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淺草遭到封鎖
《淺草鬼妻日記》 · 友麻碧 · 5378 字
我是茨木真紀,一個普通的高三女生。
不對,普通的高中女生不會被刀貫穿側腹,差點喪命還去了地獄一趟。
我有祕密。一些曾經設法隱藏,卻終究無法瞞到底的祕密。
那就是,我其實記得前世發生的事。
我是千年前惡名滿天下的「茨木童子」這個鬼轉世的。
那個鬼一心執着於老公酒吞童子的首級,犯下無數惡行,罪孽深重到應該下地獄。而我,必須在日後的人生中致力彌補那些罪過。
儘管如此,我無意放棄自己的人生。
這一世我一定要獲得幸福。
○
被凜音抓走那次,是在三社祭的時候嗎?
那之後我就沒再回過淺草,先是與吸血鬼大戰一場,又到地獄走了一遭,現在好不容易纔回到現世呢。
儘管發生了很多事,在這個現實世界,實際上卻只過了一、兩個星期。
然後現在——我珍愛的淺草正陷入巨大危機之中。
宿敵九尾狐水屑從京都陰陽局搶走了酒吞童子的首級,目前正藏匿於淺草某處。
淺草整個包覆在異樣的妖氣中。
遠遠望去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淺草上空籠罩着漆黑烏雲般的不知名物體,似漩渦不住轉動,滯留在原地。不知道是水屑施了什麼妖術還是其他鬼東西……
居住在淺草的人類一接觸到這股妖氣,不是身體不舒服就是當場昏倒,據說甚至有幾個人因此死亡。
據說目前官方是以恐怖分子施放毒氣這種說法矇混過去。
我在腦中整理現在的情況。
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正疏散淺草居民去避難了。
由理、凜音和木羅羅可能是發現到什麼,去淺草的狹間了。
那是青桐特地借我的「斬妖專用」的刀,上頭刻着代表陰陽局的晴明桔梗紋。
隅田川沿岸的江戶街安靜到嚇人。
「大姐,太好了,你來了……」
當然,居民幾乎都撤離了,這一帶似乎空無一人。
「連妖怪都會不舒服的話,人類肯定連幾秒鐘都受不了吧。淺草地下街那些人不知道有沒有事。這些妖氣的源頭,八成是天空中的那個黑色漩渦……」
「發生了什麼事……你傷得好重。」
淺草裏零星散佈着妖怪們運用術法創造出的無數個結界空間「狹間」。
「怎麼辦?真紀。」
他根本不在乎身上的疼痛,一心只擔憂夥伴、朋友和家人的安危,因恐懼不安而哭個不停。
因此他必須第一個逃離現場。可是——
於是,我和阿水互相點了個頭,一把將黃色警戒線連同注連繩都抓在手中,嘴裏吆喝着「嘿咻」就高舉起來。
風太似乎是想起了那些悽慘的畫面,雙手抱住頭不斷顫抖,一一說出那些被喫掉的妖怪的名字。
注:原本是雅樂的一種節拍名稱,通常以「白拍子」伴隨歌舞在宮廷或寺廟神社的法會中演出。平安朝末期至室町時代,因爲遊女0;妓女1;極爲流行演出這種歌舞,後便成爲專指從事這類職業女性的通稱。她們上穿寬袖及膝外衣,下穿長褲,頭頂高高的飾物。
「你問怎麼辦喔,這種時候也只能強行突破了吧。要把杵在那裏看守的人類打趴到地上就是了。」
他聲音虛弱,自豪的一身毛皮此刻也凌亂不堪。
走向妖氣瀰漫、空氣黯淡的淺草。
風太說,大家叫他拿着淺草地下街管理的萬能鑰匙,去通知大和組長和陰陽局這件事。
我和阿水回過頭。
「爲了避免淺草裏面滿滿的妖氣漏到外頭。這表示那股妖氣對人類的危害相當嚴重。我沒想到淺草會陷入這麼惡劣的狀況。」
一個貌似陰陽局成員的人類守在注連繩前,看來沒辦法輕易進去淺草。
我下意識抬起手臂掩住嘴。
