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時光回溯•凜音 ―大江山吸血鬼繪卷（上）―

我的名字是凜音。

這是她爲我取的名，緣由是一道鈴聲。

全世界的吸血鬼正逐漸聚集到日本。

因爲赤血兄弟的魔宴即將展開。

他們計劃着一場前所未有的鮮血盛宴。

抓走茨木童子轉世而成的少女，榨乾她的鮮血，分給同盟的夥伴共享——這是爲了克服陽光所舉行的復活祭。

眼看吸血鬼一族長年的心願就要實現了。

那些傢伙爲了喝上一口她的鮮血，肯定會不計代價地把茨姬找出來。

他們最愛活人的鮮血。萬一茨姬落到他們手裏，八成會受到極爲殘忍的折磨，活生生被榨乾到一滴血不剩。

他們熱愛觀賞人類痛苦掙扎的模樣與慘叫聲，對他們來說，那是最好的下酒菜。

我曾親眼見過好幾次那宛如煉獄一般的場景。

絕不允許。

我絕不允許那些下賤的傢伙觸碰她。

這次也是一舉殲滅赤血兄弟的最佳良機。我雖與他們同爲吸血鬼，卻早就看不慣他們的所作所爲。

要是他們還打算威脅茨姬的安危，那就更不用說了。

趁這次他們全數聚集在東京，我要來個一網打盡。

儘管，要賠上我這條命也在所不惜。

○

有道清脆的鈴聲——

好久好久以前。

沒錯，遠在千年之前。

「他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這樣的話，那個女鬼就是茨木童子吧？

某一天夜裏，我正在山裏追捕弱小的妖怪。

我將系在鈴上的繩子不停往回拉，一連又發現好幾個銀鈴，使勁將它們扯斷。

「啊，你看，酒大人，這孩子手裏拿着結界鈴。你的結界居然被小朋友破了，呵呵，酒吞童子『最強的鬼』的名號要哭泣了。」

……酒吞童子？

然而那把瞄準他脖子的劍，卻讓另一把刀彈飛了。

就像人類上山獵捕野獸一樣，對我們而言，人類鮮血是爲了存活不可或缺的食物，那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極爲理所當然。

