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妖怪夫婦的休假日

第一學期期末考結束後的那個星期六。

我，茨木真紀，住在淺草瓢商店街上一棟超級破爛的舊公寓「野原莊」內，是個平凡的人類高中女生。

而另一個人取出藏在廚房儲米箱下的某個東西，從剛纔口中就一直唸唸有詞。

「禮券……只到今天嗎？啊，儲米箱裏頭的米快沒了……唔……嗯。」

青梅竹馬兼同班同學的天酒馨也賴在我房裏，目光牢牢盯着寫滿租屋資訊的小冊子。

「嗯──嗯……便宜的也要七萬日圓左右……好睏難呀。」

馨九月底開始就要一個人住，現在正在淺草找尋好房間。

「欸，馨，組長給我們的禮券期限只到今天嗎？你要是有空，就陪我去買東西嘛。」

「你呀……到底知不知道熱愛打工的我爲什麼這個週末要休假呀？是因爲禮拜六要在家裏鬼混，消除期末考周累積的疲勞，而禮拜天要去看房子。」

「哎呀～不要講這種上班族爸爸們會在假日講的藉口啦。我當然也很喜歡在家鬼混，可是禮券沒用掉不是很浪費嗎？而且我想送由理小禮物，之前準備英文考試時，他幫了我很多忙。」

