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歸處

往昔存在於大江山、妖怪們的「狹間之國」，有名爲酒吞童子的王，還有稱作茨木童子的女王君臨天下。

酒吞童子的部下有虎跟熊這對鬼獸姐弟、強悍的雪鬼和妖豔的狐狸。

茨木童子的眷屬則有聰慧的水蛇、藤樹的精靈、雙刀流的吸血鬼，以及擁有黃金之眼的八咫烏。

那是千年前的民間故事《御伽草子》——

「大家都活着吧。」

雖然渾身是傷，但沒有少了任何一個人，全體都活着。

這是最重要的，比勝敗還要重要。

「我說呀，茨木真紀。你血流如注耶，給你貼這個治療用的符咒止血。」

「啊啊，謝啦。津場木茜。」

津場木茜擔心我，所以我也在手臂啪地貼上阿水身上的那個治療用符咒。

「虎、熊，振作一點。你們受了這麼重的傷，很多小朋友要哭了喔！」

「頭目、頭目。」

「我的王，你那身模樣是……」

阿虎和阿熊身受重傷，變成小老虎跟小熊的模樣，幸好性命無礙，意識也都很清醒。

比起肉體上的疼痛，他們反倒因爲酒吞童子模樣的馨而感慨萬千，哭得稀里嘩啦。馨把那兩隻小野獸緊緊抱在懷裏，將臉埋進他們毛茸茸的身軀。

我也跑過去，摸摸他們的背。

「阿虎、阿熊，謝謝你們來支援。我有聽阿水說了，最後是你們殺了水屑的吧？讓你們做骯髒事了。」

「你說什麼傻話呀，夫人。這是我們的復仇，要做一個了斷。」

「沒錯。跟水連一起實現我們無論如何都想要完成的心願……而且我們的恢復力，你也曉得的吧？還請放心。」

「……」

她身上那件貼滿人魚鱗片，閃動刺眼光芒的外套，品味實在稱不上好。

「馨。」

簡單來說，就是遭到「妖怪」欺騙，被威嚇了。

我稱呼這個人，酒大人。

「我好想你，酒大人。」

似長、又短，一連串事件終於落幕。

槍聲一停，就響起一道尖細的女人聲音。

咻——

連綿不絕的倉庫中，原本按照種族分門別類地關着妖怪、異國魔物及非人生物。但現在幾乎都被陰陽局放出來，到靠港的船隻上避難了。只有最北邊的那座倉庫前，情況顯得紊亂嘈雜。

「欸，你少自以爲了不起！小女生，我要射穿你的頭……」

不僅是抓走弱小，還在最後關頭才發現自己一直被水屑這種最惡劣的妖怪操弄於股掌之間，徹底遭到利用。

「不準動喔！這些傢伙翹辮子也沒關係嗎？」

我這樣說之後，馨有點羞赧地笑了。

由理一看到我們，鬆了口氣似地輕撫胸口。

早已抵達現場的青桐，單手拿着擴音器，正呼喊着制式的勸降話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呵呵，沒辦法呀。畢竟我是流越多血就越強悍的茨木童子。」

「我沒有處罰你的權利。雖然外貌如此，但我算是人類，還是個學生呢。所以必須遵守人類的規則，就讓陰陽局帶你走吧。處分就交由他們決定了。」

沉重門扉一開啓，裏頭就不停射出數不清的子彈。

津場木茜略帶歉意地向我們發號施令。

他旁邊站着鵺模樣的由理，還有身穿戰鬥裝束、軍人打扮的四神玄武。這兩人好像正吵得不可開交。

我們的生命，絕非只屬於我們的東西。我們的行動跟安危，會束縛住部下跟眷屬的一生。如同他們珍視我們的程度般深刻。

反倒可以說，跟像組長這樣的人擁有前世的羈絆，我覺得很高興呢。

「對了，真紀，大和已經順利救出來，送到安全的地方了。你可以放心了。」

我皺起眉，輕輕點了頭。

酒大人才一說完，就一臉要哭的神情，他爲了掩飾這點，一直掛着笑容。那雙沉穩又透着憂傷的眼眸，讓我想起好久好久以前，這個鬼奪走我的心的那瞬間。

砰砰砰砰……

意識突然飄遠，我身子一晃。

敵人大喊着「別過來！不準動！」，緊緊用槍抵着當人質的淺草妖怪，但除此之外，他們根本無計可施。

「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呀。話說回來，在你們膽敢對真紀下手的那時起，就不知該說你們是沒有自知之明，還是不愛惜生命呢？」

「話說回來，玄武，你既然在，一開始就來幫我們啊。」

但身後有一隻強壯的手臂扶住我。

馨突然其來的發言，讓我「咦？」地睜大眼睛。但思索片刻之後……

厄克德娜抓狂大吼。

妖怪們看到我跟馨的外貌，全都驚愕地說不出話、痛哭失聲，有些甚至還不知爲何地朝我們膜拜。

「酒吞童子大人，茨木童子大人～啊～」

我不想打擾陰陽局工作，便走出倉庫，大口呼吸着混着火藥臭味的空氣。

『你們已經完全被包圍了。請乖乖投降，放開人質。』

青桐已經決定忽視這兩個人，持續勸誘對方投降了。

我吩咐阿水、阿虎跟阿熊留在原地，並叫影兒在陰陽局的救護直升機抵達前保護他們後，剩下的人便一起往海岸的那排倉庫移動。

其他海盜也各自拿淺草妖怪當盾牌，做最後無謂的掙扎。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站在敵方正中央的，是一位頭戴華麗帽子的中年女子。她用槍指着關在籠裏的一羣手鞠河童。

