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揹負着五芒星的陰陽師

別了。

永別了，我深愛的人。

下輩子再相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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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絕對不可能，肯定只是長得很像安倍晴明啦。」

「我不會認錯的，馨！沒有人比我更熟悉那傢伙的靈力。那……絕對是安倍晴明！」

新來的生物老師到校那一天的放學後。

我──茨木真紀，還有青梅竹馬的天酒馨跟繼見由理彥，飛也似地躲進社辦，三人渾身僵硬、顫抖不已，緊急召開小組會議。

「他可是千年以前的人物喔！你是要說那種遙遠過去的男人到現在還活着嗎？」

「……不，安倍晴明應該相當熟悉能延年益壽的『泰山府君祭』纔對。如果是轉世，那就說得通了。畢竟，我們也是這樣。」

我們──由理特別加重這兩個字的語氣。

沒錯，我們前世都是平安時代的大妖怪。

繼見由理彥──我們都叫他「由理」──是纖瘦夢幻的美少年、品學兼優的模範生，過去則是稱作「鵺」的妖怪。平安時代他化身爲名叫藤原公任的公卿，以人類身份參與政治。

「確實，這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只是像個糟糕透頂的惡夢。」

面露嫌惡之色的是天酒馨。他雖然是黑髮高挑的正統派美男子，但過去可是名爲酒吞童子的鬼，統帥大江山的衆妖怪們，以首領身份名震天下。

「……轉……世……」

最後是我，茨木真紀。往昔是酒吞童子的老婆，名叫茨木童子的紅髮女鬼。

平安時代具代表性的前大妖怪們，現在居然縮在一起嚇得臉色發青，實在太丟人了。

不過，那傢伙可是平安時代最強的「妖怪終結者」。

「問題是，葉老師還記不記得身爲安倍晴明時的事……」

我的話裏蘊含深厚的力量，瞪着那傢伙的眼神跟前世毫無兩樣。

他眼中的神采似乎黯淡了幾分。

連腳步聲都未聽見，甚至連氣息都沒能察覺。

葉老師似乎覺得我們的反應很有趣，從剛纔就一直不懷好意地笑着。

「你們對妖怪而言，根本就是英雄、是傳說。這一世裏，圖謀不軌想接近你們的大妖怪應該也不少吧？不……不光是那一類傢伙，人類也一樣。只要得知你們的存在，就會想要利用你們的力量。人類更是如此。我的任務就是若有似無地保護你們遠離那些威脅。」

「在你出現之前，我們已經過得非常幸福了。」

「什麼？」

社辦的門突然喀嚓一聲打開，我們嚇得難掩驚慌失措之色。

不過，對方也毫不退讓。那個男人的目光靜靜凝視着我。

上輩子明明是我們的仇敵，這時卻說要來幫我們獲得幸福？

馨的聲音充滿與剛剛不同的緊張感，如此判斷。

可是……不可能忘記的。這個在上輩子交戰無數次的男人。

「陰、陰陽局？」

我也是！我也是！早就決定這輩子只要認真展望未來，做爲一個身心健全的人類活下去。

「難道我和由理的身份，也已經被陰陽局發現了嗎？我們是酒吞童子和鵺這件事。」

「呵呵，茨姬，你追尋的『理想國度』，究竟是什麼模樣呢？是在充滿虛僞謊言的幸福中，以人類女子的身份度過一生嗎？儘管如此，上輩子的業障看來正要將你們拖上這一世的舞臺喔。」

「晴明，你連鞋也不脫就踩進別人家地盤，居然還好意思優哉遊哉地跟人要茶喝。這種情況下，就算我們把你揍飛也絲毫不足爲奇吧？那個是放到哪去了？我的釘棒……拿過來……」

他深色的眼眸頓時眯細，別有含意的語氣，不禁令我們吞了一大口口水。

『爲什麼我們妖怪必須遭到人類趕盡殺絕呢？』

「想騙誰呀──你們現在腦中肯定是這樣想的吧？」

葉老師啜飲由理端上的熱茶，回頭望向背後的白板。

「……」

「若有似無是什麼意思？什麼若有似無啦！」

這個男人在講什麼瘋話？

「爲什麼你們要撒謊呢？」

「但千萬別掉以輕心。就算你們現在是人類，體內寄宿的靈魂仍舊沒有改變。時光流轉的盡頭，你們會變成什麼、成爲誰……陰或陽？會往哪個方向發展？一切都還是未知數。我必須親眼看到最後。」

「別這樣。」

「你想說什麼？」

「我記得喔。」

馨仍舊緊皺眉頭，在旁邊沉默地望着我。

接着，葉老師似乎想到什麼有趣的事，呵地笑了一聲。

語氣淡然、面無表情，依然令人搞不清楚是少一根筋還是在挖苦人。

「爲什麼喔，那是因爲我被指派爲這個『民俗學研究社』的指導老師。」

「不要再說了，安倍晴明……」

對於馨的提問，葉老師乾脆地回答「那倒是沒有」。

「我反而是來幫你們獲得幸福的。」

「茨姬，你的罪孽最爲深重。」

「所以用不着那麼緊張。我不是說過了，我來這裏是爲了幫你們獲得幸福的。」

「酒吞童子嗎？你……該怎麼說？變膽小了耶。」

他的視線極爲冰涼，宛如冷澈寒冰扎着我們。

「真紀，你冷靜點，打傷人會惹麻煩的。」

「而且我是老師。你該叫我『葉老師』，茨姬。」

原本態度淡然的由理，肩膀突然一震。馨詫異地皺起眉頭……我則是目不轉睛地狠瞪着他。

「……」

我們沒人能好好講出一句話。我抱着必死的決心站起身，伸手指向那個男人。

「雖然是有些人略微懷疑，但應該還沒人能夠確定吧。除了我以外。」

換句話說……這個男人原本就隸屬於陰陽局。

劈里啪啦、轟隆轟隆，包覆在身體表面的靈力驀地繃緊。我變成像某部少年漫畫中稱作超級什麼人的狀態時，馨以非常實際的一句話制止我。

也是啦，酒吞童子和安倍晴明，原本在平安京就是對戰過無數次的冤家。

葉老師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哎、哎呦，拜託別再用那個名字叫我，畢竟，過去我還是遭到人類討伐的妖怪──鵺。」

