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瀑布傾瀉聲 早成絕響

然名聲流傳 今仍聽聞

「欸，公任大人，這首和歌是什麼意思呢？」

什麼都還不曉得的年幼茨姬，從簾子另一頭向「我」發問。

這首和歌是千年前的「我」──藤原公任，所吟唱的作品。

藤原公任是茨姬的親戚，同時是她的和歌老師。

「這首和歌的內容是在說……瀑布枯竭，隆隆流水聲在遙遠過往就已絕響，但那道瀑布的名字，直至今日都還能聽見人們提起。茨姬，你懂了嗎？」

「唔……好像懂，又好像不太懂。」

茨姬手指抵着太陽穴，用小腦袋瓜努力思索的模樣十分討喜。

藤原公任，所有人都讚譽這時代中沒人比得上他多才多藝，又擁有輝煌功績。

然而，爲什麼「我」卻吟唱描述着凋零景況的和歌呢？

「人類壽命極其短暫，但即使我死了，這個世界依舊會持續運轉。我想相信藤原公任這個名字、我留下的和歌、我做過的事，會在將來對這個世界產生助益。」

沒錯，我曾不經意地吐露真心話。

但當時茨姬想必無法理解其中涵義吧。

「公任大人，別擔心，你的名字一定會流傳後世，畢竟你爲這座京城貢獻了這麼多。而且我聽說了喔，公任大人，你女兒嫁給藤原道長大人的公子──藤原教通大人對吧？我記得你女兒跟我一樣，都能夠『看得見』是吧？」

「她與其說看得見，頂多只是能感覺到而已。我女兒的力量沒有像你這麼強大。」

「但真好呢，能身爲讓父親感到自豪的女兒……」

茨姬看似憂傷地垂下眼。

「我」珍愛自己的女兒，茨姬卻不受父親疼愛。

「千年以後，還會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嗎？」

「不行！哥哥，你是我小庭院裏的客人。」

一如往常地打開窗戶，深深吸一口新鮮空氣。

似乎是「勿忘草」搞錯季節盛開了。

就連公任本人，這時候也還不曉得，自己這句話究竟有什麼依據。

明明我平常幾乎不作夢的。

「……茨姬？」

原來如此。

與生俱備稀有靈力、能夠看見鬼怪的姑娘。

茨姬後來發現其實是大妖怪鵺的「我」，亦是如此。

「……咦？」

「……哥哥，淺藍色小花既夢幻又可愛吧？」

「欸，哥哥，你要不要留在這邊喝茶？平常都是你幫別人泡茶，今天就讓我爲你沏一壺花草茶吧。」

茨姬驚訝地睜大雙眼。

「……公任大人？」

受這份力量所累，茨姬知道的世界就僅有自己的房間，還有能從窗戶望見的庭園而已。異於常人的她，總是遭到人們嫌惡、幽禁。

但她又想起什麼，突然回過頭看我。

若葉內心的那個疑問，當時的我還不曉得。

若葉立刻準備這場下午茶宴，將灑水壺往桌上一放，朝門口跑去。

「……嗯，算了，下次再說吧。」

「當然好呀，花草茶絕對是若葉泡得比我更好。」

○

「可是，要是跟別人說這些……在學校就會被當成奇怪的人，所以我都不講。我也不喜歡被人說是騙子。」

「……」

我輕撫若葉低垂的頭後，她抬起臉，展露柔和的微笑。

「什麼事？」

那是一切命運的開端。

「……沒關係，我很清楚喔。若葉不是騙子。」

「茨姬，肯定會有人找到你的。」

但後來藤原公任找當時的妖怪摯友「酒吞童子」商量這件事，促使他與茨姬相遇。

「嗯？印象中是……『別忘了我』。」

「好像……作了個令人懷念的夢。」

是有新的花朵綻放了嗎？

還有，藤原公任。

「沒什麼，只是覺得哥哥的聲音好不可思議。就連喃喃細語，那個聲音都會停留在耳朵裏，不會消失呢。」

所以，至少我想要成爲懂她的那個人。

好冷。有冬天的氣味。

「媽媽說她烤了舒芙蕾起司蛋糕，我去拿過來，你在這裏等一下喔！」

那一天我上完茶道課回來，還穿着和服就探頭進陽光房瞧瞧，發現妹妹若葉正專注地照料那些植物。

接着伸手碰觸眼前的勿忘草問我：

我低頭朝下方庭院望去，那間顯得與日式風格庭園不搭調、擁有半球形屋頂的玻璃帷幕陽光房，裏頭盈滿閃閃發亮的植物靈力，正靜靜地發光。

「我也一起去吧？」

我的名字將以輔佐平安時代的人類身份，並且同時以威脅平安時代的「大妖怪」身份，傳誦千古。

內心泛起不可思議的感受，我從被窩中起身。

簡直像是墜落漆黑湖水中的水晶一般清澄耀眼。

不光是植物的聲音。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嚨。

可憐的小姑娘。

茨姬緩緩站起身，擅自掀開簾子走到外頭，凝視着雪花紛飛的庭院。

──欸，真紀、馨。

「欸，哥哥，你知道勿忘草的花語是什麼嗎？」

偶爾會有不知名的影子追趕自己，看不見的東西對自己說話……

不曉得這個世界上有妖怪，卻會察覺到奇異的氣息和存在。

所以今天早上我從房裏往下看陽光房時，裏頭纔會充滿新鮮的植物靈力。

所以我得更加小心纔行。拜這個能力所賜，從我口中說出的話語，很容易化爲言靈。

若葉確實常因爲這個理由在學校遭到取笑。

「欸，哥哥。有一件事，我從小就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

但若葉的表情逐漸蒙上一層陰影。

我現在的名字是什麼呀？

那頭美麗的赤色髮絲，宛如在冬季天空下燃燒的溫暖火焰，但臉上神情卻極爲脆弱又寂寞。

確實，我的聲音有些特殊。那是肉體具備的能力，相當於真紀的「神命之血」和馨的「神通之眼」，而我的這種能力稱爲「神言之喉」。

「我沒辦法把你從這裏救出來，可我一點都不認爲，你會就這樣無人知曉地死在這裏，我總覺得你的名字將會流傳後世。」

「我只是憑感覺……我能聽到植物們的低語：現在想要喝水，把我移到陽光更充足的地方，然後我就會漂漂亮亮地開花給你看喔。」

你們以極惡大妖怪茨木童子和酒吞童子聞名後世，即便在千年後的現代日本，那些故事也仍舊流傳着喔。

若葉確實看不見那些東西，但就是這樣才棘手。

啊啊，對了，我是繼見由理彥。

「若葉，怎麼啦？」

「不，絕對不可能吧。我跟公任大人不同，既沒有創作和歌的才能，又滿頭紅髮，連個結親的對象都找不着。像我這種人……一定會在沒有人知曉、沒有人需要我的情況下，死在這兒吧。」

光陰的齒輪開始轉動。

「哇，好神奇，勿忘草居然在這麼寒冷的季節開花。」

「不愧是若葉呢。你用心愛護植物，它們也回應你的付出。」