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传说的秘境（三）

隔天。

我们提起对杯山的月人降临传说有兴趣，秋嗣舅舅便开大型厢型车载我、馨跟那对表姐妹一起去观光。

「我没想到你们两个居然会对杯山的传说有兴趣耶。这对都市人来说很稀奇吗？」

面对秋嗣舅舅略带喜色的疑问，我跟馨这么回答：

「我们好歹是民俗学研究社的，而且浅草也没有这种山。」

「虽然是有河童传说的商店街跟一条混浊的河啦。」

馨说的是合羽桥跟隅田川。浅草有一大票飘着腥臭味的手鞠河童。

「哇，滑翔伞。」

馨伸手指向窗外。

他看见鲜红色的滑翔伞从山上飞了下来。

「这一带的山，山顶平坦，好像正好适合玩滑翔伞，现在是黄金周，应该有很多人在飞喔。」

原来如此。滑翔伞在天际翱翔的画面，也很难得见到。

窗外景象牢牢吸引住我们的目光，秋嗣舅舅便一边开车一边说明：

「在天日羽，很多人小时候都有看过河童、看过座敷童子，或是遇过狸猫跟自己讲话，还有一群赤鬼作乱的传说。不过这类故事中，最稀奇的还是『月人降临传说』吧。毕竟那可是这一带叫作『传说的秘境』的由来。」

