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奇特的賣藥郎中水蛇

突然下起雨。

明明天氣預報說這幾天都會是溫暖晴朗的春季好天氣。

放學後，我爲了煮今天的晚餐先去買了青椒和絞肉，在小雨逐漸打溼衣裳的情況下，急忙趕回公寓，可是……

「咦……明美，你怎麼了？」

在二樓最前面的房間門前，我遇上正一個人在小雨中落寞地喝罐裝啤酒的上班族明美。

明美是這間公寓的住戶之一。

這裏除了我並沒有其他人類房客，換句話說，她也是化身爲人類討生活的妖怪。

「啊──真紀。呵呵，真紀我跟你說喔。呵呵呵呵。我……我……被男友甩了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美單手將喝乾的啤酒罐使勁捏爛。

就在走廊上大吵大鬧起來。

「明美，拜託你不要歇斯底里啦。原來天氣預報失準是因爲你呀……你說被男朋友甩了，是之前那個公司前輩嗎？」

「對……明明我們都說好要結婚了，嗚嗚嗚嗚……」

「好可憐喔。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輕輕摸着外表年紀遠長於我的明美的頭。

明美緊緊抱住我，只是一個勁兒地哭。

「那傢伙有夠過分的！他怪我說每次約會都下雨是我的錯！雖然確實是這樣沒錯啦！」

「……」

「而且還一直抱怨我親手做的愛心便當像老太婆一樣，看起來就溼溼黑黑地難以下嚥！他以爲我是當了幾年的雨女呀！去死吧那個混賬王八蛋！」

「明美，你的氣質都沒了喔。」

她是叫作「雨女」的妖怪。

我在窗邊接待客人用的桌旁坐了下來，凝望外頭細雨等待着。

我輕摸蕪菁太郎的額頭稱讚他，只是這樣一個小動作就讓他莫名高興，真是奇怪的蔬菜。

「那只是因爲正值發育期吧。」

明美含糊應了一聲，呈現眼白都翻出來的狀態，睡着了。

後頭還跟着好幾個妖怪隨從。

理由是因爲對妖怪來說，人類的藥有時候並不適合他們服用。

雖然在人類之間的評價也很好，但大部分客人還是妖怪。

「這款茶是以茉莉花茶爲底，再加上一些枸杞和菊花。茉莉花茶可以安定心神，菊花外觀賞心悅目，還能防止肌膚乾燥，有優良的美容效果喔。而枸杞能夠消除眼睛疲勞，對眼睛很好。」

他的名字叫作水連，我則稱呼他爲阿水。

「嗯──我都一下子就肚子餓了。」

我發了一會兒愣，但旋即想起此行目的，再次走進店裏。

再迅速整理了一下廚房裏堆積如山的餐具，找到磨泥器。

靜謐的時光和充滿這間店的獨特中藥氣味，十分相配。

受不了……真是個麻煩的女人。我再次撐起傘，出門去買藥。

「什麼什麼～？雨女，是指明美嗎？她該不會又失戀了吧？」

「謝謝你，蕪菁太郎。」

這裏則有長年針對不同種族，用心鑽研出的藥方，所有藥都是依據這些藥方調配的，比其他店的藥效都要出色得多。

招牌上的文字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息，櫥窗裏又擺着積滿塵埃的詭異瓶裝草葉或乾貨。

阿水手勢熟練地加東加西，最後畫上一個五芒星，在口中低聲念着自豪的咒術之後，就完成了。

但這裏其實是隻有少數人才曉得的熱門漢方藥局。

「我去千夜漢方藥局。　真紀」

她是血統純正的雨女妖怪，卻懷抱着和人類男子結婚的奢望。明明現代社會中，許多人都認爲「一個人生活輕鬆多了」，不管男女雙方是人類或妖怪，結婚率都不斷在大幅下滑……

倒進透明玻璃製茶杯中的茶湯，漂浮着白嫩的花朵和紅色的果實。

「我纔不要！我早就決定要和人類男子結婚了！」

「哇，突然變成這麼具體的症狀。」

隱世，指的是和我們生活的這個現世不同，由妖怪管理、爲了妖怪而存在的世界。

不過，男性妖怪容易爲人類女子着迷，女性妖怪則對人類男子懷抱憧憬。

一拉開門的瞬間，一股酒臭味迎面而來。我暫且不管她房間有多髒亂，只是努力從垃圾山中找出沒有摺疊收好的牀褥，扶着明美躺上去。

入口處散發着強烈的詭異氛圍，讓一般人難以靠近。

「嗯，那位是隱世來的客人，一家旅館的大老闆。我們是老交情了，但他會過來主要還是因爲需要我的藥的客人是不分國界的。有些藥只有在現世有，相反的，只存在於隱世裏的藥材，我就會向那位客人購買。」