門邊站着一身白袍的生物老師，葉冬夜。

不過印象中，安倍晴明這個男人確實總是一副慵懶模樣……

不等他講完，我就舉起拳頭狠狠朝眼前桌面捶下。

可是，與那道銳利目光相反，他舉起單手、狀似熟稔地打了第一聲招呼。

所有人都猶豫着是否該開口。

「是嗎？那爲什麼……」

「唔……」

「什麼事？公任大人。」

由理臉上掛着複雜的微笑，替葉老師端上一杯剛泡好的熱茶。

聽到這句話，我們三人各自展現出不同的反應。

難以捉摸又莫名其妙這一點，也跟過往相同。他大剌剌地朝空椅子坐下，邊拉松領帶邊厚臉皮地說：「至少端個茶上來吧？整天應付學生，老師我累得要命。」

對於完全出乎意料的這句話，我們三人只能啞口無言地愣在原地。

爲什麼……在腦中浮出這個疑問之前，我們立刻就領悟到答案。

「……什麼？」

「那個……」

「是啦，你們會這樣想也是難免，但你們三個現在已經是……人類了吧？」

使用模糊言詞隱藏真意，也是這男人一貫的伎倆。

大驚。

晴明──不，葉老師，對出聲制止的馨，投以滿不在乎的目光。

「啊？我要揍扁你這個混球！」

「嘴裏說想要獲得幸福，實際上卻隱瞞了前世非常危險又重大的事實。我就是來揭露那些謊言的。」

柔軟金髮、纖長雙眸，臉上好整以暇的神情令人惱怒。

馨從我身後抓住石膏像說：「真紀住手，殺人會有麻煩！」阻止我失控的行爲。

「去找誰抗議都沒有用喔。非常遺憾，我會來這裏是『陰陽局』的指示。」

這傢伙爲什麼要看着我們？

「嗨，各位。」

我們大概慢了三拍，才終於有辦法回話。

唔、唔哇啊啊啊啊！我宰了你！

「千年不見呢。實在過太久了，我是滿感謝的啦。大妖怪？三隻妖怪？算了無所謂，反正現在都只不過是學生。我的學生。」

跟企圖奪取彼此性命……那個最後的瞬間，一模一樣。

我腦充血地一把抄起旁邊美術社的石膏像。

肯定是這樣。爲了監視我，才特地派這個男人過來這裏。

「……你們不用這麼緊張，我又不會像前世那樣，跟到天涯海角追殺你們。」

完全聽不懂他在鬼扯些什麼。

不，被你發現纔是最糟糕的──我們內心暗自嘟噥。

「來監視真紀的嗎？」

「呵呵，你們幾個，每天都在討論這種充滿怨念的主題嗎？唉聲嘆氣抱怨不休，真難看耶。都上輩子的事了，不要老是這麼念念不忘啦。」

氣氛驟變。

再說，他叫我稱呼他「葉老師」，自己卻叫我「茨姬」。

啊啊，大家內心都對這個男人有所忌憚！

那傢伙緩緩站起身，將纖長雙眼眯得更細。

沒錯，這是我們內心永遠的疑問。

搞什麼呀，安倍晴明轉世的這傢伙也太沒幹勁了！

絲毫沒有改變，跟當時一模一樣。

「現在才發現嗎？但我現在不是安倍晴明，我有『葉冬夜』這個新名字。聽起來很帥吧。」

「啊啊啊安安安安倍晴明！你是安倍晴明的轉世吧！」

「啊、啊、啊。」

「那個，話說回來，葉老師爲什麼要來這裏？」

結果馨中了葉老師的激將法，立刻失去冷靜，怨念瞬間爆發。

似乎只要說出一句話，就即將引發什麼事件。

「算了，沒差。就算我不直接揭露你們的『謊言』，星象變動的瞬間遲早會到來，宿緣這種東西是躲不過的。」

「……」

「啊，對了。換個話題，我想要幫你們幾個開特別課程。」

「啊？特別課程？」

葉老師突然將白板上的內容全部擦乾淨，重新寫上今天的主題。

「你們應該不太清楚吧？每個人的『靈力值』。」

然後，他從白袍內側掏出幾張陳舊的紙片，攤開擺在桌上。

他說那是用來模擬式盤的手寫紙片。

「我幫你們分別測一下『靈力值』，知道這個沒有壞處。只有這一點，是比你們的時代進化相當多的領域呢。」

「這一點的確如你所說。但葉老師，你知道這個要做什麼呢？」

「……不愧是公任大人，相當謹慎。」

葉老師稱呼由理時，依然加上了「大人」。

因爲藤原公任和安倍晴明在千年以前，可說是上司與下屬的關係。

這麼說來，我想起茨姬在變成鬼之前，因爲藤原公任的吩咐，一直都受到安倍晴明的保護。

「你們或許沒辦法相信我，但不曉得這一點對你們來說也可算是種危險。在現代的陰陽界，從這個數值就能得到相當多資訊。」

我們三人望向彼此，內心似乎各有打算。「我要測。」「……我也是。」馨和由理都接受了，所以我也跟着點點頭。

畢竟上次測量靈力值時，我把式盤砸爛了，結果沒測成。

「那麼你們各自拿一張紙，在中間空白的地方滴上自己的血。如果不想被我知道結果，就將那張紙對摺兩次再放到桌上。」

我們按照他的話做。

在暴風雨過後的寂靜中，從剛纔臉色就相當難看的馨率先開口：

我低聲淡淡應答。

那天回家的路上，氣氛十分沉重。

因爲每個人內心都有些無措。

「我、我要煮你喜歡喫的菜！」

「我才馨的一半而已……」

葉老師俐落地手結刀印。

「……那個分類和靈力值有關嗎？」