他将昨天散步时馨告诉我的天日羽「月人降临传说」，重新再讲了一遍。

「接下来我们要去的『穗使瀑布』，也跟『天女传说』有点关系。」

「！」

我们惊讶地抬起脸。现在对于天女这个词，已经变得有点神经过敏了。

「那、那个故事，拜托你再讲得详细一点，秋嗣舅舅。」

馨激动地追问，秋嗣舅舅显得有几分讶异。

「嗯，啊，热热的，很柔软。」

两段式的瀑布，水流哗啦哗啦强劲地奔腾坠下，撞击着瀑布底端的澄澈水池，溅起细碎的水花。瀑布周遭满是青绿色的枫叶，枫红季节固然很美，但这个时分的翠绿也很赏心悦目。

这传说好像不是太出名，所以秋嗣舅舅并不晓得更详细的内容，但这跟菫婆婆口中的「天女」，会有什么关联吗？

甜点是装在另一个胃，所以我也安静下来，看向菜单。

「没错。这座瀑布有个传说，过去有位女性因为失恋跳进瀑布底部的水潭，成了『天女』。相较于月人降临传说，这比较少人知道就是了。」

黏性没有用糯米捣的麻糬那么强，刚起锅又还很柔软，出乎意料地三两下就滑溜进肚了。

每次我们开战，由理都会直接装作没看见，但秋嗣舅舅和小希则满脸稀奇地盯着瞧，将我们的拌嘴当作好戏。

这时，年幼的莉子就像及时雨，开口讨甜食吃。

「我要赶快逃走～」

「……很诡异耶。每一尊都抬头望着天空。」

那些地藏在山侧大小不一地并排着，或是零星散布在草地中央。每一尊都分别流露出喜怒哀乐的情感，流着泪向天祈愿。

附近还有土产店跟餐厅，现在正值黄金周假期，即使这里是乡下，仍旧颇为热闹。

山顶整理成大型公园那样宽广又平坦的草原，昨天远远遥望的风力发电风车，也位在相距很近的地点。风车今天倒是转个不停。

「打算用那个向传说复仇。」

「时夜乌龙面？」

啊……是手鞠河童耶。

「啊啊，对耶，正好是午餐时间了，不然我们去那间餐厅吃点东西好了。」

我跟馨都因为这个与想象颇有落差的传说愣在原地，傻傻望着拥有传说故事的瀑布。

我们决定去那间店吃早一点的午餐。

连小希也这样说。

风味质朴，没包内馅，能够充分品尝黄豆粉的风味，这点很不错。

「哇，这个好好吃～原来五目天就是牛蒡天妇罗呀。」

他们叽叽喳喳地边走边讲。山岚又是什么？

秋嗣舅舅随口说明的小知识，让我恍然大悟。

注：时夜　古书中鸡的别称之一。

「五目天乌龙面？」

「那个～莉子想吃甜点。」

那个，我想这应该跟都市没什么关系啦。

就是从朝仓家后门也能清楚望见，位在田地另一侧、形状有如高墙的那座山。

「我有听过关东是用浓口酱油调味，但九州跟关西是用薄口酱油作底。还有高汤也不一样。」

发现了一个神奇的菜名，怎么看都觉得是在说一匹很瘦的马。

「啊，是柴鱼、飞鱼、昆布高汤……吧？鱼贝类的高汤风味很突出，而且面条好像偏软。」

享用了许多美味食物，我跟馨都十分满足。

「咦？」

「呼～吃饱了。」

「面条柔软也是这里乌龙面的特征喔。」

牛蒡切成细长棒状再下油锅炸出的天妇罗，咬起来喀哩喀哩响，可以当作零食吃。

等我们注意到时，才发现秋嗣舅舅跟小希从刚才就一直盯着这边看。

「我虽然有听说过，但这边的乌龙面，汤的颜色真的很浅耶。」

「爸，我肚子饿了～」

「啊，瘦马好像可以外带。」

莉子对瀑布没什么兴趣，拉住她爸爸秋嗣舅舅的衬衫下摆。

我跟馨在草地公园散步了一会儿，看了一圈天泣地藏。接着，馨在某个地点蹲下，仔细观察脚边小小的天泣地藏。

「咦？黑色的！怎么这么奇怪？都市果然还是不一样呀——」

既然都远道而来了，那就选些只有这里才能吃到的品项吧。

「时夜是指鸡，在九州以前是这样叫的（注）。时夜乌龙面也是九州特有的乌龙面吧。」

外带用的瘦马仍旧带有些许热度。餐厅的阿姨用塑胶袋包好，才拿过来给我们。正如馨所说，这是小麻糬会喜欢的味道，真期待看到他的反应。

结果上桌的「瘦马」，就是在前几天喝的面疙瘩汤里的面疙瘩，拿去沾满黄豆粉的神秘菜色。

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看来这观念已经烙印在他心上了呢……

令我讶异的是，汤头跟东京的乌龙面不同，清澈又透明。

旁边摆着砂糖罐，可依个人喜好调整甜度。

「……瘦马？」

「瘦马很好吃喔。真纪也吃看看呀。」

「连续几天都吃好料，感觉会遭天谴。」

「好啦，给你一个。」

「没、没有啦。只是这家伙超级贪吃的。」

「我要点鲜肉五目天乌龙面。五目天乌龙面在九州是超级主流的选项，但在关东就不是了。」

我虽然有点在意，但总不能在人多的地方，找其他人看不见的他们搭话。

外观及声响都极具震撼力，水花甚至都飞过来了，这一带相当凉爽。我们肯定正沐浴在无数负离子之中……

没过多久，刚煮好的乌龙面就上桌了。