阿水將手抵在下巴，思考片刻，就從櫃上取下幾個瓶子，在櫃檯內側開始泡茶。

「配藥需要一點時間，真紀，我泡個藥膳茶給你喝吧。你最近身體有哪裏不舒服嗎？」

是說，也因爲店主原本就是千年前從中國渡海而來、擁有強大力量的妖怪。

「那就，眼睛疲勞吧。最近眼睛老是很累……雖然可能只是因爲看太多電視，而且肩膀也有點僵硬。」

據阿水的說法，他們是在研究中藥的過程中產生的，擁有自我意志的小東西。

「那麼，或許棗子和肉桂的茶會有效。」

「請用茶唔唧。」

那位鬼將面具稍稍往上一抬，用鮮紅雙眼低頭望着我，微微一笑。

「我只有能夠改善失眠的藥膳茶。」

喝下一口藥膳茶，我就感到在體內亂竄的靈力頓時沉澱下來。

「雨女居然淋雨淋到發燒，別人聽到肯定會笑掉大牙……而且還被男人甩了。」

果然是發燒了。

鈴鈴鈴～伴隨着清脆的鈴聲，刺鼻的藥草味撲鼻而來。

將蘋果磨成果泥，淋上一些蜂蜜跟檸檬汁，盛在玻璃容器裏，輕輕放在明美的被窩旁。

明美像喪屍般失神躺着，嘴裏喃喃有詞，我將棉被拉到她的脖子蓋好。

「我是因爲最近天氣不穩定，忽冷忽熱的，又加上遭到未婚夫背叛的衝擊，身心都疲憊不堪了吧？」

推開厚重大門，我迎面遇上一位正要打道回府的客人。

櫃檯內側臺上，響起用小型研磨鉢磨藥的聲音。

喀哩喀哩喀哩……

簡單打過招呼後，他們一行人就離開店裏。

「你可別去多嘴問她這個喔……不過的確是這樣啦。」

但是他太矮了，杯子構不到桌面，伸長的雙手不住顫抖着，所以我就彎下腰接過那個茶杯。

「那就放棄人類男子，和男性妖怪結婚呢？選擇多得是呢。聽說現在淺草的男性妖怪找不到老婆的問題越來越嚴重了。」

齊肩黑髮、合身西裝配長褲是她的一貫打扮，乍看之下，外表相當成熟穩重。在人類社會中，她已經年近三十，聽說在公司裏是相當能幹的一位員工。

身穿黑色和服與短外褂、臉上戴着鬼面具的妖怪……是鬼。

阿水立刻將櫃檯內的陳列架轉了一圈，讓擺滿專門用來製作妖怪藥方的特殊天然藥材櫃面轉到外側。

「啊，對了。」

我走下樓梯時，突然想起一件事，趕緊又跑回自己門前，在包包中摸索，取出筆記本和筆，用超大字體寫了一張紙條貼在門上。

「哦～我來喝喝看。」

乾燥的植物、閃耀着各種色彩的粉末、上頭有斑點花紋的礦石、浸泡在油裏不曉得什麼生物的尾巴、乾製異國曼陀羅等……淨是些看起來極爲詭異的東西。

「隱世……嗎？」

工作上雖然一帆風順，但就是男人運差透了，還有她性格過於負面，只要心情稍微低落，通常都會直接沉到谷底。

「……嗯。」

「哇，好可愛喔。」

店裏還有其他像是人蔘精靈、棗精靈或黑豆精靈等，由蔬菜、花草和樹木果實而生的小妖怪們存在，他們在店裏各處幫忙阿水工作。

「你不如就帶一點回去，也給你親愛的老公喝一點。他不僅要上學，還一天到晚拼命工作呢～」

好棒的香氣……

有在人類支配的現世中，拼死命求生存的妖怪；也有在妖怪統治的世界中，光明正大生活的妖怪。來去兩個世界需要經過稍嫌繁複的手續和龐大的金錢，並非那麼容易的事……

「……是說，明美，你身體好燙喔，該不會是發燒了吧？」

「難怪今天的氣象預報不準，看來這場雨要下個一陣子了……」

他在清楚標着店名的紙袋中，放進寫着服藥方式的紙片和雨女的感冒藥，以及爲了馨準備的藥膳茶，就走到我等着的桌旁。