「恭請五陽靈神，宿曜、宿妖、其高靈呀。揭露天器之血，顯現於此──急急如律令。」

直到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完全消失爲止，我們都呆愣在原地。

就在那瞬間，由理「啪」一聲地拍手，打破現場僵局。

他的回答相當耐人尋味。

「爲、爲什麼？爲什麼你的數值高得這麼不像話！」

「那是難免的吧，我們各自都有許多彼此不曉得的事。畢竟，前世死去的時期和懷抱的信念都不一樣呀。」

「……居然說多多指教。」

我想的省錢菜色……

「就是那個，你想的省錢菜色之一。之前不是有趁特價時買魚肉火腿嗎？我想喫用那個做的炸火腿排，再淋上醬汁，配上一大堆高麗菜絲。我現在想喫那個。」

「用看的就曉得了吧，Ｓ級和ＳＳ級之間的差距很大，有道無法跨越的屏障。ＳＳ級大妖怪就是如此特異。好，那我要考你們了──」

「……隨便，煮你想喫的就好。」

我沒辦法看他。

「……」

「欸，那傢伙講的，我們的『謊言』，是指什麼呀？」

我語氣激動地強調，所以馨好像發現剛剛的回應太冷淡，一臉尷尬地搔搔後腦勺。

「你這傢伙，剛剛還說不會看，結果還不是用了能讀取我們紙片的術法。」

即使如此，馨平靜但確實深受打擊的語氣，令我的胸口隱隱發疼。

「咦咦！」

「等等，那爲什麼由理……『鵺』沒有被分成ＳＳ級大妖怪？」

「首先，ＳＳ級大妖怪是靈力值超過一百萬的存在，要說這是多麼異常的情況……」

「……嗯。」

咬破手指讓鮮血滲出，再按上紙片正中央的圓，接着將印上血印的紙張折成四分之一大小，擺上桌面。

「炸火腿排？用魚肉火腿做的那個嗎？」

這傢伙是怎樣，他有超能力嗎？

「我哪有對你們說謊……」

「謊言嗎？」

他雖然說要幫我們獲得幸福，但那副姿態簡直像在下戰帖。

葉老師離去前，回過頭定睛望着我們。

太過單方面了，根本搞不懂他葫蘆裏賣什麼藥。

明明由理的靈力值低空飛過了一百萬的門檻。

「你……」

「總會有些不希望別人知道、不想說的事情。我自己倒是記得，我有爲了避免觸及這些事而說謊喔。真紀大概也有。然後，馨，你肯定也是吧。」

「欸，馨，你今天想喫什麼？」

不，不過是最強的陰陽師罷了。

初次得知自己的靈力值，我們各自展現了不同的詫異反應。

馨的回應也頗爲冷淡。

我完全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從剛剛就只是一直沉默地低垂着頭。

「欸，真紀，你也有對我撒謊嗎？」

「最後我再重申一次，我是爲了揭露『三個謊言』，讓你們獲得幸福纔來的。這就是我的宿命。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你們最好牢牢記住這一點。」

「我還想再跟你們多聊一些上輩子的事，但現在得去開會了。老師這個工作，要做的事實在有夠多，麻煩死了。那麼，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囉，各位。」

「酒吞童子，你少找碴。像我這樣透徹瞭解妖怪以及靈力值系統的人，就能計算得出來。」

「算了，你們看這個。」

爲什麼？明明大家一直相處融洽，幸福地活到今天。

是三角形的金字塔。他接着從白袍內掏出伸縮教學棒，敲了敲圖，一副老師授課的神態開始說明。

他低聲誦唸咒語後，將指尖對準紙片。

「！」

瞬間，每張紙片上都浮現閃閃發光的金色五芒星，邊緣驀地出現燒焦痕跡。

茨木真紀　　三三○○○○○ry

「……哦。」

爲什麼你要突然出現在我們眼前，揭露我們爲了維護幸福而說的謊？

我不明白。

「可是由理，這我們不是已經在民俗學研究社討論過了，還整理出一個事件表，一起確認過了嗎？你是說即使如此，還是有彼此不知道的事情？」

「你們應該曉得吧，陰陽局將歷史上能夠觀測到的妖怪，劃分成不同等級。你們是Ｓ級以上的大妖怪，特別是茨姬和酒吞童子，是在歷代也只有發現五隻的ＳＳ級大妖怪中的兩隻。」

這一點我也相同。我雖然清楚自己的「謊言」，但不曉得他們的謊言。

因爲我們過去一直認爲，三人上輩子是力量在伯仲之間的大妖怪。

「我完全沒有頭緒，你們兩個知道些什麼嗎？」

確實，馨的疑惑合情合理。

接下來是「超過十萬的Ｓ級大妖怪」。

葉老師開始在白板上畫圖。

「欸，真紀，你看着我的臉。」

他將手擺在下巴上，半是嘆息地苦笑。

馨肯定沒有漏看我的表情。絕對不可能。

「計算？」

「原本靈力這東西，不過是種『燃料』罷了，個體力量則會因技術和能力等原因相差甚遠。在妖怪裏，『鬼』這一類的靈力值偏高，像鵺這樣的『靈鳥類』，靈力值就是比鬼低，但另一方面油耗也低，消耗量小。大概是這樣吧。」