「……你打算送什麼給由理？」

「嗯……咦，由理會想要什麼呀？是說，他會有想要的東西嗎？他所欠缺……而我們這種窮鬼又送得起的東西……」

繼見由理彥是我們的同班同學兼童年玩伴，家裏經營淺草的老字號旅館。

「沒關係啦，送禮重要的是心意。你送他你自己會想要的東西就好啦。」

「要說我想要的東西，現在排名第一的是最新型的冷氣。第二名是藍光播放器。第三名是開冷氣的電費喔。」

「喂，你已經有我從附近的唐吉軻德（注1）生活百貨買回來的那臺２９８０日圓的電風扇了吧。」

馨直直伸手指去的方向，有一臺外表閃亮如新的電風扇。

今天也相當悶熱，它從剛纔就全速運轉。

東京的夏天十分炎熱，淺草當然也是熱得要命。

我家的冷氣已經老舊，不僅冷卻效果若有似無，還很耗電。房東先生能不能早點幫我換一臺省電的最新型冷氣呀……？

沒錯。

夏季炎熱難耐。但嘴裏喫着中華涼麪，耳裏聽着窗邊風鈴清脆聲響，似乎就能感到一股涼爽的氣息。

剛剛從儲米箱下面拿出來的禮券。

「……喔喔，我們家也開始提供中華涼麪了嗎？」

馨這傢伙是認真在擔心。但就算我再愛喫，也不會真的把食品模型喫下去啦。

「是吧？我可是非常講究肥料和灑水的方法呢。」

把預先煮好的中華麪條盛進玻璃盤，上頭再整齊擺上豆芽菜和其他配料，最後將對半切好的糖心蛋輕巧放上，並讓蛋黃那面朝上。

「欸欸，要買什麼纔好呀？由理的禮物。」

「馨，好喫嗎？」

冰涼的麥茶和中華涼麪。看起來就是夏天午餐該出現的組合。

「好！那換我來幫你找適合的肉……肉類食品模型。」

下午，我們穿過淺草國際街，來到位於淺草寺這一帶西側的「合羽橋道具街」。地點距離公寓相當近，我很常來。

就連觸感都維妙維肖，似乎不小心就會當成真的魷魚乾咬下去了。

「啊，馨，你看這個很適合由理耶。栗子羊羹！」

夏天必喫的中華涼麪，就大量擺上這兩種蔬菜吧。

馨這個人呀，長相俊美，非常受歡迎，但卻異常地不擅應付女性單方面的愛慕。大概是在酒吞童子的時代，因爲太受歡迎而喫過不少苦頭。

「也是耶。而且組長給我們的禮券在合羽橋也能用……啊，由理的禮物乾脆也在合羽橋找找看好了。」

食品模型店家特別多觀光客。

「你真的很勤勞耶。」

「因爲這個小番茄又甜又好喫呀。」

馨按照我的吩咐，將長滿豆芽菜的竹篩拿了過來。

「欸，如果要出門，就喫完午餐再出去好了，在外面喫飯還要花錢。」

「不準喫。絕對不能喫喔！」

「啊，你這傢伙，居然沒洗就喫，太貪喫了吧。」

「紅豆快沒了，得去『洗豆妖』一趟買紅豆纔行。」

「我……第一名是租房子的初期費用（注2），第二名是新生活需要的傢俱，第三名是暢行無阻的網路。」

「……咦？有這種事？」

「你要送他食品模型喔？……是啦，由理應該會有興趣。」

「這不管怎麼看都是魷魚乾吧，還做成鑰匙圈。」

配上蔬菜和火腿一起喫，實在是人間極品美味呢。

「那要去合羽橋道具街嗎？」

「你就是個肉食女不是嗎？從還是茨木童子時，就老是雙腳大開站着，毫不客氣地啃食大塊帶骨生肉。」

雖然我們家裏只有電風扇，但兩人一同度過、再尋常不過的假日用餐時光，我非常喜歡。

馨似乎是看到了不錯的房間，拿筆畫了好幾個圈，專注細看條件內容。

我總會趁特價時拖着馨和由理去採買大量雞蛋。

我拍了兩下手，就立刻走向廚房。馨不太情願地往陽臺移動。

「我是希望儘量不要依靠他啦。」

「真要說起來，應該是適合你啦，你不是喜歡魷魚乾嗎？是不是酒吞童子愛喝酒留下的影響呢？」

我將種在竹篩中的豆芽菜全部摘下來，迅速燙過，再仔細瀝乾水分。

「你再去把壁櫥裏的豆芽菜拿過來，今天要全部收成喫掉。」

「欸，馨，我也買這個魷魚乾鑰匙圈給你，畢竟你有教我數學呀。雖然說跟由理不同，是位斯巴達式教師。」

馨興奮跑到廚房，一臉又驚又喜，將掌心裏滿滿的小番茄拿給我看。

他的好勝心好像被激發了，現在正興致勃勃地尋找肉類的食品模型。

馨身上也並非平日的學生制服，在黑色Ｖ領背心外又罩了一件白色短袖襯衫。他個子高，身材好，即使穿便宜牛仔褲也很帥氣。

「馨，你去陽臺摘一點小番茄來。你耗費心血照顧的那些喔。」

一定會先拿一盒做成糖心蛋放着，想喫時就有得喫。用蒜泥和醬油浸泡入味、入口即化的美味半熟糖心蛋。

這裏販售包羅萬象的料理用具、餐具、食品模型等各式有關「飲食」方面的用品，也是一條全國知名的商店街。

「你就是這樣，就是這一點不像個小孩，一點都不可愛啦。你要學學我，該撒嬌時就撒嬌，能到手的東西就全部收下呀。」

四腳桌上方，已經分別擺好我們的杯子和筷子了。

豆芽菜可以用綠豆、紅豆或玄米這些種子在自己家裏栽培，我們家選用的是紅豆。這個季節大概只需要三天就能收成，快速簡便又富含營養，是我們家餐桌上的主要戰力。

「這就是那些手鞠河童在黑心工廠被迫製作的……那個吧？」

「我開動了。」

因此給由理的謝禮，就決定是素雅的「栗子羊羹」鑰匙圈了。

「我聽到你說要找肉了喔。」

啊。章魚小香腸好可愛，相當不錯耶，應該還滿適合我的吧。

壽司、天婦羅、霜淇淋……幾可亂真的可愛食品模型擺得滿滿都是。

「好好好……你就是最會奴役老公的鬼妻呢。」

接下來只要用醋、醬油、砂糖和麻油拌成調味醬，再均勻淋上去就完成了。

「典雅的茶杯應該不錯吧？很適合那個精神年齡已經是老爺爺的傢伙。啊，你看，是賣食品模型的店。」

「啊，欸，你看這個！」

「什、什麼？欸你看，鮪魚腹肉壽司的磁鐵……這個閃閃動人的光澤，看起來好好喫喔。」

咬斷豆芽菜的清脆聲響，清楚迴盪在三坪大的房間中……

馨的努力照料有了回報，結了好多果實。我忍不住捏起一顆喫掉。

「豆芽菜是我們家窮酸美食中最重要的王牌……一定還要繼續種。」

我們家種了好幾種蔬菜，代表作就是馨種在陽臺的小番茄，和我種在壁櫥裏的豆芽菜。

我和馨看得見超乎尋常人類的「妖怪」。

今天我穿着有白色蕾絲衣領的海軍藍洋裝出門。

「至少別在書包上面看看嘛。那些女生會突然感到你容易親近，尖叫着喊天酒好可愛，外冷內熱太萌了！然後排成長長一列告白大隊。」

……啊，這傢伙自稱老公耶。雖然他自己似乎沒有意識到。

四方體外觀單純，鮮黃色的栗子剖面很討喜，是個外觀也頗時髦的鑰匙圈。

但馨興高采烈地找到的是肉……更精確地說，是喫幹抹淨後的肉骨頭。

畢竟我們兩人以前都是妖怪。

而某種原因指的是，感謝我們之前以淺草地下街一員的身份出席了百鬼夜行。尤其馨還在那場百鬼夜行裏，肩膀被狠狠砍了一刀，身負重傷。

簡單說明一下，我的前世是茨木童子，馨的前世則是酒吞童子。

身爲一個人類，從頭開始經歷一段人生。

結實飽滿像要脹破般、光澤閃耀的鮮紅小番茄。

「你看……好多小番茄喔。」

簡單地說，就是看起來超級好喫。

他似乎是想起上輩子的痛處，緊緊抱着頭。

過去那些不光彩的記憶，我早就全忘光了。

「這些你爸全都會幫你出吧？畢竟你還是個高中生呀。」

「啊，對了。有沒有適合由理的食品模型呀？像是糰子、天婦羅這類的。」

我將闖入視野的某個食品模型拿起，伸到馨面前給他看。

咕咚咕咚咕咚。小番茄從馨的手掌心滾到碗裏……

「拜託！這個根本是炸雞啃完後剩下的骨頭吧！」

所以纔會明明我們還只是高中生，生活模式卻帶着中老年夫婦的色彩。

目前一起過着栽種豆芽菜和小番茄，平和安穩的日子。

馨下意識地將這裏稱做我們家。

「啊，別這樣。禁止揭前世舊瘡疤。」

「那中午就喫中華涼麪吧！」

「哇啊，別講了。那是地獄！」

將麪條充分裹上用醋增添了清爽氣息的酸甜醬汁，再大口吸進富有彈性的中華麪條。

我忙着用自來水清洗番茄，同時出聲分派馨另一項工作。

我們上輩子是活在千年以前的大妖怪，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這對夫婦。

「那你呢？馨，你現在想要什麼？」

這是「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的老大，出於某種原因而送我們的謝禮。幾乎所有淺草妖怪都隸屬於這個工會