「等等，玄武先生！你不要拿出那種危險的東西啦！那樣會連我們要救的妖怪都一起炸飛耶。」

另一方面，對於被抓的那些妖怪，我露出慈愛的和善微笑。

「真的？太好了，組長還活着！」

「不管狩人也好，海盜也好，跟這次事件有關的人類我都不打算饒恕。可是，最無法饒怒的是你。到頭來，就是你太過看輕妖怪這種生物了。」

「肯定是貧血。你不曉得自己流了多少血嗎？」

明明從來沒有這麼想過，我卻很自然地就接受了。

「囉嗦！這種三兩下就被打飛的妖怪，不能算是妖怪！」

「不行！酒吞童子，不要撒嬌！我有我重要的任務！很重要的，任務！」

兩人平日雖然沉穩，但心中對仇敵熊熊燃燒的憎恨有多深，看水屑遺體的慘狀就明白了。

外貌是酒吞童子的馨一把抱起我。是公主抱耶，好難得。

由理開口跟馨商量。

「啊～受不了，有夠麻煩！這種時候就給他射幾顆火箭炮再衝進去不就得了！」

真難看。

那些傢伙的影子，被自己剛剛射擊的無數發子彈釘在地面上，個個動彈不得。趁這個時機，陰陽局的成員展開行動，輕而易舉地將波羅的·梅洛的海盜們一網打盡。

他們預先放好的護符，形成一個會把子彈彈飛的守護結界。我們在結界的保護之下，沐浴在宛如暴雨般的槍聲中，衝進倉庫。

那個女人就是波羅的·梅洛的女首領厄克德娜呀。

「欸，馨。你應該可以打開這扇門吧？躲在裏頭的那羣波羅的·梅洛的海盜，有個叫作厄克德娜的船長。她用某種術法把這個倉庫鎖上了。」

「拜託你不要以爲大家的防禦能力都跟你一樣強好嗎！」

我跟馨一步一步走近。

馨會特別信賴組長，願意親近他，或許也是無意識中感受到與他之間的連結吧。

「嗯……不過，你這樣一說以後，好像也能想象。雖然現在的組長是貨真價實的人類，不是生島童子那樣的巨型雪鬼，可是……眼睛或許有一點相像。」

我擊出的槍聲響徹整座倉庫。馨趁機發動狹間結界「影刺之國」。

「啊啊，真紀！還有大家，幸好都平安無事。」

是說這些手鞠河童也高興得太早，已經確定自己勝利了，正在大喊萬歲。

然後我稍微鬆開手臂，和他面對面。

「嗯嗯，雖然看起來很虛弱，但沒有生命危險。而且，還有一件事……你聽了可能會很驚訝吧。大和好像是『生島童子』的轉世。」

其實我不過是裝作要砍她手腕的樣子，實際上是揮開她指着手鞠河童籠子的那把槍而已。儘管如此，厄克德娜還是一直不停慘叫，簡直就像手真的被砍斷一樣。

「真是好棒。你就好好體會一下妖怪的恐怖之處吧。」

我跟馨，今天都徹底明白自身的業。

在海岸邊的那排倉庫，陰陽局的特殊部隊已經壓制住敵人了。

「波羅的·梅洛的那些幹部跑進這裏面拿妖怪當人質，不，當妖質，躲着不出來。而且這棟倉庫裏關的是淺草的妖怪們。就算青桐勸他們投降，也完全不回應。結果玄武先生失去耐性，說想要用火箭炮攻進去。」

「……咦？」

「大家放心，我們馬上就會救你們出去。」

我的刀已經砍落了她拿着槍的手腕。

敵方的射擊攻勢持續不停，但在這裏的都是陰陽局的專家。

「喂，我已經呼叫陰陽局的救護隊了。受傷的人就交給他們，還可以動的人，我們去海岸旁邊的那排倉庫吧。那裏還有波羅的·梅洛的餘黨在。水屑他們算是幕後黑手，但檯面上的敵人還是得處理一下。」

是葉老師叫他來的吧。他來這兒執行跟我們沒有直接關係的任務，就表示這裏頭還藏有其他隱情吧。

不對吧……你們還在敵人手裏耶。

「我也是喔……茨姬，你這模樣太卑鄙了，讓人想哭。」

沒等到那句話說完，刀光就劃過厄克德娜。

她心底已經隱約明白自己無處可逃了，卻又不願接受現實。

「喂，吵死了你們！那幾個狩人跑哪去了！雷呢？麥咧？還有芽！一羣派不上用場的雜碎。你們被自己爸媽拋棄時，是我撿你們回來的，居然忘了我的大恩大德，打算丟下我們嗎？」

玄武的嗓門一如往常地大，但他嘴上還唸唸有詞時，就默默地收起火箭炮。

因此，我們讓陰陽局的特殊部隊佈署在後方，馨再次更動狹間結界的設定，打開倉庫上鎖的門。出乎意料地，三兩下就打開了。

我一直好想這麼叫。對着這個人，叫這個名字。

「是淺草的水戶黃門。我們要舉起勝利的旗幟惹～」

我伸手環住酒吞童子模樣的馨的脖子，緊緊抱住他。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槍，將它指向空中。

這時已不見凜音的蹤影。

阿水也是。不惜送命，也想要打倒水屑。

「由理，這邊到底是什麼情況？」

從這種地方也能望見美麗的星空呀。

砰——

這次事件讓我親身見識到現在這個世界的陰暗面，但也因爲這個機會讓千年前的夥伴齊聚一堂，真令人感慨萬千。還有遇見新的敵人，有新的疑慮正在萌芽。

「！」

可以理解啦。畢竟他們現在可是被鬼惡狠狠地瞪着。

「你們臉上表情都很慌張呢。不過沒辦法囉，誰叫你們要先對淺草出手。」

「你這樣子真難看。波羅的·梅洛的船長厄克德娜。」

「可惡！水屑！水屑這惡女！她不僅花言巧語哄騙我一手帶大的雷，還連我們的船都拿走了！在她提議的嵌合體研究上，我投資了多少心血啊！那個混賬女狐狸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一邊是大妖怪，一邊是神明，這兩個傢伙在幹嘛呀。