千年前的仇家之一，陰陽師安倍晴明──

這個五芒星也因爲安倍晴明而稱作晴明桔梗印。

雖然這是常有的事，但現在讓人感到些許寂寞。

不曉得他要考什麼，但葉老師使勁地用教學棒敲着白板。

由理這句話聽來冷酷，卻是不爭的事實。

葉老師周到地轉身面向後方。我們紛紛打開紙片，各自確認自己的數值。

然後，高於一萬的是Ａ級妖怪……以此類推繼續寫上Ｂ、Ｃ、Ｄ等。

「現在就先這樣吧。有什麼關係，就算有謊言，但我們的關係和日常生活也不會改變。如果有一天，那些謊言將攤在陽光下，促使情況發生變化，那就到時候再來面對。葉老師講過了，星象變動的瞬間遲早會到來。」

天酒馨　　　一九九○○○○ry

「……不然就那個好了，炸火腿排。」

接着由理拋下一句：「修學旅行的委員會快開始了，我要先走囉。」就離開社辦。

我們想問的問題多得像小山一樣，但這時葉老師叫了一聲「糟糕」，低頭看錶後便着急起來，快步朝門口走去，身上白袍隨着他的移動在空中飄揚。

我就走在馨身旁，但兩人幾乎沒有交談。平常生活中也常會出現沉默的瞬間，但今天不曉得爲何令人非常不自在。

「馨，畢竟我們終究是外人啊。」

再度強調完自身立場，他就「砰」一聲關上門，喀喀作響地踩着皮鞋離開。

「要問爲什麼，那是因爲真面目是鵺的藤原公任大人做爲一個人，從來不曾傷害過人類。而且，如果當時的陰陽寮並沒有保存到那隻大妖怪肉體的一部分，那就連概略的靈力值也無從知曉。」

