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直到地獄的盡頭
《淺草鬼妻日記》 · 友麻碧 · 1.3萬 字
八層地獄的最底部。
罪孽最深重的罪人會被打入的地獄,稱作「無間地獄」。
罪人爲了獲得投胎轉世的機會,必須先面對地獄的刑期。一旦在地獄的刑期長短定案後,必須熬過酷刑,有一天才能投胎爲新生命。
可是墜入無間地獄的罪人,必須在那裏待上從宇宙誕生到死亡,可謂是永恆的時間,永世不得超生。
真紀所揹負的罪孽就是如此深重。
我能做的,就只有去找她。
就算那裏是地獄的盡頭也一樣。
地獄的第一層到第七層,有一般鬼也能搭乘的地下鐵。
不久前,這個地下鐵被鬼蜘蛛一族劫持大鬧了一場。後來,遭到破壞的鐵軌和車廂都修復完畢,現在又恢復正常行駛了。
我搭乘這個地下鐵到第七層,然後再轉乘僅限上級獄卒搭乘、從第七層通往第八層的特急列車。
無間地獄就是這麼可怕,聽說除了受過特殊訓練的獄卒,其他鬼要是輕易闖入,就算不是罪人也會精神崩潰。閻羅王的實習書記官秋雨也曾提醒我要多小心。
「這裏就是……無間地獄……」
階層改變的瞬間,列車鑽出地層,這個世界的景色躍入眼底。
窗外的景色讓所有新上任的上級獄卒全都說不出話來。
無窮無盡的彼岸花爭相綻放的平坦世界。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駭人又荒涼之處。
在第八層,獄卒的根據地就在和地下鐵車站相連的地下街。規定明載只有出任務時,才能去地面上。
會立下這種規定,也是因爲在無間地獄綻放的彼岸花蘊含了強大的鬼因子,十分危險。
聽說要是罪人中了彼岸花的毒素,會看見恐怖的幻覺,陷入昏迷,在夢中看見生前的記憶。
光聽這番描述,可能會覺得這不是比其他層的酷刑來得輕鬆嗎?不過,當罪人醒來,認清自己其實身在空無一物的地獄,就會因現實深受絕望與空虛的折磨。那就是彼岸花的毒素造成的效果。
說起來,自從在淺草和真紀重逢起,我們是第一次分開這麼長的時間。
「咳咳咳。」
簡直就像要擊斃獵物似地,動作裏沒有一絲躊躇。
現場所有獄卒都被茨姬強大的氣場震攝住了,內心瀰漫恐懼,說不出話來。
茨姬從百目身上一躍而下,正要飛奔離去,我及時趕上,抓住她的手臂。
隨風飄動的符咒下,她冰冷睥睨一切、燃燒般的鮮紅雙眸清晰可見。
相反地,墜入這一層地獄的罪人,在一開始被上級獄卒抓住,登錄罪人編號後,就會施加讓彼岸花毒素更易發揮效果的術法。
不過茨姬擺出正面應戰的架式,高舉手中的刀,輕而易舉地將那隻機關鬼劈成兩半。
真紀是以大魔緣的模樣墜入地獄。
過去,待在彼此身旁,對我們就是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情。
好沉重。我手中的刀要不是外道丸,八成就斷了。
她見機,架起刀。
「別碰我!」
就連我也從來不知道她有這樣的眼神。
茨姬和獄卒,誰纔是被盯上的那個獵物呢?
她手中那把刀的刀刃有缺口,多半是從獄卒那搶來的吧。看來她經常握住刀刃,用自己的鮮血浸溼刀身。
那絕對是我之前在淨玻璃鏡中看過的大魔緣茨木童子。
無止盡地在兩種心境之間輪迴,人的內心會受到侵蝕,逐漸失去生前的記憶和自我人格。這代表的意義是,墜入無間地獄的大罪人,如果不先將內在全部歸零,變成全新的魂魄,就不可能讓他投胎轉世。
當時我正在類似車站休息室的地方保養外道丸。
「等等,茨姬!住手!」
下一刻,茨姬毫不遲疑地揮刀朝我砍來。
茨姬一腳狠狠踩住模樣悽慘的百目,站了上去,居高臨下靜靜望着我們這些獄卒。
我借來了閻羅王收藏的這把刀,帶進無間地獄。
──我會被殺。
然後,在一陣陣襲來的靈力波間隙,我瞥見茨姬那張幾乎要哭出來的臉。
風緩緩吹動她身上宛如喪服的衣裳,紮成三把辮子的長髮,以及額頭上貼的大魔緣符咒。
閻羅王發現這件事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但葉說我帶着這把刀應該比較好。
他在召喚百目,那是隻存在於地獄中的式鬼。
「茨姬……!」
儘管鬼是唯一能夠承受地獄邪氣的生物,但無間地獄的邪氣之濃,非上面七層能夠相提並論的。爭相盛開的彼岸花吸收地層的邪氣,又將毒素釋放到空氣中。爲了避免受毒素影響,我們都有事先施過術……
詭異的機械聲轟然作響,百目框啷框啷地滾動,朝茨姬追去。
不過真紀依舊在無間地獄中逃亡,還沒被施過那道術法。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見她。
我將外道丸插進刀鞘,和其他獄卒同伴一起來到彼岸花豔麗綻放的地表。