看來這次主謀是玉藻前的消息,已經連這種小角色都聽說了。
一見到晴明桔梗紋,路人先生放下戒心說「過去吧」。
那隻女狐肯定是水屑。而且,就如同陰陽局口中所說的「玉藻前那一夥」,看來也有一些妖怪追隨水屑。
咬得太過用力,自己都能感覺到鮮血從嘴脣滑下,流到下巴。
「等、等一下!你說不定是假冒的,我要先請示上級……」
我和阿水終於來到淺草站附近。淺草平日的活力已不復見,感覺簡直像來到陌生的土地。
據說水屑有極高可能已佔據了「裏淺草」的狹間做爲據點。但她可能躲到相當深的地方,目前還不知道精確的位置。
「……風太。」
他和經營蕎麥麪店的父親都是在淺草落地生根多年的妖怪,祖先是過去曾侍奉酒吞童子及茨木童子的豆狸。
他的動作十分流暢,我心想,啊啊果然是陰陽局的退魔師。
身穿白拍子的服裝,一隻美豔的女狐。
即使沒有感受到人類的氣息,我和阿水還是打開了辦公室大門。
裏凌雲閣、裏合羽橋、裏仲見世街……等集合起來總稱爲「裏淺草」。
「那些傢伙?」
只要吸進一口氣,喉嚨就陣陣刺痛,泛開一股苦味。我要不是早就習慣地獄的邪氣,這副人類身軀不曉得撐不撐得住……
我,茨木真紀警戒地環顧四周,先到位於淺草站正下方的淺草地下街。
裏面很暗,果然沒人在,但我驚覺黑色皮革沙發上縮着一團毛球。
「沒,沒死,的確是在生死關頭徘徊了一下。但我又活過來了,所以讓我們進去吧。」
「難道你就是……傳聞是茨木童子轉世的茨木真紀?咦?可是,怎麼可能,我聽說她死了……」
陰陽局諸位成員正在爲即將面臨的大戰做準備。剛纔也收到消息,馨和津場木茜已經從京都回到東京了。
我在內心鬆了口氣,「幸好不用真的把這傢伙打趴」。表面上則哼了一聲,耍帥撥了下頭髮,毫不客氣地走進去。
「我們好像逃獄的犯人喔~」
「不過這結界真是不得了,阿水。陰陽局的注連繩,七福神以淺草寺爲中心設下結界,還有葉老師的四神的結界,足足有三層耶。」
平時由隸屬於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的人類及妖怪在管理,現在也是妖怪們做生意、辦活動及休息的場所。
那個路人先生髮現阿水是妖怪,神色一凜,立刻退後一步,從懷中掏出專門用來對付妖怪的靈符。
逃到外頭的人們紛紛流露出不安的神色,有的哀號着身體難受,有的驚慌失措,有的哭了起來,現場也來了多輛救護車。
至於我,則在長男眷屬阿水的隨侍下,正在趕往淺草的路上……
再將手中那把刀猛地朝路人先生一伸,讓他看清楚。
陰陽局的路人先生聽了我和阿水一搭一唱,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呀,淺草進不去耶。」
其中也有一些我很熟、平時很照顧我的妖怪。
「咦?啊,是青桐先生……」
「即使是這樣,你們也有辦法翻轉局勢嗎?」
然後光明正大地,鑽過去。
那副光景與日常相差甚遠,極爲異常。
「那樣又要引發事端了,感覺會槓上陰陽局耶……」
阿水當時正竭盡全力治療我瀕臨死亡的肉體,淺草的慘狀都只能透過電視新聞得知,而現在情況又不斷在持續惡化。
以及她麾下幾個威風凜凜的大妖怪。
我臉上浮現無敵的笑容,回他一句話。
路人先生瞪着我們。
愈往淺草的中心地帶走,妖氣就愈是濃厚。
我都說到這個地步了,陰陽局的男性還打算阻攔我。
「怕什麼。只要進去裏面,就是我們的天下。而且我們直接下去裏淺草,他們根本追不過來!」
「這妖氣的確不得了,我都快嗆到了。」
我們來到藏前附近,沒想到這一帶已全部拉上禁止進入的封鎖線和注連繩,一般人是進不去的。
