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妖怪夫婦與傳說同眠

第五章 傳說的祕境(四)

《淺草鬼妻日記》 · 友麻碧 · 2萬 字

——那裏是,杯山西側的崖頂。

——一旁,瀑布轟隆傾瀉着。

「不要。我不要不要不要!」

太鼓震耳欲聾的聲響,火炬上的熊熊烈焰。

笑臉。哭臉。憤怒的臉。

有好多人戴着跟天泣地藏相似神情的面具,緩緩排成一列。

在行列尾端,是一位雙眼被矇住、雙手被綁起來的少女。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少女渾身發抖,拼命大喊,雙腳往左右張開,使勁踏着地面,但成年男人們依舊在她的腿綁上大塊岩石……

在響徹雲端的祈禱聲中,少女連人帶石地被推進瀑布底端的水潭。

「天日羽的守護神呀。請您納她爲妻吧。請平息您的怒氣與悲傷。」

這是……活人獻祭。

腦海中閃動的畫面,應該就是白天去過的「穗使瀑布」。

如果這是菫婆婆的記憶,那她在遙遠的過往,曾經被迫成爲天日羽的活祭品,被迫跳下那個瀑布自殺。

有聲音。我聽到她心底的嘆息。

爲什麼是我?

爲什麼是我當活祭品?

原本應該是她當活祭品纔對,但她跟我的未婚夫私奔了。

颱風接二連三地襲擊天日羽,村裏長老認爲是「月人大人哭泣所致」。

從月亮降臨我們村落的守護神。

「啊……啊,啊……我、我……」

『我的名字是月人。這裏是代替月亮的故鄉,「月代鄉」。』

而是以繼承朝倉家血脈的一個人類,天酒馨的身份。

「嗯。」

愛上拯救自己性命的對象,並與其結爲夫妻。那段過程跟境遇,和往昔的茨木童子有幾分相像。

菫婆婆坐在中庭的椅子上,駝着背又沉入夢鄉。

他將慘遭拋棄的我帶到「月代鄉」,讓我留在身旁當他的妻子。

不過,村落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樣貌。

然而,我將月人大人的警告拋諸腦後,突然想起自己的母親。

我簡直就像是從龍宮回到陸地的浦島太郎。

我環顧四周,剛剛還在這兒的村人眼下一個都不剩,只有三座風車聳立的古老神社、立着成排石像的參道,還有背後高掛的巨大滿月。

這裏到底是……

菫婆婆的悲傷和寂寞,鮮明地傳達過來。

原因是我從小就擁有「看見」非人存在的力量。

神社後方高聳的三座風車,也是用月亮的技術製作出的雲船遺蹟。

人類沒辦法進入這個場域,月人大人也同樣不會去下界。

面對那些人類的疑問,我連句話都講不完整。

嘴巴動也不動,雙眼也用布蒙着,但月人大人對我總是溫柔又體貼。

我心裏盤算,只要有這件羽衣,或許就能去見母親一面。

過去也曾有許多女孩子因月人信仰而被迫跳下瀑布,但能被月人大人拉起來的,就只有我一個。

從某一天起,他就像在隱瞞什麼似地躲避我。

我失去容身之處,由這一帶的地主朝倉家僱用我爲包食宿的傭人。朝倉家也是那個長老家的直系子孫。

我眨了眨眼睛,甩了甩頭,讓大腦習慣現實世界。

我原本以爲自己會被拖進去,卻似乎反被往上拉了起來。

『只要有這件羽衣,就能穿梭那一側和這一側的世界,但絕不能回去人間界。這件羽衣會攝人心魂,要是羽衣被搶走,或者是丟失,你就回不來月代鄉了。』

『這件羽衣是用雲船殘留下來的素材製作的,能夠操縱風,也能在空中翱翔。』

我決定後,便回到杯山與村子交界的那條河流。但或許是久未踏足人間界,消耗了過多精力,抑或是曬了太久夏季的陽光……

「月人大人,你真的是從月亮來的嗎?」

水底好暗。

「得找出羽衣……」

有一天,月人大人送了我一件閃着繽紛彩雲光輝的美麗羽衣。

雲船已經損壞不能飛了,現在則用來維持這個月代鄉的運作。月人大人這麼說明。

拉我上來的,是一位沉默的青年。

再讓她橫躺在牀上,神情憂傷地低頭望着她。

拜託。我求你。

把羽衣還我。

『嗯,沒錯。很久以前,乘着雲船過來的。』

這一家的長男朝倉清嗣,是最早發現我的人。

因爲與月人大人相處的漫長歲月中,就算不開口也能溝通彼此的心意。

馨抱起菫婆婆,從敞開的檐廊進入別館。

關於羽衣,他肯定知道什麼,錯不了。

只聽見水珠滴答滴答滴落的聲響。

那不是出於馨是酒吞童子轉世的緣故。

村人想起幾乎要遺忘的月人信仰,決定要獻出活祭品。

我憑藉羽衣的力量,乘着風在空中飛翔,越過杯山山麓的河流,飄然回到人間界。

夠了,回去月人大人身邊吧。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時光已經流逝了超過兩百年。

倏地,意識回到現實。

冰冷的泡沫和瀑布的水流不停拍打我的身軀,我一路往下沉。

全村最美的女孩明明是她。但下一個候補人選,就是長老家的女兒,正好適齡的我。

下界的人類稱呼月人大人的妻子爲「天女」,伴隨月人信仰悄悄奉祀着。

他說這個月代鄉,是模仿月人大人的故鄉做出來的結界。

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裏來的?怎麼會倒在這種地方呢?

我應該要繼續往下墜落的,不過……

馨也再次闔上雙眼,先長長地深呼吸,才又睜開眼。

那位青年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我結結巴巴地拼命說出,我的羽衣不見了。結果只有那個人認真地聽進去了,向我保證一定會幫我找出來,然而……

活祭品必須是年輕貌美的姑娘,或是身份崇高的女子。

咦?我還活着?

我好恨。我恨,恨所有人。

在我勉強以憎恨維繫幾乎要消失的意識時,水底發出球形的黃色光芒。

還來。還我。把我的人生還來。

我的意識逐漸朦朧,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你沒事吧?」

然後,我才終於發現。

這就是我跟村莊的守護神——月人大人的相遇。

當時母親到最後都反對我成爲活祭品,哭得肝腸寸斷。好想跟她報聲平安,說一句我現在過得很好……

不知道爲什麼,從那球形黃光中伸出了一隻手,一把拉住我。

一定是有某個人類受羽衣誘惑,把它搶走了。

既然那位神明獨自一人很是寂寞,我們就獻上女子給他做妻子,止住從杯中滿溢而出的淚水吧。

身穿圖案奇特的和服。看着他神祕的外貌,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我大概瞭解情況了。」

這意味着我再也沒辦法回到月人大人的身邊。

他大概是看我一直待在這兒,怕我無聊吧。

自己的父母已經不在世上,認識的人一個都尋不着,只有這個村裏的天泣地藏依然沒有改變。我無計可施了。

在隔絕於無常塵世之外的這個世界裏,悠緩光陰之流中,我跟月人大人孕育着靜謐的愛情。

他有一頭不曾在這附近見過的淺金色頭髮,雙眼上蒙着布。

「嗯,當然。」

在我的周遭,圍繞着沒見過的村人們。

「你是誰?是你救了我嗎?」

好難受。沒辦法呼吸了。

「如果外公真的知道羽衣的下落,那線索或許就在這個家裏。我們要把它找出來,一定要找回羽衣還給菫婆婆。那是……我作爲朝倉家後代的責任。」

如果你知道羽衣在哪裏,拜託。

「……」

在我昏倒的期間,羽衣不見了。

我以出嫁的名義,被當作活祭品獻給天日羽的守護神。

他不開口說話,但似乎能夠直接傳達想法。

有聲音。水流進口中的冰涼感,讓我跳了起來。

遭受背叛的哀愁,面臨死亡所感受到的恐懼及痛苦,一點一滴地治癒。

如果剛剛那段記憶是正確的,那朝倉家原本是這塊土地的長老一家。換句話說,菫婆婆是馨好幾代以前的祖先。

業力輪迴,終究是收攏在這個家族上。

過世外公未完成的任務,馨已有覺悟要承擔。

「雖然是個艱難的任務,但能夠解決這件事的,一定就只有你跟我了。菫婆婆肯定一直在等待能夠了解情況的人到來吧。」

「嗯。」

我們還是一對連她的傷痛都能夠理解的「夫婦」。

「千代,關於羽衣的下落,你什麼都不知道嗎?」

千代童子搖了搖頭。

「……朝倉清嗣常常出門調查。在這個家外頭髮生的事,我沒辦法干涉。而清嗣在家時,幾乎都待在書房裏。那邊又貼着除妖的符咒,我進不去。」

「符咒?」

我們對看一眼,表情都有些奇特。

便將沉睡的菫婆婆交給千代童子照顧,急忙回到主屋。

朝倉清嗣的書房,位在朝倉家主屋的最裏面。

「任何人都不可以進到這裏。我以前曾被警告好多次。記得那時我的確想過,上面貼着好多奇怪的符咒喔。不過鄉下人家原本就會在東北角的門上貼符咒,所以我沒有太在意……」

拉門卡住了,馨硬是用力拉開。

門上確實貼着數不清的符咒,他是從哪裏拿到這些的呢?