別看他這副德性，其實馨是個相當誠實的男人。他認爲自己沒有說謊，而且不想承認自己深信不疑的人們，居然會對自己撒謊。

「這樣呀。」

理由我明白。

心思敏銳的由理出聲詢問。葉老師點頭回「嗯」。

那種回覆方式，就像是明瞭即使追問，我肯定也不會回答。

馨握緊拳頭，一臉完全無法接受的表情。

「我不用看也大概曉得。茨姬超過三百萬，酒吞童子在兩百萬上下，公任大人差不多是一百萬左右，應該是這樣吧。」

「已經好了，打開紙片看看吧。」

「我……我哪知道呀。」

馨探頭過來看到我的紙片，不禁發出莫名驚愕的叫聲。

繼見由理彥　一○二○○○○ry

他在金字塔的頂點，寫上「靈力值超過一百萬的ＳＳ級大妖怪」。

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們剛剛聽他的話聽得十分專心。

馨現在想要的，真的是平常就在喫的簡樸食物。

「那我去打工囉。」

「……嗯，要認真工作喔。」

在家門前道別後，馨快步離去，離我越來越遠。

馨的背影透露着他內心的掙扎、疑惑，還有無盡的落寞。

我對他說謊，讓他很失落吧。因爲不管怎麼說，馨肯定一直都認爲我們是彼此毫無隱瞞的關係。

即使明瞭這一點，我還是無法坦承自己的「謊言」。真是個過分的老婆。

「啊，大姐，你回來啦。」

我爬上公寓階梯後，看到房間前有團咖啡色毛球。不對，是一隻狸貓，懷裏捧着一個小小的竹簍等在那兒。

是住在隔壁的田沼風太。

他是隻豆狸妖怪，不過平常都化爲人類模樣，盡情享受多采多姿的大學生活。

「風太，怎麼啦？怎麼在外面？」

「我正好過來大姐家，想分一些人形燒給你。老爸剛剛拿了很多在地區自治會收到的茶點過來，我想說小麻糬很喜歡喫這個。來，元祖木村屋人形燒本鋪的喔。」

風太朝我遞出竹簍，裏頭擺着好幾個鴿子、雷神、燈籠、五重塔等形狀不一、淺草特有的人形燒。

「哎呀，真謝謝你，小麻糬會高興到飛上天……話說回來，風太，你今天爲什麼不是人類姿態，是狸貓的模樣呀？」

「我有點宿醉……昨天社團聚餐喝太多了，還好今天學校沒課。我只要宿醉太嚴重，人形僞裝就會自動解除。」

確實，風太這隻狸貓，現在仍是渾身酒臭、一副虛脫無力的樣貌。

但他即使宿醉還是特地拿人形燒過來給我，該怎麼說纔好呢，真是友善又熱心的豆狸呢，好可愛。我忍不住伸手摸摸他咖啡色的後背。

「風太，喝酒要小心點喔。酒對妖怪的靈力影響很大，喝酒時還是要剋制點，免得在人類前面露出馬腳。萬一露餡，一切就太遲了。」

「大姐，我曉得啦。不過居然被只是高中女生的大姐叮嚀要少喝酒，總覺得好怪喔，超有罪惡感的啦～」

「嘻嘻！怎麼可以用圓形禿來形容高龗神大人呢……不過，確實就是這麼回事，禿就是禿，那個地方還化膿了，大人說，希望藉助茨姬的力量解決這個問題。」

由理也沒有出聲否認。那傢伙也有對我說謊。

「小麻糬，你肚子餓了吧？剛剛風太送我們鴿子形狀的人形燒，一起喫吧。」

啊，謝禮就用美味的川牀料理好了，要準備好等我去喔。

那個大江山的酒吞童子，人如其名，喜愛喝酒的程度無人可及，非常出名，甚至還在大江山建造了一座氣派的酒廠自行釀酒。

圓形頭部時而膨脹、時而縮小，像水母般圓滾滾、輕飄飄的透明水滴。

我取出紙筆，動手回信。

小麻糬是化成帝王企鵝雛鳥的月鶇妖怪。

客人離開了，所以小麻糬戳了戳我的腳，要我抱他。

『長年一起生活、感情和睦的夫妻爲何離婚？』

「小麻糬，你喜歡鴿子是吧～可是鳥類夥伴會互相殘殺嗎？啊，這種事就別在意了，我也看過魚妖喫鯛魚燒嘛。」

『好像是察覺到一次謊言或出軌後，從此無法忘懷，隨着年歲增長，內心掙扎益發強烈，某天突然就爆發出來。』

真紀剛剛的樣子很奇怪，太明顯了。

水精靈從身體伸出滑溜觸手，將一張紙遞向我。

小麻糬有事想告訴我的樣子。

哎呀，剛講完像妖怪一樣的殘忍發言後，我也從鴿子人形燒的頭部大口啃下。因爲用小烤箱先烤過，表面微帶酥脆焦香。麪粉的香氣十分樸實，但高雅的甜味恰到好處，和紅豆餡的平衡也極爲出色。

被人家叫胖雛鳥的小麻糬，眨着清澈無邪的雙眼，在我身旁啪一聲坐下，叫着：「噗咿喔～？」歪頭疑惑。

「問題？」

「噗咿喔～噗咿喔～」

直接喫當然也十分美味，但我們家的喫法是先用小烤箱烤過。

我將小烤箱烤過的人形燒吹涼纔拿給小麻糬，他從鴿子尾巴那端開始咬起。

「哎呀，我也是喝過酒的。啊，當然是上輩子的事啦。畢竟我老公可是很愛喝呢……」

水精靈滑溜地鑽到外頭後，又變回圓球狀飄浮在空中，出乎意料地行動相當迅速，等我注意到時，早已飄然遠去。

淺草名產多到數不清，不過人形燒應該算是其中相當主流的一項。

『最近不僅是女性，也有很多男性開口提出離婚～』

「咦……也就是說，祂有圓形禿嗎？」

小麻糬用力點了點頭，圓滾滾的可愛眼睛有些擔心地晃動。

「噗咿喔～？」

這是什麼呀？爲什麼在這個時間點讓我看到這個？

打工時心情也一直悶悶的，一直在想，我的謊言到底是什麼呀？

〈裏章〉馨對三個謊言的思考

我只是一個人類。轉世投胎成這個姿態，和上輩子的老公馨重逢……

「你說我沒有精神嗎？是呀……都是我不好，讓馨受傷了，但我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

祂長年守護貴船水源，是一尊十分偉大的水神。

我正打算伸手去摸時，那東西就渾身一震，飛出水面飄浮在空中。

「嘻嘻，其實是湊巧。我只知道你在淺草就來找人了，但半路身體乾涸，正四處找水時，從這間房間的窗戶外面看到裏頭有隻胖雛鳥在游泳，就稍微進來叨擾一下。」

「……」

我也有什麼重大的「謊言」嗎？

「話說回來，你居然找得到這裏耶。」

「嘻嘻。不愧是茨姬大人，如謠傳的一樣，不會免費出賣勞力。」

「高龗神大人有信要給你，嘻嘻，茨姬大人請收下。」

現在，就去貴船吧。

傍晚的綜藝節目畫面突然在螢幕上亮起，但跑馬燈上用巨型字體寫的是，因爲演藝圈某對知名夫妻離婚而引發話題的「熟年離婚」幾個字……

真是愛撒嬌呢，太可愛了。是說，確實有一點重……

現在馨是不能喝酒的高中生，所以總是喝可樂代替。

在安倍晴明的轉世──葉說我們「撒謊」後，她立刻臉色發白，似乎非常害怕那個謊言被揭穿、抗拒更多追問似地靈力緊繃不已。

「小麻糬～我回來了～」

小麻糬用翅膀尖端輕輕摸了摸我的額頭。

我想再次和這個人相戀相守，幸福地共度一生。爲了守護這個理所當然的夢想，我對上輩子的事撒了瞞天大謊。

「胖雛鳥……」

對我跟馨，不，對茨木童子和酒吞童子來說，高龗神非常重要。我們在前世受盡祂的關照。

就是要這樣嘛，淺草的人形燒。一個分量不大，不管幾個都吞得下。

「嗯，其實最近高龗神大人漂亮的鬃毛遭人拔去一部分，缺了一小塊。」

聽說禰現在有圓形禿？

「咦？貴船的高龗神？」

我一把抱起那團灰色毛球，他就捱到我身上磨蹭，嘴巴一張一闔，還含住我的頭髮。

只要是禰拜託的事，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但只有我完全不曉得自己的謊言是什麼。

「嘻、嘻，高龗神大人是想早點見到你。祂聽到茨木童子轉世的消息，立刻喜極而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還有……其實，高龗神現在遇上一個問題。」

