在最後一刻仍然保持笑容。

館主過世之後，這孩子往後的日子還長得很吧。

「……嗚。」

「噗咿喔～」

他表情複雜地笑了笑，夾了幾片生薑。

不過，即便過着再幸福祥和的日子，總有一天我還是會再次拋下這孩子，這些眷屬與前眷屬，這是事實。

『就算見不到我，聽不到我的聲音，甚至我離開了這個世界……你們也別詛咒這份命運，絕對不能糟蹋自己的生命，要爲了你們自己堅強地活下去……』

「只要你們兩人能用相同的步調走過生死，這就夠了。會被拋下的是我跟阿水，這樣就好……」

他就是發現這件事，才按捺不住情緒吧。

「茨姬大人也會再次從我們面前消失嗎？」

「哼，影兒，你剛剛還哭得亂七八糟，現在精神倒是很好嘛，而且還死命喫鮭魚卵。」

真希望他們能有一個安身立命之處。

「茨姬大人，是人類。人類、人類，連一百年都活不了。」

「……」

「影兒，我已經不是妖怪了，不會像你跟阿水那樣長壽。你們不會變老，但我會漸漸長大，然後慢慢變成一個老奶奶，就像蕾雅跟館主那樣，終有一天必須面對與你們分別的時刻吧。」

我緊緊握住影兒的手，將他的頭摟近自己。

「咦？什麼？想開始找工作了嗎？」

若說到長存於我內心的念頭，就是想在淺草爲他們創造出一個即使有一天我不在了，他們也能堅強、幸福地生活的場所。

影兒突然衝出房間。

「……我不要。好不容易纔又相遇，結果居然只有一百年。」

所以人魚的肉纔會成爲不老不死的特效藥……

影兒察覺我來到身邊，更是將原本環抱住的膝蓋更加抱緊。

「真紀，去陪他。影兒大概是對這種感受最陌生的一個。」

這位人魚公主是如此勇敢地深愛着對方。

「……影兒？」

我能趁活着時爲他們做的，是什麼呢？

「……這樣呀。」

「嗯，從病狀惡化的情況來看，是這樣沒錯。」

「欸……阿水，石崎館主真的只能再活一年嗎？」

影兒。深影。

我領悟到影兒是發現了什麼、害怕着什麼、爲了什麼而悲傷，才衝出這裏。

其實我現在還是因感傷而有些鼻酸，但或許只是壽司裏的芥末害的。

「嗯，我以後會更常來阿水店裏幫忙。」

第一次體驗回轉壽司的小麻糬，興奮地「噗咿喔～噗咿喔～」直叫，影兒則是非常熟練地幫他拿煎蛋和鮭魚壽司。

我的話呢，表情雖然依舊凝重，但精打細算地淨是拿鮪魚腹肉與牡丹蝦這類金色盤子，還點了時價的海膽。畢竟阿水要請客……

在石崎家洋館裏，阿水幫館主和人魚蕾雅診療之後。

我自己也快要哭出來了，但拼命剋制住、毫不隱瞞地回答：「對喔。」

影兒突然抬起臉。

我先是嚇了一跳，不過他應該也跟我一樣讀取到了蕾雅的心思。

真真切切地讓他們看見，我度過了毫無遺憾的一生。

「對於已經確定步向死亡命運的人來說，我的藥也是沒效的喔。而且石崎館主也已經接受自己的病況了。」

我想起從前茨姬對他們說過的話語。

一百年對影兒來說太過短暫。他的壽命比任何妖怪都要長，就算遭到殺害，只要自身沒有選擇死亡，就能夠永遠存活下去。他擁有這種程度的神格。

我們回家的路上順便去了回轉壽司店，一邊各自挑選偏愛的壽司享用，一邊繼續傷感的談話。

「……好。」

「哇！茨姬大人要常來玩了～」

「石崎館主過世之後，蕾雅接着要怎麼辦？」

「啊，小麻糬第一次喫到鮪魚蔥花捲，好喫到嚇了一跳，魂都不曉得飛到哪兒去了。」

然而這對特別怕寂寞的影兒來說，是相當殘酷的命運。

他說的這些話多麼溫柔又悲傷呀。

人類和妖怪生長的速度天差地遠。

他緩緩仰望昏暗的天花板，眯細滲着淚水的金色眼眸。

「影兒，所以我想要獲得幸福喔。想在活着的時候，每分每秒都跟自己真正喜歡的人們在一起，一同創造許多回憶。如果有什麼是可以留給你們的……我想要留下這些美好的記憶。」

「影兒……」

「纔不是。我很感激能在這個時代和你們在一塊兒，想說不要再整天窩在家裏打混，白白浪費時間了。」

我聽了阿水的回答後，雖然還無法完全放心，但明白了石崎館主在與蕾雅共度最後這段安穩時光的同時，也比我們更加擔心、更加認真在考慮蕾雅往後的安排。

但是在漫長的人生中，總有迷失、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走的時刻，如果那時能有個讓他們想要回去的地方就好了。

對長壽的他們來說，這句話根本就是不負責任、如同詛咒一般的話吧。

與從前不同，對他們而言過早到來的離別，絕對會降臨。

「不過，我發現了一件事。」

我不禁更加珍惜像這樣與好夥伴愉快度過的平凡日常。

影兒連頭都沒抬。

「影兒，怎麼了？」

喜歡發光魚類的阿水，拿着沙丁魚壽司正要送進口中的手停在半空中。

「茨姬大人和馨大人，同樣都是人類。這點很令人欣慰。哪一個被拋下來獨自度過漫長歲月這種事……已經不會再發生了。」

「館主似乎想將她交給陰陽局照顧。聽說有個機構會保護過去慘遭濫捕的人魚，訓練她們重返海洋生活，但選擇在人類庇廕下度日的人魚也不在少數。那孩子還有這些選擇喔。」

那是茨姬過去所祈願的幸福之一。

我將小麻糬託給阿水，便追着影兒跑去。

當然，如果他們能在其他地方找到自己的安身之處，那也很好。

這就是轉世爲人類所必須面對的命運。

據說人魚的壽命在妖怪中也算是長的。

「連你的藥都救不了嗎？」

我在他身旁坐下來，柔聲問道。

立刻就發現在電梯旁邊，縮成一團坐在地板上哭泣的影兒。

我深刻體認到這件事有多麼重要，必須堅強地活下去不可。

阿水似乎立刻就察覺了我沒有說出口的真正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