「瘦马也是大分的乡土料理之一喔。就像面疙瘩汤、瘦马、乌龙面，拥有许多面食料理也是这一带的特征。以前这附近种小麦的人比种米的多。」

馨又不能说，自己上辈子是大妖怪，只好咬牙闷闷地应了声「是呀……」。

嗯？失恋投水？羽衣呢？

「哦～馨哥哥对这方面有兴趣呀，真想不到。」

他们排成蚂蚁般的队伍，正背着行李前行。

「今天山岚会来。」

只要有河，就有手鞠河童的踪影。

「这里就像是月人信仰的圣地，天泣地藏也是其遗迹，现在还有许多学者在进行相关研究，已经过世的外公也是其中之一，他一直在调查这块土地的传说……」

小希跟莉子都点了，不禁让我有点好奇，也跟着点下去。馨和秋嗣舅舅也一样。

他夹了一条五目天到我的碗里。我家丈夫真的是自我牺牲型的。

「是你刚刚一脸渴望地拼命盯着看吧？我只好在你暴走之前自己先献上呀。」

「买一点回去给麻糬糬吃好了，他肯定会喜欢这个。」

「欸欸，情侣互相分享食物，在都市也很常见吗？」

「莉子我超爱瘦马的——」

「爸爸——」

这种质朴风味确实是馨会喜欢的。

同时，我也对馨的五目天乌龙面很好奇，频频瞄向他的碗里，结果……

而就在这时，已经到了目的地那座瀑布。

秋嗣舅舅简单说明这个地点的故事。

糟糕。我们在亲戚面前不小心流露出平日的夫妻举止了？

听到在草地上玩耍的莉子跟小希出声叫唤，他便急急忙忙跑过去了。

「等、等等，什么暴走，哼，闭嘴啦。」

这个名叫「瘦马」的甜点，竟然是要用筷子吃。

这个穗使瀑布似乎也是天日羽的热门观光景点，从瀑布底下水潭一路延伸出来的清浅河流，有人正在享受钓鱼的乐趣，也有观光客赤着脚在河水中行走。

「哇啊啊，好壮观。」

我们填饱肚子之后，就往天日羽的另一个知名观光景点「杯山」的山顶移动。

「你看，这里也到处都有天泣地藏。」

秋嗣舅舅似乎是想到什么，话讲到这里就打住了，低头俯瞰眼前的天日羽城镇。

看着跟东京乌龙面店不太一样的菜单，我每种都有兴趣。

用九州酱油熬煮过的甜辣鸡绞肉，就是时夜乌龙面的「时夜」，跟口味偏淡的高汤和柔软的面条很搭。

「……哇，这是什么？」

「喂！馨！你少推到我身上，明明就是你自己想给我吃。」

「端午节的前一晚，一定会在穗使瀑布喝酒开派对。」

馨先喝了一口汤，我也学他先品尝一下热汤的滋味。

「哦，这边在乌龙面里也会加鸡肉呀。啊，还有时夜饭团，这好像也很好吃。」

「这就是『穗使瀑布』……」

这间餐厅也有卖红豆麻糬跟馅蜜这类甜点。

我看向菜单，眼睛眨个不停，馨便在身旁说道：

山上有不少滑翔伞玩家打扮的人，或者是携家带眷来公园野餐的人，显得十分热闹。然而在那幅画面中，四处可见天泣地藏穿插其中，给人一种奇异的感受。

「你对天女也有兴趣？馨，你从小就意外地很清楚妖怪的事情呢。我还想说你虽然总是装老成，但还是有孩子气的地方嘛。」

开在瀑布旁的餐厅，招牌好像是使用了这一带山泉水的手打乌龙面及荞麦面。

东京的乌龙面，汤是黑色的喔。我告诉小希这件事后，她便一脸惊讶地说：

那是一尊神情愤怒地仰望着天空的地藏。

「馨，怎么了？」

「这个……」

馨伸手去摸那尊石像，口中喃喃有词。

结果，周围景象的色调倏地一变，彩度顿时黯淡。

这跟要进入狭间结界时的感觉很相似——

「这是，怎么？」

沙——沙——

老旧电视机杂讯画面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这一侧跟那一侧的世界，在视野中交替出现。

这一侧是白天，而另一侧却是半夜。

这一侧听得见小朋友的喧闹声，另一侧却总是杂讯的声响。

接着从某一个瞬间开始，视野里只剩下非现实的那个世界。

杂讯的声响也消失了，四周连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这里……」

一个人也没有。

不过，有跟天泣地藏相似的东西。

远比方才在山顶看见的地藏更加巨大，排成长长一列，形成一条道路。在那条路的尽头，有一座半毁的水晶鸟居及宏伟神社。

在神社后方，有三座损坏的风车高高矗立着，正上方挂着一颗巨大的满月。那和现实世界风力发电的风车不同，是已经不再运转的古代类似装置，破烂不堪、表面爬满青苔。

我跟馨对望一眼，便朝神社走去。

不过，那也是我们另一面的现实。

「喂，你们两个。差不多要下山啰～」

我很担心，但他摇摇头回「没事」。

馨还想说些什么，但又吞了回去，提起刚刚看到的那个世界。

馨原本在设法连结这个空间，而对方利用这份连结发动了攻击。

大概是因为刚从炫目的光线中抽身而出吧，我们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但看来总算是平安回到现实世界了。