「留三個給馨好了，他也喜歡喫。」

「小麻糬呀，你跟馨一樣都是從尾巴開始喫耶，要我絕對會從頭咬起。喫鯛魚燒也是一樣，而且我會狠狠大口咬斷。你和馨則都是慢慢啃食折磨對方的類型呢。」

「噗咿喔、噗咿喔！」

我先感謝地收下那封信，恭謹地拆開，再將裏頭的紙張攤平。

輕薄和紙上看似什麼都沒寫，但一將紙張浸到桶裏的水中，文字立刻浮現。

那是──

跟風太道別，打開自家公寓房門後，已經能夠獨自看家的小麻糬叫着「噗咿喔～」，跑出來迎接我。

「噗噗噗、噗咿喔、噗咿喔～」

不久之後我們修學旅行會去京都，到時會順便去貴船一趟。

可是，今後我也沒有打算要對馨坦白。絕對沒有。因爲，那是……

光是這點，就能知道那個男人說的話是真的。

我呀，現在不是茨姬了，名叫茨木真紀。

「噗咿喔、噗咿喔！」

「嗯？小麻糬，怎麼啦？」

「三個謊言嗎……？」

小麻糬很迷傍晚幼教節目裏的卡通，爲了看卡通立刻打開電視。

我將寫好的信紙裝進信封，遞給水精靈。水精靈伸出觸手接過信封，高興地微微晃動。

我的名字是天酒馨，由千年前稱作酒吞童子的鬼轉世而生，但現在只是一介平凡高中生。

「嗯？什麼？你是說我居然會留這麼多個給馨，好稀奇嗎？」

充分在水中浸潤，已經恢復精神的水精靈說完「當天等你大駕光臨」之後，在窗邊融化開來，從窗戶縫隙穿出去。

「當然呀，就算對方是神明也一樣。」

「對了，小麻糬，你喜歡的卡通是不是快開始了？《忍者丸仔》。」

「謊言嗎？」

「嘻嘻。初次見面，茨木童子大人。我是侍奉京都貴船的水神高龗神大人的水精靈。」

「原來如此……要是貴船河水因此變混濁就不好了，真的是大問題呢。」

不過這也沒錯，任誰都會遭謊言所傷。無論謊言內容爲何，身爲夫妻，對方卻撒謊這個事實，就讓人深受打擊。

溫柔的好孩子。小麻糬這副模樣實在惹人疼愛，我忍不住把他緊緊抱在胸前。

我大喫一驚。貴船的水神高龗神，是坐鎮於京都貴船山的貴船神社的主祭神。

他手裏還緊抓着小嬰兒用的毛毯不肯放，拖着毛毯跑過來的身影，說有多惹人憐愛就有多惹人憐愛。

「什麼呀，這個像史萊姆的傢伙……難道是水母？不，似乎不太像。」

仔細一瞧，有個像是大顆水饅頭的東西在水面上漂浮着。

什麼事呀？我帶着疑惑走進客廳，發現小麻糬平常玩水的檜木桶裏有個東西。

高龗神，好久不見。

「……這是什麼露骨的宣傳呀。高龗神現在是貴船的觀光大使嗎？我有種被神明威脅的感覺，好像在說：『你活着吧？我知道囉，快給我過來貴船。』」

撒謊這種事，每個人肯定都做過，就連我也會瞞着真紀偷偷出遠門，獨自跑去看有興趣的電影，也會偷買昂貴的東西。

謊言偶爾是必須的，但葉所說的並非這種白色謊言吧？

而且……

似乎有什麼事，只有真紀和葉才知道。

要說我不在意，那就是在騙人。雖然能夠料想到謊言的內容肯定跟殺伐脫不了關係，但就算這樣，那兩人原本……

原本，安倍晴明是守護着茨姬的人物。

無論酒吞童子去找茨姬多少次，她身邊隨時有晴明堅固的結界保護着，也從不曾接受我的邀請踏出結界。因爲，我畢竟是個鬼。

「正因爲如此……茨姬遭到原本深深信賴的人背叛，陷入無盡的絕望。」

晴明所保護的，是身爲人類的茨姬。

對於化爲鬼的她，那傢伙、那些傢伙將她關在牢裏，打算殺了她。

她虛弱到極點，真的差點死掉。她的身心都破碎不堪，爲了找回活下去的動力，當時花了多少時間呀。

你曉不曉得啊？安倍晴明。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一清二楚，你們打算摧毀那個柔弱夢幻的女鬼身影。

但她從谷底爬起來，成爲堅強的茨木童子這個鬼。

「喂！天酒！牛舌燒焦了！」

「啊，抱歉，大和。」

我正在淺草寺境內的攤子打工，是一家販售厚片牛舌串燒的路邊攤。

我烤的牛舌多汁又香氣濃郁，恰到好處的鹹味會勾人上癮，相當受到好評，但現在卻不小心讓一串牛舌的側邊燒焦了。

「真稀奇耶，天酒居然會發呆，而且你從剛剛嘴裏就一直唸唸有詞。」

「不好意思，家裏有點狀況。」

「大和，你不也在淺草努力嗎？爲了淺草妖怪，拼命做一些原本可以撒手不管的工作。」

「特別是茜，自幼天分就備受期待，是個不可多求的人才。津場木家跟原本也是名門卻漸漸式微的灰島家不同，至今依然壯大。我記得茜的靈力值超過十萬吧，不像我連一萬都沒有耶。」