「煮麪這段時間先來備料。手鞠河童送我們的小黃瓜、鮪魚罐頭、剩下的一片火腿……啊，還有之前做的糖心蛋。」

「但這跟由理不太搭吧。」

「嗯，好喫。」

「……老實說我真是很佩服你的厚臉皮。哦，好房間耶。」

我們這對前妖怪夫婦，遭到當時的陰陽師和退魔師追殺，喪命之後，轉世投胎到現代的淺草。

嗯──麻油好香……紅紅的小番茄真可愛呢。

「哦，感覺很搭喔。那傢伙可是連小學遠足都要帶栗子羊羹當點心呢。」

「什麼？不用啦，不用送我。」

「可是，也很開心呀……」

像這樣互相幫對方挑選的過程非常開心，所以即使是這種幼稚的小玩意兒，如果能做紀念收藏在身邊也很好呀。

「……那你的我買給你。這樣就可以。」

「真的嗎？耶──！」

所以除了由理的謝禮，我們還買了其他的食品模型鑰匙圈。

「總覺得我們做這種事好像年輕情侶喔。」

「年輕情侶並不會互相送食品模型。」

不曉得馨會把這個鑰匙圈用在哪裏，他買給我的，我是打算別在書包上。

先不論外型如何，對我來說，這是馨買給我、充滿愛意的小禮物。

「那麼，接下來就是紅豆了。」

「嗯，得去那邊纔行呢。」

我們離開合羽橋道具街熱鬧的大路，轉進小巷子裏。在掛着一整排老舊招牌的狹窄小路，依特定順序轉彎，走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廣場。