我毫无一丝迟疑，立刻咬破自己的大拇指，朝地上洒了几滴鲜血，双手合掌。

「大富豪呀～以前大家也曾经一起在这里玩过耶。大人小孩全都一起。有玩革命吗？」

我强制切断了馨的术法，万一对馨造成什么影响，该怎么办才好。

雅子阿姨刚刚在檐廊抽烟。

但羽衣青年发现到我们的存在时，那个画面再度因杂讯而被扰乱。

「刚刚那个地方，果然也是神域或狭间结界那一类。看来是在这座山顶上，建构了一个规模相当大的场域，不过跟我所知的结界又略有不同。我正打算要调查组成素材时，就出现错误，然后头立刻就痛得要命，简直像在阻止我调查一样。」

如果不了解我们情况的人，肯定没办法相信。

居然能让狭间结界专家的馨这么难受……

小希听得兴味盎然，而莉子好像很喜欢我抱在手中的小企鹅布偶，大喊「哇～是企鹅宝宝耶～」，双手不停捏他的脸颊。

「……切……不断……这是什么呀？」

啊，糟了。那是非日常情况下发生的事。

「……」

他刚才说雅子阿姨在家。确实，阿姨正坐在檐廊上抽烟，不经意地望着这个方向。

那位青年的感觉也不像妖怪。遇上了未知的存在，我不禁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馨惊诧莫名，我在他的身旁，凝视着前方。

小希显得有些难为情，所以我举起食指说：

我从至今获得的资讯，推敲出这个结论。

「……咦？」

阿姨或许刻意避开跟我们接触。

「那样一来，菫婆婆想回去的地方，说不定不是月亮，而是那个空间耶。」

我们搭上载着海盗、大妖怪跟海外怪物的豪华客船，在赌场里跟老奸巨猾的滑瓢交手，还占了上风这件事，不是该拿来在纯朴乡下说嘴的故事吧。

「欸欸，赌场是什么样子呀？有看到出名的贵妇吗？」

「扑克牌？但菫婆婆的事要怎么办？」

没错……所以，馨才什么都说不出口，跟家人保持距离。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偶尔我也是会用头脑来思考答案的好吗。」

在外头解决早一些的晚餐，回到朝仓家时，天色还亮着。

那一侧的景色逐渐远去，那位青年的身影也是——

「你今天脑筋难得很清楚嘛。」

「你学会用狭间结界了呀。」

秋嗣舅舅在玄关前面放我们下来。

就连馨这种程度的狭间结界高手，都没办法读取组成素材吗？

面前，有许多一般人正愉快地野餐。

「嗯，嗯，当然。」

「哈。」

「而且，那个狭间好像有设定相当严密的『锁』，而且是种十分厉害的束缚。」

「该不会，钥匙是羽衣吧？」

「真纪，少讲奇怪的话。」

接着，抬起那双深邃的黑眼珠凝视着我。

避开他直接的目光，轻笑。

「好怀念喔，这副扑克牌。还在这个家里呀。」

「喂，真纪。小希说要玩扑克牌。」

「咦？都市的高中生会去赌场吗！」

然后就把小麻糬拿走了。小麻糬……你要撑住呀……

但有些地方尚未弄明白。如果那里是菫婆婆想要归去的场所，那个世界究竟是什么呢？

「反正大家醒着时，也什么都做不了。半夜再行动吧。」

「不是啦，小希。是赌场的手机游戏啦。我是玩那个。」

「嗯。虽然都市人可能都不玩扑克牌啦。」

「好。谢谢舅舅今天带我们四处观光。」

「……」

棱镜般的七彩光影在眼前闪过，世界的色彩又透出现实的样貌。

馨坐下，小希开始洗牌。

「……错误？」

「哦？馨哥哥也会玩手机游戏喔。」

看起来非常寂寞。

「馨，怎么了？头很痛吗？」

而在反射出满月的水面正上方，站着一位双眼用布蒙住，身穿松垮和服的青年，他身上的羽衣在风中轻柔地飘动着。

虽然挂念着天女的事，但这个情况也让我很在意。

我强制切断了馨跟这个结界的连结。

「狭间结界——遮断！」

「就玩吧。」

我们在这边只待到明天。

那位蒙住双眼的青年，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明天就是端午节，听说会在天日羽的河岸举办鲤鱼旗祭典。秋嗣舅舅是乡公所的职员，所以要前去帮忙。