他會貼不讓妖怪進入的符咒,就代表他知道有妖怪存在。馨的外公到底是……

「哇,這房間也太多書了吧。」

裏頭滿布塵埃,擺着滿坑滿谷的書。看起來主人過世後,並沒有人整理過。

積滿灰塵的書架毫無縫隙地並排挨着牆,從書名來看,有天日羽的相關文獻,也有記載其他地區傳說的書。

記事本的開頭寫了這句話。

還夾着像是天日羽地圖的紙張,上頭到處標了叉叉。簡直就像是每天都在天日羽四處走動,找尋什麼東西而一一畫上的。

「山嵐就是這個喔。剛剛我在桌上發現的。肯定是你外公畫的。」

『天日羽是傳說的祕境。不過,真相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馨,拜託。必須讓阿姨知道。羽衣的事。菫婆婆的事。你外公沒能完成的責任。馨,還有你自己的事。」

「向傳說復仇嗎?看來,總之必須要先找到赤鬼。」

簡單來說,一開始拿走菫婆婆羽衣的人,果然就是朝倉清嗣。

「應該是。到底會在哪裏呢……啊。」

但是,正當我們要踏出朝倉清嗣的書房時……

有頭緒了。連起來了。可以解決圍繞着羽衣的這起不可思議事件的切入點。

「……嗯。」

「不可能是藏餅乾吧……什麼呀,這個,是記事本?」

我明明是先想好纔開口的,結果卻落得這種下場。

打開餅乾盒,裏面裝着一本厚厚的記事本。

『只要手裏拿着你的羽衣,就能再次看到小時候見過的那些妖怪。這讓我非常開心,忍不住想要再多擁有它一下。我原本是打算很快就要還給你的,但在杯山山麓遭蠻橫的山嵐搶走了。或許我已經沒辦法還給你了。失去羽衣的光輝之後,我再也看不見他們。畢竟如果沒有能夠看見的人在,就無法抓住山嵐。』

馨應該察覺到我想做什麼了吧。

馨再度翻開記事本,發現在封面內頁夾着一張信紙,上頭貼有菫花的押花。我跟馨對看一眼。

大量灰塵紛紛掉落。

因此,馨忙着將頭探進天花板上方察看,而我扶好椅子,在他腳邊等待。

接着,不曉得他是什麼打算,馨拿起長長的掃帚,往上戳了戳天花板。結果,天花板的一角掀開了。

「山嵐?」

馨說了一句「有東西」,就伸手進天花板上方摸索,將那東西拉出,再從椅子上跳下來。馨手裏抓着的是,一個扁平生鏽的鐵盒。

我把從方纔就一直拿在手上的那張紙,遞給馨看。

「哇,咳咳咳。」

「怎麼可能?那樣的話我不可能沒發現……應該。」

他內心一定是這樣想的。我用膝蓋想都知道。

內容幾乎全是字跡潦草的筆記。

「阿姨……」

那是一張巨大赤鬼披着羽衣的畫。

最讓人訝異的是,居然連大江山酒吞童子跟茨木童子的書都有。

「真紀,你……」

看到阿姨的反應,馨的表情透露出些微的尷尬。

某一頁寫着這句話,還像是要強調似地,外圍用筆圈了好幾圈。

然而馨似乎也不敢肯定,手抵在下巴上,喃喃說道:

「這麼說起來……秋嗣舅舅有說過,在天日羽也有惡鬼作亂的傳說。」

「……啊?」

馨取出那本記事本,快速地翻閱。我站在他身旁,以相同速度跟着看。

但要是在這裏輕言放棄,一切就跟以前沒兩樣了。

『菫小姐,對不起。我雖然想將羽衣歸還給身爲天女的你,但我的生命似乎已經走到了盡頭。』

媽媽大概又覺得自己在講奇怪的話……

而且,他旁邊寫着小小的「山嵐」。

接着便小心翼翼地打開信紙,閱讀內容。

還有,這是,鬼?也有一張畫,畫着手拿狼牙棒,紅色的赤鬼……

最重要的是羽衣。必須要找出跟羽衣有關的線索。

「請你看一下這個。」

我伸出顫抖的手,放在馨拿着的記事本上。

等一下。這隻赤鬼身上披着「羽衣」。

「不用,那種幫忙就免了。」

其他還有妖怪圖鑑、陰陽術……

歸還……羽衣?

「那恐怕就是名叫山嵐的赤鬼吧?」

就算解釋說是座敷童子讓我們看見菫婆婆的過往,雅子阿姨肯定也不會接受。

可是,羽衣已經不在這個家裏了。被其他「什麼」搶走了。

「……」

還是錯誤的呢?

就是這樣,所以看不見的人總是無法理解我們的話語跟行動,只會覺得奇怪。

「是餅乾盒耶。」

「嗯。我們趕快去穗使瀑布吧。端午節前一晚,就是今晚了。」

桌上有一疊紙,我啪啦啪啦地翻過後,發現上面有用鉛筆畫的圖。圓滾滾的綠色河童、用兩隻腳走路的兔子、桃紅色的青蛙等。

「欸,馨。」

「真紀,你壓一下椅子。」

「我們在找東西。外公好像弄丟了菫婆婆很重要的東西。」

「我不曉得外公花這麼多力氣在調查這方面的事。雖然有聽說過他是調查天日羽傳說的研究者。」

「馨,你在幹嘛?不要偷懶啦。」

的確有這種可能。在這一帶,像莉子和雅子阿姨那樣在小時候跟妖怪們接觸過的人類聽說不少。

「這個……」

我們連深入思考的時間也沒有,就再次開始搜索房間。

「那個,就是……」

這瞬間,我想起來了。

我正要做的這件事,是正確的嗎?

「不如我把你抬上去好了?這樣還比較快吧。」

出乎意料地,上面的文字,應該是朝倉清嗣要寫給菫婆婆的道歉信。

連神似這個家裏的座敷童子——千代童子的女孩畫像都有。

從她去世父親的書房中走出來,又弄得滿身灰塵的我們,讓她嚇了一跳吧。這是肯定的。

此外,還有像竹取物語、一寸法師、桃太郎、浦島太郎等日本古代童話故事。

我猜這可能會是個線索,想拿去給馨看。但他站在房間角落,正專注地盯着天花板。

「菫婆婆?她應該已經幾乎沒辦法說話了。」

被從工作地點回來的雅子阿姨,撞個正着。

剛剛在桌上發現的赤鬼塗鴉旁,也寫着山嵐。

憑着這封道歉信,我跟馨大致明白了情況。

雅子阿姨應該覺得我跟馨的對話,還有這本記事本,有些可疑吧。但她默不作聲地接過去了。

山嵐?好像有在哪裏聽過……

他的神情比至今任何時刻都還要複雜,但他也沒有抗拒,鬆開手裏的記事本,垂下頭。

「今天去穗使瀑布時,那些手鞠河童好像有提到『山嵐』。說端午節前一天晚上,會到那個瀑布來飲酒作樂,還說什麼要向傳說復仇之類的。當時我完全聽不懂是什麼意思,聽過就忘了。」

「纔不是。你安靜一下。」

「說不定只是有這個認知而已。譬如小時候有看過,或是有什麼機緣,讓他相信有妖怪存在之類的。」

我將朝倉清嗣的記事本,朝記事本主人的女兒,馨的媽媽,雅子阿姨遞了過去。

「那個,阿姨!剛剛菫婆婆有來過主屋,跟我和馨說明了情況。所以,得把羽衣還給婆婆纔行……」

「嗯?」

「等一下,你們兩個,在那邊幹嘛?」

「我從剛剛就一直在想……你外公該不會是看得見吧?」

在我咳個不停時,馨已經迅速搬來椅子,爬了上去,打算從掀開的地方,察看天花板上方的情況。

今天去看「穗使瀑布」,那羣手鞠河童揹着行李移動時,口中嘟噥的話。

『天女的羽衣,在來到這一帶山脈的「山嵐」手裏。』

我們請阿姨在書房的沙發坐下,藉着偶爾閃爍不定的電燈泡,翻看記事本的內容。

明明只過了短短几分鐘,但現場實在太過安靜,感覺上好像在那裏呆站了好幾個小時一樣。那幾分鐘之內,我們緊張到都不知如何是好。

馨從剛剛就一直低着頭。

書房的拉門依然敞開着,就如同阿姨過來時的模樣。

小希和莉子應該已經洗好澡了吧?