我朝逃跑的茨姬伸出手,可是下一瞬間──
「什麼?」
我的呼喊無濟於事,茨姬用那把刀畫出一個大大的圓弧,朝斜下方強勁揮落。
我也立刻用外道丸擋住她的攻擊。
「叫百目!去叫百目過來!」
搞不好她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真紀了。
極其駭人,卻極其美麗。
在他指的方位,有道黑影掠過花田。
「站住!不要跑!」
她一定是忘記我了吧。
但她一把揮開,揮舞手中的刀想要逼退我。
待在這裏的罪人,就算能成功逃過獄卒的追捕,也絕對逃不過嬌豔彼岸花帶來的酷刑。
因此,上級獄卒纔會爲了捕捉真紀而疲於奔命。
攻勢受阻,茨姬便壓低身子,猛然朝我懷中撲來。
「在那裏!她在那裏!」
有個龐然大物從上方重重落下,那股衝擊力道將我和茨姬向左右震開。
長得像不倒翁,沒手沒腳,卻有鬼的角與牙齒。
「是大魔緣茨木童子!大魔緣茨木童子出現了!你們這些新人也要出動!」
要是輸給那雙眼睛,就算同樣身爲鬼,就算是上級獄卒,也會忍不住自慚形穢。
新來的那些上級獄卒深受衝擊。
這就是無間地獄……
「大魔緣……茨木童子……」
胸口驀地刺痛。儘管心裏明白,她是受到無間地獄的影響,也事先做好心理準備了,但實際面對時還是太難受了。沒想到被自己深愛的人遺忘,會這麼難受……
我還看見有位上級獄卒吹起法螺貝進行召喚。
啊啊,妳是……
無間地獄的層長大喊,「站住,新人!不要心急!」想制止我,但我不予理會,快步跑向茨姬。
開滿彼岸花的無間地獄原野中,一位上級獄卒大喊。
外表如其名,表面有數以百計的眼睛,機關人偶類的鬼,百目。
要凍結心臟般的視線。
百目正如其名,是擁有數以百計的眼睛、屬於巨大機關人偶的鬼。在無間地獄裏,活生生的獄卒能自由活動的時間受到限制,平時就會放許多百目出來巡邏。
至今爲止,無論茨姬或真紀,都不曾對我流露出這樣的目光。
「你也是來跟我搶的嗎!」
那些毒素肯定早已傷害了茨姬的魂魄,削去了她的感情、記憶和人格。
一踏出外面,獄卒們立刻頭暈目眩,嗆到的也有。我是沒什麼影響,但有感覺到肌膚刺痛的不適感。
「唔哇……」
『有沒有不聽話的壞孩子啊~』
怎麼可以讓妳跑了!絕對不能失去妳!
下一刻,靈力波動排山倒海而來,將散落在廣大範圍的獄卒全都捲到空中。看來就是拜這一招所賜,至今纔沒有獄卒能成功接近茨姬,總是讓她順利逃脫。
老實說,我也不確定真紀是否還記得我。
啊,糟糕。這個姿勢是打算揮出場外再見全壘打,把所有鬼一起擊飛。
我把外道丸插進地面蹲下,減少靈力波動的衝擊,避免被吹跑。
那瞬間,我的目光和茨姬的目光在空中交會,我看見她的嘴角浮現出邪惡的笑容。
從她的眼睛、那副神情中,完全感覺不出一絲對我的愛戀,散發着滿滿的厭惡和憎惡。
「等一下,茨姬!」
我必須儘快帶她離開這裏。
那些上級獄卒前輩神色慌張地跑過來,向我們這些新來的上級獄卒發號指令。
即使全身上下都被劃傷,我依然漸漸加快速度,最後跑了起來。
我們才一到第八層──
「……」
因爲我們學過的知識是,百目以地獄的超合金打造而成,沒辦法輕易砍斷或破壞。變成幾塊廢鐵的百目身上,數以百計的眼睛慌張地眨動,嘴裏喃喃叨唸着『壞孩子、壞孩子』。
閻羅王曾說過,這種情況在地獄前所未有。但我發現真紀之所以能在這種地方,一再逃過獄卒追捕的理由了。
不過,搶在所有獄卒和百目前面,朝大魔緣茨木童子直直奔過去的,是我。
夢境提供的幸福,以及清醒後的絕望──虛無。
那羣上級獄卒手握着刀,散開至彼岸花原野各處。
「真紀,妳等着……」
我逆着彷彿要撕裂身體般的風勢,緊握住外道丸,一步一步踩穩地面前進。
啊,沒錯。就是酒吞童子過去的佩刀,外道丸。
光是瞥見那一瞬間的剪影,我立刻就捕捉到她的輪廓。
──大魔緣茨木童子。
我內心有種感覺,要是現在讓她跑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到茨姬了。
「茨……姬。」
「茨姬!別跑!」
雙腳被釘在原地,喉嚨發不出一絲聲音。令人屏息的沉默,感覺上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在我的手臂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傷口。
「……」
我意識到死亡。茨姬這一刀的刀路是我不認識的。
不過外道丸這把刀,就像很清楚對方來勢似地自行擋住茨姬的刀,還予以反擊。我也立刻施展結界術,和茨姬拉出安全距離。
「呼、呼、呼。」
才交一次手,我就領教到化爲惡妖后她的力量有多恐怖,渾身發涼,手微微發抖。
原來如此,這就是名爲大魔緣茨木童子的大妖怪嗎?