陰陽局的路人先生頻頻瞄向刀鍔,確認我的話有幾分真實性。
「喂!」背後那個陰陽局男又用破掉的嗓音喊。「你們可能還不曉得,裏面情況很惡劣,真的很惡劣。就連退魔師都不能掉以輕心,充滿了強烈的妖氣。」
「狐狸女。」
我驀地咬緊下脣。
看來是已經做過急救措施,身受重傷的風太疲乏無力地癱軟着。
「你們是誰。該不會是SS級大妖怪玉藻前那一夥的吧?」
「肚子餓了是要怎麼打仗。」
淺草的天空被像是漩渦狀積雲的東西覆蓋住了。
接着,不帶一絲一毫的惡意及敵意,出手攻擊那些弱小妖怪,把他們抓起來,吞下肚裏。
我慌忙跑近沙發,阿水打開辦公室的電燈。
「等、等等等等!你們在幹嘛!這裏禁止一般人進入!看就知道了吧!」
我想去一趟妖怪工會的辦公室。
小妖怪們四處竄逃,在恐懼中被撕裂、被生吞、被貪婪地啃食……
「今天早上,我跟平常一樣在裏淺草打工,幫大家引路。結果……那些傢伙突然來了。」
風太是住在我那間破公寓隔壁的人,喔不,隔壁的妖怪。
「……」
「嗚,嗚。我是笨蛋、膽小鬼,什麼都做不到。」
「這把刀可是青桐直接交給我的喔。青桐在陰陽局有多了不起,我是不太清楚,但我想位階多半比你高,萬一你捱罵了,就把所有錯都推到那位腹黑的眼鏡兄身上。這樣行了吧。」
阿水指向天空。
他神情戒備,同時目不轉睛地直盯着我這個身穿水手服的高中女生。
「我就是爲此纔回淺草的,從地獄的盡頭回來的。」
「大家,全部,都被喫掉了。被水屑喫掉,還有那女人的同夥。我爸和小節當時也在裏淺草,但我們在逃命過程中走散,也不知道他們後來怎麼樣了。我,只有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一個勁地逃……」
風太說,水屑無預警出現,襲擊那些在裏淺草悠哉平穩度日的妖怪,以及待在綜合詢問處的風太他們,還得意洋洋地笑着宣告:
「什麼?茨木童子?」
那個人類果然注意到我們異常的舉動,慌忙衝過來。
藥師阿水從自己懷中掏出妖怪專用的傷藥及止痛藥,重新幫風太上藥。過程中,風太用微弱的聲音告訴我來龍去脈。
縮在沙發上的那團毛球是豆狸風太。
但他似乎還沒認出來我和阿水是誰,於是我們就……
「風太!你怎麼了?」
「哎呀呀,陰陽局這些人情報傳遞好像不夠確實呢。」
「我雖然是妖怪沒錯,但不是玉藻前那一夥,算是茨木童子那一派的吧~」
我伸手指向那個不管左看右看都像是陰陽局成員,正守在注連繩前方的男人。
「請示上級?我說你呀。」
應該是陰陽局成員,身穿西裝,路人長相的年輕男人。
我實在傻眼到爆,故意歪着頭這樣說。
風太深深感到懊惱,流下悔恨的淚水。
「真紀,冷靜。」
其實不需要阿水提醒。
我現在這樣已經是有在保持冷靜了。
「風太,你的懊悔由我來替你報仇。你傷得很重,等藥效發揮作用,傷口不痛了,你就儘快離開這裏。」
「大姐,你呢?」
「我當然是要去打倒最終的大魔王。不只大魔王,還有那些小嘍囉跟中級魔王。那些傢伙膽敢傷害淺草的大家,我要把他們全都打得屁滾尿流,從淺草擊出場外再見全壘打。」
那是過去爲了維持淺草的治安,我經常掛在嘴巴上的一句口頭禪。
「裏淺草肯定還有一些妖怪活下來了,我一定會救出他們的。我向你保證。」
我直直望着風太的雙眼,眼神堅定地承諾。
「所以,我想去裏淺草一趟,你可以把萬能鑰匙借給我嗎?」
「咦?不、不行啦!現在裏淺草已經被水屑她們佔領了!她們真的不是普通厲害。纔看一眼,那個妖氣就要嚇死我了。等級差太多了。原來那就是傳說中的大妖怪,大姐,就算是你出馬也……」