「說什麼老婆……」

「那你帶回去不就得了？給你老婆喫呀。」

脫下平日的西裝，一身工作服打扮的大和，臉色稍微泛青。

「看你這樣大口咬肉，我就想起從前。過去茨姬喜歡山豬肉，把在大江山抓到的山豬整隻燒烤，配上鹽和果汁一起喫掉。」

我目送着突然跑來講些莫名其妙的話又迅速撤退的他們，再度陷入沉思。

醬汁口味的炸物和高麗菜絲是無敵組合，要我喫幾碗白飯都沒問題。

我輕嘆口氣。就在這時候……

「因爲你是茨木的騎士呀。」

大和是「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的老大，今天來淺草寺角落的攤子做生意。因爲淺草的妖怪們也都來擺攤了。

「啊？騎士？」

「青蛙……」

「還喫雉雞和青蛙呢。」

「嗚哇，青桐先生！」

「啊～光是這個混着肉汁、胡椒和檸檬的香氣，就讓人快瘋了，果然還是要喫好喝好，好好供奉養分給五臟六腑纔行呢。」

「大和，你烤那麼多會賣不完喔。」

「平安時代當時還沒有熬高湯的技術，只能在烤過或煮過的食材撒上少許鹽或醋調味，不過山上的天然食材，光是那樣就非常美味了……」

他在炭烤鐵網擺上好多牛舌串燒。

「津場木茜？」

我喝着小黃瓜和洋蔥的味噌湯。

兩人說着不着邊際的客套話。算了，沒差，我沉默地烤着牛舌。

「馨。」

「對了，天酒，你似乎快去京都修學旅行了呢。」

最驚訝的是身旁的大和。

「……這是在誇獎我嗎？」

「那麼，我給你一個忠告。京都那邊現在頻頻發生妖怪遇上『神隱』的事件。像你們這樣擁有莫大力量的年輕人，或許會被捲入什麼事情中。」

在我胡思亂想時，烤爐上的牛舌串燒已經開始冒出香噴噴的白煙，我拿起團扇對着爐火左右搧風。

褐色肌膚，波浪卷的黑髮。

「……」

「青桐，時間差不多了。要是遲到，總部那些傢伙又要發飆。」

「家裏……你、你該不會是和茨木吵架了吧？」

真紀回想往事，嘴裏仍是不停咬着牛舌。

「啊，好，謝謝你。」

肉汁滴落，令人垂涎的香氣更加濃郁。

我先夾起剛起鍋的炸火腿排，沾上少許濃郁偏甜的醬汁，大口咬下。

大和好像陷入自己並非光榮後繼者的自虐心態中，所以我瞄了他一眼。

「大和，你知道他嗎？」

像這樣待在攤子前的時候，他就是一副攤販老闆的模樣，但這個人有時看起來會像隨處可見的年輕人，不太有自信呢……

「嗯，算是。我認爲淺草需要的是像你這樣的人類。」

「唉呦，魯，那樣情況就糟了！那我們先走了，啊，京都的伴手禮只要生八橋就好。」

咦？我們住的公寓「野原莊」前面，停着一輛有黑色烏鴉標誌的搬家卡車。似乎有新的妖怪住戶搬進一樓的房間。

真紀喫肉喫到雙頰鼓脹的野性姿態，氣勢驚人得像幅畫呢。

青桐買了牛舌串燒後，轉身說「給你」，將串燒遞給一直安靜站在他身後的高個子女性。

哦，在這種時期搬家呀？我邊在內心嘟噥，邊爬上側邊樓梯，朝真紀房間走去。

「我認爲並非無關。萬一遇到這類情況，請小心不要涉入太深。那裏可不是人類和妖怪和睦共處的淺草……而是自平安時代起就不曾改變的魔都。」

在碗裏添滿用新米剛煮好的白飯，今天的味噌湯配料是小黃瓜和洋蔥。

小麻糬拿來了一袋喜相逢，所以我也順便放上去烤。

啊啊，真好喫……魚肉火腿的質樸古早味，加上酥脆面衣和醬汁這令人上癮的組合，融合成最完美的一道菜。我還喜歡偶爾盛些高麗菜絲到小盤子，淋上一點紫蘇沙拉醬搭着喫。

「這麼說來，那個橘子頭不在耶……」

「哇！這不是牛舌串燒嗎！啊，還很機靈地連檸檬都買了。」

「咦？啊，對……是這樣沒錯。」

「噗咿喔、噗咿喔。」

「那傢伙會高興嗎？」

我有時會受大和之託，在這一帶的攤販打工。

「請用，一根是四百日圓。」

「你和茨木居然吵架，淺草要滅亡了。你給我聽好，天酒，就算你認爲自己沒錯，也先去道個歉比較好喔。老爸生前也常向強勢的老媽低頭。」

「喔喔，麻糬糬，怎樣，你說也幫你烤一下魚嗎？」

「……」

陰陽局的傢伙回去後，大和明顯鬆一口氣，繼續往下講。

魯一看到牛舌串燒，水藍色雙眸立刻靜靜閃出光采，忘我地開懷大嚼，雙頰都鼓起來了。果然是隻狼。隱約可見的蓬鬆尾巴左右搖晃着。

牛舌是真紀最喜歡的食物之一。今天發生了很多事，如果她大口吃肉之後能恢復精神就好了。

「神隱？之前你說過最近常有妖怪失蹤，或失去身體的一部分，跟那有關係嗎？」

「喔喔，超期待的。啊，這是加菜。」

「你們好，淺草地下街的兩位。最近天氣有點涼了，但你們真有幹勁呢。」

能夠統整淺草妖怪的，是像大和這般充滿人情味、受到妖怪愛戴的人類，而不是擁有強大力量，會殺害妖怪、強迫妖怪聽話的人類

臨去前，魯回過頭，洋溢着異國情調的水藍色眼眸緊緊盯着我。