「我討厭鬼、我討厭鬼、討厭鬼。」
茨姬的身體也輕微搖晃着。
怎麼了?她手抵住頭,口中唸唸有詞。
「我受夠了,頭好痛。你是誰?」
「……茨姬。」
「不要,我不要想起來。你好可怕,我想逃走,我想要全部忘記……」
茨姬傾吐出的哀痛聲音,令我睜大雙眼。
想要忘記……
對啊,原來如此。
眼前的茨姬並沒有完全失去記憶。她反倒是,渴望就這樣忘卻一切。
這絕非只是無間地獄酷刑的影響。
也不是前世的艱辛記憶所致。
一定是因爲在現世生活時,就一直揹負了許多煩惱,她的心已經到達極限了。
我的事、眷屬的事、葉的事、水屑的事、來棲未來的事──
或許又會失去什麼。
啊啊,再投胎的話,那就是別人了。
「在淺草那間又破又小的公寓,我每天都很幸福。和真紀跟小麻糬一起喫美味的食物,和妳跟由理一起去學校,和重要的夥伴一起幹蠢事,一起開懷大笑……我不希望這一切就此消失。不能讓一切結束在這裏。因爲,等我們長大,還要再結婚一次。」
其中的分界線太過曖昧不清,導致我們一直把自己和前世當作是同一個人。雖然經過投胎轉世,卻是同一個人。
我緩緩撕掉大魔緣的符咒。
我,我們,應該在京都就明白了纔對。
那種時候,好命的爺爺會這樣說吧。想在奶奶懷中死去。
真紀的內心靜靜地崩塌,在那張笑臉背後,承受着難以負荷的一切。只是,她從不曾表現出來而已。
真紀的眼睛裏亮起希望的光采。
像幼兒一樣啜泣。
或許真紀連害她受苦的罪魁禍首,我,也想幹脆都忘了。此刻的她即使見到我,臉上流露出的也是顯而易見的敵意。
那雙眼睛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真紀的眼睛。
聽見這句話,我雙眼驀地睜大。稍微和她拉開一點距離,低頭望向她的臉,大魔緣符咒下方,她的雙眸盈滿淚水。
「我老是依賴妳的堅強和開朗,真的對不起。總是讓妳保護我,對不起。就連我自身的謊言,也是妳在承受……」
茨木童子和茨木真紀。
「真紀!」
下一刻,她伸手按住額頭,似乎頭痛起來。
不過聽見自己名字的真紀卻臉色發白,露出想起什麼極其恐怖的事的神情,拋下我再次拔腿就跑。她身上傳來一種「自己必須盡全力逃走」的急迫感。
「畢竟,馨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真紀伸出顫抖的手,想觸碰我的臉頰,卻又收了回去。
我也將外道丸收回腰際的刀鞘。
「我要宰了你這傢伙!」
「我絕對不會比妳先死的,我向妳保證。」
但我將真紀緊緊抱在胸前,不管她多麼厭惡我,不管她多麼抗拒我,就算會血流如注,我也絕對不會放開她。
可是,現實是殘酷的。
可是,我呢?