首先，在一個村莊能抓的人數有上限。要是在同一段時間裏抓太多人，人類就會起疑心，反而會發現我們的存在。

那裏是日本原生種吸血鬼藏身的桃花源，我們在巖窟中蓋居所，白天吸血鬼就待在裏頭睡覺躲避陽光，一到夜晚便成羣出門狩獵。

「嗯？這個小鬼是誰？」

「酒大人，少說蠢話了，一定是迷路的小朋友啦。你看，他嚇到講不出話來了，可憐兮兮的。」

太奇怪了，這實在不對勁。

我一時興起，想會一會這對鬼夫婦，便啓程前往大江山。

吸血鬼確實會抓走人類加以殺害，飲用他們的鮮血維持生命。

那個女鬼光裸着身子，神態卻不帶一絲羞赧地走上湖岸。

「想說是小朋友就大意啦。」

那個女鬼衣服才穿到一半，就一把抱住那個男性，像貓咪一樣用臉頰摩擦他的臉。

再來，抓人時絕對要避免被人類看見。因爲我們非常清楚，只要人類知道吸血鬼的存在，就會反過來攻擊我們。

「啊，酒大人！」

有一個女人在湖中洗澡，她的一頭微卷長髮是赤紅色的。

那個男性注意到愣在原地的我。

我想要儘可能活下去，就得拿他們裹腹，至少先讓身體補充一丁點靈力。

她發現了我，立刻停下清洗，沉到水中。

不過，既然一直尋找的對象就在眼前，我毫不遲疑地動手了，抽出插在男鬼腰間的那把劍。

不可能屬於人類女子、一頭鮮血色澤的美麗長髮。

人類女子和孩童突然失蹤的現象，人類稱之爲「神隱」，而居住在山谷中的吸血鬼爲了讓整件事看起來像是真正的神隱，訂下了幾條規則。

聽到那些小妖怪齊聲大喊的話語，我輕蔑地笑了。

紛紛聚集而來的鬼火暴露我的身影，她「哎呀」驚呼出聲。

這兩人是怎麼回事？

「你這種壞蛋，根本打不過大江山的酒吞童子大人跟茨木童子大人！」

世界像是突然裂開一個角，畫面「啪」地脫落，景色乍然一變。原本佔滿視野的整片雜木林已然失去蹤影，眼前是明顯有人照料的碧綠竹林。

那是一個身形健壯的黑髮男鬼。

特別是，我必須找出那個女鬼。

我是唯一一個成功逃出山谷的倖存者。

騙人的吧？我還以爲他們是更冷酷威武的傢伙，這也跟我的想象差太遠了。

——鈴、鈴。

「喂！茨姬，你沒事吧！好像有人破了這附近的結界！」

那男人嘴裏不停叨唸，手上也不得閒地幫女鬼把原本半掩的衣服穿好。

這些規則想必是吸血鬼祖先訂下的吧。居住在山谷裏的吸血鬼人數十分稀少，長老曾說以前人數比現在要多。

但是，心裏確實有幾分興趣。

男鬼在我面前單膝着地蹲下，一手托住我的下巴，將我的臉抬起來，牢牢盯着我看。

我在深山中無人知曉的山谷，誕生了。

我旋轉身體，順勢砍向男鬼的脖子。

「迷路的小朋友？」

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嗎？

「什麼嘛，原來是個小朋友。」

但有一天，幾位血氣方剛、不把規則放在眼裏的年輕吸血鬼，在半夜溜下人類村落，大搖大擺地暴露行蹤。

「欸……？」

他們襲擊一羣女子，毫不遮掩地吸她們的血並將之殺害，讓吸血鬼的存在公諸於世。

「哎呀呀，都呆掉了。你用不着這麼害怕。你身上不也有一根氣宇軒昂的鬼角嗎？」

我聽到一道慌張的男性聲音。有人正朝這裏跑過來。

靈力枯竭會削弱妖怪的生命。

面前是一片寬闊的湖泊，夜空中高高掛着大滿月。

但放眼望去，全是茂密翠綠的林木。那段時間，我一直解不開大江山的謎陣。

之前也有其他低等妖怪叫喚這兩個名字，聽說是在附近的大江山創建王國的一對鬼夫婦。

我得找出原因，便攀上這一帶最高的樹頭。

但除此之外，我們不會加害人類，也絕不會用殘酷的方式殺害他們，或讓他們在死前經歷莫大痛苦，而且榨取鮮血後的遺體，都會按照吸血鬼的習俗供養。這些也都是規定。

「你從哪裏來的？」

待在山中時，我日日夜夜深受同胞慘死的無盡悔恨所折磨，但爲了活下去，也只好吸取河魚或野獸的鮮血，抓一些弱小妖怪來喫。

這是怎麼回事？我越想往大江山的深處走去，就出現越多不可思議的現象。

她伸手輕戳我額頭上的那隻角，嗤嗤笑了起來，接着穿上輕薄的和服。

而我，從剛剛開始就怔怔杵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喂、喂，茨姬，你衣服給我穿好！肩膀都露出來了，頭髮也溼答答的！」

