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旭日初昇

凜音讓葡萄園之館原本唯美的英式花園染上鮮血後，佇立在柳樹下。

狩人雷被綁在柳樹樹幹上，繩子緊緊纏繞了好幾圈，還精心施上術法以免他逃脫。

「雷怎麼會在這裏？」

我嚇了一跳。他看起來昏了過去，但我完全沒想到雷居然會來這裏。

我從吉塔的狼身下來，戒備地環顧四周。

「難、難道水屑也來了？」

「沒有。這傢伙好像是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來？」

意思是，他擅自採取行動，偷溜過來的？

「應該是想從吸血鬼的手中拯救你，但我跟他對打時，讓德古拉伯爵趁機跑走了。他被雷刺了一刀，肯定受了致命傷，有可能……還躲在這附近，我們不能鬆懈。」

凜音吩咐吉塔詳加調查周圍情況後，後者就快速跑開了。

聽了凜音的描述後，我才明白原來是凜音跟德古拉伯爵正要開打時，雷突然闖進來，一擊就輕鬆打倒德古拉伯爵。但光憑如此還不能斷言吸血鬼已經徹底死了。

原本躺在那兒的屍體，不知何時消失了蹤影。

「凜音，你竟然沒殺了雷。」

老實說，我一直以爲凜音絕對不會饒過雷。

儘管我曾鄭重拜託他不要殺雷也一樣。

「制裁這傢伙的人，不該是我。」

「……凜。」

他肯定是歷經好一番掙扎，拼命按捺住衝動，纔在最後一刻收手。

肯定是爲了我跟馨……

「不，不是這樣。對不起，真紀，對不起……我應該要多陪在你身邊，不要只顧着打工、只顧着要準備考試。」

身體各處都傳來被噬咬的刺痛。

原本成羣纏着我的那些蝙蝠，全都發出尖銳刺耳的慘叫聲，一隻一隻離開我身上。

除了用我的鮮血強硬破壞之外，能辦到這種事的人，我只知道一個。

凜音淡淡回答說，這是從波羅的·梅洛那一戰結束後就開始進行的計劃。

劈里劈里、劈里劈里，漆黑的天空出現裂痕，從那些裂縫中，閃閃發光的紫色不知名物體垂降下來。

趕赴一場又一場我不知曉的戰役。

「真紀……」

「這……」

「打工和準備考試都是人生中重要的事呀。」

可是被凜音抓來、收凜音爲眷屬，然後並肩作戰面對吸血鬼——如果這一切的一切對這個男人而言都只是按照劇本走的話……

我放鬆身體，整個人靠到馨身上，

那是什麼？植物？

果然沒錯。

我驚訝地瞠目結舌。

我生氣地質問凜音，但他依然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

我露出溫柔的微笑，低頭望着馨。

他才說到一半，目光就驀地移向上方。

天空……裂開了。

「馨～」

劈里劈里、劈里劈里，好像有什麼東西裂開的聲音。

馨不知爲何深深自我反省。

回到平常的對話模式了。我跟馨對望一眼，輕聲笑了起來。

我還搞不清楚狀況，腦中一片混沌時，上空傳來了聲音。

明明擅自跑走的人是我。

「咳咳，但我現在也依然認爲這傢伙還是該……」

糟糕，這樣下去，我的血會被吸乾。

「真紀，你冷靜點！最能預測那些吸血鬼行動的人，就是凜音。只要中間有一個環節出錯，就可能會發展成無法挽回的局面。」

「你這個愛操心的傢伙肯定是擔心得晚上都睡不着吧。原本就睡眠不足了，這下子就睡得更少了。馨，對不起。」

開滿花朵的藤蔓「咻咻咻」地從天而降。

津場木茜慌慌張張地發號施令。在這個狹間裏，恐怕還有一些吸血鬼躲藏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這時，傳來一道奇異的聲音。