在我下方,她環抱住自己,蜷縮起身子。
真紀拚命想推開我,但我在道歉的同時放任身體下落,緊緊抱住真紀。
「真紀,真紀!這不是夢境,是現實!」
「放開我、放開我……!」
不過,我也帶着「絕不能讓妳逃走」的決心,盡全力緊追在她身後。
就算外表是大魔緣那時的樣貌,她也是真紀。
就算她堅強又可靠,背上中的箭多了,任誰都不免倒下。
「欸,真紀……」
要是以人類茨木真紀的身分甦醒,又必須面對那些牽扯不清的因緣和問題。
只是,我們必須跨越這一步,靠自己找到「真紀」和「馨」的存在意義,踏入下一個階段纔行。
我趕上去,再一次抓住真紀的手臂。這一次,爲了避免遭她用力揮開,我順勢將她按倒在地。
「嗯,對,一起回去吧。妳的肉體還活着。喜歡妳的那些傢伙,發誓絕對不會讓妳死去,正在現世拚命努力。」
倒下的茨姬……不,是真紀,我壓在她上方,正面望着她。
說不定就連她本人也沒發現。極有可能這心情是被地獄彼岸花的酷刑增幅後,才浮現出來。
我要喚醒她。就算這些記憶會將真紀拖回艱難的現實裏,我相信一定同時也有更多幸福的回憶纔對。
只顧着自己不想一個人孤零零的──
我怎麼可能忘記,她並非從一開始就很堅強。
「回去……?」
「我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我不想再失去任何東西了!如果還要失去,那就乾脆全都忘了吧……」
她現在外表雖是大魔緣的模樣,表情和神韻還是真紀。
沒有人想到,真紀其實已被逼到這個地步。
我們是夫妻,一定會結爲夫妻。所以避免不了,將來有一方必須送對方先走。就算我們能安穩相伴到當上爺爺奶奶的年紀也一樣。
真紀睜大雙眼。
「我們回去現世,真紀。不是以茨姬的身分,也不是大魔緣,更不是再度投胎成其他人,就是此刻活着的茨木真紀!」
也沒想過被拋下來的奶奶會不會傷心。
「你明明就先死掉了。」
她多半不曉得自己其實還活着,一直以爲自己在那個世界裏真的死掉了吧。
但真紀只是直搖頭。
無知是一種罪。無論要做什麼,我都該去了解真相。
我有好多話必須對她說。
她說要宰了我,我卻回答,我不會死的。
那舉動簡直像在述說,她害怕確認此刻是夢境或現實一樣。
「……」
「不要這樣,不要讓我看見這麼幸福的夢境……拜託。」
然後,慢慢朝我伸出手。
「沒事的,真紀。我不會傷害妳。」
「反正這也是另一場夢吧?」
她此後一生都將負重前行。
結果,我卻一直沒搞清楚真正重要的是什麼。
剛纔還缺了的那條手臂,不知何時也長回來了。她果然不是大魔緣,是真紀。真紀原本的輪廓逐漸清晰。
「我不會死的,真紀。」
「對不起,我來遲了。」
要是讓第三者來看,肯定會覺得莫名其妙吧。
接着,說出來原本應該忘記了的,我的名字。
但我卻一直逃避面對自身的謊言,真紀纔會被來棲未來砍了那一刀。
真紀從不曾怪我。她怕我受傷,只好撒謊。
茨姬用力捶我的胸口。
她奮力掙扎,豎起利爪,一心想逃離我。
別被外表迷惑了。
我叫她「真紀」,而非茨姬。
不過,對我和真紀而言,這件事至關重要。
我輕觸真紀的臉頰。肌膚不冷也不熱,清楚感受到真紀在這裏的實感。
我用力告訴她。
緊張和壓力日夜如影隨形,深陷對未來的不安之中。
真紀哭得這麼柔弱無助的樣子,我似乎好久沒看到了。不過,這也是真正的真紀。
既然她還記得我的名字,就表示她一定沒有失去全部的記憶。
就算是同一個魂魄,一旦這兩個選項被擺在眼前時,我才終於發現。
而我不願意失去的,是茨木真紀。
可是,在真紀墜入地獄後,我才醒悟。
比力氣,我絕對不是真紀的對手。身爲男人這實在很丟臉,但事實就是如此。
我下意識收回朝她伸去的那隻手。
「騙人,這是地獄的陷阱。馨其實根本不在這裏,和馨一起度過的那些時光,不過是我太盼望而幻想出來的夢境而已……」
無論是誰,都有想說喪氣話,想痛哭一場,想拋下一切的時候。
至今我曾經深思過這件事嗎?
「騙子。」
我們墜地的衝擊,使彼岸花的鮮紅花瓣高高飄散在空中。
「我宰了你。」
必須守護一切。
我以爲當時就已經好好面對了前世的謊言,還有真相。
我能放棄真紀嗎……?
「我就在這裏。妳現在看見的我,不是夢!」
說不定,將我忘得一乾二淨,消彌所有的業障,投胎轉世成別人,纔是她的幸福。
「放開我。」
「對不起,讓妳一個人孤零零待在這種地方。對不起,讓妳受到那麼嚴重的傷……」