下一刻，馨转头用可怕的表情瞪着我，小声埋怨「都是你啦」。

莉子手里拿着秋嗣舅舅在土产店买给她的风车，那鲜艳如红花般的风车，迎着山上的强风，正喀啦喀啦地不停转动。

「说的也是……今天肯定要熬夜了。」

「对了……」

这个时候，刚好秋嗣舅舅叫我们。

总算感觉到点跟点逐渐连成线了。

——方拥有羽衣者，始可进入。

我希望他们多少可以有些互动呀……

「我等一下要去为明天的鲤鱼旗祭典开会，马上又得出门，回来时应该很晚了，不过今天雅子姐都会在家，你们不用担心。就两个人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猛然站起身，朝众人抛下一句：「你们先开始！」便匆忙走出去。

自从我们来到这里，雅子阿姨跟馨有说上什么话吗？几乎没有。

「没这回事喔。说到扑克牌，馨最近才刚在赌场玩德州扑克耍老千赢了一场呢。」

我们依偎着彼此，再次理所当然般地蹲在杯山上的草地公园。

脑海中响起一道威严的声音。

「对、对不起。最近跟扑克牌有关的事，就属那次印象最深刻呀……」

如果馨自己无法切断，那就只能用我鲜血里具备的破坏力量来切断了，别无他法。

下一刻，馨紧抱住头跌跪在地。我搂住他的肩膀。

「所以呢，要玩什么？」

没错。虽然平时多是仰赖暴力解决。

小麻糬的朋友到了晚上就回家了，我们让他再次化身为布偶，一起带到客厅去。小希等人正将扑克牌排在矮木桌上，清点张数。这副扑克牌看起来历史相当悠久耶。

「不会啦，不客气。有机会介绍天日羽，我也很高兴喔。」

「真纪，你，把狭间结界……」

结果，馨「哇喔」一声，神情颇为讶异。

「……因为我一直在旁边看你用呀。但没办法像你那么厉害。」

「馨！」

看家的小麻糬好像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跟在这儿交到的朋友一起玩耍。我一拿出带回来的瘦马，小企鹅、山河童、小豆狸就聚过来分享，大家一同快乐地品尝。嗯，真可爱。都是些好孩子。

我微微张开嘴巴，又抿住唇。

「大富豪。」

在神社前方有一座湖，湖面如镜，映照着夜空，也有一颗巨大的满月沉在水中。

「馨，没事吧？有哪里不舒服吗？」

馨点头应道「应该是」。

她人还在那里。

「真纪呀，怎么啦？」

见我走近，阿姨露出些许惊讶的神情，但并没有装作没看见，也没有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反倒爽朗地主动开口。

「那个，阿姨，要不要一起来玩扑克牌？」

「……扑克牌？」

阿姨将香烟放进一旁的烟灰缸按熄。大概是因为我过来了，顾虑到我吧。

「馨应该不会希望我去吧。我就算了。」

她微微垂下视线。眼神似乎有几许落寞。

「才没有这种事！馨刚刚说了，小时候大家在这里，一起玩扑克牌。」

「……」

阿姨靠向窗边，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是过去的事了。该怎么说呢，我不想再给馨带来压力，这次是秋嗣擅自叫馨过来的，也给真纪你添麻烦了。你们难得才放一次连假。」

「不会。不会的。」

我频频摇头。

果然，阿姨有一点害怕。

正是因为过去曾经伤害过馨，所以变得胆小了。担心轻易靠近，又会不小心伤到他。

可是，那也是一种对馨的爱呀。

如果讨厌馨，根本不会这样为他着想。

「拜托，只要一下下就好……」

「……真纪。」

「这个嘛……碰巧啦。」

雅子阿姨连忙跑向菫婆婆身边。

雅子阿姨体贴地陪她讲话，照顾她。

「肚子好像饿了耶。」

「那没办法喔。菫婆婆，好了，我们回房间去吧。」

「……是喔。」

两人不自觉地自然交谈，接着才突然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哼。」

菫婆婆抬头望着我的眼眸里，有一种纯粹。

小希边舔冰棒边说。

「这两个人从以前就是这副模样。真的是从遇见以来就一直都这样。实在是很不可思议。」

「……」

其他人都没讲话，只是盯着我们瞧。察觉到他们的目光，我才猛然回过神。

「菫……婆婆？」

为什么呢？不知不觉地，一行泪水就从脸颊滑落。

然后，便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带她回别馆。我犹豫片刻，便决定去帮忙她们开关门，跟着两人一起走。