我用力吞了一口口水，鼓起勇氣朝竹林走去……

濃霧瀰漫的山中響起清脆的鈴聲。

但吸血鬼是一種很麻煩的妖怪，如果不喝人類的鮮血，靈力就沒辦法恢復。更重要的是，其他東西對我們來說都難以下嚥，根本不能填飽肚子。

「哦，這隻銀髮鬼可稀奇了。我記得曾聽人說有一羣住在北方山谷中會吸血的鬼就是長這副模樣。難道這小鬼是……吸血的鬼？」

我對這個聲音有印象。每次我在大江山迷路時，一定都會聽到這道鈴聲。

吸血鬼的食物主要是鮮血。

纔想說聽到鈴聲了，結果眼前出現的又是曾走過的岔路。

「……嗯？」

他們還說那個名叫茨木童子的女鬼，她的鮮血美味到彷彿不是這個世上該有之物，只要喝下她的血，就能獲得強大的力量。

這個男鬼，居然是大江山的酒吞童子？

毫無人煙的山中。

但她毫不費力就接下我的攻擊，手腕一甩便彈落我的劍。

因爲在皎潔月光的照耀下，那女鬼的身影顯得極爲神祕而美麗。

這瞬間，又發生奇異的現象。

只要能喝下她的鮮血，我就能向人類復仇雪恨了。

「……」

這樣下去，我肯定活不了。可我還得向人類復仇。

逃到半路時，我摔進河裏，被水流衝到陌生的場所。

「唔，怎麼可能？」

首先，我一直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該、該不會是來偷看茨姬洗澡？」

人類的怒火一發不可收拾，抓起那幾個吸血鬼嚴加拷問，問出了山谷居所的存在。

人類男性拿起武器，放火燒燬吸血鬼的住處。失去心愛妻子的憤怒，讓他們發狂地砍殺吸血鬼。

一走到竹林裏，就看到一件華美的女性和服迎風飄揚。看起來衣服是掛在竹架上。

那個女鬼的外表看起來說是少女也不爲過。

女性吸血鬼則讓那些人類嗅聞會失去意識的藥草，再殺害他們、動手放血。將鮮血收集好後，會先分給像我這樣的幼童喝，然後才分配給其他族人。

向那些殺害了我的爸爸、媽媽、兄弟姐妹，還有所有同胞的「人類」——

無論我選擇哪一個方向、爬了多高，最後都會回到山腳下。

男性會下山到人類居住的村落，偷偷抓來人類女子或小孩。

直到有一天夜晚，我在樹上發現銀鈴。

「啊！」

我伸手一拉，銀鈴發出聲響，接着便連鎖反應似地四處都相繼傳來鈴聲。

是那女鬼……茨木童子的短刀。她原本是把刀藏在哪裏？

她的神情冷酷，就是一個鬼會有的模樣。

「……」

恐懼油然而生，襲捲我全身。

我奮力抬起幾乎要發顫的雙腿，立刻後退，將彈飛的那把劍重新拾在手中。

那個女鬼卻一臉悠哉地將短刀收入刀鞘。

「你該不會是京都派來殺酒大人的刺客吧？還是陰陽師的式神？」

「那、那種東西我纔不曉得！我是爲了我的同胞來要你的血！」

「同胞？我的血？」

茨木童子不解地愣在原地，我趁機重新擺好架式。

但有一隻手從背後輕拍我的肩膀，這時，我才終於想起另外一個鬼的存在。

大江山的鬼之王，酒吞童子——

「喂，小鬼，你想要那把劍嗎？你要是喜歡，就送給你吧。」

「……啊？」

我還以爲會被殺，但那個男鬼說的話卻大出我所料。他露出帥氣的笑容低頭看着我。

「酒大人，等一下！你真的是一遇到小朋友就沒轍耶。拜託你不要像在發糖果一樣隨便送別人劍可以嗎！」

「喔，抱歉抱歉。」

女鬼出聲斥責男鬼，但重點是在這裏嗎？

這對鬼夫婦到底是怎麼回事？

酒吞童子依然抓着我的肩膀。

「你是個前途無量的小鬼。我曾聽傳聞說，那些吸血的鬼的居所已經遭人類毀滅了。既然你是倖存下來的孤兒，就來大江山吧，我們會照顧你。」

「……對，所以我需要更多你的血。」

原來陽光是如此柔和、溫暖。

然後在我不支倒地時，將鮮血注入我口中，高高興興地回宮殿去。

我全身散發出強烈敵意，狠狠瞪着眼前這兩個鬼。

過一會兒，茨木童子終於想起一旁還有我在。

太陽光直接照射到我身上，身體卻沒有出現任何異狀。

「真開心，有空再來玩喔。」

現場瀰漫我難以理解的甜蜜氣氛，他們已經完全忘記我的存在。

某一天，我練習揮劍練得太專心，忘了注意日出的時間。

「你看吧，他記住你血的味道了，這下子其他血都會變得難以入口。果然不應該讓小孩子太早喫到好東西。」

「呵呵，我不會再白白送你囉。陪我好好玩一場，只要那把劍能劃過我的肌膚，流出的血就是你的。好，小鬼，動手吧！」

一角的吸血鬼原本就是善於武術的一族。

等她玩夠了，再向我施展凌厲一擊。

這世界上肯定沒有比這還美味的鮮血了……

又來了，這兩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就連自己也不明白我爲什麼要拒絕。

每天晚上——

然後就一臉喜色地朝在稍遠處守望這一切的丈夫走去。

她當時正跟受大江山保護的年幼妖怪一起待在我們初次相遇的那片湖泊。

酒吞童子也再次拍一下我的肩膀說道：

彷彿是終於獲得長久渴望之物那樣的幸福滿溢。

既然如此，只剩下殺死他們硬搶這條路。

我當時一直認爲，只要付出信賴、在對方面前鬆懈，自己就必死無疑。

「咦？」

我再也忍不住，用手指抹起劍上沾的少量鮮血舔舐。

「哈哈哈。」

我要獲得更多這個血。我還想喝更多，更多——

「你放棄吧。大江山是酒大人的國度，你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兩人親密的笑聲逐漸遠去。

她每次都會帶着真刀在某個地方等我走近，簡直像是已經料定我來找她。

那時的我，大概是沒辦法相信任何人。

我跟那個女鬼之間的力量差距有多懸殊一目瞭然，她就像在跟小蟲對戰，總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揮開我。

失去山谷中同胞帶來的沉痛絕望、獨自存活的無盡孤獨，以及讓我搖搖晃晃地徘徊在生死邊緣的強烈飢餓，都削弱我付出信賴的力量。

我爲了勝過茨木童子，每天晚上都持續鍛鍊。

酒吞童子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全身都露出空隙。

我揮開酒吞童子的手，直直朝着茨木童子衝去，高舉起劍往下砍。

「啊，小朋友，下次再來找我挑戰喔。你已經曉得該怎麼進入結界了吧？」

茨木童子每次見到我總顯得十分高興，雙頰會泛起紅花般的紅暈。

鬼夫婦依偎着彼此，又散發出甜膩到化不開的氛圍，身影漸漸消失在暗夜霧氣中。

每一次、每一次，都讓我出盡洋相，實在太令人懊惱了。

茨木童子走到我身旁，輕觸我手中的劍。

「哎呀？真稀奇，你居然在白天過來。」

我面向朝陽，凝視着自己的雙手，低聲顫抖說道。

「難道是因爲茨木童子鮮血的力量？」

我拼命揮劍，茨木童子卻輕輕鬆鬆就接下我的攻勢。

根本不可能會有人白白送鮮血給我。這些人八成是打算先哄騙我，再把我喫掉。

「就這樣決定了。那把劍送給你，那可是好劍喔。你沒有蠢到會拿路上撿來的破銅爛鐵跟我老婆對打吧，茨姬是最強悍的。」

我明明是畏懼日光的吸血鬼呀。

「纔不要！」

「……」

不知道爲什麼，沉浸在這份溫暖裏時，我想起茨木童子那頭鮮紅色的長髮。

下一刻，茨木童子指向我手中那把劍的劍鋒，這麼說道：

我夜夜勤奮揮劍、與熊搏鬥、狩獵猛獸，苦思作戰計劃，搜尋能悄悄穿過大江山結界的方法，想要奇襲茨木童子。

但茨木童子抹着胭脂的紅脣勾起一道優美的弧線，面帶微笑。

「你在打什麼歪腦筋啦，酒大人。」

一點點陽光就能讓我們燒起來，灰飛煙滅。這是吸血鬼的宿命，要親近陽光除了發生奇蹟以外根本不可能。

「你說什麼好事情，喂喂，不要這樣啦，在小朋友面前耶。」

那一天，我立刻去見茨木童子。

好奇怪，這實在太奇怪了。

「……我……」

當時我還小，不太明瞭是爲什麼，但現在已能真切領會。

「因爲只要你來了，大江山四處掛的銀鈴就會發出『鈴、鈴』的聲響，我就知道：『啊，那孩子來了。』你每次來都會變得更厲害，我也玩得很開心喔。」

然後，我緩緩抬頭仰望天空。

我至今就是這樣活下來的。

我仔細分辨鈴聲，將銀鈴扯下，找出結界鬆開之處，彎下嬌小身子嘗試入侵大江山的鬼之國度。

我視線模糊地看着這一幕，內心不禁嘀咕這對鬼夫婦果真很奇怪。

「對了，那個女鬼的血！」

雖然是一對跟原本想象差距甚遠的愚蠢夫婦，但他們確實很強。

想變強，一定要變強——我滿腦子都是這個目標。

她雖然講這種話，卻從來不會放水，每次都把我打得落花流水。

於是，我懷抱着焦灼的炙熱慾望，不停渴求茨木童子的鮮血，一次又一次踏進大江山。

這一點正如所有人說的一樣。

「這些血送你，當作你陪我玩的謝禮，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接下來我跟酒大人有好事情要做。」