「因爲我實際上已經整整一個星期沒有攝取馨能量了呀。現在一定要努力多補充一點纔行。馨能量可是我每天都一定要攝取的養分呢。啊啊～好想咬一口喔。」

馨也緊緊回抱我，用臉頰貼上我的臉頰，伸出大手包覆住我的後腦勺。

一定也去拜託陰陽局了。

這些全都是德古拉伯爵吧。他跟巴托里夫人那種由活屍變成的吸血鬼還是有高下之別。

我伸手摸摸他的背安撫他。

「茨姬！」

「在波羅的·梅洛那一戰後，我一直暗地裏泄漏吸血鬼的情報給陰陽局的青桐。包括赤血兄弟這次要趁三社祭展開行動，我會把茨姬擄到這個狹間藏起來，在那一星期後我要在這個狹間結界內一口氣殲滅所有吸血鬼，還有這個『葡萄園之館』在淺草的出入口等。」

凜音拼命砍落包圍住我的蝙蝠，但它們的數目卻不見減少。

哼，儘管不甘願，但我能明白凜音的考量。

數量多到即便我不停揮開也揮不完。

紫藤花瓣翩然飄落，幾道明亮光線射了進來。

這個意思是，這一切都是按照凜音的計劃在進行嗎？

凜音的嘴角微微上揚，神情像是在說：「是呀，怎樣？」

我是朝着馨發問，但開口回答的是站在稍遠處守望我與馨的凜音。

「喂，真紀，你不要用鼻子磨蹭我的脖子，四處聞來聞去的。」

他肯定急得到處找我。

對馨而言，我失蹤的日數遠比我自己感受到的時間還要多。

於是，我伸手摸了摸可愛眷屬的頭。

那些蝙蝠發狂似地飛來飛去，想要尋找一方陰影。

「太恐怖了。你是吸血鬼嗎？」

連肉都會被喫得一乾二淨。

「……唔？」

他從八咫烏背上一躍而下，朝我直奔過來，一把抱起渾身流血的我，不停呼喚我的名字。

「真紀！」

確實是全身都有細小的傷口，但全非致命傷。

凜音一臉不情願地皺眉，但看起來也像在掩飾害羞，我便大方地繼續摸。

『湧出來吧。力量漸漸湧出來吧……這就是傳聞中連太陽光都能克服的茨木童子鮮血的力量嗎——』

「真紀！你沒事吧！」

馨的背後，無數藤蔓「咻咻咻」地從天而降，多位陰陽局的退魔師正抓着藤蔓緩緩降到這個狹間的地面上。

明明才分開幾天而已，卻有一股彷彿許久未見的懷念感受襲上心頭，幾乎要將我淹沒。

「簡單來說……就是把我當成誘餌了吧！」

爲了讓他儘快安心，我只好暫時放棄躺在他舒適懷抱中的享受，霍然站起身。

「不，這是……德古拉伯爵！」

我們自然而然地叫喚對方的名字，我緊緊抱住馨。

雙眼佈滿血絲地忙着找我。

徹底破壞這個空間前來營救我的人，是我前世的老公——馨。

「咦咦？」

「爲了儘可能避免泄露消息。他們的情報網和情報收集能力不容小覷，只要有一絲消息走露，計劃就會失敗。茨姬，你什麼事都寫在臉上，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了。」

「什麼……」

「……」

「馨，我沒事，沒事啦，你冷靜一點。」

這些吸血蝙蝠正是德古拉伯爵的真面目。

數不清的蝙蝠形成黑壓壓的黑影，將我團團圍住，猛烈撕咬。

「我一定要矯正你這個性格，徹底教育你一下——凜音，你給我在那邊站好！」

無論是那羣吸血蝙蝠，或仍在這個空間裏的其他吸血鬼，現在根本是度秒如年般難熬。

「咦？計劃？」

『我的名字正是德古拉伯爵，今晚雖然失去人類的樣貌，但只要喝下那個鮮血，我就能恢復原狀——儘管只剩我一人，茨木童子，把你的血給我吧！』

馨徹底慌了手腳，但我真的沒事。

不知從何時起，頭上有衆多生物來回盤旋着。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打哪來的蝙蝠，每一隻的眼眸都發出緋紅色的精光。