我雖然有點擔憂她們沒看到人會不會擔心我們,但客廳的方向傳來了電視聲,不僅有小希之前說喜歡的偶像歌曲,還聽到秋嗣舅舅的聲音,我才稍微放下心來。在睡前這段時間,大家各自以喜歡的方式自由度過。

我們必須要解決眼前遇上的這個難題。

雅子阿姨好像看完那本記事本了,她把記事本輕輕地闔上。

「這是怎麼一回事……天女,是什麼?是指菫婆婆嗎?」

理所當然的疑問。阿姨皺起眉頭。

馨總算是抬起臉,語氣沉穩地回答:

「媽媽,菫婆婆大概有一半是人類,有一半不是。」

「說這什麼傻話呀?你……」

說到這裏,雅子阿姨立刻伸手掩住嘴巴。

我猜想這句話,以前她可能也對馨說過很多次吧。

馨的表情緊張到超乎以往,看起來也有幾分怯意。

我從沒有看過這樣的馨。

「馨……」

雅子阿姨也注意到馨那害怕的神情。

阿姨可能也是第一次見到馨這種表情。

我不躲不逃,正面承受阿姨的話語。

但雅子阿姨若無其事地回應:

面對這誠懇的請求,阿姨再度凝視着我們,緩緩呼出一口氣。

馨被安上這麼羞恥的罪名,頓時雙頰漲紅慌了手腳,但一時又想不到更好的藉口,只好站在阿姨後頭懊惱地發出「唔……」。

「這本記事本里的字,毫無疑問是爸爸的筆跡。他過世後我處理了各種文件,所以很清楚。爸爸雖然是個奇怪的人,但他絕對不會撒謊……」

我明白,她正拼命用這樣的方式,想要接受馨。

「你那副模樣……非常恐怖。我不曉得你是在哪裏學會那種拒絕的『眼神』。面對一個孩子,我害怕到渾身發抖。」

「菫婆婆的這件事,也跟你說的不是人類的存在有關係嗎?」

那是當然的,因爲阿姨看不見。

她像是正在回想馨小時候的回憶一般。

雅子阿姨睜大雙眼盯着馨看,一句話都沒有說。

阿姨凝視着遠方,聲音沒有抑揚頓挫地繼續說:

「……對。」

「咦?在這種大半夜出門嗎!」

「你小時候老是看向一些奇怪的地方,對着空無一人的地方講話。就算我問你那裏有什麼?有誰在嗎?你也只是一直搖頭……一開始我想說,這是小朋友纔會出現的舉動吧。」

「沒喝啦……在馨面前我怎麼可能會喝。」

「……我知道了。」

接着,雅子阿姨將目光落在腿上的記事本,輕撫陳舊的封面。

幾乎同時,馨像是倚賴着我般地握緊我的手,握到我都發疼了。

「……不,不會,我不會了解的。你不可能說得出口。既然對象是當時的我跟那個死腦筋老爸的話。不是你的錯……對不起。」

「不是人類,是什麼意思?是指妖怪、幽靈這類嗎?」

「到底爲什麼?姐姐,你們要去哪裏?」

我輕拍他的肩,就像在安慰他「算了啦」。不是很像你這個年紀的男生會做的事嗎?

「不過,對不起。這種事,讓你很不舒服吧。只是讓人害怕而已。」

正在看電視的小希也驚訝地睜大雙眼。

吐露她長年埋藏在心底的真心話。

她說不出話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有好幾次,我曾經在你旁邊感覺到很奇異的氣息,讓人不寒而慄,感覺很不舒服,就好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待在你旁邊一樣。」

雅子阿姨是接受了?還是在自暴自棄呢?

「嗯,差不多啦……」

我抓起馨的手緊緊握住,就像是在鼓勵他一般。

「不過,菫婆婆幾乎不跟外界接觸,就算她不是人類,我好像也不會太驚訝。」

不過,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嗯。」

我肯定地點頭,已經沒有必要繼續隱瞞了。

他說完,就朝自己媽媽鞠躬。我也在馨的身邊一起彎下腰。

「我一直覺得很詭異。我明明是你媽媽,卻連你到底是『什麼』都搞不清楚,所以失去了身爲母親的自信。再說得更直接點……好像真紀遠比我更瞭解你……好像跟真紀相比,你根本不需要我一樣。」

阿姨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長髮甩過肩膀,重新撩到耳後,繼續朝馨拋出疑問。朝着一直低垂着頭的馨。

阿姨毫無隱瞞。

「真紀……」

馨也記得吧。

憑藉着後門的燈光,馨坐上阿姨隔壁的副駕駛座,我則跟小麻糬鑽進後座。

阿姨瞥了我一眼。

馨淡淡地回答,按捺着心中的複雜感受和擔憂,不確定自己說出來是對的嗎?還是錯的?靠近這個人好嗎?還是保持距離好?

馨張開嘴巴,又閉上,不停重複這個動作。

「……如果,那是真的,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

而莉子不知何時,早就抱着小麻糬布偶在沙發上睡着了。

「你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你要是跟我講,以前你那些一直讓我覺得很恐怖的言行,我就能夠了解了呀。」

「姐姐,你沒喝酒吧?」

那是我直到最後都沒能做到的。

「媽媽,拜託你,現在立刻帶我跟真紀去穗使瀑布。」

「……」

馨也差不多,他不確定坦白這件事是否正確,感覺不太有自信,雙眼蒙上一層陰影。

「……媽媽,對不起。」

阿姨輕聲拋出的這句話,讓我和馨都大感詫異。

原本正在刷牙的秋嗣舅舅驚呼出聲。

「還好。老實說,有一些地方跟我在照顧菫婆婆時,她無意識講出來的話一致。像是羽衣呀,天女之類的。」

絕非在否定他。

雅子阿姨只是不住苦笑。

「媽媽,你!」

然後,阿姨就抓起車鑰匙,對我跟馨下指令。

「真紀,難道你也是嗎?你也跟馨一樣看得見嗎?」

他神情苦澀,又垂下眼,只拋出一句道歉。

馨慢慢抬起視線。

馨像是下定決心,猛然抬起臉。

我輕手輕腳地從莉子懷中把小麻糬救出來。辛苦你了,小麻糬。

「……」

「所以呢?到底是怎麼回事?天女是什麼?你剛纔說她不是人類,但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都是馨啦,他說什麼都想帶真紀去一趟夜間兜風。」

那是極需勇氣的一件事。

正因如此,我希望馨能夠自己親口說出來。

「馨,雅子阿姨剛剛沒有否定你的話,你知道爲什麼嗎?因爲她想要努力去了解你喔。你要好好回應阿姨。」

相信那個過去自己總是懷疑的兒子,剛剛說的話語。

「爲什麼呢?回到這個村子,我有種感覺,如果是現在,你說不定會相信我。說不定,願意理解我……」

「所以呢?你打算怎麼做?」

「不管我怎麼想盡辦法要問你話,你總是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如果我打算去醫院或警察局,你就會甩開我的手,冷冷地瞪着我說『不要』。」