令人感傷的是，時間已所剩無幾。我很清楚。

很快，就見不到這個人了。

「已經快要變回去了吧。我有這種感覺。」

「嗯……是呀。」

「……別了，酒大人。」

「嗯，別了，茨姬。」

最後，酒大人撫摸我沾了血的嘴脣，輕輕地吻我。彼此鮮血的氣味，讓我們深切感受到對方的生命。

不需要更多話語，也不需要更多的時間。

我們光是能夠以彼此前世的模樣短暫重逢，能夠再度親吻彼此，就已經太幸福了。

在大江山的夥伴，還有這一世的夥伴遠遠地守護之下，魔法漸漸解除。

我們再次回到，平凡的茨木真紀和天酒馨。

一變回這個模樣，突然就對方纔的情懷感到羞赧，兩人都漲紅了臉苦笑，下意識地輕輕拍撫對方的頭跟後背。好像在說：「原本的我們，歡迎回來。」

然後，恨不得現在就回到那個地方。

想要去接小麻糬，緊緊抱住他，還要狼吞虎嚥地大喫貧窮料理，在只有六張榻榻米大的破公寓沉沉睡去。

一想到這些，我就變得有精神了。從馨的懷裏輕盈地跳下來，英氣煥發地笑着張開雙手。

「好了，大家一起回去吧。回淺草！」

有想要回去的地方，真的是一種救贖。

「哈。全身懶洋洋的是因爲現在是春天嗎？還是因爲大病初癒呢？和平的日常是最珍貴的。」

「真～的～和平最重要了呢～」

那件事過了幾天之後。

此外，這次從頭到尾都扮演支援角色的影兒不停哀嘆：「我根本是完全派不上用場的廢物！」明明事情根本不是如此。

等等。

「唔、那個，我去買一下東西！該去買晚飯的菜了。」

剛剛弄倒小麻糬的積木城堡的那羣手鞠河童——

「……」

「啊～好乖好乖。不哭喔，愛哭就沒辦法成爲堅強的男子漢喔。」

那個名字，我曉得。

剛剛非法入侵我們家的那羣手鞠河童中，正好有河童樂園的營運委員，就試着問他一下。

「不、不好意思，我完全想不起來，也沒有真實感。欸，我的前世是跟你們一起戰鬥的強悍戰士？雪鬼？怎、怎麼可能……」

「哈，話說回來，這次真的是很艱辛的一場戰役耶。」

「……是這樣的吧？」

「你說『不要管我，你們快走』這種話時，我還想說這不就是待會兒要領便當的臺詞嗎，嚇死我了……」

他們沒有權利留在日本居住，所以陰陽局跟異國的非人生物保護機關合作，送他們回原本的國家，或是依照他們各自的意願進入相關機構。

順帶一提，津場木茜救的那兩個「狩人」。

他們原本就是強壯的妖怪，回到淺草隔天傷勢就痊癒了，甚至我跟馨還要麻煩他們照顧。

問題是異國魔物跟那些非人生物。

確實如果是種在那邊，就不會產生問題，加上又有河童樂園。每天都會有妖怪來遊玩的愉快主題樂園，愛熱鬧的木羅羅也不會感到寂寞吧。

我不經心地聽着綜藝節目中人們歡騰的笑聲，一邊把雷門米香塞進口中，一邊思索前幾天置身其中的那場非人生物拍賣會。

「不用了，我只要買肉而已！馨，你顧着小麻糬。」

大概是因爲那麼大的騷動纔剛落幕，我跟馨就因爲反作用力而完全提不起勁。

「光是水屑就已經很難對付了，金華貓也是個難纏的女人，加上那個寶島又是大嶽丸做的。這次雖然沒看到他人，但恐怕跟水屑是一夥的吧。水屑背後到底有多少大妖怪撐腰呀。」

接着是淺草地下街的組長，灰島大和。

馨立刻把小麻糬抱到自己大腿上。

「上面寫適合三歲到五歲的幼兒呀。小麻糬還是小嬰兒呢。不過再試個幾次，一定可以成功的。」

爲了避免讓馨起疑，我拼命找藉口。

前幾天的事簡直就像一場夢。

「噗咿喔～？噗咿喔～」

沒錯，還有關於木羅羅的今後。

「這麼說來，有個疑問我到現在都還想不透。」

居然連記憶都消除了，青桐辦得到這種事嗎！

「什麼疑問？」

來棲未來。不……雷。

「青桐拿來的這個拼圖，對小麻糬果然還有一點困難的樣子。」

現在還只能做到讓地面降霜的程度，所以被長頸妖名妓一乃取笑「根本是害人滑倒的壞心伎倆嘛～」。

既然放假，我們就像上了年紀的老爺爺跟老奶奶，啜着熱茶，從早到晚都在看綜藝節目或之前錄下的連續劇，還有一直想看的電影。

雖然他們過去以狩人身份犯下不可原諒的惡行，但他們也是被海盜抓走，強制進行人體實驗的受害者。

這反應也很有組長的風格。

不過馨好像希望組長跟以前一樣就好，也有告訴他不用太放在心上。

「啊——是長頸鹿耶～我喜歡長頸鹿～」

我緊緊抿住脣，快步跑下公寓樓梯，奔過商店街。

那是專門給三歲幼兒玩的拼圖，但對小麻糬來說似乎還有點困難，他從剛剛就一直抱着頭，臉上浮現出無數問號，左右搖晃着身體。真可愛。

那些參加競標的傢伙，除了一小部分，在騷動結束後就釋放了。

七嘴八舌地發言，擅自動手拼起拼圖，完成了長頸鹿的圖案……

一臉就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但我更喜歡小黃瓜。」

「可以變成新的『拍照景點』，我覺得很棒～」