「哇啊啊啊！」

呼喚着我的名字，從蒼穹翩然而降的，是一位乘坐在巨大漆黑八咫烏背上的黑髮少年。

許久沒聞到的馨的氣味、沒感受到的馨的體溫，讓我徹底放鬆。

天空突然轉爲碧藍色的正午色彩，同時間，遍地傳來哀號。

馨不知爲何穿着陰陽局的制服，腰際上掛着從陰陽局借來的刀。

「真紀、真紀，你振作點！是我！你怎麼全身都是傷，要快點止血……」

啊啊，是馨的味道。

我連臉上都蓋滿黑色蝙蝠，只能從縫隙中望向傳來聲響的那片夜空。

我拾起劍往上一揮，馨的雙手穿過我腋下從背後架住我的肩膀，硬是把我往後拖。

「混賬！你怎麼突然就不見了！突然就找不到人！你知道我有多擔心……」

「馨！」

「馨……」

「原本就是這麼計劃的。」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先告訴我呢！」

「話說回來，你們居然能找到這裏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多久，裂縫逐漸蔓延至整片天空，夜空破裂、碎開，宛如數不盡的玻璃碎片四處飛散。這個狹間結界似乎要瓦解了。

接着，金黃陽光轟然灑落。

「不是這樣的！啊啊，我受不了了。雖然我早就明白，但真紀大人，你也太悠哉了！」

他們的目標是將這些餘黨全數殲滅。

急得快哭出來的馨看起來既可憐又可愛，好討人喜歡。

可惡！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什麼？這個狹間連蝙蝠都有嗎？」

「……咦？」

「在現世，那些吸血鬼紅着眼睛到處找你，可是落網的總是一些小嘍囉，兩大權威鮮少露面。要將那些傢伙趕盡殺絕，創造出能一舉包圍赤血兄弟大半吸血鬼的局面，確實只能將他們引誘到這個狹間結界裏關起來。」