「不是夢!我們在淺草度過的那些時光是真的發生過。真紀,妳還可以回到那個世界。大家都在等妳,不是等茨木童子,不是等大魔緣,而是在等妳,茨木真紀這個人類……」
這絕非要忘記前世的種種。
酒吞童子和天酒馨。
「真紀……」
真紀,以茨木真紀的身分甦醒,或是再次投胎成其他人……
真紀推我的力道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毫無起伏的聲音掠過耳際。
碰了碰我的臉頰,又摸了摸我的頭髮、嘴脣,確定我是真實存在在這裏。
「馨……」
「嗯,對,是我喔。真紀。走吧,我們回淺草……」
我緩緩闔上眼,宛如深深墜落般將自己的脣瓣疊上真紀的脣。
我嚐到鮮血和淚水的味道,不曉得是來自誰。
睜開雙眼,脣瓣分離,我再一次望着真紀,她雙頰泛紅,大顆淚珠不停滾落。
「我想回去……」
然後,聲音像梗在喉嚨似地低聲說。
接下來,彷彿再也忍耐不住似地,一口氣說出一連串心願。
「我想回去淺草,我不想死。其實,我一件事都不想忘記。我不想放棄。我想繼續和馨在一起,我想和你結婚……」
說完便緊緊抱住我。
她的話,在我胸口迴盪。
乾脆把生前的幸福記憶、痛苦的記憶全都忘記,先前懷抱這種想法的真紀,也是真正的她吧。
可是,儘管內心充斥着各種感受,真紀依然說想和我在一起。
「可是,馨,我過去做了很多活該掉進地獄的事,我連該怎麼才能回去都不知道……」
「沒事,沒事的,真紀。我來想辦法。我接受妳的一切,連同那些罪孽,我也決定和妳一起承擔。所以,我纔會跑到地獄的盡頭來找妳。」
我稍稍拉開和真紀的距離,拭去她眼角蓄積的淚水,露出微笑。
真紀則輕蹙眉梢,睜着那雙泛着水光的眼眸看我。
怎麼回事,簡直像千年前第一次墜入愛河時的情感在內心甦醒。
當時的酒吞童子不懂這份情感是什麼,還以爲自己怎麼了。不過事到如今,我把那份心情當作寶物一樣珍惜。
方纔完全陷進兩人世界,忘記附近還有不少觀衆在了。
聽了我的話,閻羅王臉上浮現出幾分不懷好意的笑容。
一陣紊亂的腳步聲響起,無情地破壞了我們相互凝視的幸福時光。我們居然已被上級獄卒包圍了。
「!」
無間地獄那些獄卒們的驚歎聲響遍原野。
那羣獄卒此起彼落地發出「哇喔……」的驚呼。
「咳咳。」閻羅王用力清了清喉嚨,舉起一隻手,嘈雜聲立刻安靜下來。
至今爲止一向勤奮擔任獄卒的我,居然採取了包庇罪人的行動。
「大魔緣茨木童子,她是我的妻子!」
這一世一定要實踐的誓言。
我在閻羅王面前跪地,低下頭。
從天空的烏雲間隙現身的,是端坐在王座上、乘着金燦雲朵,受多位書記官還有小野篁也就是葉圍繞的,閻羅王。
「哈,算了。那麼,你真正的名字又是什麼?」
「也就是說,那傢伙不是鬼,是人類嗎?」
我沒看漏他的暗號,連忙乘勝追擊。
接着,說出這把刀真正的名字。閻羅王皺起眉頭。
「就是說啊。閻羅王大人,您也很清楚吧。現在,九尾狐水屑正將無數人類及妖怪的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可是,戰鬥能力能與水屑匹敵的人極其稀有。如果少了真紀的力量,地面上肯定會生靈塗炭。」
啊……
閻羅王將目光緩緩轉向身後泰然自若的小野篁。
「欸……你說什麼傻話,外道丸!我聽說你是優秀的新人。」
沒錯,地獄的法律規定不能制裁活人。不過像真紀這樣立場特殊的情況,可以判處保護管束處分。
「外道丸,讓開!」
我緩緩站起身,再拉真紀起來,將她護到身後,拔出插在腰際的外道丸,將刀尖指向那些夥伴。
不過由於地獄無權制裁活人,真紀的罪人身分模棱兩可,獄卒的權限沒辦法妥善運作,纔會老半天都抓不到她。以上是我的推測。
突然,無間地獄陰霾滿布的天空,射進了一道光。
「地、地面上的事,和地獄無關。」
我繼續往下說。
一陣漫長的沉默過後……
閻羅王的眼神飄忽了一下,多半是被講中要害心虛了吧。
「外道丸制伏她了,現在是好機會!」
此刻是小野篁的葉忽然向我使眼色,像在叫我趕緊接腔。
幹得好,葉。我原本也打算指出這一點。但這番話與其讓我說,由一直深受信賴的小野篁口中提出,閻羅王必然更容易接受。
「閻羅王大人,您有察看過茨木真紀生前的種種作爲嗎?她幫助過多少妖怪,又拯救了多少人類。現世裏有很多生命,若非真紀及時伸出援手,就會陷入悲慘的命運。」
「咦咦咦咦咦咦咦?」
這時,我真慶幸自己有準備過上級獄卒的考試。
「不,那是不可能的。因爲我還活着。」