……氣氛變了。

高聳磚造建築環繞四周的廣場，正中央有一棵點着繽紛妖火的巨大柳樹，根部立着無數標示了箭頭的看板。

方纔的喧嚷聲，一點也聽不見了。

這裏已經是妖怪們管理的特殊結界空間「狹間」了。

「啊，茨木大姐！」

「風太，你在這裏做什麼？」

有位髮尾外翹的褐發青年，正癱坐在柳樹根部滑手機。

「……嗯。」

「！」

上次百鬼夜行的舉辦地點──「裏凌雲閣」，是淺草最大的狹間，其他還有數不清的小型狹間存在，彼此相鄰，現在也是妖怪們做生意的重要場所。

在靜謐的天空下，用鐵網烤好四方形麻糬，再擺上剛煮好的紅豆。

「洗紅豆吧～抓人喫吧～」

對父母來說，或許再也沒有比女兒嫁作人婦，穿上那身華美新娘裝扮更值得高興的事了。

女性化貓和男性野篦坊分別穿着現代的婚紗和晚禮服，正在舉行婚禮。那副打扮上又戴着面具，應該是妖怪特有的風格吧。

「嗯，我要去洗豆妖的那個狹間，『數珠川』。想買紅豆。」

熱愛甜食的妖怪們特別喜歡這些點心，也經常喫。

「啊，數珠川到了。」

人類將這種現象稱爲「神隱」。

「對呀。沒有豆藏的紅豆種出來的豆芽菜，我們就活不下去了。」

「你在說什麼呀？」

香噴噴、熱騰騰的善哉紅豆湯。

「因爲──難得真紀來找我，結果老公居然也跟着～」

淺草是日本知名的妖怪密集地區。

「豆藏，不可以喫人啦。」

離河岸隔了一小段距離的地方，佈滿傷痕的老舊大鍋下，柴火燒得正旺。

「居然包下一整個狹間辦婚禮，太誇張了吧。」

「嘻嘻，就這樣喫也能單純享受紅豆香氣，相當美味，不過……加奶油也很好喫喔。」

「欸欸，馨，我們的婚禮也辦在狹間好不好？就可以叫妖怪的大家來參加了。」

「那就一路順風囉。」

「啊！那夏威夷如何？我之前有在電視特輯看到，在能望見碧藍大海的小小教堂裏，幾位親朋好友的環繞下，接受衆人祝福。那樣真的很棒耶。」

紅豆花精們在旁邊顧着，熬煮滋味甜蜜的紅豆。

「你就把那邊裝好袋的拿去吧。既然是真紀要的，我免費送你就好。」

雖然不時似乎有些冷颼颼地，但那應該只是靈氣造成的惡寒吧。

「這是隸屬於淺草地下街的妖怪才能做的打工，就算你以前是酒吞童子，現在變成人類了，就沒辦法囉。」

也是住在我公寓隔壁的鄰居，丹丹屋這家蕎麥麪店的公子。

風太將掛在脖子上的金鑰匙，插進柳樹樹幹上的凹陷處。

唰喀唰喀……唰喀唰喀……

不管做成紅豆餡或煮成紅豆飯都十分美味。用這個紅豆種出來的豆芽菜，也比在超市買的更清脆爽口，營養豐富呢！

「嘻嘻嘻。嘻嘻嘻。洗紅豆吧～數珠流吧～」

「……」

馨突然將手抵在下巴上，開始煩惱「在夏威夷舉辦婚禮要花多少錢呀」？

外頭明明暑氣蒸騰，這裏卻感覺不太到冷熱。

馨立刻雙眼發亮。可是風太一臉得意地搖着食指比出「不行」。

「這就是剛剛一直聞到甜香的原因呀。我當然要喫！剛剛纔去逛過食品模型，老實說肚子早就餓了。」

紅豆色的眼睛，紅豆色的頭髮，就連爪子都是紅豆色的那個男孩，停下哼歌和清洗紅豆的手，原本彎曲的背脊也驀地挺直。

「你？不用在蕎麥麪店幫忙沒關係嗎？」

「這種時候就收下來呀。」

白色蕾絲層層相疊的婚紗禮服……真美呀。

「你中午明明喫了像小山一樣高的中華涼麪耶！」

豆藏從擺在一旁的保冷箱中取出市面上賣的奶油。

沿着箭頭方向往前走，在倒吊着五個鈴的五號通道入口停下腳步，先搖響鈴聲後再繼續前進。

「馨也在呀！」

在紅豆湯熱燙的溫度下，奶油漸漸融化，我把麻糬和蜜紅豆裹上奶油送入嘴裏……

「你明明是隻狸貓，生活還是這麼充實耶。」

下一刻，柳枝沙沙作響地搖晃起來，寫着「數珠川」的木牌從柳樹枝條上喀啦喀啦地垂落，還有一朵引路妖火輕輕從我們身側飄下來。

「喔喔！這不是真紀嗎！」

「這份打工比起在老家蕎麥麪店賺得多呀。從正午到晚上八點就有一萬五千日幣，又很輕鬆，超讚的。」

我們兩個各自一邊想事情一邊走着，不知不覺到了目的地。一望無際的田地映入眼簾，中間有一條閃閃發光的銀色河川流動着……

新娘子看起來一臉幸福。想來是她爸媽的化貓並排站着，頻頻擦拭淚水。

這也是應該的，他可是貨真價實的成年妖怪。洗豆妖妖怪們壽命長，成長速度又十分緩慢，即使年滿二十歲，化成人形還是看起來像個小學生。

什麼東西大量相互摩擦的聲響不絕於耳。

「所以咧，怎麼了？你們是來買紅豆的嗎？」

我打算用一張五百日圓的禮券，買一袋大概有一公斤重的紅豆。

狹間是種相當不安定的空間，如果不從那裏進來，就容易迷路找不到目的地，或甚至最後走不出去呢。

他的外表像個小學生，講話卻十分老成。

「啊，馨，你看，有妖怪在狹間結婚耶。」

「喂，你的表情也太嫌棄了吧。」

淺草有許多點心像是炸日式饅頭、羊羹、金鍔燒（注3）、豆沙水果涼粉等，裏面都會包紅豆餡。生活在這裏，肯定會喫進紅豆餡。

「我就是拿真紀沒辦法呀。啊，對了，來喫我們家紅豆煮的善哉紅豆湯吧，差不多要到三點的點心時間了。」

他是「洗豆妖」豆藏。

河岸邊傳來令人有些心底發毛的笑聲。有什麼東西正哼着歌，埋頭洗着竹篩中的紅豆。是位擁有一對惡魔般的尖耳朵，法師裝束的小個子男孩。

只有那團妖火靜靜地照亮路途。

但又隨即「嘖」了一聲，表情扭曲。

「大姐你們呢？既然來到狹間入口，是有事要去哪裏嗎？」

「好嘛好嘛，好啦好啦。」我拉着馨的上衣下襬撒嬌。

他看到我後，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嘻嘻笑了起來。

「話說回來，結婚這種事呀──」

半路上，隱約能窺見前方狹間內的情況，是一片美麗的花海。

將一小片奶油加進這碗善哉紅豆湯後，難以用言語描述的魔性食物就完成了。

「別開玩笑了，誰要在這種充滿妖氣的地方舉行婚禮呀。」

雖然是創造出來的世界，但豆藏擁有的狹間「數珠川」內有藍天。

「……哦，聽起來能賺不少。」

「那就去寺廟或神社？選寺廟的話，搞不好可以在有大黑天的淺草寺舉行佛前婚禮，神社就是有牛御前在的牛嶋神社好。穿着傳統日式新娘服白無垢，坐人力車繞行淺草。啊，不過西式婚紗也令人好難割捨呀。」