「咦？是真紀呀。真難得耶，你居然會自己過來我這。」

「現在不是講這種話的時候啦……乖啦，我們先進屋裏，好嗎？」

「……你好，鬼神。」

在精巧可愛的手巾店旁營業的那間藥局，店名叫作千夜漢方藥局。

「說得也是……他的手總是涼涼的，我想是血液循環不好。」

「唔唧～」

「等你想喫東西時，就喫點這個吧。我現在去買藥回來。」

「啊──好喝。阿水的藥膳茶好療愈喔。」

端茶來給我的是千夜漢方藥局的助手，用雙腳行走的蕪菁精靈。

他的聲音低沉而穩重如山，挾帶着強大靈力，在我腦海裏反覆迴盪。

他的外表年齡大約是三十歲左右。

我拖着一個像屍體般的上班族，打開明美房門。

「阿水……剛剛好像有大人物來過對吧？」

雖然人類和妖怪的情侶確實存在，但因爲各方面價值觀都天差地遠，半途分手的機率也相當高。

「……哎呀。」

雖然不可思議，但這是自古以來的常識……

我遍地翻找溫度計，卻連個影子都沒看到，只好先回自己房間一趟，將食材收進冰箱，再帶着溫度計和一顆蘋果回到明美房間。

「……啊──嚇我一跳。」

他用雪白身體上短短的小手，奮力想將茶端給我。

「你好呀，茨姬。」

一位帶着詭異單邊眼鏡、雙眼纖長還身穿和服的男人，正從店內客桌上撤下茶杯。

他穿着深綠色的和服，上頭繡着帶有異國情調的華麗刺繡，乍看之下像個可疑的中國賣藥郎中，或是招搖撞騙的算命師。

「我的藥是依據五行思想來製作的，考量到每個妖怪的特性，精心客製化的中藥。雨女的感冒藥根本是小意思啦。」

這裏是淺草國際街。雖然是車站及大型旅館林立，成天人潮衆多、熱鬧非凡的大街道，但稍微轉進旁邊小巷，就會看見一間散發着異樣光彩的奇妙藥局。

那些小精靈是阿水忠實的家僕，聽說只要稱讚他們，就能立刻學會新工作，而且有他們在，就不需要再花錢僱用店員了。

沒錯，這間千夜漢方藥局，可說是淺草唯一爲了妖怪而存在的藥局。

「欸，阿水，在你剛完成大工作後來找你真不好意思，但我想要對雨女有療效的感冒藥。」

藥膳茶對身體有益這是不需多說的事實，而阿水施過術的中藥或藥膳，能夠立刻與體內靈力產生共振、混合交融。需要藉由靈力才能改善的症狀，沒有比阿水的藥更有效的東西了。

「啊……三十八度。」

「……」

隨從撐起雨傘，那位鬼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飄着雨絲的傍晚淺草街頭。

「總是想睡覺。」

「這個，雨女的藥和給馨的茶。」

「謝謝，明美喫了藥一定很快就會好轉。」

「……不過光是喫藥還不夠喔。」

阿水在對面坐了下來，從寬大衣袖中取出有悠久歷史的長長金屬煙管，徑自吞雲吐霧了起來。

「中藥是在心和體，還有環繞在自己身邊的複雜環境，全都達到平衡之時，才能徹底發揮作用的一種藥。這是根基於陰陽五行的思想。」

五行思想主要依據於「水」、「火」、「金」、「木」、「土」這五個元素。

這些元素間的關係有「水生木」、「木生火」這類相輔相成的「相生」關係，和「水克火」、「火克金」這些相互制約的「相剋」關係，特別是相剋關係能以五芒星圖案來說明。

「這能夠直接對應到五臟六腑來思考，就像是五月有五月病（注6），大家容易心緒虛浮、低落不振。人要是消沉喪志，也會對身體健康帶來影響……一個不小心平衡很容易就會崩解了。」