「而且她也還活着!地面上,她的肉體還有呼吸。就算貴爲閻羅王,也不能在地獄制裁活人才對。真紀能在無間地獄一次次成功擺脫獄卒的追捕,正是她原本就並非罪人最好的證據。在此,我要針對地獄對茨木真紀的判決提出異議!」
不過站在閻羅王身後的小野篁大人,仍舊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
「不過,罪孽就是罪孽。我身爲閻羅王,不能輕易放過這一點。」
地獄的規矩是,禁止將活人當作罪人制裁。
「唔……」
獄卒聽見我的話,再看看眼前情況,紛紛露出不解的神情。
照理說,在地獄裏,罪人根本不可能一次又一次逃過獄卒的追捕。
「幹得好,這下抓到大魔緣了。」
「那個差錯也是閻羅王的責任,不是嗎?」
如果是保護管束處分,真紀的魂魄就能回到地面上了。
用這種排場出現,就連那個輕浮的閻羅王,看起來都有了幾分地獄掌權者的威嚴氣度。方纔持刀與我對峙的上級獄卒全都跪倒在地。
小野篁大人則堂而皇之地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情,不過正如閻羅王的猜測,那傢伙就是一切的幕後黑手。
「而且你還擅闖我的私人房間,偷走寶物……咳咳。你偷走了來自異界、珍貴的大罪人遺物。小偷是要作爲罪人受懲處的,尤其我又特別喜愛那把刀。」
我當時就是認定,只要偷走這把刀跑到無間地獄,閻羅王肯定會跟下來。
「根據地獄的法律,既然茨木真紀是活人,活着彌補前世犯下的罪是可能的。只要她從惡人手中救下其他活人。」
神情嚴峻,流露出對我的深切失望。
但此刻,我連他們都毫不留情地瞪視,高高舉起外道丸。
「我真正的名字是,天酒馨。我是酒吞童子投胎轉世成的人類。」
「外道丸?那不是你的名字嗎?」
不過在這些獄卒的眼中,似乎沒想到我們是小倆口在吵架或打情罵俏,一心認定我是抱着捨身成仁的覺悟努力壓住大魔緣。
地獄的設計是,就算發生什麼意外情況,罪人也逃不出獄卒的手掌心。
閻羅王眯細雙眼,迅速別開視線。
我順了順呼吸。應該沒必要再隱瞞了,那就清清楚楚地昭告天下。
「閻羅王,請聽我說。這把刀叫作外道丸。」
「咦?」
閻羅王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所以你想說什麼?你要代替妻子墜入無間地獄嗎?」
「真諷刺,現世有許多理應墜入地獄的傢伙,還有單靠人類沒辦法應付的邪惡存在也……」
地獄的獄卒都是些認真又可靠的鬼,一般情況下,我是不可能拿刀指向他們的。
「對,那也是我小時候的暱稱。這把刀,原本是屬於我的。」
沒錯。
「你居然袒護大罪人,大魔緣茨木童子,持刀與夥伴相向。這種行爲已經等同於拋棄一位上級獄卒的責任了。我原先那麼看好你,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在這時出言相助的,是小野篁。
「不用放過啊,閻羅王大人,地獄還有保護管束處分。」
閻羅王的私心昭然若揭,不過,刀確實是我偷來的。
無間地獄的層長也明顯十分詫異。
而且還是連在地獄裏都惡名昭彰的大罪人。
「……」
「我百分之百保證。只要真紀活着,我就會一直陪她到最後,我絕對不會比真紀先死!」
話雖這麼說,其實是葉做的好事。
就在這時──
「可、可是,大魔緣茨木童子的罪孽還沒有償還完。她先前在地獄的刑期尚未服滿,就出了差錯投胎到現世,也是不爭的事實。」
葉利用小野篁的身分,介入地獄的轉世系統讓真紀投胎的。
其中也有好幾位至今一起負責獄卒工作的夥伴。
「啊……」
就是不會比真紀先死。
事情發展如我所願。畢竟要是閻羅王沒在這局面現身,我就無法實現心願了。
這個嘛,好像也不能說他們錯了。
「真紀今後還會拯救更多生命,只要她活着。」
對、對耶,還有別人在!
「……外道丸,你的目的是什麼?誰又能保證情況一定會如此?」
搶在閻羅大王有所反應前,圍觀的那羣獄卒已經先鼓譟起來。
還有一起以上級獄卒爲目標,彼此鼓勵的鬼朋友。
說這番話的同時,閻羅王從剛纔就一直頻頻瞄向我手上的那把刀,確定是否爲外道丸。
我這一刻也依然深深愛着真紀,想把她救出地獄這種鬼地方……
「看來,出現意外情況了。外道丸,這到底怎麼回事?」
「我不會讓你們碰她一根手指。」
「……」
「抱歉,各位。」
不過,如果勢必一戰,我也在所不惜。