傳聞中連平安京的天皇都要畏懼三分的最強鬼夫婦。

等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如同剛出生的嬰孩般放聲哭泣，彷彿被一雙溫暖的大手緊緊抱住。

明明讓這些人照顧要輕鬆得多。

光是瞧見血的色澤、嗅到它的香氣，我的內心就騷動不已。

居住在山谷中的長老，還有爸爸、媽媽、兄弟姐妹，全都殷切期盼有一天能夠沐浴在陽光下。

「吼，酒大人，你怎麼這樣啦。」

我知道……

在我緊握的那把劍上，香醇到幾乎要令人發顫的鮮血流淌而下。

「當時你瘦成皮包骨，看起來好可憐的樣子，所以我才分你一點血。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效果也很好吧？」

我慘敗倒地後，她總會施捨我一丁點鮮血。

但那份幸福無法持續到永遠，現實猛然向我襲來。

「那就是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

在我痛到全身動彈不得時，她會如此輕聲說道，扳開我的嘴，將從指尖滑落的一滴血滴進我口中。

「你不是要幫我擦乾頭髮嗎？我最喜歡這種時候了。」

我以爲她肯定是要把劍拿回去，沒想到她只是將手指在劍鋒上劃過。

應該是這樣，只有這個可能性。

這把劍淺淺劃過肌膚所流出的鮮血。

我潛心研究該怎麼做才能變強，嘗試各種各樣方法。我自己確實也有察覺，每次和茨木童子對戰時，自己都變得更厲害。

不知道什麼時候，剛纔應該已經擺脫的酒吞童子又抓住我的肩膀。

而且還是跟剛纔同一個位置……這是怎麼回事？

「哎呀，你又來啦。」

「你該不會在哭吧？」

「少囉嗦！我不需要你們同情，大不了去搶血就好。」

「喔，你是說這個呀。哈哈哈。」

好想要。好想喝。

「雖然你說不要，但你看起來就快要昏倒了。整個人瘦巴巴的，血量不足了吧？」

這鮮血的滋味，還有它蘊含的力量，都令我震驚無比。

「好了啦，酒大人，你不要這樣捉弄他。這孩子現在都三兩下就能破壞結界了，果然是前途無量。」

通過喉嚨、一點一滴滲進全身，飢餓感逐漸消失，身體慢慢得到滿足。

茨木童子立刻發現到我的神色不太尋常。

其實我是來道謝的。

我想告訴她，因爲她鮮血裏蘊藏的力量，讓我克服了太陽光。

我想告訴她，所以我現在就連這種大白天都能來見她。

但是這一句「謝謝」，我怎麼都說不出口，一方面應該也是內心仍因身體的劇烈變化而震盪不已。

「怎麼了嗎？跟我說看——」

「唔！」

茨姬撫上我臉頰的手太過溫暖。

我嚇一大跳，反射性地拔出劍砍向她。

當時她手中並沒有刀，因此那一劍在她手臂上砍出一道深深的傷口。

「哇啊啊啊，茨姬大人！」

「不准你欺負茨姬大人！」

「不可以欺負她！你這個吸血的壞蛋！」

茨姬照顧的那幾個年幼妖怪紛紛朝我丟石頭。他們說的對，我做了一件卑鄙的事。

心底湧上強烈的悲哀，我再也承受不住，拔腿就跑。

茨木童子流了好多血，我可能會因爲那些鮮血而失去理智，再次出手攻擊她。

我很害怕事情會變成那樣。

我害怕自己會在那樣的慘況中，依然想着那些鮮血看起來好美味。

「你等等！」

茨姬出聲叫我，但我不能停下腳步。

只能死命向前跑，一直跑，逃得越遠越好——

「你不該救我的。」

我當時身上沒有帶劍。平常我總是劍不離身，只有那次因爲怕妨礙採集果實，便沒有帶出來。

我是爲什麼活下來，又獲救了呢？

「那裏有一隻鬼！快殺了他！」

我默不作聲，順從地任她擺佈，只有目光追着她的表情及手。

「人類，留下那個孩子，給我立刻從村落中全部滾出去。」

克服了太陽光帶來的威脅，我真的好開心。我原本，只是想要告訴你這件事。

我居然被這種傻蛋給救了……

心臟撲通直跳。那是茨木童子的聲音。

「啊、哇啊啊啊啊啊～～」

然而，朦朧的意識中，我聽到了那個聲音。

「水蛇，你這個混賬。你給我出來，你講話的方式也太噁心了。」

這傢伙也來了呀？還不曉得正在大驚小怪什麼。

鑄下大錯的懊悔，時時刻刻折磨着我的心。

我不只採了山葡萄和柿子，還撿拾掉落在地上的栗子，因爲太專心在尋找各種果實，沒留意到自己已在不知不覺間相當靠近人類居住的村落。

我沒辦法很好地表達，但內心真的充滿感激。

這可不是普通的彈額頭。茨姬這一彈痛得要命，要是人類應該已經死了吧。

我懷着這樣的想法，採了好多山葡萄。

接着，她彎下身來望着嚴重脫水、已瀕臨死亡的我，輕輕撫摸我的頭髮。

那送食物應該合她胃口……