是說，我跟馨一回到淺草就立刻發起高燒，整整睡了兩天。聽說這是強制變化藥的副作用。

「……真紀？」

雪鬼操縱冰雪和寒冷氣息的能力也已經解除封印了，但他還不習慣控制，有必要慢慢練習。

「這種事簡單得要命。」

「我陪你一起去？」

兩人啜飲熱茶，一起嘆了口長長的氣。

「是呢。就像阿虎跟阿熊畫的格鬥漫畫一樣呢。」

女生叫麥，男生叫芽。

「馨的『影刺之國』達到很好的嚇阻效果，當時在場的那些人應該不敢再對妖怪出手了。那一天的事，還有關於我們的記憶都消除了，只留下妖怪很恐怖跟瀕死體驗的印象，所以也不用擔心會遭到報復喔。」

簡單來說，就是手鞠河童的智力比小麻糬還高……哎呀，這樣一想的確如此。畢竟他們可是蓋了河童樂園，還經營得有聲有色呢。

在花了一段時間偵訊之後，發現有必要先讓他們在陰陽局的監視下恢復身心健康。至於將來，就會依照他們往後採取的行動來做判斷吧。我也認爲這樣的處理很好。

小麻糬看到桌子上的雷門米香，立刻把剛剛的事拋到腦後，心無旁騖地開懷大喫。

不過擅自闖入家裏的一羣手鞠河童，毫不留情地把城堡弄倒了，小麻糬大受打擊，愣在原地。

淺草地下街的成員也都平安無事，淺草終於恢復和平了。

「真的好和平。」

「……來棲……未來？」

結果他玩到一半就放棄了，跑去玩最喜歡的積木遊戲。在蓋城堡呀。真可愛。

「噗咿喔！」

此外，救出來的那些妖怪、異國魔物和非人生物，陰陽局的成員也還在討論該怎麼處理。

「這個我是不太懂啦，但馨你當時真的看起來很擔心的樣子。」

相反地，阿虎跟阿熊立刻就恢復了。

馨側眼瞧着被丟在一旁的拼圖。

首先，關於那場拍賣會的善後事宜，昨天晚上青桐和津場木茜有來跟我們說明。

我嚇了一大跳，津場木茜低聲告訴我：「那是青桐術法的力量。」說是可以調整記憶的時間軸。好厲害呀。

因爲，那名字的主人，是我早就見過的那位青年。

這些傢伙，自己又沒辦法顯現在照片上，居然會注意時下的拍照流行呀……

淺草的那些妖怪在精神層面上接受陰陽局跟淺草地下街的照護，已經回到原本的生活。無處可去的日本原生妖怪，也被河童樂園的那羣手鞠河童積極地僱用了。沒想到那羣手鞠河童，有一天也會在這個地區成爲值得依靠的老闆呀……

由於以上各種原因，結果我們還沒回學校上課，就直接放春假了。

不過，當時負責買家聚集的拍賣會會場的青桐說：

在非人生物拍賣會跟我並肩作戰的凜音，從那之後就一直沒再見到。

那一天，你是來見我的吧？

他這麼說時還拍起帶蹼的小手，顯得非常高興。

她的本體是藤樹，所以暫時還沒辦法從馨做的簡易狹間裏出來，簡直就像只小妖精一樣。不過，影兒會喂她喫金平糖，在阿水不在家的期間照顧她。

雖然他和奇妙的吸血鬼們結夥，但不知道過得好不好。有點令人擔心……

因爲即便陰陽局有逮捕主辦人的權力，卻沒有相應的權力來處置買家。

還有，這一點其實無關緊要，但馨不知何時起不再連名帶姓地叫津場木茜，而是隻用「茜」來稱呼他。怎麼感覺兩個人好像感情變好了。哎呀，算了，很值得開心的事呀……

組長他們被馨救出來，回到淺草之後就先住院了幾天。不過三天左右就出院了。

最後，關於其他眷屬。

「我調查了製作那座寶島的人的姓名，製作者有兩人。一個就是剛剛說的大嶽丸，另一個人我記得叫作……來棲未來。就是這個名字。」

然後，馨緩緩提起一件事。

小麻糬拿出每片都很大塊的拼圖，在房間角落玩耍。

如果阿水在的話，就可以幫我們想點辦法，但他受了重傷，加上又要偵訊，後來就直接去了陰陽局的醫護設施，人不在淺草。

「啊，好和平喔。」

「人類沒辦法做出狹間，應該是妖怪取了這個名字而已。不過，這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呀。」

「……嗯，厲害的角色站在水屑那邊，實在令人困擾呢。」

我捧起茶杯正往嘴巴送的雙手，驀地停在半空中。

這樣提議的人是馨。他好像從將木羅羅封印在狹間時就開始思考了。

記憶果然沒有恢復，而且由於他長年來都深信自己很弱，所以聽越多前世的事越是畏縮。

大和組長從去探病的馨口中得知，他是千年前酒吞童子的部下生島童子的轉世，不過……

「我認爲木羅羅本體的那棵藤樹，種在裏明城學園是最好的辦法。」

不過他對於找回兄弟眷屬木羅羅這件事，似乎非常高興。

不過依然是一羣蠢蛋呀……

春假期間中，四月一日愚人節。

我們沒有興致說謊捉弄他人，爲了儘快種下木羅羅而來到裏明城學園。位在這兒操場上的河童樂園，今天也因爲春假而人潮洶湧。

「呼，這樣就差不多了吧。」

我從一大早就跟手鞠河童一起在中央廣場的空曠處，爲了挖出大洞，挖了好久的土。我把全身沾滿泥土的手鞠河童，還有隻是享受玩土之樂的髒兮兮小麻糬從洞中拉起來。待會兒就要把木羅羅種進去了。