阿水從剛剛那個蕪菁太郎手中接過他端來的茶，輕輕啜飲一口。

似乎是以普洱茶爲底的黑豆茶。

「我的藥只能調整俗稱爲陰元素的血和水這兩者而已。當然，我能夠藉着藥膳飲料讓人放鬆心情，但心的問題是無法靠藥來解決的。要是內心生病了，無論有再好的藥，都難以改善身體狀況。」

「……我懂你的意思。明美雖然個性認真努力，但對自己有點沒自信，容易陷入負面思考鑽牛角尖。這一點，就交給我來鼓勵她吧。」

「嗯，不愧是我的茨木童子大人，從千年前到現在都沒有改變，還是充滿了對妖怪的愛。」

阿水朝菸灰缸叩叩兩下，抖落菸灰，露出有些感傷的神情。

「這樣的你……已經不需要過去的老家僕了嗎？」

嘩啦嘩啦……嘩啦……

我聽見悅耳的水流聲。在他身後，一條巨大的水蛇若隱若現。

如此透徹、毫無一絲紊亂的水聲，除了有時被視爲純潔神聖的存在而受到尊崇的水蛇妖怪「蛟」的靈力之外，沒有其他東西能夠發出。

「……」

阿水的話中含意，我深深明白。

「餓了。」

自那時起，偶爾會有可疑的偶像經紀公司的大叔在馨身邊繞來繞去，積極地想要說服他……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馨幫我將剛剛一直煎煮的中藥，用濾茶器過濾好。

「妖怪會深深迷戀擁有強大靈力的人類女子，這是自古以來，深深烙印在我們妖怪身上，如同本能般的制約反應。長久以來，這一點加深了人類和妖怪之間的鬥爭。當初茨姬也一直是妖怪們的目標，只是後來酒吞童子奪走了你。」

「不過呀，真紀，如果你再次需要我的力量，我願意立刻立誓成爲你的家僕，這個想法從來不曾改變。」

趁着藥還在煎煮時，我替明美熬粥，順便也幫我們兩個做晚餐。

將一天份的藥和水倒入土瓶後，需要再以小火不斷焙煎。袋子上註明要熬四十五分鐘，所以也仔細量了時間。是說，這是馨做的就是啦。

「你知道嗎？中藥不只是調整身體狀況，對氣的整合與否也相當重視喔。聽說要是內心生病了，就算再好的藥也無法發揮效用。」

馨朝着阿水猛然遞出一袋因爲賣不完就帶回來的人形燒。

「喂，真紀，藥我濾好囉。」

「哎呀～難得氣氛正好，結果卻殺出了程咬金。真紀，你老公來囉～」

「不過呢，真紀……老實說，對我們來講，肯定是除了你之外沒有其他重要的事物了喔。」

「我想也是呢……乖，先喝了這碗剛煎煮好的中藥。這是千夜漢方藥局的藥，雖然苦但非常有效喔。」

阿水逼近我的臉，像在講祕密般壓低聲音說。

「謝謝。」

明明上一秒明美還忙着抱怨藥好苦，現在突然精神都來了，一臉喜悅地將雙手放在臉頰上。馨的長相似乎是明美最喜歡的類型，她還曾經偷拍馨，擅自將照片和履歷寄去參加偶像事務所主辦的徵選。

原本我今天是打算做青椒鑲肉，現在臨時改變計劃，換成營養豐富的雞絞肉梅乾蜂蜜粥。

「啊哈哈，是呢。」

我扶她再次躺下，幫她把棉被蓋好，藥放在枕頭旁。再將已經做好的明天早餐──中華風味豆腐海帶芽湯，冰進冰箱。

阿水拍膝笑道。

「無論是誰都會想要你。雖然現在淺草以外的妖怪還不曉得你的存在，但這件事要是因爲某個契機傳了出去，大妖怪是不可能放過你的。所以，對妖怪來說，你……現在也還是『最憧憬的新娘』喔。」