我一定要將真紀的魂魄帶回地面上。
儘管我希望她能多爲自己着想,她也沒辦法見死不救,那就是在現代淺草生活的真紀。
小野篁從閻羅王身後,提出對我們有利的建議。
這是,我的決心。
「大魔緣茨木童子是我前世的妻子。她之所以會成爲大魔緣,是因爲酒吞童子先她而死。她犯下的那些罪孽,我也有責任!」
閻羅王露出難以用文字形容的複雜神情,低聲沉吟後,又清了清喉嚨。
「酒吞童子?現世很有名的那個酒吞童子?」
「話不能這樣說,閻羅王大人。地面上和地獄是相連的,透過我,您應該很瞭解地面上的情況纔對。」
「……」
葉又從旁推波助瀾。
閻羅王沉思片刻後,還是徵求後方小野篁的意見。
「篁,你也認爲讓茨木真紀回地面上比較妥當嗎?」
「嗯,是呀。讓很想制裁卻又不能制裁的大魔緣茨木童子留在無間地獄,會破壞地獄本身的平衡。現在優秀的獄卒全都集中到無間地獄,其他層有不少罪人開始囂張起來,趁機鬧事。要是放任不管,很快就會出問題。」
「唔、嗯。」
「而且實際上,現世也需要茨木真紀。在接下來的時代,那個世界就是需要對妖怪及人類雙方都有影響力的人才。」
聽見葉的這席話,我身後的真紀似乎默默大喫一驚。
她肯定沒想到這男人居然會幫自己說話吧。
察覺到情勢已傾向我們這一方,我下定決心,向閻羅王提議。
「閻羅王大人,我是上級獄卒,是經過您親自認證的。而上級獄卒中應該有一種職務,可以在地面上監視受保護管束處分的罪人。」
閻羅王的眼尾挑了一下,鄭重道。
「派遣特務獄卒嗎……?」
「對,而且您應該正在找優秀的派遣特務獄卒。」
派遣特務獄卒──
地面上現在也仍有許多受到地獄的保護管束處分的罪人,有一種上級獄卒就是專門在地面上監視那些罪人,向地獄回報地面上的資訊,還負責找尋適合當獄卒的鬼。那就是派遣特務獄卒。
我回想閻羅王和小野篁先前的對話,意識到閻羅王正在尋覓適合這個職務的人選。
如果我成爲派遣特務獄卒,就能在對地獄裏的閻羅王有所貢獻的情況下,在地面上陪着真紀。採取這個對策,我就能和閻羅王站在對等的地位談判。
葉之所以要我成爲上級獄卒,肯定就是爲了這個緣故。
閻羅王和我互不相讓地對望,就像在探尋對方內心真正的想法。幾乎都要互瞪了。
不過老實說,只靠那麼細的一條絲線,真的能平安回到地面上嗎?我內心有一抹不安。
我伏地行禮,再抬起頭望向閻羅王。
接着,閻羅王向一直站在我身後、手足無措看着情況發展的真紀開口。
「你聽好,只要你還用這個名字時,那把刀的權限就屬於你。我在這裏承諾這件事。不過,那把刀我只是借你而已,絕對不准你據爲己有。」
「……是。」
小野篁難得吐嘈他。閻羅王則「咳咳」,清了清喉嚨,假裝沒聽見。
「好。從今天起,你就是派遣特務獄卒了。你可以把手中那把刀一起帶回現世。」
「今天雖然發生了這種事,我還是看好你,外道丸。不對,該叫你酒吞童子嗎?不,還是天酒?啊啊真是的,你名字也太多,搞不清楚啦!你的獄卒代號就和之前一樣叫外道丸好了,應該沒問題吧!」
「欸,馨。」
對了,閻羅王一定曾在淨玻璃鏡中看過茨木童子的記憶。他不可能不曉得大魔緣的心願。
真紀戰戰兢兢地回應。彼岸花的毒素尚未完全消退嗎?還是記憶仍有些混亂呢?這時候的真紀半躲在我身後,看起來十分惹人憐愛。
我怔怔望着那條銀絲緩緩下降,驀地恍然大悟。
「閻羅王大人,我可不是道具。」
「呵呵呵,我想像得出來。」
我好想你──
真紀大人才有的、小惡魔般的笑法。
「沒關係,小野篁大人好像也都隨便做做而已。」
原本飄浮在空中的漆黑洞穴。
這句發言令我大喫一驚,尤其我原本打算要在這裏歸還外道丸的。
「欸,馨。」
閻羅王不懷好意地勾起嘴角,伸出手指用力指向我。
我正疑惑他要做什麼時,他忽然伸手插進王冠,取出一樣物品。
下一刻,噗哧笑出聲。因爲閻羅王這句話實在太窩心了。
「大魔緣,不,茨木真紀。」
「欸,馨。」
「不經由投胎轉世讓魂魄回到地面上的方法,自古以來,就只有蜘蛛絲一途。這件事你至少有在書上看過吧?」
「是,沒問題。」
「閻羅王大人,您對鬼真的很好。」
「我會狠狠使喚你喔!」
「咦?啊?妳說什麼廢話!妳差點就死了,那時我在大家面前的樣子實在丟死人了!」
思考着經歷過地獄這一遭,我們該做些什麼?
說起來,在地獄當獄卒其實也不壞。
代號……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難道水屑那夥人已經展開行動了嗎?