「……父母……也是呢。」

那是個昏暗狹窄，有如隧道般的地方。抬頭往上瞧，能隱約望見一條細縫般的天空，不過感覺相當遙遠。

我們接下木牌，從畫着箭頭的無數看板中找出「數珠川」。

不過最近他明顯有所改變，不再反駁說：「誰要跟你結婚呀！」是從百鬼夜行之後開始的吧……

「暑假時我們大學社團要一起去沖繩潛水，伴手禮帶金楚糕可以吧？」

「善哉紅豆湯和煮成泥狀的紅豆湯不同，裏面還留有整顆紅豆，我很喜歡……」

「我在打工啦。我偶爾會來當淺草地下街所屬的狹間的指路人。」

「對嘛！我們家的紅豆可是一級品！外面那些紅豆的靈力品質完全不能比。畢竟是用這個狹間的數珠川河水培育出來的呢！」

對於需要從食物中補充靈力的妖怪們而言，用這個狹間「數珠川」的水培育出來的紅豆，是相當可貴的食材。每一粒都富含靈力，而且洗豆妖清洗過的紅豆極爲可口。

「那些早就消化光了啦。」

星期日的和煦陽光遍灑，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的空間。

而馨那邊，婚禮應該不需要顧慮爸媽的想法。

就算真的要結婚，能夠欣賞我新娘裝扮的爸媽也不在了。

對於打從心底感到懊惱的馨，很難得地讓我倒彈三尺。

馨頂了一下我的側腹，但我還是拿出禮券，說：「用這個買。」

「哼……轉生爲人類真沒好處。」

我自己覺得這已經算是相當厚臉皮了。

還有一股令人懷念的甜香掠過鼻頭。

風太待的那個地方，是聯繫這一帶所有狹間的綜合詢問處。

馨皺眉，故意別開頭。

他的名字叫做田沼風太，是時下輕浮愛玩的大學生，但真實身份是名爲豆狸的妖怪。

「上次組長有說過，因爲大家不能在現世裏以妖怪原形舉辦婚禮，所以就將小型狹間當作婚宴會場出租給妖怪們。」

「那今天走五號通道比較快喔。直直向前走，經過三個狹間後就到了。」

「不能免費啦。沒有比免費更貴的東西了。」

他目光銳利地不停洗着紅豆的畫面，讓人有些背脊發寒，但那也是個妖怪。

「喂，這打工也太好了，快介紹給我！」

「喂，你的白日夢太過頭囉。現在沒必要日式和西式都穿了吧，而且我們也不需要考慮父母或親戚的想法。」

好極了……我太清楚該怎麼對付馨了。

「咦──那是什麼邪魔歪道呀～不過怎麼辦，聽起來超誘人的……」

「嗯～好好喫。既溫和濃郁又甜甜鹹鹹的味道，令人無法抗拒。」

在甜的食物中加入一點鹹味，我超愛這種調味方式的。

像鹽豆大福、鹽味牛奶糖……還有鹽味奶油善哉紅豆湯喔。

「喂，不要狼吞虎嚥，喫得有氣質點。」

「馨，你纔是吧。我可不想要你被麻糬噎到，又得去住院喔。這太有可能發生了。」

「……喔，醃蘿蔔。太棒了。」

不知何時出現的一排醃蘿蔔片。馨每喫幾口紅豆湯，就要喀哩喀哩地嚼着醃蘿蔔。

「話說回來，豆藏的紅豆煮的善哉紅豆湯真的好好喫喔，好想每天都喫。」

「跟我結婚，我就每天做給你喫喔！我一定不會讓真紀喫苦的！」

分不清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豆藏說出霸氣發言。

馨的表情顯得微微不悅，這對我來說很有趣。

「豆藏，我是茨木童子的轉世喔。你們會愛慕我，都是因爲那個幻影一直在心裏作祟。」

「纔不是這樣！淺草妖怪大家都曾經受過真紀的幫助。我差點在巷子裏被外來惡妖喫掉那時，也是真紀揮舞釘棒把他打飛才救了我不是嗎。實在是太帥了，我就迷上你了。」

「……喂，豆藏，你最好放棄真紀，這傢伙是鬼妻喔。不但得乖乖聽她擺佈，還會被當成提款機……」

「馨？」

「啊，請原諒我。」

我只不過是叫聲他的名字，馨就開口道歉。

還故意往人家的碗裏添紅豆湯。

「嘖。我很清楚啦。真紀心裏只有馨。不過呀，百鬼夜行時你的身份不是曝光了嗎？那之後沒有奇怪傢伙跟蹤你吧？而且你又是獨居的高中女生，實在很危險。」

「嗯？組長在我的公寓裏貼滿靈符，淺草又有淺草寺的強大庇護，最重要的是，妖怪們都會保護我呢。」

嘴角彎成新月弧度。那張促狹笑臉讓人覺得心情舒暢。

「喔喔，不錯呀，我喜歡。」

馨語調沉穩地說。他的視線一直牢牢盯着空碗。

「什麼？是相反吧……真紀，要是我被別的女人搶走，你怎麼辦呀？」

……馨最近果然變得比較坦率。

他多半隻是想講講看這種測試我反應的話。

「欸，馨，今天晚上要喫什麼？」

「找到工作，大學畢業後吧。」

「豆藏，你有聽到吧！」

望着聳立在昏暗天空中的光塔，我不經意地脫口說出這句話。

不過，是那樣的視線嗎？

但我認真地思索這個問題，臉色凝重地將原本拿在手裏的免洗筷握斷。

「我最喜歡星期六晚上了。因爲明天還是假日，心情上很悠閒。」

啊，馨又要開始說教了……

「欸……真想快點結婚呢，馨。」

沒有敵意，也沒有惡意。但要說是豆藏兄弟的目光，又太過銳利了。

「啊，你該不會是因爲紅豆湯而消化不良了吧？那喫麻婆豆腐啦，麻婆豆腐。」

「嘻嘻嘻。」

傍晚了。黃昏，是靈力最爲騷動不安的時刻。

他本人的表情顯得最爲訝異，伸手捂住嘴。

還有幾年呢？我扳着手指數了起來。距離我以老婆身份當家掌權的倒數計時……

可是最近大家實在太擔心、太過度保護我了，讓人有點喫不消。

我抬頭注視着身旁的馨。

「我會拿紅豆的啦！」

馨瞄了我一眼。

「你該不會又接下什麼跟妖怪有關的麻煩事了吧？你這傢伙，我不是講過了，現在儘量不要一個人出門，做些招搖顯眼的──」

「所以咧，天酒……你想找怎樣的房子？」

「當然囉，真紀。是男人就要說話算話呀～馨～」

我眼尾上抬，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

這個組織守護着淺草周邊妖怪們的工作環境，並在生活上提供協助。

與東京地下鐵銀座線直接相通，日本最古老的地下商店街，「淺草地下街」。

「沒錯。所以真紀也快點和馨把婚結一結，叫他給你幸福啦！」

「馨，我們要不要像新婚夫妻一樣牽手走回家？」

「你、你們～！」

我抬頭仰望染成暗紅色的天空，努力回想家裏還缺什麼材料。

「那我們回家路上就去一下超市，再到附近的豆腐店買豆腐好了。」

「欸，馨，那袋紅豆重嗎？」

晚霞餘暉也將隱沒，略顯蕭瑟的氣息中，我們兩人並肩走回家。

「……」

有什麼是一定要趁馨在時趕快買起來的……

「咦？馨，你有點像個好老公了呢。好像休假日的爸爸！」

「那什麼時候結？」

「啊，這樣嗎？那可以再買五公斤的米嗎？米剩不多了，我想先用禮券買起來，而且這樣就能把禮券用完了。」

「是呀，到時候馨得好好保護真紀呀，畢竟你可是人家老公。」

「好啦……我知道了，紅豆也我拿就好。」

「不過馨呀～你要是太有自信，小心真紀被其他男人搶走喔？」

「……那種時候我就追着你到天涯海角，把你搶回來。」

我們和豆藏道別後，就經由詢問處順利回到現世的合羽橋道具街。

銳利、如金屬般冰冷的視線。

「不要講這種夢話啦。我想你也知道，淺草可是觀光景點耶。」

充滿懷舊氣息的商店街最深處，悄悄存在着不爲人知的「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

「……咦？」

「你、你少得意忘形，真紀。我只是說一般來講應該是這樣吧。總之現在是不可能結婚的啦。」

「明天我要去找房子，就不能像今天這樣陪你買東西了喔。」

在記憶深處，我似乎知道那道視線。毫無情感的視線。

「我告訴你一件好事吧。只要看到洗豆妖的笑臉，就能順利娶媳婦喔。」

「你是想叫我提嗎？叫我提米嗎？我話說在前頭，你的怪力才大吧。」

「因爲……我想和你變成真正的家人。」

「沒、沒有……你這傢伙，挖洞給我跳！」

「……這、這樣呀，也是呢。」

「……」

豆藏和馨挨緊身子發抖。我的殺氣有這麼明顯嗎？

「我知道，我也很愛，既便宜又下飯。家裏有長蔥……還要買豬絞肉……加鴻喜菇也好喫，還得買鴻喜菇回家。」

害羞的馨果然不肯跟我牽手……

「我明白我明白，短短几年我會等你啦。」

微弱的……散發香氣的……往日氣息。我甚至感到有些懷念。

「這個？一公斤而已，沒什麼大不了。」

極短暫的一瞬間，在大腦意識到之前，我直覺感受到一股氣息，反射性地站了起來。

〈裏章〉馨找新住處

成排掛在商店街店門口的燈籠，透着朦朧的紅色光芒，展開漫長夜晚的營業日常。

「真紀，怎麼了？」

「大學畢業後，你就會跟我結婚對吧？」

或許由於我問得不經意，馨回答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在片刻沉默後，又突然「啊」地驚呼一聲。