馨給的回應都不太具體,但雅子阿姨連一絲怯意都沒有,繼續逼問馨。

「那個,媽媽,如果……」

馨依然皺着眉。

「……咦?」

如果媽媽不接受他的坦白怎麼辦?他害怕媽媽的回應。

可是她決定無論如何都要相信馨。

「我想要把羽衣還給菫婆婆。外公沒有完成的事,該由我來解決。由看得見的我。」

「這樣呀,那我就更加明白了。」

雅子阿姨左右搖搖頭,在剛剛得知了各種事實及資訊後,一次又一次想要理清混亂的頭腦。

阿姨並沒有注意到小麻糬的存在,但其實他已經回到原本的小企鵝樣貌,從剛剛就一直大打呵欠。

他像是要掩飾嘴脣的顫抖般,緊緊抿住雙脣。

想必阿姨還沒辦法百分之百相信吧。她應該還無法完全想象真實的情況吧。

看起來他還不確定阿姨是否真的會接受他,仍然在觀察情況。

不過阿姨說出來的話,出乎我們的預料。

「馨,你應該要說。」

「馨,真紀,走囉。坐我的車。」

算是答應了。

「如果我說,我從出生開始就一直看得見不是人類的東西,你會怎麼辦?」

然後,她又抬起頭望向馨。

要說明其中緣由,就必須向阿姨坦承一件事。

「可是,有一天我開始覺得那樣『不太尋常』。你常常帶着傷回家吧?看起來也不像跌傷的,問你發生了什麼事?是誰弄傷你了?你也總是冷淡地回沒事,連哭也不哭。」

「那爲什麼,你現在卻改變心意告訴我了呢?以你的個性,肯定是到最後……都不打算講的吧。」

嗯,我很清楚。阿姨一直因爲我而感到痛苦。

車窗外,可以看見千代童子站在別館的外廊。

她一臉擔憂地將雙手貼在窗戶玻璃上,我用脣語無聲地對她說「等我們回來」。

鄉下的夜晚驚人地黑暗,在寂靜的道路上,只有我們這一輛車奔馳着。

通往穗使瀑布的道路有鋪柏油,即使晚上也暢行無阻,但越接近那裏,我跟馨就越清晰地察覺到妖怪們狂亂的靈力。

我們請雅子阿姨把車停在停車場,馨叫她在這裏等着。

「啊?你在說什麼呀。我怎麼可能讓你們小孩子自己去。」

「可是前面很危險,我跟真紀就算了,媽媽你是普通的人類……」

「爲什麼你跟真紀就沒關係?」

「那個……」

雖然她現在知道了我們看得見妖怪,但還有一件極爲重要的事,沒有向她坦白。

那就是,我們上輩子是「最強的鬼夫婦」。

「總之,你待在這裏等。等我們從山嵐手中搶回羽衣,回去後再好好跟你說明。」

「說什麼要搶回羽衣……等一下,馨!」

馨下了車。

「阿姨,這隻小朋友要麻煩你照顧一下了。」

「咦?這是什麼?」

「噗咿喔~」

企鵝寶寶小麻糬舉起一邊翅膀,跟雅子阿姨打招呼。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阿姨的尖叫聲從背後傳來。我們朝靈力氣息濃烈的瀑布趕去。

風撞上透明的牆壁,行進軌道朝預想外的方向偏移,砍得周圍樹林東倒西歪,河岸邊的大岩石應聲裂成兩半。

可是……那件羽衣,原本是菫婆婆的所有物。

「怎麼這麼複雜呀,有點沒勁了……」

坂田金時是源賴光的四大天王之一,現代的童話故事因爲是要給小朋友看的,內容簡化許多,而且金太郎還被描寫成一個大英雄,但實際上踏破全世界也找不出幾個像他那麼殘酷、內心徹底扭曲的傢伙了吧。

啊,是赤鬼。而且還梳着飛機頭。

那些鬼像搞笑漫畫般一邊「啊——」地慘叫,一邊飛散各地,而穗使瀑布的手鞠河童也跟着「啊——」地叫着目送他們。

「而且還是頭目的大旗!」

接着,伸手指向正上方的明月,高聲宣告:

「飆車到東京作亂這種像小朋友胡鬧的愚蠢行爲,你們還是免了吧。會被陰陽局的退魔師在一眨眼間殺掉喔。」

「說要在兒童節讓小朋友嚎啕大哭的無恥鬼,是哪一個呢?」

虛張聲勢派的赤鬼,只是得意洋洋地炫耀着手上的羽衣,開始講起當年勇。

我會這麼判斷,是因爲那羣鬼披在身上的長擺特攻服,上頭大大地寫着「山嵐見參」、「四露死苦山嵐」、「矢舞亞亂死!」(注)等字樣。

手拿羽衣、看來像是頭目的赤鬼,甩着長長的飛機頭和羽衣回過頭。

「嗯……是呀。這樣的話,收拾殘局也是我們的責任。」

這時,一隻瘦巴巴的黃鬼舉起酒瓶,朝着誰這麼說道。

「這個呀,是傳說中隱居在杯山山頂,一個好像叫作月人的,利用月亮的技術做出來的天女羽衣。只要有它,不但可以操縱風、降雨、捲起暴風,就連在天空翱翔也不過是小事一件。」

「我沒有掉以輕心喔。只是想被你保護一下而已。」

我揮落細長的棒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把那些小嘍囉全都打飛,一隻不漏。

「你這個王八蛋,居然把我爲明天新訂做的旗子弄成這樣!」

叭————叭————

他們聽了,當然忍不下這口氣。

我手裏依然抓着那根棒子,如山豬般朝前方猛然衝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怎麼回事?羽衣的風勢居然沒效……」

虛張聲勢派的赤鬼將羽衣披在身上,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

可是,對我們來說也並非不相干的事。

「很多事都牽連在一起了呢。我們當時的落敗,居然一路牽扯到這種地方。」

我將狼牙棒扛上肩,瞪視着剛剛放出風刃的頭目赤鬼。

「啊啊,那個呀。沒問題。」

沒想到居然會跟我們千年前的故事有關。

一羣鄉巴佬氣息的巨漢鬼。他們沒有化成人類模樣,大剌剌地頂着尖角,在河岸烤肉、喝酒、開派對。

「這些傢伙是鬼的『落人』集團呀。」

小麻糬,你要好好保護阿姨喔。

那羣鬼吵嚷起來。小鬼、鬼火、黃鬼、青鬼、還有長得像秋田生剝鬼的。

傳說的祕境。

我知道馨早就在我的四周佈下結界了,因此我動也不動,只是盯着那個方向看。

「飛到月亮去吧!場外再見全——壘打!」

「落人?」

金太郎指的是,跟我們有些淵源的坂田金時。

我開始感到自己好像是看了一場無聊到極點的爛戲,而馨則一臉認真地說「原來如此呀」。

每個傢伙的打扮都像老派暴走族,河堤上還停着一排機車,隨意使喚來不及逃走的手鞠河童和山裏的妖狸,強勢而志得意滿。

「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們將他批評得一文不值,但這可是真心話。

「就是指過去打敗仗而逃亡的傢伙。不是有什麼平家的落人傳說嗎?剛剛那個看起來像頭目的赤鬼不是有說,他們被桃太郎、金太郎、一寸法師等代表性的驅鬼英雄打敗了,才逃到這裏來呀。」

「好像有幾個鬼……曾經在哪兒見過耶……」

「全都是中級以下的。不過,是鬼沒錯。」

赤鬼得意洋洋地將它纏繞在手上。

要是中了那個攻擊,瞬間就會要命呀……

「啊……」

頭目赤鬼運用羽衣的力量飄浮在半空中,氣憤地咬牙切齒。

話說回來,那羽衣的力量真是驚人。

「你這混賬,居然破壞我們重要的旗子!」

「……可惡!可惡!」

就算他是赤鬼,仍然看得出他已喝得滿臉通紅,帶着幾分醉意,站在巨大的岩石上,從懷中掏出某樣東西。

「只要有這個寶貝,就能向那些過去把我們打成落水狗,趕到這種鳥不生蛋鄉下的『英雄』報仇!不管是桃太郎、金太郎還是一寸法師都一樣!」

「真紀,你看那個。」

被其他人稱爲頭目的赤鬼額頭浮現青筋,正惡狠狠地瞪着我們,用彷彿暴風雨前的寧靜般的語氣平靜詢問:

並不是用來傷害他人、造成破壞的物品,僅僅就是贈送給心愛的對象、心意純粹的禮物纔對。

「頭目,這兩個傢伙是人類,但好像看得見我們耶!」

「喔喔喔喔喔喔喔~!要捲起一場大風暴囉~!」

馨不知爲何非常懊惱,但現在可不是拌嘴的時候。

我環顧四周宛如颱風肆虐過境後的景象,不禁佩服起它的威力。

仔細觀察面前那羣鬼……

「我們是最強的鬼軍團,山嵐!而本大爺是歷代最強的赤鬼!明天是端午節,是吹捧那些殺鬼英雄,最糟糕的日子,但這一天也最適合鬼族的復仇大戲了。原本散落各地的衆鬼們也終於聚集在一塊兒!首先,我們要把鯉魚旗祭典弄得天翻地覆,讓那些人類小鬼哭得呼天搶地後,再如疾風一般騎着機車到東京去!在東京大鬧一場,讓人類瞧瞧我們的厲害,把端午節改成鬼族的節日!」