令人意外的是，馨居然表示能夠理解凜音的行動。

看來應該是我一被抓，陰陽局的青桐就在第一時間告知他這項計劃了吧。

「話雖如此，凜音！你沒對真紀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吧？啊啊？」

這次輪到馨質問凜音了。

畢竟從馨的角度看來，這一個星期我可是跟其他男人單獨度過呢。他肯定沒辦法按捺住醋意吧。嗯嗯。

凜音對於這個問題的反應是抬起下巴說道：

「哼，我讓她收我爲眷屬囉。」

他的神情顯得極爲得意。爲何？

馨見狀，惡狠狠地瞪向凜音。

「爲什麼只是成爲眷屬就得意成這樣啦？你爲什麼一副很了不起的模樣？」

男人與男人之間的忌妒與對抗意識，在此盤旋高漲。

而夾在中間的我，該怎麼說呢……肚子餓了。受歡迎的女人真辛苦呀。

「茨姬大人，幸好你沒事。」

「影兒！」

飛落在我大腿上的三隻腳小烏鴉，是我可愛的老麼眷屬。

我緊緊抱住他，疼愛地摸摸他的後背和嘴巴。我好久沒抱他了。

「大家都沒事吧？阿水、木羅羅呢？小麻糬有沒有哭？阿虎跟阿熊沒有生氣吧？組長沒有過勞死吧？」

我連珠炮似地一口氣拋出無數問題，影兒眨了眨眼，單隻黃金之眼燦爛生輝。

「真紀……真……」

現場的所有人都還沒從雷長得和馨一樣這件事帶來的震驚中恢復神智，現在又因爲那個詛咒的緣故，行動變得遲鈍。

我握緊拳頭。時候到了，該告訴馨這件事。

暗暗發光的文字看起來十分詭異，令人不寒而慄。

但在雷——來棲未來回握住我的手之前，我的身體就已經不聽使喚。

他仰天大吼。

我們驀然一驚，才發現雷醒過來了，而且他額頭上的詛咒紋路已然浮現，目光沒有一絲迷惑地冷冷瞪着我們——不，瞪着馨。

「殺了……天酒……馨……」

他渾身劇烈顫抖，慌忙從我的後背抽出右手。

你到底對雷做了什麼？

聽到淺草的大家都很平安，我就放心了。

「你要是逃了，我絕不會原諒你。」

水屑。水屑，果然是你。

雷的神情盈滿驚愕與絕望，簡直像是這個行動也出乎他本人的意料之外。

我又吐出一口鮮血，但眼睛仍緊緊瞪着雷，清楚說出我的想法。

反倒是我害大家擔心了吧。好想趕快回去，讓大家親眼看看我活蹦亂跳的模樣。這幾天媽媽不在，小麻糬肯定很寂寞。

他彷彿完全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搖搖晃晃地靠義足站起身。

我下定決心，正要開口的那瞬間——

馨在呼喚我的名字。只有這個聲音模模糊糊地傳進耳中。

一道令人火大的憋笑聲音傳來。

一切發生得太快，在我們反應過來之前，雷身上迸發的靈力，如驚滔駭浪般迅速向四周擴散。

「……啊……」

雷也虛脫般地膝蓋着地，愕然盯着自己染滿鮮血的右手，

此時，津場木茜悶悶的聲音傳來。

每個人都認爲雷的目標肯定是馨，注意力也都放在要保護馨這件事上頭。

糟了——我內心暗叫不好，但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身體也動不了。

我不會讓他碰到馨的一根寒毛。馨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將與眼前這個和自己擁有相同臉孔的少年一戰。

我知道自己的臉和身體已有一半浸在血中，全身只剩下這個感覺。

他的神情滿是愕然，黑瞳因驚慌而晃動。

雷雙眼充滿畏懼地回望着我。

啊啊，混賬。心情超級惡劣。

這次可能會有點嚴重。

馨艱難地問道。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這傢伙……長得跟我一模一樣？」

用那張跟馨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眼睛。

那股靈力粉碎、震飛了原本緊緊綁住雷的繩子，逼得站在一旁的我們退到一定距離之外。

彷彿刮過全身的靈力波中，我們只能從波勢的縫隙，勉強緊盯雷的一舉一動。

「……我不會原諒你。」

我口中吐出鮮血，而且鮮血自身上泉湧而出。

我們對錯誤的認知太有自信了。

雷的速度甚至超乎我們的預期，一眨眼就來到背後。

『唷呵呵，我只是跟旁邊那位銀髮小帥哥一樣。如果要作戲，就得先騙過自己人啊～』

「啊……」

不要再回去那個女人身邊。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水屑大人……」

「……天……」

被綁在柳樹上的雷，發出了幾不可聞的微弱聲音。

他伸出纏滿詛咒、透着銳氣的右手，沒有一絲遲疑地貫穿我的背。

「這樣呀，太好了～」

握住我的手。

「是的！大家都很好、很努力。茨姬大人，他們現在在狹間外面待命，等着要接你一起回去。你剛消失時，小麻糬哭了一陣子，但馨大人拼命安撫他，我也比平常更常陪他玩喔！」

『唷呵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贏了！贏了！我終於贏過茨姬了！哇哈哈哈哈哈哈！』

馨跟我守在彼此身旁，前面則是凜音和津場木茜。

雷額頭上浮現的詛咒此時已蔓延至右頰，又沿着脖子右側往下遍佈右手臂、中指，甚至是指甲尖端。

「唔……哇啊……」

但我已經看不見馨的身影。

我也是這麼想的——雷，不會殺我。

〈裏章〉茜，以及遺留下來的人們

「真紀……真紀！真紀你醒醒啊啊啊啊啊！」

「你不是叫我殺了天酒馨……說會幫我拯救真紀的性命嗎？水屑大人你回答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猶如插頭硬生生被拔掉一樣，我的眼前頓時什麼都看不見。