共鸣。

「菫婆婆，没有那种东西啦。」

好想他，好想见他。一种无尽的思念。

「雅子……雅子……」

难得的母子对话也草草作结。

没错。馨小声回答了。

然后，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不像是一个老婆婆。

然后，阿姨端详了馨一会儿，开口这么问：

即便我不清楚她发生了什么事，但只有那股情感，我太清楚了。

「不、不会啦……」

「最后一名是真纪。这样一来我就往上升了。」

「咦？啊。对！」

不知不觉中，我跟馨又一如往常地开始拌嘴。

我没想到阿姨居然会自己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玩牌玩了一阵子之后，馨跟小希有点饿了，雅子阿姨嘴里嘟哝着「这样说起来」，便站起身。

她撩起长发，轻声说道。这句话简直像在对她自己讲一般。然后雅子阿姨就朝着客厅走去。

「啊啊，又输了。」

但我有感受到双方都有想交谈的意愿。加油呀！馨、阿姨……

我还回他应该要买保存期限长的点心比较好，但馨很坚持要买这个……真是的，馨这个人，实在有够不坦率。

「啊，雅子姑姑。」

「大富豪，好怀念喔。」

不过，大家围着矮桌用扑克牌认真一决胜负的威力太惊人，一旦开始对战，每个人都十分投入，有时笑，有时懊恼，十分乐在其中。

我附在她耳边悄声说「再等一下」，便随雅子阿姨一同走出别馆。

「我也好想……好想他。」

「你太习惯把好牌先丢出来了啦。」

「菫婆婆，你……」

「嗯！对呀，她叫千代，陪我玩了彩色玻璃弹片、翻花绳……」

「所以，是要玩扑克牌吗？」

后来，菫婆婆很快就睡着了。

菫婆婆跟我一样。我们同病相怜……

「这种话等你先赢过我一次再讲。」

「不赶快吃会过期，那就太可惜了。好久没吃到龟十的最中了，还是那边的点心好吃……」

「……她们说要玩大富豪。」

菫婆婆简直像是多年以来，一直在寻找能够理解自己心情的人一样。那双睁得老大的纯粹双眼，我难以忘怀。

可是，当初说伴手礼要买龟十的最中的人，正是馨。

「毕竟晚餐吃得很早。我也饿了～」

「你们带来的龟十的最中，我白天时就开了，要吃吗？」

晚上八点左右，大家吃着龟十的最中、咸米菓跟雅子阿姨事先买来的冰淇淋，再度投入大富豪的决战中。

「扑克牌，要玩什么？」

「唔哇，革命喔。」

「不、不好意思喔，真纪。吓你一跳对吧？菫婆婆的年纪已经相当大了，所以有时候会做些奇怪的事，讲些奇怪的话。」

那一瞬间，我有一种极为奇特的感觉。就像是从交握的两只手，彼此的「某种东西」描绘成圆、终至相遇……

「怎么了吗？你想去哪里吗？」

雅子阿姨一脸歉意地向我致歉，我则拼命摇头。

阿姨嘴上一边说着，一边从隔壁厨房端来摆着最中的盘子。

就在这个时候。

「羽衣。羽衣……在哪里？」

我真的很希望在那之前能有个机会，有一个瞬间，让馨和雅子阿姨触碰到彼此的心。

枕头旁摆着用色纸折的各种动物。鹤、青蛙、兔子、猫……

这些该不会是千代童子折的吧？

别馆空间是简朴的和室，正中央摆了一张居家照护床。

只有年纪小的莉子，一个人跟布偶小麻糬玩着扮家家酒。

馨居然开口吐槽阿姨了。

阿姨在小希旁边坐下，开口询问。我则在馨隔壁落座。

「啰、啰嗦。我刚刚太舍不得出好牌了……」

「你才太舍不丢啦。哼，我也知道。」

嗯——真教人着急。

「好快。居然这么早就把供品打开了。」

「对了，莉子，你上次是不是有说过，在这个家里看到不认识的女孩子。」

阿姨也轻声回应。两人都不太看对方的脸。

馨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内心看来是吃了一惊。

檐廊尽头的阴影处，有位老婆婆无声地站在那儿，让我跟雅子阿姨都吓了一大跳。

「这只企鹅宝宝好可爱喔～莉子我也想要～」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有几次，阿姨也会不经意地找馨讲话。