「好，那來種吧。」

馨打開封着木羅羅的透明方塊，將藤樹的根部完全放進洞裏。因爲那是一株纖細的樹木，所以我在旁邊不停嘮叨，要大家再小心一點。

手鞠河童，把拌好肥料的土倒進去埋好～

馨，你用擅長的結界術做一個可以支撐藤樹枝的透明藤架～

大夥兒七手八腳地，終於順利完成種植。

透明藤架將美麗的樹型襯托得更加華美，藤樹穩穩佇立在此。

「好棒喔好棒！太棒了～」

木羅羅以曲折的樹幹爲中心繞圈圈奔跑着，簡直就像個小朋友一樣高舉雙臂，開心得不得了。她終於重獲自由，心情想必很暢快吧。

還有，那羣壞蛋逼她穿的輕飄飄服裝，她好像很中意，現在也還穿在身上。不過跟她真的很搭，也滿好的。

「木羅羅，喜歡這裏嗎？」

「嗯。因爲呀茨姬，這裏跟狹間之國很像喔！」

「是嗎～？這裏是到處都是河童的主題樂園喔。狹間之國應該更莊嚴、更氣派纔對吧。」

「不是外觀的問題喔，酒吞童子。空氣和太陽的氣味很相似喔。是你做的狹間的氣味。」

木羅羅輕飄飄地飛起來，在樹枝上坐下。

接着，三隻腳的黑色烏鴉停在她身旁。

是影兒。千年前好像也是如此，木羅羅的樹成了影兒棲息的樹木。

「小黃瓜霜淇淋和河童黃瓜汽水，還有新出的河童包子喔～」

「嗯～好像已經滿足了，又好像還想再喫一點。」

我立刻就向木羅羅介紹在淺草特別照顧我的這兩位。

眷屬們開始一一舉白旗投降。

「哇，茨姬火力全開了耶～」

「這傢伙怎麼回事，好惡心呀……」

「嗯。哇～茨姬！」

「原來如此，那我就來爲真紀、木羅羅、小麻糬，順便還有影兒，貢獻一下心力好了，也算是感謝你們賭命帶我回來。用錢包來效力～」

我特別推薦剛烤好的仙貝刷上醬汁，再包上大片海苔的「淺草海苔口味」，可以享受到脆硬口感，和純粹的白米風味與醬油香氣。

接下來前往的是，現烤仙貝很受歡迎的「壹番屋」。

「啊～臉有缺陷美也是一種話題呀～」

「好，去下一家吧！」

「對了，木羅羅。要不要現在去淺草走走？我想要帶你去喫淺草的美食，也想讓你看一些很有味道的地方！而且還有一些人想介紹給你認識！」

「如您所願，茨姬大人！」

「唷，茨木。」

一場像要讓大夥兒徹底忘卻陷淺草於騷動不安的「狩人事件」般的熱鬧宴會，揭開序幕。

「啊，馨。打工結束了嗎？辛苦了～」

我們享用着這些美食，在藤樹下休息了一會兒。開放的中央廣場來了許多客人。

我拉起木羅羅的手，衝出藥局。

可是卻被叛徒水屑放火燒了。

簡直就像是千年前的大江山一樣。

搖曳生姿，長年綻放的藤花隨風晃動着。

「不管我們怎麼努力，都會因爲製作者的技術讓成品出現落差～這也是樂趣之一啦～」

「我們帶東西來探班惹～」

「我家小弟還是這麼可愛耶。」

「俺也不太清楚，可能因爲被挖起來移植了好幾次，突然變得可以稍微移動一點距離了。好像變得能隨環境變化調整了。以前身體都感覺很沉重，現在則是身輕如燕喔。」

那是當然。畢竟千年前，木羅羅沒辦法離開巨大藤木的範圍，總是隻能等待別人來看她，常常感到很寂寞。

手鞠河童的藉口就先擺到一旁，味道倒是不錯，這樣就可以接受。

「那個是什麼？」

「花屋敷樂園喔。日本最古老的遊樂園，淺草的地標之一。下次一起去玩吧。」

「太好了呢，木羅羅。那麼實際上木羅羅就是在阿水家生活囉？」

「天呀～要跟上真紀的胃消化的速度，我可是拼上老命呀。」

「嗯，女裝比較漂亮，又可愛，還很適合俺。」

木羅羅跟感情好的影兒一樣選了紅薯。阿水則挑了冰淇淋的王者，香草口味。

「你看！淺草名產，炸饅頭！」

我先到從淺草寺方向數來第三家店的「淺草九重」，買剛起鍋的炸饅頭。

好像是馨把組長和大黑學長帶過來的。

各種小妖怪，還有大妖怪也來了。

怎麼辦纔好呢？我正猶豫不決時……

木羅羅從幼苗漂亮復活，但現在藤樹還不如千年前般巨大。

「這邊這位長相很嚇人的，是在淺草爲了妖怪四處奔走的尊貴人士喔。叫作大和組長。啊，而且他是生島童子的轉世。」

「影兒，你喫的是什麼口味？」

即使只是稍微出門逛逛也好。現世對木羅羅來說，充滿了新鮮的事物。

春假也快到尾聲了。

然後，我們往仲見世街走去，準備好好享受令人期待的淺草美食。

「真紀衝個不停耶～」

阿水無奈地搖搖頭，端來給我的藥膳茶。

「喂，終於找到你們了。」

我一一向她介紹路過的淺草知名觀光景點，接着到淺草寺的本殿參拜。我祈求木羅羅今後會喜歡上這塊土地。

我聽說阿水回來了，便到千夜漢方藥局露個臉，結果居然在那裏看到木羅羅優雅地在品嚐藥膳茶。

「紅薯口味的冰淇淋。我跟小麻糬都喜歡這家的紅薯。」

木羅羅輕撫小烏鴉形貌的影兒鳥嘴。

「只要像那樣放一串藤花在旁邊，俺就可以在一定範圍內移動喔。而且這串花快要枯萎時，只要再去摘一串新的就好了。所以俺打算一直賴在這裏。」

「俺沒有性別喔。」

「咦咦？爲什麼木羅羅可以自由地待在阿水家裏？」

「對吧。我就知道你會愛。」

「欸，這個有很可愛嗎？應該是很恐怖吧。真的在IG上大受好評嗎？」

阿水有如變態般的發言，讓穿着圍裙的影兒十分傻眼。

阿水也說「今天關店了～」，就拉下鐵門跟了上來。影兒也忙不迭地向木羅羅介紹附近值得推薦的店家。

「還得準備另外一個房間，真是累死我了。不過家裏變得很熱鬧，滿好的。木羅羅又很可愛，有個女生在，這個都是臭男人的家裏也會蓬蓽生輝呢～」