那些鬼怒氣騰騰地大吼,但我完全沒放在心上,當場揮起那根棒子,讓身體習慣它。

不過,朝倉清嗣的房間裏找到的那張圖,畫的應該是赤鬼……

「混賬。真紀,你不要掉以輕心!」

無論風格新舊,所有的鬼我都要一網打盡。

「哼。我從某個人類手中搶來的。那人也是從天女那兒偷走羽衣的壞胚子。只要拿着這件羽衣,就連人類也能看見妖怪。那個人類拿着羽衣,在天日羽到處觀察妖怪,偷偷摸摸地進行調查。人類就算看得見妖怪,也做不出什麼像樣的事呀。根本是白白糟蹋了羽衣這個寶貝。所以我就給他搶過來了!」

我們躲在草叢後,觀察因爲那羣非人生物而喧譁吵嚷的河岸。

「太糟蹋華美的羽衣了。」

「看起來是耶。山嵐……好像不是某一隻鬼的名字,而是這個團體的名字。」

虛張聲勢派的嗎?這實在有夠老派耶。

注:「四露死苦」日語讀音同請多指教。「矢舞亞亂死」日語讀音同山嵐。

我的目標是他們的頭目,拿着羽衣的赤鬼。

「因爲呀,我們就是這種人類囉。」

馨的叫聲傳來,而帶着殺氣的風之刃跟着從背後逼近。

麾下的小鬼問道:「這是在哪裏得到的呢?」我猜,這裏的那羣小鬼應該聽過這件事無數遍了。

我們不再躲藏,走出草叢,光明正大地在飲酒作樂到興頭上的那羣鬼面前現身。

「對了頭目!你講一下那個故事,羽衣的!」

那些鬼小弟像道牆般聚集,擋住我的去路。有些是高舉鐵管或鐵棍的小混混模樣,也有揮舞着長刀或狼牙棒的正統派。

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可以清楚聽到小麻糬的叫聲。

那是散發出繽紛光輝的半透明羽衣。四周明明沒有風吹動,它卻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閃耀着精巧的亮光,朝着天上的月亮閃呀閃、閃呀閃……

「真紀,後面!」

「你今晚就會發現用不到了!」

「在金太郎的故事裏喫敗仗的鬼,就是大江山的鬼。就算這裏面有幾個大江山倖存的鬼也不奇怪,只是有點丟人罷了。」

「你說小朋友胡鬧~?」

「好了,只好讓你交出來囉。」

「啊……」

我悠哉地交換武器。鬼還是要拿狼牙棒才相配。

我說完,便立刻將插在那臺經過魔化改造的機車旁、寫着「四露死苦山嵐」的旗子拔起,將布面劈里劈里地撕下丟開。我想要的只有那根棒子。

「驚人地不相配耶。」

「這是怎樣?現代很少見到的,羣聚在一塊兒自吹自擂的鬼軍團嗎?」

雖然看起來只是浮在半空中,不能說是飛起來,但也算是離開地面了啦。他豪氣萬千地雙手扠着腰。

「啊,是誰掉了一根狼牙棒呀。我換把武器好了。」

結果坐在最裏頭的一隻鬼,緩緩站起身。

「算了啦,別講這種話,反正——」

「是鬼耶。」

接着,赤鬼在腳邊捲起如漩渦般的風勢,當場浮了起來。

「以前我有遇過看得見的人類,但那傢伙是因爲手上拿着羽衣。你們兩個是怎樣?爲什麼看得見我們?」

「啊啊~這裏不愧是叫作傳說的祕境呢。」

我再次握緊狼牙棒衝向前,在頭目赤鬼的眼前高高躍起,從正上方揮落棒子。

頭目赤鬼身上仍披着羽衣,他拔出插在腰際的太刀,接下狼牙棒。

可是,面對這股簡直要將他壓入地面的壓力——

「唔……好重。」

「呵呵。這樣就不行啦,最強的赤鬼這個名號都要哭囉。如果你想要打着這個招牌,就得先打倒第一代的最強赤鬼,我!」

「唔唔啊!」

那隻鬼頭目儘管差點就要被壓扁了,仍是憑藉羽衣的力量將我輕盈的身子彈飛出去。

再朝着宛如紙片般在高空中飛舞的我……

「斬!」

毫不留情地,施展出風之刃。

我在半空中調整姿勢,將狼牙棒拋擲出去,把其勁道幾乎全數打散,但同時,我因此重心歪斜,整個人失去平衡,被強風吹飛。

「真紀!」

我朝着河面正中央直直落下,馨衝來半空中接住我,並在河中央的大塊岩石上降落。

「接得漂亮,馨。好像有點好玩耶。」

「混賬。這可不是遊樂設施。」

我們拌嘴時,待在河岸上的那些鬼開始害怕起來。

「這兩個傢伙不是普通人類。」

「頭目的得意招數風之刃,居然這麼輕易就被破解了。」

「哼,怕什麼!他們現在困在河中央,逃不了的!」

其中稍微還有點幹勁的中級青鬼,帶着一羣手下,朝河這邊發動襲擊。

「噗咿喔,噗咿喔。」

在不明瞭前因後果的人眼中,肯定會覺得這個畫面看起來十分詭異吧。

我們心中暗叫不好,而頭目赤鬼已經鎖定獵物的位置,舉起太刀朝草叢使勁砍下。

「酒吞童子跟……茨木童子?」

馨跟我從岩石上躍至淺灘,接過跪伏在地的那些鬼高舉的刀,對空揮了幾下。

我將岩石朝着那隻頭目赤鬼扔回去,他張開風幕想要攔截,但就連風壓都發揮不了作用,岩石如同隕石般一直線朝頭目呼嘯而去。「哇啊!」地傳來一聲慘叫。

「你說得很了不起的樣子。但我也沒有義務要還你!」

月亮高掛身後,馨渾身散發出凜然的存在感。

「可以了,已經夠了。」

這也是另一個傳說的外傳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從赤鬼背後的草叢,傳來人類的聲音。這是雅子阿姨的聲音。

「也就是說,酒吞童子大人也再次降臨現世了嗎?」

「不準傷害這個人……你這混賬,我絕對不允許!」

「馨。」

「喂、喂,小企鵝。快點回來。馨會罵我啦。」

小麻糬喫了一驚,不停磨蹭觸感舒適的羽衣。

而且,他還一臉稀奇地將從頭目赤鬼身側垂落的羽衣不停地往自己拉去。

「媽——」

「哇啊啊啊啊!」

結果,赤鬼的頭上產生了巨大的龍捲風,將周圍的岩石、剛剛砍倒的樹木全都捲進空中飛舞。

馨用刀指着那隻搶回羽衣,又讓自己母親遭遇危險的鬼,眼神冷酷地低頭看他。

「可惡、可惡!我怎麼可以輸給過去死在人類手中的鬼!」

「媽!」

只要曾經熟悉那道眼神,要明瞭他是誰,並不需要花太多時間。

「噗咿喔?」

在阿姨眼中,是怎麼看待我跟馨戰鬥的模樣呢?