我为了引开莉子的注意力，提出这个问题。

我偷偷在心里想，这段对话听起来真像妈妈跟儿子呀。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

「馨，你该不会是记得我爱吃这个吧？」

「你也……跟重要的人……分开了……好久……好久……吧？」

「啊，菫婆婆……」

「哼。今天就是运气不好啦！」

「馨哥哥跟真纪，与其说是情侣，更像是真正的夫妻耶。」

噗、噗咿喔……小麻糬朝这边投来欲言又止的视线。

我慌忙用衣袖拭去自己脸上的泪水。阿姨可能会觉得我不太对劲。

大概是因为我跟阿姨一起回来，小希显得有些讶异。

我想本人应该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做什么。很好，请继续保持。

「你平常什么事都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没想到玩牌时却是反应会写在脸上的类型呀。」

我帮雅子阿姨扶起菫婆婆，让她躺到床上时，原本沉默的菫婆婆不经意地碰到我的手。

「好吧……刚刚也麻烦你帮忙了，玩一下应该可以吧。」

「啊。抱、抱歉。」

「我想去……想去……那座山……」

大概是我太在意馨跟雅子阿姨的一举一动，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在玩牌上，这下已经三连败了。太丢脸了……算了，无所谓啦。

「真纪？」

雅子阿姨也傻眼地摇摇头。

我们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我感受到的是，一种长年积累的痛切哀伤、深深眷恋的情感。

结果，我把原本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

小希一脸嫌弃地说道：

「莉子，那一定是你在作梦啦。」

「才不是作梦！她真的在！」

莉子气愤得整张脸都圆鼓鼓的。小麻糬从莉子的手臂咕咚地滚到地上，我赶紧从桌面底下把他拉过来，救他脱离魔掌。

小希好像坚持不愿相信莉子真的有看见那女孩，但我跟馨都晓得，莉子说陪她玩的那个小女孩的真实身份。

我们明明很清楚莉子并没有说谎，却不能帮她说话，内心很是焦急。

「那个小女孩……我可能知道。」

这时，雅子阿姨突然轻声说道。

「我小时候……也曾经在佛堂跟不认识的女孩玩耍。她留着黑色妹妹头、穿着红色短外褂，陪我一起玩翻花绳、彩色玻璃弹片或是折纸。」

「……」

我大吃一惊。

因为她描述的外貌，确实是栖息在这个家里的座敷童子，千代童子。

「就是她！陪莉子玩的千代，没错！」

莉子顿时满脸喜悦，抱住雅子阿姨。

「不会吧——怎么连姑姑都讲这种话？饶了我吧～」

「啊哈哈。因为我记得很清楚呀。那刚好是我妈妈……你们没见过的奶奶过世后的事吧。」

阿姨温柔抚摸莉子的头，仿佛陷入遥远的童年回忆般，悄悄地微笑。

「我坐在佛坛前看着妈妈的照片一直哭，那时她来到身边安慰我，陪我玩。我当时还想说，这个人我不认识耶。可是……现在回头想想，咦？她是谁呀？不会是座敷童子吧？乱讲的啦。呵呵。」

我再次大吃一惊。

雅子阿姨居然看过妖怪。

馨看来是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但他一脸平静地朝浴室走去。

还有，馨的外公朝仓清嗣将羽衣藏起来，这项新得知的事实。

她的话让我和馨都诧异不已。

叹息的声音。

那远远超过人类的寿命了。

接着，低头看了手机一眼，「啊」了一声。

她的背伸不直，要看向上方显得有些辛苦，但她还是凝望着极为遥远之处。

正因如此，只有短短两个字的一声「妈妈」，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小菫已经没办法用自己的嘴巴描述事情经过了。我出一点力，来告诉你们吧。小菫的过去，还有朝仓家一连串的『罪孽』。」