「否則我就把你們的內臟活生生扯出來喫掉。想看一下自己內臟長什麼樣的傢伙，現在就報上名來！」

「我不是……故意的……」

可偏偏就是因爲我太弱了，結果還是給你添了麻煩。

同時，非常想哭。

清醒時，我躺在一間豪華的和室臥房裏。

「是你救了我嗎？」

「哼，一點骨氣都沒有。反正人類就是欺弱怕強的膽小鬼，卑鄙無恥，老是找機會欺凌弱小。」

「死了還比較好，像我這種……」

我想爲當時的事道歉。

同時，一股難堪湧上心頭。我咬緊牙根，把拳頭捏得死緊。

還要跟她說謝謝。這次一定要說出口。

「哎呀，你醒啦？太好了，你傷得好重喔。」

茨姬毫不掩飾對人類的厭惡，一刀砍斷我身上的繩子。

她就跑去叫人了。

茨木童子在這種大白天下山來到人類村落了。

一連數天都讓我這樣折騰着，沒有給我最後的致命一擊。

「天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茨姬大人居然跟臭小鬼接吻！居然用嘴巴直接喂他喝血，人家羨慕到都要哭了啦！」

既溫柔，又暖和，疼痛稍稍減弱，內心莫名泛起一股安心。

這樣下去，我也會像我的同胞一樣死在人類手上。

「……咦？」

她走到我身旁，用一條溼手巾擦拭我的額頭和臉頰。

接吻？那是什麼？

是茨木童子。

印象中她老是在喫東西，不是魚、就是肉，再不然就是水果。反正我每次去找她，幾乎都會看到她嘴巴動個不停。她應該很喜歡喫東西吧。

一想象那悽慘的死狀，那羣人類紛紛臉色慘白地逃之夭夭。

她居然狠狠彈了我的額頭。

後來有好長一陣子，我都沒有去找茨姬。

酒吞童子驚聲大喊。

「我想變強……變得更強……」

眷屬？是指我變成茨木童子的手下嗎？

與其像這樣給這個人添麻煩。

人類一發現我的身影，便紛紛抄起圓鍬及鐮刀朝我砍來。

我應該快死了吧。

我是去摘山葡萄，想要把它們送給你。

「怎麼了？」

茨姬低頭望着我一會兒，像在安慰小孩子般伸手輕摸我的頭，還說了一聲「對不起」。

下一刻，她輕柔吻上我發疼的額頭。

我不明白茨姬爲什麼要道歉，頓時停止哭泣，抬頭望向她。

都是拜你所賜，我才能在陽光下生活。

茨姬沉默半晌，又似乎想到什麼，溫柔輕撫正啜泣的我的額頭。然後……

「酒大人，我說你呀，該不會是在忌妒小朋友吧？我昨天哄豬太郎睡覺時也有親他一下喔。」

「是鬼！」

「但是呀，你要是死了，我會傷心的，不然誰要大老遠跑去人類村落救你。」

只是，至少想跟茨木童子道聲謝再死……

我的意識逐漸飄遠，茨姬一把將我抱起來，撐着我虛軟無力的身驅，將那張美麗絕倫的臉龐湊上來。

「……」

我雙眼含淚，從額頭傳遍全身的疼痛令我不由自主縮起身子。

「好痛！」

「討厭啦！酒吞童子大人忌妒到找人家出氣了。」

「真可憐，他們實在太過分了……但你千萬不能認輸，不能死。你要跟我一起活下去。」

他們拖着我傷痕累累的身軀回到人類村落，將我牢牢綁在矗立於村落中央的粗圓木上。

茨姬凝視着我的臉，兩雙眼睛四目相接，我們的距離極爲靠近。

「阿水，你很吵。不準亂叫，會影響到這孩子的傷勢。」

一個季節悄然而去。

這是……她的血。

「受不了你們耶！我要回去宮殿了！得快點幫他療傷纔行……這樣下去，這孩子……」

村落裏的所有人類，逃得一個都不剩。

相較於對人類的憎恨，我選擇守護這份心意。我真是傻，明明到頭來都逃不過果實散落一地、被踩得稀巴爛的結局。

但我已經體驗過陽光的溫煦，比起那些同胞，可以算是幸福了一些些。

「公主大人～一隻角的小孩醒來囉～」

「這裏是大江山的宮殿。你已經睡了快要三天，但現在沒事了，沒有性命危險。」

我好想就這麼睡去，但身旁一直有人吵鬧，神志屢屢飄走又被拉回來。

「我一直很想摸一下你的銀髮，只是你好像很抗拒我碰你。」

我慢慢理解了眼前的情況。

儘管我已經克服陽光的威脅，但整個白天都一直待在戶外，皮膚仍宛如燒灼般發疼。

如同眼前被踏爛的果實一般，渾身是血地蒼白死去。

嘩啦嘩啦，眼淚大顆大顆滑下。

我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只感到有個極爲溫暖又柔軟的東西觸碰我的嘴巴、流進我的口中，逐漸填滿體內的空虛。

「你的心情我懂，我以前也曾經覺得自己死了比較好。」

「我只是想跟你道歉……上一次……砍傷你……我……」

數不清的拳打腳踢落在我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傷痕。我沒有反抗，只是緊緊保護着懷中的水果和栗子。