「咦……?」
「喂,外道丸。」
其他獄卒似乎相當樂見我和真紀回地面上,紛紛朝我們呼喊、揮手。這次明明給他們帶來了很多麻煩,大家真的都是善良的鬼。
「嗯,對。我們必須做個了斷。」
不知道淺草現在的情況怎麼樣,我們得儘快回去纔行……
我們緊緊抓着蜘蛛絲,逐漸升空。
閻羅王一面發出「唉~」或「啊啊啊~」的唉聲嘆氣,一面從小野篁手中接過卷軸,迅速攤開,乾脆地蓋上印章。
「鬼在地獄可以過得舒舒服服。在地面上要是累了,隨時可以帶着外道丸回來。我允許。」
「沒關係,只要您同意讓真紀回地面上。到人生的最後一刻爲止,我都會和真紀並肩作戰,一起贖罪。」
「不然咧。我這個神,不仰賴鬼的辛勤付出,就沒辦法完成職務,這是悲哀的天性。更何況除了這裏以外,異界對鬼都很無情。」
「什麼事?真紀。」
「茨木真紀。這一世的妳並非罪人,不過前世犯下的罪孽,妳仍舊尚未償清。只是,地獄目前確實沒辦法將妳定罪。」
忽然如漩渦般開始轉動,一條閃閃發光的細銀線從中垂下。
閻羅王在這時,一如往常地「咳咳」清了清喉嚨。
「……」
那雙眼已經在向前看。
「是。」
閻羅王這樣做已經算是在讓步了吧。
「啊啊,蜘蛛絲嗎?」
在記憶中出現過無數次,她打從心底的殷切盼望。
閻羅王生氣了嗎?他的表情凝重到其他獄卒都嚇得全身僵硬,現場瀰漫着一股緊繃的氣氛。
我忍不住訝異眨眼。
就連這一點都令我無比懷念。太過懷念,都想哭了。
「閻羅王大人……?」
聽見這句話,不光是真紀詫異,也出乎我意料之外。
閻羅王重重嘆氣,將戴在頭上的王冠取下。
「前世妳殘害了許多生靈,希望今後妳能拯救同樣多的生命。這是妳必須付出的贖罪。不允許妳逃避。畢竟,派遣特務獄卒外道丸會監視妳一輩子。」
「好了,你們既然決定要回去,那就趕緊去吧。動作快點。現在地面上的情況似乎相當不平靜。」
「我不在的時候,你有沒有很寂寞?」
「咳咳,那麼,你從今天起,就是地獄的派遣特務獄卒外道丸,我命令你執行由地獄判決的管束保護處分,監視、觀察茨木真紀的行爲,同時收集地面上的種種資訊。任期即刻生效,一直到你死亡爲止。」
說不定,閻羅王其實比任何人都更理解我們兩人的心情和行動。
我抱着真紀緊抓住蜘蛛絲上升時,閻羅王又叫我。
真紀緩緩地,卻重重地點頭。
真紀的神情與方纔截然不同。
「可是,一切不會隨之結束。那之後的人生,我們,也必須做出選擇。」
「不過有句話,我想向妳說。大魔緣茨木童子。」
「怎樣?我把那把刀交給你,你就有了必須重返地獄的理由。既然這樣,那就交給你吧。」
「咦?」
「那麼,我要開啓通往現世的門了。地獄穴,解鎖──」
我們緊緊抓住蜘蛛絲,緩緩升至一層又一層的地獄。
葉不一起來嗎?
「這樣一來,就算你是人類,也必須肩負起地獄的職責。就和小野篁一樣。一生,都是我的僕人喔!」
雖然也不禁想,地獄的審判官這麼容易心軟好嗎?而閻羅王本人也露出苦笑。
他大概是打算留下來收拾殘局。這傢伙還是老樣子,用看不透在想些什麼的淡泊眼神,目送我們離開。
「啊,是,我明白。」
「……真紀。」
「什麼事?真紀。」
「看來妳終於見到了妳想念的那個人,太好了呢。」
不過──
「閻羅王和地獄的鬼,好像有點奇怪?」
「唔。」
「地獄是對罪人嚴格,對鬼溫柔的世界,畢竟閻羅王最愛的就是鬼和蒟蒻。但不管怎麼說,實在是個奇特的世界。」
啪地拍了下手。閻羅王不知爲何一臉得意,鼻子翹得高高的。
所有權還是屬於閻羅王呀,明明原本是我的東西……算了。
像是在將閻羅王的一字一句都刻進心裏。
「你願意嗎?」
「閻羅王大人……」
那是之前在閻羅王宮殿看過的巨大印章。
不對,今後我也還是獄卒。
「唉,第一次見到你時,我就有預感……這傢伙一定會鬧出什麼事來。唉。」
「是,我明白了。」
「既然如此,那你可以趕快把瘟神茨木真紀的魂魄帶回地面上了。她待在這裏一天,地獄就一天不得安寧。」
緊緊抱着我的真紀,說出這句感想。
那個神情,是我在淺草經常看到的、從不示弱又無比可靠的真紀大人。看來她慢慢找回之前的狀態了。
在每一層,地獄那些鬼今天也一如往常地折磨罪人。儘管畫面殘酷,但換個角度看,就像在宣示只有此處是自己的容身之地似地,那些鬼很認真在執行獄卒的工作。
「那個,嗯,有是有……」
「等我們回到現世以後,還有事要做吧?」
「還用說。說到閻羅王的三大便利道具,就是小野篁、淨玻璃鏡和蜘蛛絲!」
「什麼事?真紀。」
又出現這組同樣的對話。
「謝謝你。」
真紀輕輕在我的後頸,印下一個吻。
「謝謝你來救我。」
她突如其來的舉動,令我措手不及,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不過,真紀流着淚微笑的那張臉,我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
真紀就在我身邊,這件事讓我既歡喜,又心酸。
回想在地獄的點點滴滴,好多感受湧上心頭。
我緊抓着蜘蛛絲,望着地獄的世界愈來愈遠,忍不住大哭。
我一定會去接妳。
那也是過去酒吞童子向茨木童子說的最後一句話,他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