他似乎察覺到什麼，一把掀開蓋住雷臉龐的斗篷，然後一臉震驚地愣在原地。

雷連刀都沒拿，義足重重蹬了一下地面。

曾經犯下無數過錯的我和你，從這一刻，一起重新開始吧。

「雷……你……」

我拖着腹部開了一個大洞的身軀，緩緩靠近跪在地上一臉恍惚的雷。

「你、你聽我說，馨。」

馨訝異地看向津場木茜，朝他走過去。

她從不親自加入戰局。

只剩下一片白。好冷。連鮮血的氣味都不見了。

「所以……握住……」

「茜，怎麼了？」

沒有人預料到這個結果。

「……喂。」

那是什麼？

我轉身朝他看去。津場木茜正半跪在綁在柳樹上的那個男人面前，確認他的身份。

於是，他看見了雷的長相，雙眼越睜越大。

可是——

好深。

對不起，馨，我可能又要讓你操心了。

從後背透到前腹，貫穿我的身體。

他的手刀蘊藏着與那把黑刀不相上下的斬妖力量，宛如一把鋒利無比的寶刀。

那一刻，我的身軀跌落在地，全身力氣漸漸流失。劇痛難耐，我已經站不住了。

「？」

直到好深好深的地獄底端爲止。

地上積了一大灘依然溫熱的鮮血。

我艱難地將目光投向背後的雷，凜然瞪着他。

——我的背後。

並讓現場所有人一起設法面對、設法接納你的存在

我直接倒了下去。

我不會再逃了，會直視來棲未來的存在。

「水屑大人，請賜給我殺害那個男人的力量！」

我們勉強擺出應戰架式。內心雖然深受震撼，但絕對沒有輕敵。

只是從高空直接砸了整盤棋，瞬間顛覆一切。這種徹底破壞的方式，正是她一貫的作風。

「相反地，只要你不逃避，我就，不再，拒絕你，也不再否認你……」

對水屑而言，無論是雷或是那些吸血鬼，都只不過是爲了這一刻而操縱的棋子罷了。

跟以往昏迷時意識逐漸遠去的感覺不同，有什麼力量真真切切地吞噬了我，將我直往下拖。

「這傢伙是誰？該不會是狩人……雷？」

我的名字是津場木茜。

我們纔剛成功將吸血鬼同盟「赤血兄弟」一網打盡。

勝利明明已然屬於我們，一切卻在最後一刻風雲變色。

茨木真紀因爲狩人「雷」而受了致命傷。

沒有一個人阻止得了這件事發生。

那個與天酒馨長了同一張臉、名爲雷的少年，在所有人都仍深陷震驚的時刻，殺氣騰騰地以壓倒性的速度動手，讓我們完全來不及反應。

就連天酒馨和茨木真紀都沒能躲開這場悲劇。

雷電般的一擊。

當聲音響起時，一切已經結束了

僅僅發生在一瞬間的意外。

「真紀、真紀！」

茨木真紀被送到直屬於陰陽局的醫院。

天酒馨臉色蒼白地不停叫着茨木的名字。

老實說，她的情況真的很糟糕，就連我也能一眼看出她性命垂危。

肚子開了一個大洞，流了大量鮮血。

茨木真紀以前就算受了傷也總是活蹦亂跳的，但這次她因雷的一擊倒地後，情況就逐漸惡化。

或許是雷與生俱來的斬妖力量對原本是妖怪的茨木造成某種影響，也可能是水屑的力量所導致的。

茨木真紀被送到加護病房接受治療。

這段時間裏，沒有人能說出一句話。

現場緊繃的沉默裏，就連我也能察覺到周圍令人難以承受的失控靈力。

「就是她幾乎已經死了的意思，馨。」

不，感覺起來不太像。他和天酒馨的相同之處在於更本質的層面。

「難道是源賴光砍下酒吞童子首級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嗎？」