我雖然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但聽得見聲音。大江山那羣傻蛋的聲音。

「……咦？」

差不多該再去找茨木童子了。

血依然流個不停，我很清楚身體正在逐漸乾枯。

「啊啊啊，茨姬！你、你怎麼可以……對那、那種臭小鬼，用嘴、嘴、嘴巴喂他喝血！」

由於我能在陽光下自由活動，活動範圍拓展不少，身體也稍微成長一些。

「咦？是這樣嗎？那你怎麼都不親我？」

旁邊有個小女孩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瞧，害我心頭一驚。但下一刻……

「酒大人，你不是小孩子了吧？」

「爲了救你，我擅自收你爲眷屬了。你是個自由自在的孩子，應該不喜歡被束縛吧。」

我自然感到驚訝，但絕對不討厭成爲她的眷屬。

反而認爲，這正是我唯一能回報她的方式。

但她的目光一直透着歉意及憂傷。我明明不願讓她露出悲傷的神情。

「做爲眷屬的證明，我要給你一個新的名字……好，你就叫『凜音』。」

「……凜……音？」

「嗯，這名字好。你每次來大江山時，森林裏系的銀鈴都會『鈴、鈴』作響，我就知道『啊啊，你來啦』。」

茨姬從懷中掏出一樣物品。

「正好我做了銀鈴，給你一個……這是眷屬的證明喔。」

「……這是？」

「沒錯，就是那個銀鈴，跟掛在大江山結界各處的一樣。」

茨姬將那個銀鈴系在我的角上，接着溫柔地抱緊我。

凜音……嗎？

原本我還有另一個名字。

但是，再也沒有人會用那個名字喚我，事到如今我也沒有理由繼續執着於它。

這一刻，茨木童子賜給我的「凜音」這個名字，將是我唯一的名字，伴我走過漫長無比的歲月。

「怎麼這樣瘦巴巴的。我們會嚴格訓練你，讓你孔武有力～是說，你這小孩真是一點都不討人喜歡耶。」

「不過似乎在劍術上很有天分，還接連突破酒大人的狹間結界，讓你修習狹間結界術應該也不錯。」

傷愈後，我就被帶到虎童子跟熊童子這兩位大江山幹部面前。

該怎麼形容這兩位呢？一個是性格豪邁、打扮風格十分誇張的男性，另一個是神態優雅卻體格壯碩的女性。

聽說這兩位要負責教我劍術，似乎是茨姬親口拜託他們的。

現場只有水連一個人依舊激動不已。確實，那些特徵跟一般烏鴉完全不同。

這是我在大江山的職責。

一角上繫着銀鈴，腰間插着大江山制鐵工坊打造的兩把劍。

我嘆口氣，抬頭望向正上方搖曳生姿的優美藤花。在淡紫色花朵的縫隙間，柔和燦爛的陽光傾瀉而下。

茨姬的丈夫、大江山的君王——酒吞童子，負責教我狹間結界術。

「你給我回來，凜！練習讀寫的時間到了。」

「天啊！等等，凜！你知道你手上抓的是什麼嗎？那是神明！神話時代的八咫烏！」

「我說啦？但我喜歡的就是沒有文化氣息的酒大人，所以你保持這樣就可以。」

我對這件事興趣缺缺，正要逃跑時，被茨姬抓個正着。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拖着我走回去。