「……你這傢伙,我剛纔的話你有聽見嗎?既然要打倒大魔王,除了深入敵方巢穴之外沒有其他辦法。不過話說回來,那原本就是我們的地盤吧。」
「可、可是……」
風太陷入天人交戰。
他很希望自己那些夥伴能獲救,卻又不希望我去戰鬥。
他的掙扎顯示出,敵方的殺氣及妖氣是多麼令他深感畏懼。
「我可是淺草無敵的女英雄,茨木真紀。這一點你也清楚吧,我很強。」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大姐你很強。可是,大姐,你是正義的夥伴,那些傢伙卻是純粹的惡。社會上像大姐這種好人,總是會被充滿惡意的大妖怪傷害。」
風太是生長於寬鬆世代,個性極爲溫和的妖怪。
他太害怕我會受傷了,可是……
那片葉子一到我手裏,就化爲一把略帶髒污的金色鑰匙。
「你怎麼就聽不懂人話咧。淨說些喪氣話,再這樣我就要把你煮成狸肉火鍋喫掉囉。」
「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大姐……?」
我拎起受傷哭泣的小豆狸的後頸,出言恐嚇。
「但是,我決定不再逃避了。我終於明白,謊言不會帶來我想要的幸福。」
風太似乎也感染到我的決心,他用力抹去眼淚。原本驚慌畏怯的一顆心,好像稍微穩定下來了。
然後,他伸出豆狸的小手,取下一直襬在頭頂上的那片葉子朝我遞來。
「我懂了,大姐。對不起,我說了一堆喪氣話。」
風太的眼淚咻地縮回去,全身抖得更厲害了。
當時我真心認爲我們可以在我的謊言、其他人的謊言都不被揭穿的情況下,好似置身於甜美安穩的夢境那般,一直生活下去。
下一刻,那幅畫的表面就如同水面浮現出波紋,又逐漸形成一個拱門狀的入口。
一股宛如殺氣殘香的氣味及血腥味,霸地道盪漾在空氣中。
把這股強烈的決心化爲文字說出來,讓我更堅定自己的方向。
那幅畫畫了一個餐桌,正中央那顆蘋果裏就藏着鎖孔。鑰匙插進鎖孔後,我使勁一轉。
「大姐,馨哥呢?」
原本靜靜待在一旁的阿水,忽然鬼吼鬼叫起來地說:「啊——好羨慕!」
那是能自由通行裏淺草各處,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專用的萬能鑰匙。
想必是馨居然沒跟在我身旁,讓他覺得怪怪的吧。
穿過去後就到了,裏淺草一丁目。
一來到這裏,我就感覺到視野中的彩度瞬間降低了。
豆狸風太突然問我。
「他很快就會過來,馨最擅長找到我了。」
「我隱瞞前世犯下的罪,一天到晚嚷嚷着這一世一定要獲得幸福,還對馨說謊……過去簡直像在贖罪似地,不停幫助淺草的妖怪們。從雞毛蒜皮的小事到重大情況,做了各種努力。」
我把萬能鑰匙插進辦公室內的一幅畫正下方。
「風太,謝謝。最愛你了。」
看着風太,我不禁想起自己、馨和由理三個人之前每天在和平的淺草四處奔走,忙着幫妖怪解決問題的那段日子。
我緊緊抱住風太,在他額頭親了一下。
「開啓,『裏淺草』——」
明明纔沒多久前的事,我卻感覺非常地懷念……
「風太,你聽好。你可能不知道,但我並非純潔無瑕的正義夥伴。我過去是鬼,犯下了無數深重罪孽,你聽了肯定會想退避三舍的。那些事可是嚴重到會讓我墜入地獄喔。」
水屑是我最大的仇人。不管那隻女狐有什麼苦衷,我都必須使出渾身解數和她一決勝負。
我說着,露出苦笑。
我絕不會讓那個女人再次奪走、破壞我寶貴的容身之處。
裏淺草的空氣雖然一如往常的潮溼混濁,但其中帶有一股異樣的緊繃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