他靠在我的背上，開始玩他喜愛的小汽車。這傢伙最近好像開始對交通工具產生興趣。從他喜歡的東西來看，絕對是公的吧……

我淡淡地回應。青桐凝望着秋風吹拂的遙遠西方說：

「這、這樣嗎……？我居然被年紀比我小的高中生安慰了？算了，沒關係啦。」

打工也快結束了。大和特地挑在這時開始烤一大堆牛舌串燒，就是要給我帶回家跟真紀一起喫的吧。

「需要巨大力量時，有我們在呀。萬一發生什麼事，不管我、由理、真紀都會願意助你一臂之力，那就是你厲害的地方。」

那是之前真紀救過的女狼人，魯卡魯。

青桐微笑望着她這副模樣。

坐在對面的真紀，神情認真地朝重新烤過的牛舌擠着檸檬。

「我沒有跟真紀吵架啦。只是，有點……該怎麼說呀，只是有點尷尬而已。她好像有祕密沒跟我講。」

「女人的祕密就是潘朵拉的盒子喔，有時候不要打開可能會比較幸福。」

「什麼？我又沒有義務要買伴手禮給你們！」

「……嗯？」

大和一臉不解的神情，不一會兒，他語重心長地說：

那是什麼意思？真要說的話也是老公吧……咦？我剛剛自己這樣想了嗎？

「牛舌就是要灑檸檬汁，這是常識。那我來用陽臺的烤爐重新加熱一下吧。」

結果他說了這般莫名其妙的話，想要安慰我。

「啊，好。謝謝您的……」

接着，真紀走向廚房要去炸火腿排，我則享用着下班後的精神慰藉──罐裝可樂，同時用陽臺上的烤爐重新燒烤串燒。

什麼呀。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很清楚。

她豪爽地大口吃下，充分享受牛舌特有的彈牙口感，還有香氣醇厚的肉類滋味。

我也就保持平常那樣吧。即使心中有點在意，但我們的關係和日常生活都不會有所改變，往後也永遠都是這樣。

「算是，津場木家是關東出名的退魔師名門呀。」

「要保護真紀。」

她一臉擔憂地觀察我的表情，我一如往常地說「我回來了」之後，她開心地回：「歡迎回來！那個，我會做很多你說想喫的炸火腿排喔。」

只要將火腿排和牛舌串燒擺在盛着許多高麗菜絲的大盤子上，原本的廉價料理和別人送的剩菜，就搖身一變成爲有如宴席中會出現的豪華下酒菜。

淺草地下街的大和組長和陰陽局的青桐應該見過彼此吧。

青桐推了推眼鏡，鏡框閃着詭異的光芒。

我們整理好餐桌，各自坐在自己的坐墊上，雙手合掌說「開動」後，開始動手夾菜。

按下門鈴後，真紀很快就來開門。

「沒有啦～我們只是站在炭火前，很暖和呀。」

「祕密？沒跟你講？」

這個西裝眼鏡男，是陰陽局的退魔師青桐。他爲什麼會來這種地方？

在攤子前點了牛舌串燒的男人，讓我大喫一驚。

「那個，可以買一根牛舌串燒嗎？」

「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先前在學園祭引發大騷動的魯，受陰陽局收編，乍看之下似乎一切發展順利，但也可能只是在馴養她。

我們不經意地陷入沉默，在一片靜默中持續咀嚼着食物，然後，朝對方抬起頭，「真紀」、「馨」地同時出聲叫對方。

在終於下定決心要開口說出些什麼的這種氣氛中──

叮咚，門鈴在最糟糕的時機響起。

「真是的，搞什麼呀，這種時候來按門鈴。啊，真紀你繼續喫，我去應門。」

我翻了白眼，搖晃着身體走向玄關。

「來了，什麼事呀？我們家不需要訂報紙喔。」

我出聲敷衍，開門後，眼前是雙手捧着點心，深深鞠着躬的兩位年輕男女……

「我是今天搬進野原莊一○一號房的獸道虎男。」

「我是獸道熊子，請多多指教。」

他們一直低着頭，看不到臉長怎樣。男生的頭髮有漂過，用老虎花紋的頭巾綁着，身上還披着老虎圖案的皮革外套。而女生在這麼涼的天氣裏，只穿了牛仔短褲。

夫婦？情侶？打扮這麼華麗，姿態卻相當低，講話語調也很老派。

既然會搬到這裏，應該是妖怪沒錯吧？

「謝謝你們的多禮。」

我收下點心後，原本一直恭謹鞠躬的他們才抬起頭來。

「……啊。」

我們盯着對方的臉，那瞬間，不約而同地愣在原地。

三秒，不，大概過了十秒左右，雙方連眼睛都沒眨，只是驚愕地開闔着嘴。

「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率先發出驚詫吼叫的是眼前這對男女。

兩人真正的名字是「熊童子」和「虎童子」。

「我們等待與您重逢的日子好久了，我的王！」

他們驚叫了一會兒後，就在玄關前，氣勢萬鈞地對着我單膝跪地，拳頭穩穩捶上走廊的水泥地面。

過去酒吞童子授予的四大幹部中的兩位，遙遠往昔的親愛家臣。

那是他們歷久不變，在我面前跪下時的拜服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