「喂，茨木，你的介紹也太沒邏輯了吧。」

「這棟氣派的建築物是什麼？」

「啊、啊……算了沒差啦。」

新產品「河童包子」是蔥鹽豬肉包，外觀正如其名，是一張手鞠河童的臉。但有好多個不是眼睛歪得很厲害，就是嘴巴偏得很嚴重，或是河童頭上的盤子快要脫落了，有點粗糙。

這裏也有很多種口味，不過我只偏愛「黃豆粉」。夾着黑蜜黃豆粉冰淇淋的燈籠型最中外皮酥脆，跟日式口味的冰淇淋是絕配。

她看起來很高興，笑容滿面地說道。

「這是什麼？」

「模樣很可愛，客人都說發表在IG上大受好評喔～」

手鞠河童們接二連三送來樂園中的美食。

「當然呀，阿水！我也想要感受一下久違的淺草活力。主要是用胃來感受啦！」

阿水嘿嘿笑着打開錢包。我也毫不客氣地說：

「……」

希望他們有一天也可以做小麻糬的甜饅頭。我這樣自言自語後，那羣手鞠河童立刻圍成一圈：「黑芝麻饅頭如何？」、「巧克力饅頭吧？」七嘴八舌地認真討論起來。

雖然被火燒，被連根挖起，被關在封閉而拘束的結界，但木羅羅卻因此獲得了自由，搞不好反而是因禍得福。

有必喫的吾妻吉備糰子、我最愛的淺草炸肉餅、還有包着舟和番薯羊羹的舟月銅鑼燒……

「啊，組長也在！還有大黑學長。」

「好，最後再用甜點收尾吧！」

「好喔好喔～叔叔我會買一些可愛的衣服給你。影兒是穿圍裙，那木羅羅就穿女僕裝好了。明天就去秋葉原一趟！」

千年前，這棵藤樹是我們「狹間之國」的結界柱，展現着美麗又如幻想般的藤花景象。這棵樹，是那個國度的象徵之一。

他的個人特徵單片眼鏡也新做了一副，看起來已經完全恢復精神了。太好了。

「別問那麼多，先喫一口再說。」

又酥又香，而且甜度適中，不會太膩。出乎意料地兩三口就喫完了，讓人意猶未盡地還想再嘗試不同口味，就是這家炸饅頭的魅力。

這也是轉眼間就喫完一片了。甜的後面來個鹹的，真不錯呢。

「啊～這個俺喜歡～」

我話一說完，自己就先大口咬下炸饅頭。

「嗯，就是這樣呀～」

「無所謂啦！反正我心中是把你算成『女生』啦！不這樣想，我哪撐得下去啊！你的衣服也是女裝比較好吧？」

「那是淺草演藝廳喔。是表演落語或漫才，讓觀衆大笑的地方。淺草也是演藝之街喔。」

木羅羅以前很愛喫甜食，我想她肯定會喜歡這個炸饅頭。

馨在此時加入我們。雖然現在因爲是春假，仲見世街人潮洶湧，但只要有馨那雙眼睛，一下就能找到我們了吧。

「嗯～那我還要喫淺草燈籠最中，謝啦。」

這一世，希望她就在這兒紮根，隨着時間慢慢再長成一棵雄偉的藤樹。

這一幕令人無比懷念，我悄悄地微笑了。

木羅羅指向窗邊細長花瓶中插着的藤花。

之後我們也繼續逛仲見世街，喫遍各種美味食物。

下一家店是「淺草燈籠最中」。這是用燈籠形狀的小型最中夾上冰淇淋喫的點心。外觀也很小巧可愛。

「嗯～那俺也選這個好了。」

我喫的是原味，但嘗試各種口味來比較應該也很有趣。阿水選的是抹茶豆沙餡，影兒的是卡士達醬。而小麻糬，就是他最愛的番薯口味了。

「淺草寺喔。每天都會有滿滿的人潮來參拜，可以算是日本具有代表性的寺廟喔。我們去拜一下吧。」

「這邊的是什麼？」

我不禁得意起來。

用熱油炸得酥脆的外皮中，包着滿滿熱燙的豆沙餡。

記得木羅羅應該只能待在藤樹本體的附近纔對。

「然後這邊這位背後在發光而且氣場神聖的，就是淺草寺的大黑天大人。雖然熱情到讓人有點壓迫感，不過非常靈驗，可以偶爾去參拜一下喔。」

「哇哈哈。不愧是真紀小子！就連淺草寺的神明都可以介紹得這麼亂七八糟。」

木羅羅也不曉得是從那裏學來的，拉起輕飄飄的裙襬，輕輕彎下腰。

「俺是茨木童子的前眷屬，名字叫作木羅羅。今後請各位多多指教。」

她以威嚴而富有魅力的聲音報上名字。

異於常人的美貌，澄澈輕盈的音質，展現出植物精靈的高潔與純淨。

組長和大黑學長露出溫煦的眼神，像在說：「淺草又來個不得了的人物了。」

「啊，對了對了，組長。我想在淺草寺前面像觀光客一樣照相，可以嗎？」

「可以呀，觀光客輪流照相很正常，這有什麼問題。」

我興奮地歡呼。

立刻拉着大家往雷門前面移動。

馨走到我身邊，悄聲說：

「真難得耶，你居然會想在雷門前面拍照。你以前不都覺得反正就住在這兒，沒必要做這種事嗎？」

「因爲這個瞬間只有現在呀。要照很多照片，老了之後纔有東西可以回味。沒錯吧，馨？」

「老了之後呀。」

雷門前聚集了許多觀光客，剛好有個短暫空檔人變少了，我們就排排站到淺草地標的雷門前方。

「快點，組長也一起！」

「咦？我，那個……我完全沒有過去生島童子的記憶喔……沒關係嗎？」

「無所謂。而且我們平常就一直受你照顧呀。」

馨也開口說服顯得顧慮的組長。

葉老師沉默了片刻。

「……他把首級裏的魂魄，藏到那裏？」

我咬緊牙，把那不好的預感咬碎，在我頭腦完全理解之前。

「喔喔，是凜耶！好久不見了！變得好成熟喔！」

「源賴光一行人在殲滅酒吞童子後的歸途才發現這件事。那時他們已經在將首級當作戰利品帶回去的路上，但如果把還寄宿着魂魄的首級拿回平安京，可能會引發災厄，他不能讓這種事發生。他擔心這樣下去，平安京可能會遭逢饑荒或大災難。畏懼酒吞童子作祟的源賴光，在那時獲得地藏菩薩的協助，從首級中把魂魄取了出來。」