我，天酒馨，禮拜天一大早就來到了淺草地下街的總部。

從路上建築物縫隙窺見的這棟本區象徵性建築，會在太陽下山之後點燈，照亮黑夜。

「我只是看開了。」

「目前只是還沒人採取行動，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還不曉得吧？」

馨一臉事不關己地低頭盯着我，但沒多久就舉白旗投降，乾脆地點頭。

我們在回程路上的超市裏，只採買必要食材。

雖然還是那張撲克臉，但偶爾會像這樣不小心對我說出真心話。

這裏就是我們這對前妖怪夫婦一同轉生之處，淺草。

「……你今天特別性急耶。」

「啊啊，搞不好是正在照料紅豆田的弟弟們，畢竟我們家兄弟多得要命。」

「娶媳婦？」

「咦──那是什麼理由啦。」

豆藏看到馨慌了手腳的模樣，愉悅地笑了起來。

啊，到晴空塔了。今晚是鮮明的水藍色。

「我知道啦，而且我明天也有事。」

馨相當懊惱，將臉埋進雙手手掌間。

在紅豆田的另一端──剛剛好像有什麼東西盯着這裏看。

在外頭遇到奇怪傢伙來找麻煩，對於靈力高的人類來說根本就是家常便飯，而我都會用那根釘棒將他們打飛，小事一樁。

「你眼睛都浮現血絲了耶。好恐怖喔！」

馨表情僵硬冷汗直流地回他：「還早啦。」

「什麼？我們又不是新婚夫妻，而且現在還扛着這麼多東西耶？你的手很熱，我纔不要。」

「你也轉話題轉得太明顯了！這也太明顯了吧！真受不了你耶……唉，我不管了……晚餐喔，不要甜的。」

「少、少囉嗦。我知道啦。」

「總覺得，剛剛好像有視線……」

儘管如此，就連身爲前大妖怪的我和馨，也沒辦法搞清楚那道視線的真面目。

「嗯──房租最多五萬日圓吧。」

同時還管理淺草各種別有隱情的特殊房屋、能量景點和狹間等。以極爲低廉的價錢出租房屋給那些走投無路的妖怪們，也是這個組織的工作之一。

以前真紀要開始獨自生活時，也曾經受過這裏的幫助，我也認爲由明瞭自身複雜情況的淺草地下街來幫我介紹房子是最好的方案。

正向我介紹房子的是這裏的組長，灰島大和。

一身黑西裝的打扮，讓人一看就想問他是流氓還是黑手黨。長得一臉凶神惡煞，實際上卻內心善良，有時甚至人太好到令人擔心。住在淺草這一區的妖怪，應該全都曾受過他的照顧吧……

「在淺草房租五萬日圓的房子，不是破爛不堪就是另有隱情喔。」

「嗯，沒關係，就算住滿妖怪的公寓或電梯大廈也可以。」

「那你乾脆去住茨木那間公寓呀，她正下方的房間一直都空着吧？」

「……身爲一個高中生，跟真紀住太近還是不太好吧。」

「你這傢伙，明明每天不嫌煩地去她家報到，現在還講這什麼話呀。我實在是搞不懂你們兩個的關係。」

「這樣嗎？不過這樣說起來，真紀昨天……」

──我想快點和你變成真正的家人。

她喃喃地脫口說出這句話。在仰頭遠望晴空塔的時候。

昨天，那傢伙讓人感到特別執着在結婚呀家人呀這種事上，應該是因爲快到她爸媽的……

「說起來，茨木當初找房子時你也在吧，天酒。爸媽車禍過世，她決定不去投靠遠方親戚，而是獨自留在淺草生活，是因爲你和繼見在這裏吧……這麼說來，忌日是下個月呀……」

「……沒錯，真紀一年一度大崩潰的日子。」

真紀的爸媽在山腳下的國道遇上連環車禍。

日期是在八月的盂蘭盆節前幾天，他們要當天來回去參加大學時代恩師的法會。

那是一場充滿謎團的車禍。據說當時有隻黑色流浪狗還什麼的突然衝出來，迫使前方車輛緊急剎車。

那天真紀剛好得參加期末考後的暑期補救教學，所以留在淺草。固然一方面是因爲她最不擅長的英文和數學考了不及格，但那場法事原本就與她無關。

如果真紀沒有考不及格，一時興起跟着她爸媽去了，就可能會遇上那場車禍。一這樣想……我到現在都還會忍不住全身發抖。

「喂，第一間要先帶去看特別糟糕的房子，這是中介的常用伎倆。讓你明白……每個月五萬日圓以內，基本上就是這種模樣。」

糟了！我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冷汗直流！

公寓「吉原樂園」，正前方是垃圾屋，隔壁是藏污納垢的成人遊樂設施，四周環境有夠嚇人，但房租極爲便宜，每個月只要四萬三千日圓。

我只能緊緊抱着真紀，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止住哭泣。

「你越來越脫離人類範疇了喔，茨木。算我求你，拜託別跟神明吵架啦。」

「話說回來，天酒，茨木身邊有什麼特別情況嗎？」

我一言不發地走出去。先不管幽靈什麼的，光是在無數女人圍繞下生活這一點，真紀就不知道會有什麼意見。

「……妖怪？」

「咦？這不是馨和組長嗎？」

「咦？什麼？你說什麼？」

不過大和從剛剛起就一直顯得相當坐立難安……

「真、真紀！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沒錯，我們剛看完一間，全都是幽靈。」

不，感覺跟妖怪不同，但飄蕩着一股不祥的氣息。

這個世界毫無道理可言。

寬敞的空間設計，還是浴廁分離，外觀依然漂亮的木造建築。

「……哇塞。」

「……沒有受傷吧？」

「特別情況嗎？目前並沒有……但我認爲她是茨木童子轉世這件事曝光後，會有很多怪傢伙盯上她。」

坐上繪有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的綠色櫻花花紋、外表相當可疑的漆黑車子後，兩人就出發前去看房子。