「真……紀?」

頭目赤鬼注意到腳邊的小麻糬了。

小、小麻糬——

那隻頭目赤鬼總算領悟事情真相,但他仍舊捨不得羽衣,在手中握得更緊,咬牙切齒地瞪着我們,渾身都是敵意。

「當然。而且元祖赤鬼是我。」

但是,剛剛還響徹雲霄、幹勁十足的應答聲不再響起。

不知爲何,鬼頭目的腳邊,站着一臉狀況外的企鵝寶寶小麻糬。

「大人,大人,您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啊啊,這個是……雖然沒有名字,但是大江山的工坊鍛造的刀——

「咦?你的臉我有印象。你原本待在大江山嗎?」

沒錯,那個聲音。

我豪爽大笑,到現在還是執着於元祖赤鬼。

頭目赤鬼拉住小麻糬一直抓着的羽衣要搶回去,另一手則朝着雅子阿姨和小麻糬舉起太刀。雅子阿姨緊緊地抱住小麻糬,想要保護他。

小麻糬也發現赤鬼那張兇惡的臉,嚇得動也不敢動。

「啊哈哈!真丟人。元祖赤鬼果然是我!」

他用力一拉,羽衣就輕飄飄地掉落地面。

「你到底爲何對元祖赤鬼這名號這麼執着?」

臉上仍掛着那個過去幾乎不曾在阿姨面前展露的,無敵又強悍的笑容。

「……真紀。」

「我想起來了,我有聽過傳言,說茨木童子大人在淺草以人類身份復活了。」

接下來,就是想辦法解決那隻頭目了。不過……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接到球又丟回去而已。

青鬼的眼睛越睜越大,嘴巴張得老開,原本就青色的臉更是發青。

我說完,便回過頭。

我洋洋得意地用單手舉起岩石。

「既然他這麼說,那我們只好用鬼的方式,把羽衣搶回來囉。」

「喂!你們這些傢伙!怕什麼呀!連人類小鬼都怕,哪還有可能向傳說報仇!」

阿姨仍舊抱着小麻糬,目不轉睛地看着馨戰鬥的模樣。

馨衝出去,站在雅子阿姨和赤鬼中間,從正面接下那一刀。

在另一邊,馨正將頭目赤鬼逼到絕境。

這原本就是一羣暫時湊成的鬼軍團,一部分的鬼失去鬥志,那股頹靡心情便立刻擴散開來。

「你是靠那件羽衣的力量,才能讓這些鬼信服你吧。但那原本就不是你的東西,把它給我。」

馨站在河中岩石上,對着那隻中級青鬼發問。

小麻糬仍舊抓着羽衣,慌忙朝阿姨所在的草叢跑回去。

「連夫人都……」

草叢被斜斜砍落一整片,那股銳利的風壓割斷了阿姨頰旁的一小束頭髮,在臉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傷痕。

不過,我們已經跟菫婆婆約好要把羽衣還給她了。

「不可能。」

我趕緊跑到馨的身邊,搖搖頭。

在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中,傳來了不合時宜的悠哉叫聲。

那倒是。

馨罕見地帶着情緒揮刀,朝頭目赤鬼使勁壓回去。

「我的王回來了……」

「投降吧。然後乖乖給我把羽衣交出來。」

岩石乘着強風在空中錯落飛行,幾乎都直直往馨砸去,但其中有一塊朝雅子阿姨的正上方墜落。

那對出名的鬼夫婦,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轉生成了人類——

青鬼先是愣在原地,抬頭盯着馨看。

「是夫人……」

「騙人的吧……」

「我的王,我的王。」

發現的似乎不只那隻青鬼而已。有一些鬼將刀丟進河中,主動跪下。

她因爲手上抱着小麻糬而觸碰到了羽衣,在這瞬間,親眼看到了可怖的赤鬼。

「抱歉,雅子阿姨。不過,這是我們真正的模樣。」

「馨的媽媽也是我重要的婆婆喔。你剛剛是故意瞄準她的吧?真是不知死活的傢伙耶……哈!」

不對,應該說是傳說的續集吧。

「嗯?」

那羣鬼紛紛朝向那道身影膜拜,似乎不敢直言他的名諱,只是一個勁兒地哭泣。

「去死吧!」

「……欸?」

我仍被馨抱在懷裏,此時輕巧地一躍落地,揚聲說道。

我用這雙纖細的手臂,輕而易舉地接住那塊巨大的岩石。雅子阿姨神情驚愕地望着我,臉上神情清楚寫着「怎麼可能」。

赤鬼退避到河的另一側,高舉起羽衣,並揮舞手臂讓羽衣在空中迴旋。

「……咦?」

「噗咿喔~!」

馨當場丟掉那把刀。

「放棄吧。你贏不過馨的。當然也贏不了我啦。」

「……咦?」

「你這個女人,把本大爺珍貴的羽衣還來!給我還來啊啊啊啊!」

我用蘊藏着赤紅色靈力的雙眼,掃視那些鬼。

他的身體就像是自己動了,青鬼猛然跪地,一邊喊着請原諒我、請原諒我,一邊不斷磕頭,額頭在水面上頻頻敲出水花。

在鬼的世界裏,看起來不過是一個小鬼和小姑娘的我們,究竟是何方神聖。

馨趕不上,所以在雅子阿姨眼前接住那塊岩石的人,是我。

頭目赤鬼說:

趁勢砍、砍、再砍,用力量壓倒赤鬼,逼他退開雅子阿姨。

「怎麼可能……」

逐漸地,那些鬼開始領悟眼前這兩個人類的真正身份。

但比起臉上的傷,阿姨盯着眼前的怪物尖叫起來,嚇到跌坐在原地。

那些小鬼的暴戾之氣已經消散,跟河岸上的手鞠河童一起進入觀戰模式。

我也將刀放在地上,從馨的背後緊緊抱住他。

馨小聲地對我說「我沒事了」,便鬆開我的懷抱,朝着在茂密草叢後方抱着小麻糬的雅子阿姨走去。

雅子阿姨臉色蒼白,仍止不住微微顫抖,臉頰流血了。

馨看到阿姨這副模樣,整張臉都要皺在一起了。那是一張很心痛又悲傷的臉。

阿姨只是擦傷,但對馨而言,媽媽被妖怪傷害這一幕,是他最不願看見的。

面對因爲親眼看見鬼而滿心畏懼的媽媽,馨好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媽媽,對不起,害你受傷了。」

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幾個字。

「不是,都是我自己跑過來。沒有聽你的話跑過來,纔會這樣。」

纔會,看見了。

妖怪存在的這一幕。

我們不同於平常,習於戰鬥的異樣身影。

「這就是,妖怪。這就是鬼。在這裏的……就是我至今一直看見的東西。」

「……」

「還有,這就是,我。」

馨再也承受不住了,將視線瞥向夜空。

「你覺得很不舒服吧?很恐怖吧?沒辦法把這種……這種……當成自己的小孩,也是理所當然的。」

接着,他虛弱地笑了。阿姨繃着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抬頭望着馨的身影。

阿姨因爲剛剛碰到羽衣,親眼見識了一切。而她的身上,現在仍沾染着羽衣的璀璨光輝。

我讓他們母子兩人獨處,自己勤勞地將頭目赤鬼和那羣小嘍囉聚集在河岸,命令他們跪好,一個一個給我好好反省。

她四下張望,尋找記憶中熟悉的那位菫婆婆,可是……

雅子阿姨愣在原地。

「你們幫我……找回來了。」

眼前被馴服的這羣鬼,用欽慕的目光望着我們。都是往昔在大江山過活的鬼。

失去羽衣之後,赤鬼已經沒有反抗之意,我們跟他約定了幾件事,確定情況沒問題之後,便放了這些鬼。

眼前遼闊的景色跟平日顯得大不相同。

「他說桃太郎的原型,馨,你知道嗎?」

回到原本主人手中的羽衣,光彩遠勝於以往,還漾出幾道細細的光芒。面對那炫目的光輝,我們忍不住閉上眼睛。

千代童子陪在她的身旁。

看來這東西還沾在身上的期間,人類也能夠看見妖怪吧。

觸碰過的地方,有閃閃發光、如細沙般的東西沾黏上來,而且還拍不太掉。

雅子阿姨則難掩驚愕,頻頻眨眼睛。

羽衣柔滑的觸感從旁掠過腳邊。

臉上還有淚痕,大概是夢見了那位心愛的人吧。

馨也肯定地點頭。

兩人的反應截然不同,但看起來孩童時代曾經安慰自己的那個小女孩,阿姨仍牢記在心中。

莊嚴的月之神社。

「嗯。」

赤鬼睜大的雙眼蒙上霧氣,無力地垂下那顆飛機頭,點了頭。

「……溫羅?」

「幫我……找回……羽衣了。謝……謝謝。」

什麼都不曉得,比較幸福吧?