这样一来，我们就明白在杯山山顶遇见的那位蒙眼青年，他的真面目到底是谁了。

「意思就是，她是神明的新娘？」

「路上小心。」

想要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再见丈夫一面。

「……这样呀，谢谢。」

菫婆婆赤着脚，皱巴巴的和服底下伸出的手脚都很细瘦，满是皱纹的双颊，皮肤已然松弛。

我跟馨踏进中庭，出声打招呼。

别馆的檐廊上，千代童子不知何时已经伫立在那儿。

但菫婆婆已经走出别馆，坐在中庭的椅子上，静静地仰望天空。望着杯山正上方，那颗今夜也十分美丽的月亮。

另一边的雅子阿姨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双唇微微颤抖，从后门离开了。

「三……三百年前！」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只是，羽衣应该被朝仓清嗣藏在这个家的某个地方了。」

「外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用自己的手指擦去她的眼泪。那泪水十分冰凉……

这应该是一种催眠术吧。

馨的那张表情，在我眼里不知为何看起来非常、非常落寞——

她神情忧伤，双眉下垂，走到菫婆婆身边，恳切地拜托我们。

「结果那个『羽衣』在哪？」

「帮我找小菫的羽衣。她失去羽衣，一直都没办法回到那里。」

「啊，我来放就好了。妈妈，你快点去吧。」

「工作上有点事，我去一下马上回来。啊，还没放洗澡水。」

「小菫是三百年前在天日羽村出生，能够看见妖怪的人类姑娘。」

以及，「我不想死」的叫喊声。

「羽衣……羽衣……」

菫婆婆抬起脸，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泪水倏地滚落。

「嗯，没错。」

「由于某种原因，她在穗使瀑布投水自杀，被带去了杯山的『月代乡』，然后嫁给天日羽的守护神『月人大人』为妻，成为身穿明月羽衣的长寿天女。」

千代说菫婆婆明白自己的大限将至，所以最近经常在家中走动，四处寻找羽衣。

有声音传来。

「可是，小菫有次下来这一侧的世界时，失去了羽衣。羽衣具备进入月代乡所需的『钥匙』功能。失去之后，就没办法回到那里，也没办法见到心爱的丈夫，只能一直逗留在现世中。她身上的时间流动也变回跟人类一致，逐渐老去。看来已经撑不久了。」

简直像在念经一般，持续低喃着。

「啊啊～讨厌啦。我好像开始害怕起来了。这个家原本就长得像会出现座敷童子的模样。今天晚上要是睡不着，都是姑姑害的啦！」

千代童子眯起眼睛，开始轻声陈述。

「拜托。」

「那、那我出门啰。我很快就会回来。」

「你说的那里，就是指杯山山顶的那个世界？」

「……」

叫自己的母亲「妈妈」，原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但对他们来说，就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都不再理所当然了。

「啊——抱歉抱歉，小希。」

那份心情，我痛彻心扉地懂。

刚刚，馨在来这里之后，第一次叫雅子阿姨「妈妈」。

「一定要找出小菫的羽衣。朝仓清嗣以前藏起来的那件羽衣。」

「我们该怎么做才好？」

「……啊……啊啊……」

我跟馨脑中一片混乱。

「……嗯，没错。」

阿姨好像也注意到了这件事，眼睛有些不自然地眨了眨。

「羽衣是去杯山上那个世界的工具吗？羽衣在哪里呢？」

「晚安。」

阿姨轻笑起来，伸手搓搓小希的背。

月人降临传说。穗使瀑布的天女传说。杯山山顶上的异空间。羽衣。

她刚才明明还在睡觉……

千代童子站在檐廊，向外高举双臂，她张开双手时，洒下数不清的弹珠。玻璃珠敲在石阶上的撞击声、滚动声，如波纹般漾开、渗透进我们的意识。

馨似乎是最意外的人，他的神情透着些许孩子气，凝视着自己的妈妈。

晚上九点左右。小希和莉子去洗澡了，我跟馨决定趁这个没人在的空档，跑去别馆瞧瞧。

我在菫婆婆面前弯下腰，直视她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