他是感到高興，還是在取笑我呀……

「馨，你就喂她喫一次吧。」

他的眉毛斜成八字形，笑了起來。

「哇……這裏比真紀家還誇張耶。」

熱愛甜食的精靈們在紛紛領了人形燒之後，就埋頭猛喫。

「……不過呢，說起來有點丟人……當時你不在之後，我的氣場整個都亂了。」

四家僕分別是不同妖怪，個性也截然不同。

「聽起來有點恐怖耶。」

「謝──謝啦，馨，你還是這麼周到有禮耶。大家快來～這個臭臉葛格送我們人形燒喔～快過來集合～大口吃點心囉～」

明美原本仍縮在被窩內扭動，不甘願起來，但受到梅乾蜂蜜粥熱騰騰香氣的誘惑，發出了「唔──」的低喃，緩緩爬起身來。

既美味，營養又豐富，對感冒病人也有效。

切碎的青椒、蔥花跟雞絞肉是主要食材，再加上梅乾、姜、一點蜂蜜和昆布高湯調味。這鍋粥清爽易入口，滋味也足。

「明美，我進來囉。」

「如果馨餵我喫，姐姐我或許就能恢復精神～」

「啊，我的錢包！」

「嗚嘔嘔嘔～惡～」

「……呵呵，謝謝你，阿水。你果然是我最可靠的長男家僕呢。在我個人的感受上，你現在也是我重要的家僕喔。」

中藥的苦澀氣味和梅乾蜂蜜粥的香氣同時從左右傳來，刺激着我的鼻腔和餓壞的肚子……將這些在餐桌上排好，我就馬上跑到明美家。

明美已經滿心期待地將嘴巴張大等着，馨雖然一臉無奈，但還是用湯匙挖了一口粥喂她喫。

不過立刻又回覆到平日莫測高深的笑臉，將長長的寬袖輕飄飄地擺動着。

「……也是呢。我偶爾會想，要是大家能夠重新聚在我身旁……不過，如果各自都能找到自己生存的道路，跟重要的人相遇，在某個地方好好踏實過日子，這樣我也會很高興。哎呀，我真的像是媽媽一樣。」

阿水有些鬧彆扭地說道。馨和阿水互相交換了難以言喻的一眼。

「嗯？」

但是阿水眯起他那宛如蛇一般的細長雙眼。

呵呵呵……我啜了口茶，苦笑着。

「同時遭到衆多男性單方面的愛慕，除了恐怖大概也沒有其他感受了呢。」

明美喝了藥，又讓馨喂她喫飯後，稍微有了些精神。

我從不知名地方挖出明美的錢包，迅速拿出中藥錢，再將收據放進去。

因爲茨木童子和酒吞童子之間並沒有小孩……

阿水將溫和視線轉向馨。

「啊──這也太苦了吧～咦？啊啊啊啊！馨來了！哎呀，討厭──姐姐我現在模樣這麼邋遢！」

「啊哈哈，說這什麼呀……不要講得好像你是我老媽一樣啦。真紀，你可是青春洋溢的高中女生耶。」

千年前，「四家僕」曾對茨木童子宣誓效忠。阿水是名爲水蛇的知名妖怪，也是昔日曾對我發誓一輩子效忠的存在。

光是這個身份，就足以自豪。他輕輕說道。

「這不用你說，招搖撞騙的水蛇郎中。」

「意思就是，你又再次變成了那種存在。而且……還擁有與曾經變成妖怪的茨木童子不相上下的巨大力量。靈力像你這般強大的人類女子，這個世界不會再有第二個了吧。」

「……」

「好過分！我的藥可沒有招搖撞騙！雖然確實常有人因爲外表的緣故，說我是招搖撞騙的祈禱師或單邊眼鏡大叔之類的啦～」

隨着阿水的呼喚，蔬菜和豆子精靈們從四面八方紛紛湧現。

「你講反了吧，阿水。應該是你已經不需要我了纔對。你現在自力謀生，生意做得有聲有色，反倒是我像這樣常常在麻煩你呢。」

「……不曉得。」

加上過去的那些恩怨，馨聽了有些惱怒。但我點頭答應：「好。」

「明美，太激動會燒得更厲害喔。乖啦，先喫粥吧，把這個喫完好好恢復精神。」

「啊……能讓帥氣高中小鮮肉餵我喫粥……實在是太幸福了。」

「什麼？你該不會是爲了這個才帶我過來的吧？」

「阿水，那我們差不多該回去啦，我也有點擔心明美的情況。」

他以在中醫思想中存在的「氣」這個概念來比喻，哀傷地低語。

「還有呀，馨，真紀就拜託你囉～」

「謝謝……你們兩個，爲了我……嗚嗚。」

「馨，你今天打工結束得好早。」

「是說，不過呢，我的確重新站起來了，生意也做得風生水起，在這個社會活得相當成功。在這層意義上，或許還算是可靠啦。其他家僕兄弟，也許有人至今還是希冀你的陪伴而四處彷徨着。當初也有人無法接受你死去的事實，因而憎恨人類。」