「媽媽,她要回去。」

雅子阿姨倏地一驚。

阿姨現在應該看得見千代童子,她手上還沾着羽衣璀璨的光亮。

杯山山頂簡直像是星星紛紛墜落並堆積在那兒一般,閃動着耀眼的青白色光芒……

回程車上,安靜得讓人內心隱隱發疼。馨的神情也很晦暗。

「……」

我在後座悶悶不樂地轉着這些念頭,輕撫着小麻糬。小麻糬還萬般珍惜地抱着馨給他保管的羽衣。

以朝倉清嗣的孫子,天酒馨的身份。

赤鬼說得有些得意似地。

小麻糬的身體到處都沾上羽衣的璀璨亮光耶。真是不可思議,我忍不住也伸手摸了摸羽衣。

雅子阿姨到現在都還沒能回神。

我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嗚嗚嗚,只差一點我的野心就要實現了。對人類復仇的野心。」

主屋還是亮的,所以我們就不進去了,從外頭直接走向別館。

「你……」

「……馨。」

千代童子展露溫暖的微笑。

那顆明月倒映在田裏透明的水面上。

「終於找到了嗎?」

全是我的錯。是我勸馨開口告訴她的……

「羽……衣……嗎?」

讓雅子阿姨知道妖怪存在這件事。

「接下來你更要好好率領這些鬼,打造一個能讓大家幸福生存的家園。」

「回去?你說回去,是回哪裏去?」

「菫、菫婆婆!你要去哪裏?」

「兩位果然是酒吞童子大人跟茨木童子大人……嗎?」

做法雖然不同,但我也曾經歷過,爲復仇奮不顧身的年代。

我跟馨都不清楚,所以沒有驚訝、沒有欣喜、也沒能稱讚他做得好,只是愣在原地。我們的反應似乎不如赤鬼預期的熱烈,他頓時垂頭喪氣。

當初不要說我們看得見非人生物是不是比較好呢?

沒錯。在那裏的,就是月代鄉。

只有失去地位的頭目赤鬼仍舊一臉不悅,我便伸手去拉那張臭臉的耳朵。

雅子阿姨一直站在後方看着自家兒子,這時才突然回過神來,跟着低下頭致歉。

菫婆婆結巴地道謝。

馨出聲制止媽媽打算追上菫婆婆的舉動,提醒她:

……我是不是做錯了呢?

「就算你做這種事,過去也不會改變喔。」

菫婆婆睡得十分沉。我輕輕拉起那隻細瘦的手臂,菫婆婆猛地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這就是菫婆婆真正的模樣。」

「嗯,沒錯。你可以回到月代鄉了。」

讓雅子阿姨見到恐怖的事物,留下這麼恐怖的回憶,直到現在都還呈現恍惚狀態。

「啊……」

還有許久以前就已經損毀的雲船殘骸,三座巨大的風車。

我們回到朝倉家時,剛好正要午夜十二點。

馨一定很自責。居然讓雅子阿姨受傷了。

我特別叮嚀頭目赤鬼。

「話說回來,你到底是被哪個英雄打倒,才變成喪家犬的呀?」

「我們能做的,只剩下目送她離開了。」

「菫……婆婆?」

「……咦?啊,嗯。」

我站在月亮前方說道,蘊藏着赤紅色靈力的雙眸閃耀着妖氣。

我們跟着從別館往後門的田地走去。

「啊啊……你們活到現在也辛苦了。」

「啊痛痛痛痛。」

面對並肩站着的我們,那些鬼又拜了下去,口中哇啊啊地喊着。

我扶着菫婆婆站起身,馨向小麻糬拿來羽衣,直直望着菫婆婆的眼睛,將羽衣遞了過去。

「菫婆婆,羽衣還給你。真的很對不起,一直讓你困在這種地方。我代替外公向你道歉。」

那雙赤腳並沒有碰到地面,就這麼輕飄飄地踩在空中。

「媽,你也是。我們得趕快回去,還要幫你包紮。」

「雅子,好久不見了。你以前是個愛哭鬼,現在都長這麼大了。」

「桃、桃太郎啦!桃太郎!我可是『溫羅』的兒子。」

菫婆婆就在一旁站起身。等她抬起臉,緩緩睜開雙眼時,她已經不是原本滿臉皺紋的老婆婆樣貌,而是身穿羽衣及華美絹衣、神聖的天女姿態。

頭目赤鬼咬牙切齒地說,顯得懊惱不已。

「算了,不過至少弄清楚情況了。鬼的壽命很長,就算是八百年前的往事,內心的怨恨仍在熊熊燃燒吧……」

菫婆婆抬頭凝望夜空片刻,彷彿領悟了什麼,踏出這間別館。

輕飄飄地……

在別館裏,菫婆婆靜靜地睡着,神情仍是一臉憂傷。

「菫婆婆,羽衣找到了喔……」

在水面的月亮上,不知何時來了一位青年,翩然佇立着。

「不知道耶。」

拉門自動開了,玻璃窗也因風的勁道而滑開。

馨的神情很複雜,但謝罪的話語十分懇切。

「不過,以後不能再做丟臉的事了。現在是一個鬼也得認真討生活的時代喔。你們原本打算衝去的東京,是妖怪需要遵守嚴格規定才能存活的地方喔。要是幹壞事,就會有恐怖的退魔師哥哥來降伏你們喔。」

「這個城鎮流傳着各種傳說的外傳。我們就當作是這樣吧。畢竟不管怎麼說,往日戰役中死裏逃生的鬼部下們,在這裏好好地活下來了。」

最顯眼的是,那顆月亮。巨大的滿月近得彷彿要墜落在杯山似地,俯瞰着天日羽這塊土地。

馨冷靜地告訴她。儘管如此,她顯然仍對眼前的事實感到難以置信。

「溫羅是在好久好久以前,在岡山的吉備地區建造了鬼之城,支配那一帶的鬼,卻遭到人類的英雄殺害,沒錯,就是桃太郎的原型吉備津彥命殺了他,所以他的兒子我纔會逃到這種鄉下地方來啦。我爲了有一天能向人類復仇,一直在儲備力量。」

她靜靜地流淚,用顫抖的雙手將那件羽衣緊緊抱在胸前。

不知何時,馨來到身旁。他手裏拿着羽衣,用那雙眸色與我完全相反的眼睛,凝望着眼前的那羣鬼。

「真紀,回去吧。」

那雙深深凹陷、總是滿布憂愁的黑眸,乍然迸出光采,看起來簡直就像充滿希望的少女一般。

那個觸感沒辦法一語道盡,真要形容的話,大概就像是小時候想象的「摸到雲就是這種感覺吧?」那樣的手感。

「月人大人……」

菫婆婆忍不住脫口說出那個名字。

她最珍愛的丈夫。

他緩緩伸出手,朝着那個方向,菫婆婆的方向。

菫婆婆的淚水在田裏水面上激盪出無數波紋,緩緩地朝他走去。

在這一刻,兩人總算是重逢了。

即便他們沒有交談,只要見到月人大人一把拉過她,緊緊抱在懷中的模樣,就能明白長久以來他是多麼思念着菫婆婆。

約莫五十年的時光,被迫分隔兩地的人類及妖怪夫婦。

這個畫面,讓我胸口不禁揪緊。

『謝謝。天日羽的小朋友們。』

有聲音在我們的腦海中響起,他們誠摯地道謝後,便藉着羽衣的力量捲起一陣旋風。

突如其來的強風,吹得雅子阿姨差點都飛走了,馨趕緊將她拉到身邊穩住。

我呢?我迎風張開雙腳穩穩踩住地面,雙手緊抱住小麻糬以防他被吹跑,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兩人在夜空中乘風而去,羽衣不停翻飛。

只留下一道璀璨的亮光閃呀閃的,天女和月人朝山頂消失了。

同時,視線中又出現雜訊,逐漸轉換爲現實的景色。

眼前不再是剛剛那非現實的華美月夜了。一顆大小合理的月亮,高掛在幽黑的山棱剪影上,照耀着靜謐的夜晚。

月代鄉是除了鑰匙的羽衣之外都不容進入,嚴實封閉的、那一側的世界。

我們依然沉浸在剛剛那一幕,動也不動地佇立在原地。一會兒……

「……馨,對不起。」

小麻糬似乎是見到我的表情變化,跑過來磨蹭着撒嬌。

無論我多麼愛馨,親子之間的愛,依然是我無法給予他的。

這雙銳利的眼睛、目光,都不尋常。

深切地領悟到那些錯過的光陰無法重來。

馨低頭望着她,按捺住心中痛苦的情緒,用平淡的語氣說道。

十二點整了。今天是端午節。爲了小朋友而存在的傳說和願望,吐息萌芽的日子。

「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馨也露出震驚的神色,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