果然，凜神不知鬼不覺地現身了。

「源賴光把它封印在自己體內。」

聞名於世的一把刀。

正如老師所料。我只是點點頭。

那當然呀，我也曉得那把刀是不得了的武器，畢竟是砍死酒吞童子的東西。不過葉老師說的危險，似乎另有所指。

「然後，寄宿着另一半魂魄的，就是馨？」

老師的聲音冷靜地無情。

「……茨木呀。」

老師靜靜回過頭。那頭不像日本人的金髮，在慵懶的雙眼四周飄動着。

「我想在雷門前跟大家一起照相，由理也進來吧。你以前也像是狹間之國的客座導師呀。」

「你好，葉老師。」

「那是……源賴光的寶刀『童子切』。」

「笑喔笑喔！笑到快死那樣笑喔～好囉，起～司！」

「雷……不，來棲未來的真實身份就是『源賴光』的轉世。而且也是酒吞童子『一半』魂魄的寄宿者。」

「啊，由理！」

非常隨意的人形。他在脖子的部分，狠狠畫上一條「線」。

這男人表面上看起來不插手管任何事，但一直獨自爲了某個目的而展開行動。

想要找他時，只能拿出鮮血這個誘餌呢。

凜音正打算開溜，不過——

我慢慢睜大雙眼，眨也不眨，然後緩緩地、緩緩地，低下頭。

在溫暖的春天，傍晚的彩霞下。

「原來如此，的確有道理。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啊？」

「魂魄……一分爲二？」

一個人影也沒有、靜悄悄的遊樂園，只有大型遊樂設施的剪影，顯得非常寂寥。巨大的太陽緩緩下沉，宛如燃燒般的黃昏天空，顯示出這個空間並不存在於現實之中。

黑板上的圖，突然讓人覺得好有真實感。

「……這是什麼呀。」

「我、我不要。」

「……真是的，你講得理所當然知情的樣子耶，葉老師。」

「無所謂啦。話說如果沒有你在，酒吞童子跟茨姬根本不會相遇。換句話說，狹間之國根本就不會誕生呀！」

這個男人前方的桌面上，高高堆着好幾份資料，還有一些紙張零星散在桌面，看來他正在調查什麼。在那裏頭也有跟波羅的·梅洛有關的資料。

平常老是待在他身邊的葛葉不在，式神玄武，還有由理也不在。

「關於波羅的·梅洛的事，我想老師應該已經聽由理和玄武說過了，在狩人之中，有一個叫作『雷』的人。不，他真正的名字是『來棲未來』，那個人……」

阿虎跟阿熊一副熱情親戚的態度圍上去堵住他。對於過去曾是他劍術師傅的這兩人，凜音果然無法造次，只好沉着一張臉留下來。

「沒錯。天酒馨沒有自覺的謊言，就是關於魂魄的『謊』。因爲他不是完整的酒吞童子轉世。」

「啊！那不是頭目，還有夫人嗎？」

帶着笑容。

「這裏……大江山的夥伴們，全都在呢。是吧？茨姬。」

最後，我揚聲喊着最難搞的問題眷屬。

好，這樣就到齊了。

知道酒吞童子傳說的人，都會同時聯想到這把刀吧。

我眼尖地發現正飛在空中巡邏淺草的由理，朝他大喊：「飛下來～」

「……」

「你是要說他跟天酒馨很像這件事嗎？」

「凜音，一切都好嗎？你還是帥到像一幅畫耶。」

你已經聽懂了吧？葉老師的眼神似乎正靜靜地這麼問，接着他說出真相。

「一般來說，魂魄會因爲被切割的衝擊而消滅，根本不可能再轉世投胎。但像酒吞童子這種大妖怪，情況就不一樣了。」

「童子切是一把『切割妖怪魂魄』的刀。」

葉老師。不，安倍晴明的轉世。

春假最後一天，是河童樂園的公休日。

站在隔壁的木羅羅輕輕握住我的手。

是四神的玄武找回來的吧。

「幹嘛？茨姬。」

「凜！凜音！反正你一定躲在哪裏吧。快點出來！我的血給你喔。」

老師之前說的「命中註定的相逢」，就是指這件事吧？

然後，我們跟珍視的夥伴們一起在雷門前面拍照。

因爲這樣一來，就表示酒吞童子的魂魄現在有兩個？

「欸～大家聚在這裏，發生什麼事了嗎？」

阿虎跟阿熊剛好在絕佳時機路過。兩人整夜沒睡，一副虛脫的模樣，但他們喜歡熱鬧，立刻就加入我們。

去見某個把這兒當成據點的人物。

「……切割妖怪……魂魄的刀？」