「狩人雷是源賴光的轉世。」

他明顯慌了。這男人平常總是一臉胸有成竹的酷樣，看了就讓人火大，沒想到他會露出這麼害怕、畏懼的表情。

我看不下去了，不忍心看到這種場面……

「不是的，雷並不是酒吞童子。」

「爲什麼是真紀？爲什麼不是我……是真紀？」

「冷靜點，馨。如果你慌了手腳，我們就無計可施了。」

「又是這樣……我什麼都不知情，又讓真紀一個人默默承受。」

我想現場應該還有幾個人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吧。

「醫生說情況非常危險，這樣下去……只是時間的問題。」

真實身份是鵺的夜鳥由理彥和陰陽局的青桐也趕來與我們會合。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兄弟？

「真紀……」

「那傢伙，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由理？」

「水連，你是……什麼意思？」

「……」

天酒馨不停用拳頭捶向自己的大腿。

鵺依舊冷靜答道。

「由理，我看到了。」

他的吼聲迴盪在病房中。

說着，他渾身脫力跌落在地。

凜音也受到相當嚴重的打擊。他額頭抵着牆，勉強支撐住隨時會倒下的身軀。水蛇妖水連一臉擔憂地望着他。

天酒馨的表情比任何人都難看。

「不，酒吞童子，這不是你的錯，責任全在我。」

「再這樣下去，真紀一定會死的。她的肉體現在雖然還勉強維持着生命，但魂魄並不在這裏。」

他全身顫抖不已，因絕望而消沉，不顧周圍眼光哭了起來。

被推出來的茨木真紀，全身上下貼滿施下各種治療術法的符咒，躺在一個像是膠囊的空間裏。

接着，雙手抱頭，用顫抖的聲音說：

這次輪到銀髮吸血鬼凜音自責起來。

「……你說什麼！」

天酒馨低頭望着昏迷不醒的茨木真紀，顫抖的手輕輕撫着膠囊的表面，位置就落在她臉頰的正上方。他的舉止極爲愛憐。

天酒馨似乎聽進去了，他咬緊牙關、神色壓抑，搖搖晃晃地坐回長椅上。

天酒馨也抬起寫滿絕望的臉龐，反問自己的摯友。

「……由理。」

他將臉埋進雙手，從指縫中可以窺見他睜大的雙眼，

他喃喃說出這個讓他十分不解的疑問。

「茨姬大人，請你睜開眼睛。」

她被直接推進特殊的靈力病房，我們也跟着過去。

但我並不曉得。

就在這時，加護病房的門打開了。

天酒馨隔着膠囊的透明玻璃，凝視前世妻子沉睡的身影。

他無力的笑聲，空虛地迴盪在現場。

「要是真紀死了，我就跟着去死！要是真紀死了……那我活着就沒有任何意義！」

「我當時就該殺掉他的。都是我放過他，纔會鑄下大錯。雖因茨姬慈悲寬大的胸襟而動容……但正因爲她太善良，才該由我下手殺了他啊……」

那傢伙，指的是雷。那個狩人傷害茨木真紀後，沒有掙扎也沒有逃跑，就茫然失神地讓陰陽局抓了起來。

他的長相跟眼前的天酒馨，簡直是同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你說真紀會死？爲什麼！爲什麼你可以把這種話說出口！」