「嗯──就是呀，他們內部好像正因爲該如何處置茨木和八咫烏深影這件事吵得不可開交，應該差不多要來傳喚人了吧。」

我記得真紀是在火葬時哭的。

「一擊打贏女神的高中女生……」

「什麼──感覺有點恐怖耶。」

「不用太緊張，天酒。大組織總會有些麻煩事，但也是有少數聽得懂人話的傢伙在，我這邊也只能好好應對。」

要是自己有跟爸媽在一起，或許他們就不會死了。

「討厭～跟傳說中的一樣，是個俊俏的小帥哥，真想喫掉你～」

這是當然的。淺草的神明，很多都自古以來就相當融入這塊土地與庶民生活。

「馨和組長正在看房子嗎？」

沒錯，所以這裏完全不考慮。

在交談中，兩人很快就到了第一間公寓。

那個人先鎖定我，眼神發出銳利光彩，伸出舌頭舔了嘴脣一圈。

真紀。剛剛纔講到的真紀，拿着看起來裏頭像是釘棒的布包，一臉詫異地站在那裏。

國中二年級的夏天。明明得知消息時，還有葬禮時，她都沒有哭……

「……好，那就去看個三間房子吧。」

她因爲前世雙親的殘酷對待，在內心留下了創傷。

她直到今天都還是這麼想。

「你喔……是怕幽靈沒錯啦。不過你剛剛不是才一直待在墓地嗎？」

「……」

話雖如此，什麼都沒發生，我們依然過着平和安穩的日子，這反而令人感到害怕。

喀啦啦！

「咦？今天是組長自己開車嗎？平常不都是矢加部開？」

「……咦？」

「比起這個，你聽我說啦，馨。在那間寺廟，有好幾個妖怪大喊：『你就是茨木真紀吧──』然後就突然朝我發動攻擊。是說，我用防身釘棒把他們全都打飛了。」

真紀當時說的話，我依舊無法忘懷。

組長將鬆垮的領帶繫緊，帶我走到停車場。

「你問爲什麼……我昨天沒講嗎？今天要去爸媽墳前掃墓。我都是從這附近的站牌搭公車去的呀。」

「……那時真的讓人很不忍心，從來沒看過茨木哭成那樣。」

「受不了耶，天酒，結果到頭來你還是對茨木很專情，愛她愛得不得了嘛。」

「還是些自視甚高的討厭傢伙耶。」

真紀一臉滿不在乎，得意地笑。

「我是說……了不起，能爲了她犧牲奉獻。」

身體發出警告，冷汗直冒個不停。真紀也擺出戰鬥姿態，全身靈力都活絡起來，正打算從袋子拿出釘棒。果然是麻煩的靈體吧！

「唉喲～來看房子嗎？小老闆？」

門開了，腳步沉重地走進來的是……

「唉喔，太難得了，你是在擔心我嗎？我怎麼可能會輸給那種貨色。」

簡直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不，只是有意見而已嗎？我大概會被揍死吧？

我和大和對看一眼。果然，盯上真紀的那些鼠輩已經開始行動了。

或許因爲這樣，他們比人類更像人，率真任性又自由奔放。

「不過回程路上經過吉原神社時，那個性格彆扭的弁財天對我挑釁，叫我：『喂，醜八怪！』我就跟她打了一場女人間的小戰鬥。是說，一擊就贏了啦。」

因此我們立刻動身前往下一間房子，正將手伸向黑色車門時──

「矢加部今天是家庭日呀。那傢伙雖然沉默寡言，其實已經有家庭了，必須要好好安排休假呢。沒問題啦，我也是有駕照的，去年纔拿到的就是了。」

「情況就是這樣。這一帶以前就是那個有名花柳巷『吉原』的所在地，而且在火災中燒死的花魁們，幽靈仍徘徊在此。你又長得帥，應該會有很多大姐姐來好好照顧一番吧？」

然而，她卻能夠如此信任這輩子的爸媽，是因爲身爲茨木真紀出生後的這段成長過程中，爸媽理所當然地對她灌注了不求回報的深切愛意吧……

……光是這樣不用看裏面，也知道真紀那棟公寓還比較好，但總之先進去看看。

「你昨天根本沒說要去掃墓呀，很快就把話題轉開了。」

因爲這樣，真紀也跟我們一起往第二間房子移動。

「那之後，陰陽局那邊……也完全沒有動靜嗎？」

「這位是房東勝男先生，我話說在前頭……他只是個普通人類喔！」

超級大隻、身形魁梧、肌肉發達……穿着白色緊身襯衫和短褲，語調妖嬌柔媚的男子。

「哦，不過房間……倒是很正常耶，比真紀那裏還要稍大一點吧？這樣只要四萬多算是很便宜耶。」

「這是……可以推薦給高中生的房子嗎？」

大和露出苦澀的笑容，同時，他身邊驀地憑空冒出三個身穿美麗和服、風情萬種的女性幽靈。

「一乃最近好不好呀？」

那個老戴副太陽眼鏡，身兼大和組長祕書和保鑣的人。

「你坐旁邊，別忘了繫上安全帶。」

「什麼怎樣啦。我怎麼可能跟真紀以外的女人一起生活啦……你是想要借刀殺了我嗎……？」

「……喔喔，這裏很棒呀，一房一廳居然只要剛好四萬。」

這是什麼情況？妖怪嗎？

搞不好有辦法救他們。

大和表情無奈地囑咐真紀。

對大和來說，除了妖怪以外，這些神明也是難以應付的燙手山芋。

「現在大家還在觀望情況吧……就算她只是一介高中女生，但力量超越人類太多，一般的妖怪根本打不贏她。」

他的模樣散發出一股異樣的壓迫感，就連我和真紀都說不出話來，只是不自覺地向後退。

啊，糟糕，大和的精氣正在被吸走。

「哼～大和小老闆是我的！」