「咦？這什麼情況？」

「我們要照大合照，你快過來。」

誠惶誠恐地，讓淺草寺的大黑天大人幫我們按下手機的快門。

「不過，對我來說正好。」

從我握緊的拳頭中，無聲地淌出鮮血。

異常危險？

現在明明是春假，那個人還是一身白袍，往教室的窗戶外吞雲吐霧，出神凝望着靜謐而鮮紅的黃昏天空。

「咦咦？可以嗎？我們立場不太一樣喔。」

〈裏章〉真紀得知那個人的真實身份

抱着一個類似決心般的心情。

等我回過神，眼淚已經掉個不停。

「沒錯。那把『童子切』現在受到陰陽局嚴密的保管，也沒有像其他寶刀一樣託付給局裏優秀的退魔師。因爲那把刀會『切割』某個東西，異常危險。」

「上課了，茨木。」

「那肯定有什麼原因。也不可能是我的直覺出問題。那樣一來，理由只有一個。這跟馨的『謊言』有關吧？」

願今後大家也能一起幸福度日。

我在裏明城學園舊館的走廊上，往舊理化實驗室走去。

我現在還不曉得那個目的是什麼。

我閉上眼，深呼吸，微微睜開眼睛。

葉老師在頭部寫上數字的「1」，接着在身體寫上「2」。

老師拿起白色粉筆，在黑板上畫了起來。

由理爽快地加入我們。

由理立刻發現我們。

我也緊緊握住她的小手。

葉老師的表情紋風不動，淡淡往下說：

「源賴光用童子切砍下酒吞童子的首級。但就連像他那般強悍的退魔武將，也沒辦法消滅酒吞童子的魂魄。因此，就如同身體分離成首級和身體，魂魄也一分爲二。」

光是這樣，就讓人內心浮現非常不好的預感，我用力握緊忍不住顫抖的手，瞪着葉老師。

葉老師依序拋出疑問。簡直就像是在引導學生找出問題的答案似地。

葉老師搞不好是特地在等我過來。

「我想說你也差不多該來了。你有事想問我吧？」

「我們從遙遠過去的事實來推理吧。當時，酒吞童子因首級被砍落而死。那麼，砍斷那個首級的東西是什麼？」

他將原本叼在嘴上的香菸，在菸灰缸中按熄，慢條斯理走來黑板前方。

「嗯，是喔……木羅羅也是，謝謝你一直等着我們。謝謝你來到淺草。」

我的眼淚啪地落在腳邊手鞠河童頭上的盤子裏，那孩子一臉擔憂地抬頭望着我。因爲——

「這種事，馨要是知道了，會受到多大的傷害呢……」

這個真相，會將他至今深信的自我存在徹底推翻。

被砍斷首級而死。

爲了那個首級，多少人爭得你死我活。

他只是想要打造一個妖怪的容身之處，才成爲王，一直守護着他們。

只是一個專情地陷入愛河的鬼。明明就只是那樣而已。

「我話說在前頭，不會因爲魂魄只有一半，就有什麼生命危險喔。只是，還有另外一個人存在而已……即使這樣，你果然還是會爲天酒馨而哭呀。」

葉老師的那句話，讓我猛然抬起臉。

「當然呀，我愛的人是馨呀。」

「也因爲另外一個人，是你恨之入骨的源賴光的轉世嗎？」

「纔不是。只是因爲馨就是馨。」

我沒有絲毫迷惘。只有這一點，我非常清楚、確定地，說出口。

那是件非常重要的事。就算酒吞童子的轉世還有另一個人，也沒有什麼好遲疑。不能遲疑。

茨木真紀愛的人是，天酒馨。

「那另外一個人就拋下不管了嗎？即使他向你求救的話。」

葉老師無情的話語，讓我表情瞬間扭曲。我，狠狠瞪向「晴明」。

一把揪住眼前這個講得好像自己無所不知的男人，哀求似地說：

「所以才殘酷不是嗎！因爲，那個人也是真正的『酒大人』呀！」

可是，也是仇敵源賴光。不管他有沒有記憶，兩個極端的魂魄寄宿在同一個身體裏是什麼情況，我大概可以想象。

只是我不甘心，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我們明明只是想要得到幸福。看來掌管命運的神明，打從心底厭惡我們。

多麼殘酷的情節。

但我該怎麼辦纔好？完全不知道。

那個人的魂魄，到現在也被命運愚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