珍視茨木的衆人沉重無比的靈力。

她接受了最先進的靈力治療，所有能用的手段全都用上了。

天酒馨、水蛇、八咫烏、鬼藤、吸血鬼……

儘管如此，茨木真紀依然沒有醒來。

「源賴光的……轉世？那是怎麼一回事？那他爲什麼長得和我一樣？」

天酒馨回過頭。

「可惡、可惡……」

「……」

「真紀……她之前就從雷口中得知這件事了。」

看到那麼強悍的天酒馨現在卻連站都站不穩，整個人頹喪至極，我心裏很難受。

他的話裏滿是令人凍結的怒氣。

彷彿是察覺到自己原先不願知曉的一切。

說出這句話的水連，眼神十分冰冷。

「難道是說真紀……真紀會死……她會死嗎！」

聽了水連的話，天酒馨不知道想到什麼，緩緩抬起頭。

天酒馨也察覺到了。

天酒馨看來也是第一次聽見這個消息，神情極爲震驚。

水連也是這方面的醫生，一眼就看出茨木真紀的現狀。

「……看到什麼？馨。」

鵺拉住天酒馨的肩膀。

陷入沉睡的茨姬——

「儘管你不在了，她也活下來了。」

「她不可以死！要是她……要是真紀死了……我……」

「馨，你冷靜點。」

「你還記得『童子切』嗎？那把能斬斷妖怪魂魄的刀。源賴光用那把刀砍下酒吞童子的首級之後，將殘存在『首級』裏的魂魄封進自身體內。馨，你是留在『身體』裏那一半魂魄的轉世。因此千年後的現在，纔會演變成這麼複雜的局面。」