「凜音。」

但不曉得是什麼緣故，受重傷之前的事，他一丁點都不記得了。

除了接到指令來這棵藤樹掛銀鈴的時候以外，我很少過來，只是不管何時見到木羅羅，都搞不清楚她究竟是男是女。

從背後翩然而至的水連，一看到我手裏抓的那隻烏鴉，便發出慘叫。

茨姬的細心照料及水連的仙丹妙藥雙管齊下，原本瀕死的烏鴉傷勢順利恢復，保住一條命。

我原本還以爲在大江山這羣傻蛋中，虎童子跟熊童子算是相對正常的，結果一切都是我誤會了，我完全看走眼。

美酒佳餚擺了滿桌的熱鬧盛宴，肯定就是淋漓盡致展現大江山榮華盛世的一幕。

他雖然貴爲狹間之國的君王，卻經常展現丟人的一面，不太有一個君王的樣子。

這些酒不曾賣給人類，但在酒吞童子和異界「隱世」的生意中倒是銷路長紅，大江山的制鐵工坊鍛造的各種武器也都是熱賣商品。

「唔哇，真不可愛，你這小鬼實在太不可愛了～」

「不會呀，再出難一點也行。」

至於水連本人，總讓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麼，我也不愛。

「不、不受女生歡迎也無……」

茨姬雙頰氣鼓鼓的，一臉惋惜。

大江山的醫師——水連，是茨姬的眷屬之一。換句話說，他是我的哥哥眷屬。

因此她常希望別人陪她聊天，是個愛講話又難搞的傢伙。

「啊？」

「妖怪的……內心？」

面對酒吞童子，茨姬擺出一臉「要不然呢？」的神情。

深影明明活過漫長歲月，個性卻如赤子般純真率直，是個撒嬌鬼，一天到晚找茨姬撒嬌，而茨姬也很疼他。他似乎打從心底敬愛着茨姬。

「凜，辛苦了～你今天也是一副累到快暴斃的樣子，要不要叔叔給你一顆回覆體力的糖果呀～？」

「這不是破抹布，也不是掃帚啦！這叫做八咫烏！你們看那對金色的眼睛，還有三隻腳。」

「不要，你那個糖果有夠難喫。」

茨姬將這隻八咫烏取名爲「深影」，納爲自己排行第四的眷屬。

把它帶回宮殿後，茨姬看了也是大喊「這塊破抹布是什麼」，用兩根手指把它拎起來。

但現在看起來只是一隻髒兮兮又渾身是傷的烏鴉，哪裏有半點神明的氣勢。

「一首和歌都背不出來怎麼行，你會變成像酒大人那樣沒文化氣息喔。虧你長得這麼俊俏，這樣不會受女生歡迎啦！」

大江山結界的守護者——木羅羅，是茨姬排行第二的眷屬。

「……」

我趕緊趁機溜之大吉。

她雙頰泛紅，不知爲何神色帶了幾分不滿。

茨姬喜歡喫鳥肉，看到這隻烏鴉應該會很開心，不如拿回去給她喫吧。我伸手抓起那隻烏鴉時……

「……嗯？」

「你呀，怎麼這麼快就長大了～明明不久之前還是個小不點，雖然老是很冷淡，但還是很可愛呀～」

「不要。」

他老是戴着看起來很可疑的單片眼鏡，偶爾會想塞糖果給我，但那傢伙做的糖果都有股中藥味，難喫得很，我不愛。

即便我奮力掙扎，也無法從茨姬強悍的臂力中逃脫。

出於酒吞童子的個人嗜好，大江山設有酒莊，美酒要多少有多少，可以喝個痛快。

大概是因爲那時她聽我哭着說想要變強吧。

倘若有侵入者闖進大江山，在細辨鈴聲之後，我就會率先趕過去。

「嗯？」

「啊，喂，茨姬，你剛剛是不是說我沒有文化氣息？」

此外，他被禁止隨意窺視夥伴的心。

「可惡……你這狂妄的小鬼。」

過去我還是一個害怕陽光的吸血鬼時，絕對沒有機會親眼欣賞到這種美景。

「茨姬，你喝醉了？」

「話說回來，你是女的嗎？」

這一切，也是拜茨姬的鮮血中蘊含的力量所賜。

在大白天舉行的賞花宴席上，我獨自在樹蔭下靜靜品嚐美酒時，茨姬單手抱着一個巨大無比的酒葫蘆走近。

「到底有什麼事？你總不會光來找我抱怨的吧？」

「是你的血加速我的成長，你怪我也沒用。」

不光如此，他也很仰慕酒吞童子跟大江山的幹部，還經常去鬼藤那裏找木羅羅玩。他對我倒是很少靠近，至於水連，他則是單純地厭惡。

某一天，守護結界的木羅羅傳來有侵入者的警告鈴聲。

「喂，凜音！今天是狹間結界的特訓。我出的功課你做了沒？難到登天吧？」

下一秒，它的頭頓時歪向一邊，動也不動。死了嗎？

「真心感激你們救了我，這份恩情，我畢生難忘。」

兩年不到的光陰，我就長成與酒吞童子相差無幾的青年身形。

醒轉後，八咫烏朝着救命恩人，也就是大江山的這羣妖怪，禮數周到地深深鞠躬致謝，接着表示想留在這座大江山。

大江山的狹間之國就靠着這些管道逐漸累積財富，同時吸收異界的產物及技術，獨自發展、茁壯，一步步建造出一個只有妖怪的強盛王國。

我們常在木羅羅的鬼藤樹下舉行宴會。

那隻烏鴉擠出一絲聲音說出的話，簡直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

就這樣，在大江山這羣歡樂傻蛋的照料、訓練下——

「你這臭小鬼真是一點都不可愛耶，對姐姐眷屬一點禮貌都沒有。」

這對夫妻又順口開始調情。

鮮血的氣味倒是聞起來十分美妙，不過我每天都會飲用茨姬的血，肚子並不餓。如果現在是空腹，肯定就毫不猶豫地吸血了吧。

老實說，這兩個最不得了。

正是因爲有陽光照耀，才能親眼看見如此色彩繽紛的美麗世界。

唔哇，渾身酒臭。

呃，連酒吞童子都來了。

「廢話～～」

「凜，陪我聊天啦。你爬上樹來。」

據他的說法，這隻烏鴉似乎是某種神明。

「據說這雙黃金之眼可以看穿妖怪的內心。啊啊，實在太恐怖了。」

「居然想喫我，你這傢伙會遭天譴的。」

「……我明白了。我就保持茨姬喜歡的這副模樣吧。」

原來如此。所以剛纔它就是看穿了我打算把它帶回來喫掉的心思，纔會大叫。

眼前這位乍看像是有一頭淺紫藤色頭髮的少女，但本體其實是一棵巨大的鬼藤，深深紮根於能瞭望狹間之國各處的位置，守護着這片遼闊的土地。

但這個國度裏的妖怪全都深深敬愛他。

但你跟我抱怨這種事，我也沒辦法呀。

吸血鬼原本就是一種成長速度很快的種族，但我的成長腳步加快，也是由於一直持續飲用茨姬鮮血的緣故吧。

在受人類支配的現世，這裏可說是妖怪唯一的理想國度。

那是酒吞童子獨創的結界術。爲了事先做好防範，抵禦京都退魔師不知何時會發動的侵襲，培育能運用狹間結界術的人才是目前大江山的當務之急。

此外，酒吞童子拜託我在他沒辦法待在茨姬身邊時保護她，大概是因爲我好歹也算是她的眷屬吧。

「凜～你痛宰侵入者一番了嗎？」

「你最近都很少來找我講話了，我就主動來開個玩笑啦～以前你明明一天到晚跑來找我決鬥，不管我打倒你幾次，你都會回來找我。那樣的你說有多可愛就有多可愛～」

而且還極度嚴格到讓人吐血。

而精靈本人不太能夠離開鬼藤種植的位置，總是一臉無聊地坐在樹梢或樹根上。

一頭銀色長髮，配上淺蔥色的外衣。

居然逼我將過去自學的一切技巧全部忘掉，從頭開始練起。

我第一個趕到，在結界邊緣的地上發現一隻負傷的奇妙烏鴉，它有三隻腳。

水連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具備神格的長壽大叔，所以才能一眼就看出來。

「這是什麼呀？」

可是我呀，對茨姬的態度老是透着幾分冷漠，還莫名帶刺。

「什麼嘛，最近完全擺出一副大人樣，你對我太冷淡啦，我好寂寞喔～不過～小孩子都是這樣，翅膀硬了就慢慢疏遠爸媽吧？」

茨姬嘴裏叨唸不停，舉高葫蘆，仰頭喝了一大口酒。

她依然把我看作兒子或弟弟。

儘管我的身軀已經長大成熟，她還是沒有把我當作一個男人看待。

茨姬傾斜葫蘆，要往我的杯中倒酒。但我避開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不用。比起酒……我更想喝你的血。」