『他們是這麼愛護異於常人的我。完全沒有疏遠我、畏懼我、把我關起來……還給我美味的食物喫，聽我講話。數不清有多少次，說我可愛，說愛我……』

「現在都會好好供養死者，墓地不會有幽靈跑出來呀！雖然有妖火，但在路上游蕩的浮游靈和惡靈更可怕啦。快點，組長我們出發了啦！」

抬頭望着從煙囪冉冉上升的白煙，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地一滴滴、一滴滴落了下來。

地點要比吉原更裏面，是房租四萬日圓的獨棟住宅。房東住在一樓，二樓拿來出租。

「我自己也這樣想。」

「肯定會被打得半死不活呢。」

「是啦，這間公寓住起來是很方便，只是……」

「真紀……她很喜歡自己的爸媽。跟我不同，她一直很珍惜這輩子的家人。所以從那之後她就沒再考過不及格了。明明她最討厭讀書，考試前卻總是拼命抱着書硬啃，特別是英文和數學……她下定決心不再拿到紅字。」

房子本身的老舊程度還在原本想象範圍之內，但不管怎麼說，周邊實在是……

如此珍視的人，卻輕易離開人世。

聽到這句話，真紀顯而易見地縮了縮肩膀，方纔的得意神態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立刻切換至柔弱女子模式，躲進組長的黑色車子裏。

卻出現了意料之外的人物。

「……」

「哎呀討厭──！大和小老闆！」

大和跟在後頭走出來，問道：「怎樣呀？」

那是神明嗎？難道是邪神？

一聽到大和的介紹，我和真紀就拉開二樓窗戶，想都沒想就跳了出去。從二樓跳下去對我們來說算不了什麼，一着地後又立刻拼命跑走。

「咦咦咦！喂！喂──等一下！你們這兩個傢伙──！」

大和的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但我們完全無視，將他一個人留在那當成活祭品。

我和真紀最怕的，其實就是「普通的人類」。

我是因爲那個勝男先生讓人本能地感到危險，至於真紀則是因爲對方若是普通人類，她就不能放肆攻擊了。是說，真紀她到現在仍不擅長與人類交流。

我們跑到哪了呢？

在盛夏季節中，我們只是不停地向前跑，等回過神來，人已經在昨天採買東西的國際街上的超市前大口喘息。換句話說，我們回到真紀家附近了。

「喂！不要丟下我自己跑走呀！害我變成……活祭品了啦！」

大和從後方趕到。他身上的襯衫似乎有點凌亂。

臉上到處都有厚脣形狀的痕跡，但我們都假裝沒看見。

「大和，你幹麻找那種危險地方給我……？」

「沒、沒有啦。那間房間本身是個便宜的好住處，我想說至少給你看一下，而且我受到勝男先生相當多關照呀。那個人雖然感受不到靈力，但精通十八般武藝，目前有在指導我們工會內的成員。」

「大和，不好意思，關於第三間房子，我想還是算……」

我真的是已經精疲力盡，害怕再遇到什麼意外，認爲還是應該先回去休息，重新思考一下房租和租屋條件。不過大和說：「第三間屋子就在這附近。」

接着，他一臉坦蕩蕩地帶我們走到真紀的公寓前面。

「……」

嗯，是啦，跟今天看的其他房子比起來，這棟我常來的「野原莊」根本是極爲出色的選擇。

「天酒～當初我介紹這裏給茨木時，它就是最好的房子了，離商店街近，對學生來說也很安全。儘管住戶全是妖怪，但都是些身家清白的好傢伙。再加上如果你待在茨木身旁，就讓人放心多了。」

「大和，結果你根本一開始打的就是這個算盤吧？」

「別、別生氣，天酒。啊，也是因爲那個，正因爲我很相信你呀。」

「馨、馨！你要住這間公寓嗎？」

「你就是鬼妻吧？貨真價實的鬼妻呀。」

不過真紀看起來真的非常高興，所以一點問題都沒有。

眼前等待我的未來，是一條滿布荊棘的艱辛道路嗎？

「嗯？」

「你說那什麼話呀，把人家講得好像鬼妻一樣。」

就連自己的住處……都得臣服於老婆大人的淫威之下，我真可憐。

她的表情並非常見的洋洋得意小惡魔笑容，而是綻放整臉的坦率笑意，真紀雙手朝天大喊了三次萬歲。

既然決定了，就想快點搬過來呢……我居然還閃過這種念頭。

「好──這樣就簽好約了。」

「嗯、嗯！這樣一定很有趣呀，哇～太棒了！」

但我這人就是性格彆扭……忍不住稍微掙扎了一下。

「……呃，雖然我們住得很近，但你可別隨便叫我過去，任意使喚我喔。」

真會講漂亮話呀。

「……真紀，你很高興嗎？」

要去真紀家也很近，格局也很熟悉，最重要的是，萬一真紀遇上什麼麻煩，我立刻就能處理……何況盯上真紀的那些傢伙，似乎開始如同預料地出現了呢。

「欸，真紀……」

怎麼有種輸了的感覺。

是說，我自己也很清楚，就算去走這一遭，最後肯定還是會選擇這裏。

……好啦，我明白了。她這麼高興，實在可愛得要命，我就不能再拒絕了。

「太棒了，今天晚上喫豬肉壽喜燒慶祝喔──」

還是，不會感到絲毫寂寞的平穩日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