青桐神色複雜地宣告，現場氣氛瞬間凍結。

我也完全搞不懂。

「你說什麼只是時間的問題？」

現在能讓這傢伙聽話的人，只有鵺了。

不過他在組織問題的同時，就自己領悟到了。

只有水連推了推單邊眼鏡，冷靜宣告：

聽到在退魔師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英雄名字，我也不禁豎耳聆聽。

「沒錯。酒吞童子跟雷的長相會一模一樣，就是因爲他擁有半個酒吞童子的魂魄。」

茨木童子身在現場的眷屬們，也默不作聲地聽着他說的話。

他拼命想將自己激盪的情感壓下去。

「我一看到那傢伙的臉就知道了。他，就是我。雖然我不曉得爲什麼會這樣，但他跟我一樣。跟我一樣，而且還恨我，正因如此……」

水連無法剋制地對天酒馨講出這句話。

他的內心想必十分糾結，不停問着，爲什麼茨木真紀不告訴自己這件事？

「哈哈哈……」

天酒馨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

「馨，你的心情我能瞭解，但同樣的情況下，茨姬活下來了。」

顯而易見，他正極力按捺內心的無盡傷痛與煎熬，但依然無法阻止淚水源源不絕地湧出。

鵺在這個局面下，將真相告訴他。

想必之前有人下令禁止透露的這個真相。

「我不准你死在這種地方。」

天酒馨瞪大雙眼，一把抓住水連。

她的眷屬木羅羅和深影流着淚對她說道。

在童話故事中也有一個這樣的「公主」，是叫做睡美人吧？

天酒馨一把揪住青桐的衣領，厲聲逼問。

他再也沒有一絲餘裕，極爲虛弱。

據說男人這種生物，如果妻子先行離世，很快就會跟着走了。這一刻我終於明白那是什麼意思。男人不善於應付這種時刻。

他們雖然只是一對學生情侶，但在我看來，天酒馨跟茨木真紀並非一天到晚黏在一塊兒的類型，反倒給人一種老夫老妻的感覺。

儘管如此，我仍記得很清楚。

在京都修學旅行那次，茨木真紀找到酒吞童子首級時的激昂情感，還有天酒馨來接茨木時的堅決心意。

那份太過深刻的愛，當時也讓我受到巨大的衝擊。

他們是跟我同年的高中生。乍看之下，就是一對普通的少年與少女。不過，我從沒看過這個年紀的人如此深刻地真心相愛。

但我卻沒能保護他們兩個。

明明我奉命要保護他們，纔會待在他們身邊。

到底是在哪一個環節出了錯呢？

不，或許一切打從一開始就錯了。

圍繞着他們的所有因果。

複雜難解的「真相」。

而我還什麼都不曉得。

「……可惡。」

懊悔瀰漫心頭，我低聲咒罵。

一切都太遲了嗎？已經沒有辦法了嗎？

「茨木真紀還有救。」

就在這時……

病房大門突然開啓，一名白袍醫師——不，是教師，走了進來。

用那雙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睛，低頭望着她。

「葉……」

「只是如果想施展這個術法，有很多事前準備工作要做。一個沒弄好，茨木真紀的肉體可能會不保。」

「葉……拜託你。我什麼事都願意做。不管需要什麼我都會找回來！不管要什麼我都會給你……」

我說到這裏，突然醒悟。

鵺發問。

天酒馨緩緩站起身，轉向葉開口：

「我不會讓她死的，真紀的身體由我來設法撐住。只要她還有那麼一丁點復活的可能性。」

「不管天涯海角，我都要去接真紀回來……拜託你，幫我救真紀！」

「我不會讓她死的。」

但葉絲毫不爲所動，神態淡然地站在沉睡的茨木真紀旁邊。

現場沒有人明白他到底想說什麼，我也是完全猜不透。

他一見到葉就迸發出殺氣，想來這傢伙也是真的被逼到極限。

吸血鬼凜音狠狠瞪向葉。

「難道是泰山府君祭……嗎？」

聽到葉的這個問題，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鵺。

這個男人從方纔就安靜得不太尋常。

他放開原本按着茨木真紀額頭的那隻手，順勢指出魂魄墜落的地點。

就是眼前這個男人。他可是大名鼎鼎的安倍晴明的轉世。

聽到水連的保證，葉接着將目光轉向一旁的天酒馨。

他豁出去了，下定決心將一切都託付給前世的宿敵。

「茨木真紀的魂魄，掉進了地獄。」

葉臉上浮現諷刺的笑容。

葉冬夜，我們完全忘了還有這個男人。

他理所當然般地說出那個場所的名稱。

葉再說了一次：

「大概？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錯，那是讓死者復生的術法。正確來說，那術法是要將魂魄從黃泉之國帶回來。」

「既然如此，就得去把茨木真紀的魂魄帶回來。天酒馨，你明白嗎？你有決心嗎？」

每個人一聽到這個禁忌之術的名字，都紛紛有了反應。

「如果是黃泉之國，那還算好。」

「你知道這個情況代表什麼嗎？爲什麼只有她的魂魄先被召走了呢？原因就在於有人搶先把她的魂魄硬是拖進了某處。」

沒錯，正下方。

「你們知道有一種祕術嗎？」

「……」

水蛇妖水連目光炯炯地平靜表明自己的決心。

不，有人會，有一個人會這個術法。

膠囊應聲開啓後，他按住茨木真紀的額頭。

「……某處？難道不是黃泉之國嗎？」

「她體內沒有魂魄，但身體還勉強活着。一般情況是顛倒過來，肉體死後，魂魄纔會知道該去哪裏，離開成佛。」

我聽得眼睛跟嘴巴都越張越大。

「喂、喂，等一下！泰山府君祭……那個術法早在八百年前就被禁止了，是禁忌中的禁忌！一旦施展那一招，就會有各種災厄降臨現世。話說回來，能施展這一招的術師，就算翻遍整個陰陽局也……」

葉闔上雙眼，再緩緩睜開。

我聽過這件事。在肉體死亡後到成佛之前，還需要花上一段時間。

接着從白袍口袋中伸出手，開始操作膠囊上的顯示螢幕。

「——地獄。」

「茨木真紀還有救。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