兩人的身軀極爲靠近，我意味深長地低聲說道。

但茨姬絲毫不爲所動。

「好呀！」

她爽快答應，咬破自己的指尖，讓鮮血一滴滴落進我的杯中。

一點曖昧氣氛也沒有，真無趣……

「來，你多喝一點。」

「……」

那語氣簡直像給自家小孩盛一大碗白飯的媽媽。

不用她提醒，我一口氣喝乾了那杯血。

雖然很不甘心，但這滋味比任何美酒都要好。

「……我呀，在收你爲眷屬時，就已經下定決心了。」

茨姬看着我喝乾那杯酒，臉上露出微笑。

「你下了什麼決心？」

「總有一天，要放你自由。凜，畢竟你還年輕。」

這傢伙主動來找我，倒是稀奇。

但我現在的表情想必十分緊繃。

「哈，我們的確是呀～哈哈哈哈哈。」

「凜，我們過去吧。」

原來如此——我腦中甚至還冒出這四個字。

這份複雜到幾近殘酷、令我束手無策的心情，其真實面貌讓八咫烏深影說中了。然後，我才終於察覺。

「喂，凜音。」

「喂～凜！你也過來，不要老是躲在角落耍自閉。」

「你又不是犯了什麼罪，而且你應該有自己想做的事、想去見識的地方吧？之前水連提到異國的事情時，你不是聽得很熱衷嗎？明明平常你看起來對任何事都沒興趣的樣子。」

「……唉。」

「哼！」我用鼻子冷笑。「你讓我記住你鮮血的味道，現在卻要把我推向遠方嗎？這種體貼方式還真像一個鬼，既無情又殘酷。」

只要收我爲眷屬、持續給我喝血，我就會變得離不開她。

我下意識地瞪他，就像這位年紀長於我的弟弟眷屬是個陌生怪物一般。

「……」

我並不是在生她的氣，而是氣我自己。

他看穿了我的心。他看穿了我的心。

我想要做爲一把永遠守護茨姬的利劍，儘管那非你所願。

但我並不討厭大江山的狹間之國，也不討厭這種宴會。

不過，深影的神色非常肯定。

所以，那時她纔會向我說「對不起」。

這幾個大聲喧譁、頻頻歡鬧敬酒的傢伙，的確讓人看了就心煩。

「……凜。」

那是一份永遠無法忘懷，幾近詛咒般的深切感情。

這時，一隻黑色烏鴉從藤樹枝葉中穿梭飛來，在我身邊停住。是八咫烏深影。

他說的是在這個國度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常識。

淨講一些言不由衷的話語刺激她，讓她露出憂傷的神色。

這些傢伙一點都不曉得我內心的糾結。

我將酒杯拿近脣邊的手驀地停住。

拋出這個疑問的深影，那雙黃金之眼直直看着我，目光純潔無瑕。

「凜音，你喜歡茨姬大人嗎？」

其實，我只是想要待在你身邊而已。

胸口冒出一把無名火，讓我脫口說出帶刺的話語。

「抱歉，凜音。我一直小心避免去看大家的內心，但剛剛我待在樹上望着你，你的情感很自然就傳了過來。我也喜歡茨姬大人，可是……茨姬大人真正深愛的只有酒吞童子大人。」

這些年茨姬給了我多少鮮血、給了我多少溫柔及關愛，我的這份心情就悄然積累了多少。

我應該要強烈否認深影的話纔對，但此刻我連這一點都做不到。

這是我一直嘗試欺騙自己、努力視而不見的真實心情。

「凜音現在剛好是尷尬的年紀嘛。他一定覺得我們這羣大叔怎麼年紀一大把還這麼愛吵鬧。」

當時我還不明白這份心情的恐怖之處。

我就只能依賴她度日。

茨姬大概從一開始就很清楚吧。

「……啊？」

酩酊大醉的酒吞童子、虎童子師父跟蠢蛋水連，頤指氣使地叫我過去，徑自哈哈大笑起來。

這傢伙在胡說什麼呀？

然而，那句話輕而易舉地悄悄擾亂了我的內心。

茨姬一臉震驚，但只回了句「你說的對，對不起」。那張微笑滲出了悲傷。

我輕聲嘆息。

「我待會兒就去。你不用帶我過去，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這事實宛如一盆冰水澆得我胸口陣陣發涼。

——不是這樣的。至少對我而言，不是。

我連一點點想離開這裏的念頭都沒有。

茨姬這樣說，表示她並不希望我永遠陪在她身旁。

茨姬正要拉我，我卻揮開她的手。

我根本沒有絲毫長進。嘴上說自己已不是小孩子，但內在根本一樣幼稚。可惡。

她露出苦笑，抱着葫蘆往陽光下走去。

再也沒有任何事物比妖怪收不到回報的「愛意」更棘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