聽到那些話,看到那個動作,我內心莫名刺痛着。

「……」

彷彿在抱着嬰兒般的姿勢。

「是我自己放棄了。因爲放棄比較輕鬆。」

而這裏是傳說的祕境。

她現在依然眼睛眨也不眨地,一直望着杯山。

「原諒我,馨。馨、馨……」

「對不起,我什麼都不曉得,只是一直講些拒絕你的話……不停把否定的話語丟到你身上。」

橫跨千年的焦灼渴望。

轉向馨,從正面凝視着他。

「……馨。」

「太好了。太好了呢。馨。」

馨轉頭看向身旁的母親。

雅子阿姨看見了,人類以外的存在。

雅子阿姨淚如泉湧,現在還是凝視着她手臂圈起的虛無空間。

好想要媽媽的愛。這種話,愛耍帥的馨是絕對說不出口的。但看着馨用手臂掩住眼睛流淚的身影,我領悟到一件事。

「我剛剛一直在想,你一個人不停面對着這樣的世界時,我都對你說了些什麼……」

被雙親拋棄、長年乞憐親情的酒吞童子,已經不存在了。

馨也爲了不要造成阿姨的負擔,總是儘量避免看向母親。

「沒關係。不是的,媽媽,是我太膽小了。」

無論多麼期盼,都求之不得。母親的理解。母親的愛。母親的溫暖。

「噗咿喔~」

彷彿視線仍移不開剛剛的那一幕,還無法從接連發生的事情回神。

長久以來遠在天邊般的夢。

雅子阿姨輕輕說道。

我真誠地說道。在巨大的喜悅當中,盪漾着一小塊不甘心。

阿姨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

像在避免讓眼眶滿溢的熱潮流下似地。

可是阿姨漸漸發現馨不是一個普通的孩子。

從這雙手臂中擦身而過的事物。

取那個名字時的幸福與愛意,只要身爲父母肯定都無法忘懷。

目送菫婆婆回到她原本歸屬的地方。

馨再也說不下去,低下頭,望着母親。

接着,他仰頭望向夜空。

「對不起,對不起……馨。我講過多少次?說討厭你的眼睛。講了好多、好多、好多次。還對你大吼,叫你不要看我。明明……你從出生起就一直看得見這種、這種世界……」

雅子阿姨依舊望着杯山的方向。

「從你還是一個那麼小的可愛嬰兒開始。」

那瞬間,一顆大大的淚珠滾下。那張神情太過痛切,連在一旁守望的我,臉上都跟着滑下一行淚。

還有人類以外的存在所創造出的景色,非現實世界的樣貌。

「謝謝……謝謝你,媽媽。你很了不起。你終於來到我身邊了。沒有從我身上移開目光。」

「媽?」

阿姨跌坐在原地,用顫抖的雙手擁抱着什麼都沒有的虛空。

「不過,我一直在心底深處偷偷希望着。希望有一天……媽媽,你會願意好好看我一眼……會願意相信我。我偷偷盼望着,也打算就讓那份盼望以夢終結。一直都在逃避現實。」

阿姨害怕他那雙彷彿看透一切的雙眼,極盡可能地抗拒他,避免看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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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淺草鬼妻日記 1 妖怪夫婦再續前生緣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淺草有鬼出沒
  4. 04第二章 月鶇啼叫的夜晚
  5. 05第三章 奇特的賣藥郎中水蛇
  6. 06第四章 戶外教學的神隱(上)
  7. 07第五章 戶外教學的神隱(下)
  8. 08第六章 在豆狸的蕎麥麪店打工
  9. 09第七章 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
  10. 10第八章 百鬼夜行(上)
  11. 11第九章 百鬼夜行(下)
  12. 12第十章 曾經身爲大妖怪的各位
  13. 13後記

第二卷淺草鬼妻日記 2 妖怪夫婦歡慶學園祭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前妖怪夫婦的休假日
  4. 04第二章 拒絕飛翔的鳥、無法飛翔的鳥
  5. 05第三章 陰陽局東京晴空塔分部
  6. 06第四章 發現河童了嗎?
  7. 07第五章 正如淺草神明所言
  8. 08第六章 暴風雨的夜晚
  9. 09第七章 夏日盡頭的流星
  10. 10第九章 滿是河童S彩的學園祭(下)
  11. 11第十章 狼人的記憶
  12. 12第十一章 過往大妖怪的夢中……
  13. 13後記

第三卷淺草鬼妻日記 3 妖怪夫婦大鬧修學旅行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揹負着五芒星的陰陽師
  3. 03第二章 熊與虎
  4. 04第三章 黃昏時分的河童樂園
  5. 05第四章 貴船的水神
  6. 06第五章 鞍馬天狗的行蹤
  7. 07第六章 宇治平等院的祕密
  8. 08第七章 馨的時光回溯──大江山酒吞童子繪卷
  9. 09第八章 輕淺夢境之宴的後續
  10. 10第九章 夫妻再次墜入愛河
  11. 11後記

第四卷淺草鬼妻日記 4 妖怪夫婦未知的摯友之名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冬夜
  4. 04第二章 江之島與妖怪夫婦(上)
  5. 05第三章 江之島與妖怪夫婦(下)
  6. 06第四章 化貓與寒樁(上)
  7. 07第五章 化貓與寒樁(下)
  8. 08第七章 雪花紛飛的除夕夜
  9. 09第八章 終於,妖怪夫婦重新認識你的名字
  10. 10後記

第五卷淺草鬼妻日記 5 妖怪夫婦與眷屬的小日子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揭開序幕的Q人節(上)
  4. 04第二章 揭開序幕的Q人節(下)
  5. 05第三章 人類與人魚的婚姻傳說
  6. 06第四章 馨成爲小小真紀的保姆
  7. 07第五章 淺草七福神(上)
  8. 08第六章 淺草七福神(下)
  9. 09第七章 落幕在白SQ人節
  10. 10後記

第六卷淺草鬼妻日記 6 妖怪夫婦大駕光臨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大事件揭開序幕
  4. 04第二章 橫濱中華街「月華棲」
  5. 05第三章 郵輪晚宴(上)
  6. 06第四章 郵輪晚宴(下)
  7. 07第五章 寶島拍賣會
  8. 08第六章 真紀,命運的相遇
  9. 09第七章 馨救出灰島大和
  10. 10第九章 歸處
  11. 11後記

第七卷淺草鬼妻日記 7 妖怪夫婦與傳說同眠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新學期
  3. 03第二章 傳說的祕境(一)
  4. 04第三章 傳說的祕境(二)
  5. 05第四章 傳說的祕境(三)
  6. 06第五章 傳說的祕境(四)正在閱讀
  7. 07第六章 傳說的祕境(五)
  8. 08第七章 傳說的後續
  9. 09〈外傳·幼稚園篇〉馨,與前世妻子重逢
  10. 10後記

第八卷淺草鬼妻日記 8 妖怪夫婦與吸血鬼共舞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三社祭
  4. 04第二章 葡萄園之館
  5. 05第三章 白銀貴公子
  6. 06第四章 時光回溯•凜音 ―大江山吸血鬼繪卷(上)―
  7. 07第五章 時光回溯•凜音 ―大江山吸血鬼繪卷(下)―
  8. 08第六章 在祕密花園的決鬥
  9. 09第七章 吸血鬼的暗夜魔宴
  10. 10第八章 旭日初昇

第九卷淺草鬼妻日記 9 妖怪夫婦在地獄盡頭等你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前往地獄的方法
  4. 04第二章 通往冥界之井
  5. 05第三章 閻羅王
  6. 06第四章 獄卒生活
  7. 07第五章 淨玻璃鏡
  8. 08第六章 葉的真實身分
  9. 09第七章 直到地獄的盡頭
  10. 10第八章 英雄歸來
  11. 11後記

第十卷淺草鬼妻日記 10 妖怪夫婦大步迎向未來〈上〉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淺草遭到封鎖
  4. 04第二章 名字是大嶽丸
  5. 05第三章 你沒有任何值得尊敬之處
  6. 06第四章 濫用權力
  7. 07第五章 茨姬留下的足跡
  8. 08第六章 守住河童樂園
  9. 09第七章 在淺草重逢
  10. 10第八章 晴明與葛葉(一)
  11. 11第九章 晴明與葛葉(二)

第十一卷淺草鬼妻日記 11 妖怪夫婦大步迎向未來〈下〉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大魔緣玉藻前
  4. 04第二章 雷光
  5. 05第三章 守護未來(一)
  6. 06第四章 守護未來(二)
  7. 07第五章 夏季入學考戰爭
  8. 08第六章 抉擇之秋
  9. 09第七章 於冬季歸來的人
  10. 10最終章 妖怪夫婦這一世一定要獲得幸福
  11. 11番外篇【一】未來,勇敢面對詛咒。
  12. 12番外篇【二】未來,吹起新開始的風。
  13. 13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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