在那莫測高深的神情中，阿水坦率綻開了滿臉笑意。

伴隨着飄蕩在空氣中的藥味和菸草香氣。我懷着混雜驚訝的複雜心境，皺眉說道：

「所以咧，明美，我還是要跟你收中藥的費用喔。」

當然是通過了資料審覈那一關，但馨根本就完全不當一回事。

「雖然過去的忠誠也是真心的，但自從千年前，你就容易吸引妖怪們的愛慕，而現在你又轉世爲人類女子。你曉得這意味着什麼嗎？」

太好了，明美好像很高興，也有食慾，看樣子靈力和體力應該都能很快恢復。

「忍耐。」

乍看之下他是個年紀長我一大把，言行卻分外幼稚的妖怪，但對我來說，至今仍是我可愛的水蛇家僕。在某層意義上，他或許就像我的兒子一樣。

「這樣呀，你這人實在是運氣不好耶。」

「的確，也有幾個孩子我滿擔心的……」

「這個，給你們家的精靈們分着喫。」

「我的心情當然也會像媽媽一樣呀。你可是從不曾令我操心、堅強又可靠的家僕。」

「不管怎樣，贏不了我的貨色根本不用管。而唯一能夠勝過我的，就只有那傢伙了。」

「……」

其中有個孩子讓我特別擔憂。不曉得他在這難以生存的人類社會能不能過得好呢？

因大雨而身上有些淋溼的馨，在我們講到這裏時走了進來。

總算是讓明美把那碗藥喝完。

「真的嗎？真令人開心。」

「今天是在淺草寺參道上的攤子打工，雨勢越來越大，都沒有客人上門，就決定早點收攤了。拜這場雨所賜，收入也減少了……」

「而且剛剛去你家，門上又貼着一張紙條說人到這來了。」

在頗有自知之明的阿水目送下，我們在大雨中急忙回到公寓。

阿水微笑着。那是他一如往常，莫測高深的微笑。

「什麼？你這個年近三十的雨女現在是在亂講什麼話，趕快喫一喫趕快去睡啦。」

煎煮中藥有點麻煩。

「嗯，有事歡迎再過來。」

「嗯～好好喫……梅乾蜂蜜……這個粥又香甜又清爽……」

「首先，根本不曉得他們身在何方，老實說，其中也有我不想見到的傢伙，不過如果可以再次全員到齊，應該會很愉快吧。」

「說得也是……所以我也纔會成了你的家僕。不過，能成爲家僕的我們也是非常幸福喔。」

鈴鈴鈴。有人推開店門。

在服用方法那張紙片上有註明這個藥方和一般的藥不太相同，需要在餐前服用。

「明美，不要太執着於過去喔。一定會有更好的人出現的。更瞭解明美，更珍惜你的人。」

「嗯，真紀你真幸運……下次我來找找看……像馨這樣的人好了。」

「我話說在前頭，對高中男生出手是犯罪喔。」

馨姑且還是警告了她一聲，姑且啦。

我們要離開時，明美似乎已經睡着了，微微發熱的臉龐紅鼕鼕的。

一行淚沿着眼角慢慢滑落，是因爲身體不舒服嗎？還是……

仍然無法忘懷深深喜歡的那個人呢？

「啊……今天雨停了。」

在那之後，雨斷斷續續地下了兩天，今天早上終於徹底停了。天空放晴，是個能讓人感受到春日溫煦的好天氣。

馨一如往常早上到家裏來接我，準備一起出門去學校。

剛好遇到明美也走出房門，她一看到我們，就立刻舉起大拇指，展露充滿朝氣的笑臉。在她身上，已經絲毫找不着前幾天虛弱至極的痕跡了。

「那我要去上班了。」

她好像在趕時間，喀喀喀地踩着高跟鞋慌忙下樓，一邊頻頻瞄向手錶，一邊穿過商店街。

那也是享受現世生活，堅強的現代妖怪女性模樣……

「明美好像恢復精神了，太好了。」

「雨是因爲這樣才停的吧，真是……」

「是說，我們也得快點，又快遲到了！」

這兩天一直下雨，樓梯下方積了一大灘讓人非常困擾的水窪，不過我們輕巧地踩跳而過，趕忙往學校奔去了。

……我實在非常喜歡雨停後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